2017年3月28日星期二

回家的路 ——谈陈建荣先生《岁月的回眸》_1

黄锦树

《岁月的回眸》陈建荣,大将

陈建荣先生文笔老练,能流利的掌控文字的动势,抒情写景说故事,均收放自如,故事讲得很生动,并非一般的写作人可比。书中多个独立篇章都可选入马华散文选,甚至《大系》。


      我们家从广西乡下迁移到马来半岛的经过,和其他同期的华人移民大同小异。
——陈建荣〈晚霞。清水港〉

我和陈建荣先生素昧平生,不过是面子书上的朋友(无关乎“面子”);几年前偶然路过看到他写下的关于故乡上霹雳早年生活的点点滴滴,觉得很有意思。尤其个中一张老家的照片,更唤起我的乡愁——那几乎可以说是我们这种早年住过山芭,而后永远离开的人的“老家”之原型。其时我曾在陈先生的面子书上留言,如此丰富的生活体验任其流逝未免可惜,建议把它写成一本附有图片(相片)的书。对后生晚辈而言那会是个最好礼物,或许可以让他们对这块土地上前行代的生命体验也能有一番体会。如今初稿完成,我也责无旁贷的必需从文学史的角度讲几句话。
自有文学史以来,依作者及作品风格特性,马华“文学散文”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受30、40年代何其芳等早期现代主义散文的影响,收于《新马华文文学大系》中的威北华、王葛、忧草、慧适、鲁莾、沙燕等的大量散文,都唯美、抒情,讲究修辞,其效果甚至带着淡淡的感伤,几成彼时马华散文之正宗。
其格调其后经天狼星诗社的进一步“精致的鼎”化(如温任平〈朝笏〉、〈暗香〉等),让其更趋向古典中国的典丽华靡。其后如锺怡雯(〈垂钓睡眠〉)、陈大为(〈木部十二画〉)更可说是殝于精巧极致。这现代散文历史的后半段,温任平以降,影响源转而为台湾的现代散文,及中文系才子才女们温婉典雅的实践。这一散文的系谱对文学性有高度的自觉——有时未免过于自觉,以致为了它而愿意牺牲那些看来和文学性并没有直接关的事物。在有利可图时(譬如文学奖征选),文胜于辞,甚至为文造情都是常见的,稍有不慎,会失落写作的初衷。
另一个路径,自有马华文学以来,凡是归属于马华现实主义者,几乎都奉行这一信念:写作是为了反映现实。里头有部分是素人,但也有部分是老手。不止是依然活跃的冰谷、章钦,两部《大系》里大部分散文写作者,甚至有人出版社和大将出版社的大部分作者都选择这样的写作位置。倘不是文学认知不足,便是刻意选择的质朴。之所以选择那样的位置,除了反映现实之类的笼统的法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不希望被特定的文风遮蔽了书写者经验本身的特殊性,而宁愿趋向风格的缺席。和所有现代主义倾向的作品类似,“美文”自有其窠臼、风格化。夸大其辞,为文造情;甚至无病呻吟,为求其审美效果而忽略其余(“太过文学的”)。但过于素朴的写作亦有其病,易流于单调乏味,枯淡而毫无文学意趣(“非文学”)。
只有极少数老练的专业写手能从容穿越两界,驾驭各种不同风格类型的写作。
陈建荣先生的《岁月的回眸》自不属前者,而是后者长远“素人”传统的一个可贵的收获 。(注一)
陈先生文笔老练,能流利的掌控文字的动势,抒情写景说故事,均收放自如,故事讲得很生动,并非一般的写作人可比。书中多个独立篇章都可选入马华散文选,甚至《大系》。这样的作品体现出该传统的若干长处——真的有话要说,年过耳顺迎向古稀之时,回顾来时路那河那山那些一起生活过的人,那逝去的时代,儿孙辈难以想象的曾经有过的生活——时过境迁之后,那样的经验已成了传奇、大炮仙口中的故事。从迁徙到安居,虽谦言“大同小异”的移民史,那差异竟也是十分明显的。那当然和体验者的感受力,甚至文字能力有直接的关联。作者具备敏锐的感受力,他的文学感觉和掌握的写作技巧远远超过了过于拘谨的前辈或同辈素人们。这样的写作也需具备相当的历史感,那让时间具体化,一如经验让时间具体化,二者皆汇流于写作的编织中。
本书的大背景,是父辈的南迁、适应、定居,那是南来华人庶民史的一章,父亲母亲和哥哥们在时局动荡年代里下南洋讨生活。第一代移民是最辛苦的,他们必须从无到有,拼尽劳力和时间,为子孙创造一个安适的家居,如果大环境允许。因而必然有那深夜不能寐、忧心忡忡的父亲,坚忍苦干、心总系于孩子身上的母亲。移民初代的子女,必然要分摊父母的重担,以致常得牺牲学业,放弃可能更好的未来;或者为了可能的未来,冒险稚龄离家远行。辑三即用略嫌夸张的“漫漫功名路”来描绘那为了脱离底层的劳工命运(为了“翻身”)而刻苦求学的历程——倒不见得是为求什么功名——那几乎也即是我们这一代的故事。种种经验的差异,时空跨度之大,构筑成的另一个版本,比我们根据自己有限经验而知的版本,显得更为多样而复杂。
尤其,《岁月的回眸》的地景始于上霹雳清水港,中经大曲新村,终于彭亨而连突,横跨了三大州。书的前景铺设多为欢乐无忧的童年、少年生活,捕鱼,像猴子那样乱玩;其背后,是大森林的无情开发。作者写了烟叶种植的详细步骤,个中甘苦。其间,我们可以看到方言群会馆的重要功能——为远离家乡求学的孩子提供住处和庇护;在资源极其贫乏的穷乡,识字的长辈为幼小者提供最基础的小学教育,以便衔接(官办或民办)中学,那是社群意识很好的体现。然而在那样的自然状态下,在求学之路上,女性常“自然而然”的被牺牲,以致作者在辑三列出的“功名录”中,女性极稀缺。

(注一)近年马华文坛突然出现的笔名鹰童者不知何许人也,发表了两篇长篇散文〈乱世童年〉(《星洲日报·文艺春秋》13/7/2015、20/7/2015)〈烟波旧迹〉(《星洲日报·文艺春秋》25/1/2016、1/2/2016)笔力遒劲,非一般写手可比。
(上)

(南洋文艺,28/3/2017)

出发


陈伟哲【诗】

试图拔开轮胎的欲望
纹路流成最远的泪行
从眼睛徒步到终点
你哭红一世纪海洋

(南洋文艺,28/3/2017)

乌鸦索贿


唐君复【极限篇】
       
一只任职森林消防局的乌鸦局长,光天白日下,飞进按摩院,对猪八戒说:“由明年起,按摩院必需每年交上5000元,作免查电路,就可获取消防认证书,安心营业。”
猪八戒自从开门营业以来,尚未有局长级的高官上门索贿。可是,这个新任乌鸦局长,戴着官帽敢敢来索贿。最近按摩院也被执法者搅得风声鹤唳,寻花问柳顾客少登门,手头拮据,使猪八戒的胸膛有如被一粒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按摩院每年更新营业执照时,必需暗中缴交1万5000令吉疏通费,还要买通别区的飞畜走兽来索茶钱。除此之外,在马路驾车的蛇鼠昆虫,磨光了车轮,又要虚心下气地给钱它们更换新轮胎。
更要命的事,就是隔三差五又遇扫黄大军来抄院,并将蚂蚁按摩女郎扣留在派出所,猪八戒又要张罗现钱将它们赎回来。
现在又遇到局长索贿,猪八戒自认倒楣,便低声下气地向乌鸦局长求请说:“每年减至1000元是否可以?”
乌鸦局长说:“5000对你来说是小数目,你绝对给得出。况且,这笔钱是要平分给众多乌鸦兄弟的!你给太少不够分。”
乌鸦看见猪八戒转脸不情不愿之意,改口气说:“你不想给钱也可以。但是,到时你不要埋怨我的属下,乌鸦审核工作照规矩做就好。希望你考虑考虑!”
猪八戒也了解乌鸦所实行的措施。假如乌鸦索贿成功,它就只眼闭只眼开。假如违反乌鸦的意愿,乌鸦可以说院内的电线不达标,惟恐短路,烧伤烧死顾客等等。总之是吹毛求疵,猪八戒不交索贿,就没好日子过。

(南洋文艺,28/3/2017)

对岸新沟 (Parit Baru)

林惠洲【诗】

谁先涉水过港
孤绝坚毅,树立张风的旗子

本南河口,风辽阔
编织一张张涌动的鳞

另起炉灶仙法师公
烧开一方香火

每一个落日黄昏与星夜
呼唤隔河你的名字

随着风,攀上屋后红树林
日潮夜汐推向你的窗前

谁说我来到了桃花源
忘记有唐有宋

谁说我来到了桃花源
微光新月,可有惦念的名字

从此遥遥一南一北相望
没有鹊桥只有星光的两岸

(南洋文艺,28/3/2017)

默照孤单_4

吴德福【散文/摄影】


孤单(17)
人类的苦,总的来说,源自五蕴的身心。五蕴炽盛,故苦集。
生死流转,乃对身心的爱染与执取。爱执的力量,推动有情穿越生死,也推动有情身心延续生命的存在。延续生命的爱执力,除了推动身心取食而成长,拥有健康的身心,也推动繁衍生命的力量。当有情(包括人)成长趋向成熟时,五蕴会产生力量推动身心对性的爱执。这不是罪恶的淫欲。这是五蕴炽盛的爱执力量。这是业。正确地认识对性的爱执,才不会把性的淫欲等同罪恶而逃避,没有真正面对淫欲之根本,掌握克制与疏导的方法,让身心在人类道德伦理的框架中,不去犯下罪恶的行为。
一个人感到孤单,对于成熟的身心,会想有个伴。这个想法,其实有炽盛的五蕴在推动、有繁衍的力量在推动、有对性的爱执力量在推动。一个人的身体满足不到这方面的需要,会有炽热焚身的感受。这是五蕴炽盛的苦受。这并不是一个人独处而有的苦受。苦的根源来自五蕴,而非来自一个人的独处。就算是和许多人相处,没有情投意合,没有两情相悦,没有得到满足的身体,还是会因于五蕴炽盛而苦。
正确认识淫欲与一个人是有差别的,是不同的两回事;也正视淫欲是业力招感,而非罪恶以逃避之;透视淫欲的组成因缘,通过戒律的克制及修学智慧的疏导,就能在人类社会的道德伦理框架中,不淫或不邪淫地生活,避免因于性的爱执而造成人际的伤害。
不要把性等同罪恶而逃避面对,产生错误的处理,对身心造成伤害;也不要因于性不是罪恶而大意犯下伤害人际关系的罪恶。这是不淫戒或不邪淫戒护生的作用所在。
性的苦受,不因于一个人孤单而有,而是五蕴炽盛而有。

孤单(18)
默照孤单,是为了帮助因于孤单而苦的朋友。希望通过自己的经验,通过对孤单的默照,让光明照亮黑暗的角落,内心能够洞察:一个人的孤单和他所以为的苦受是有明显的分别。
当他认识到真正的苦受并非来自一个人的独处、面对与生活,他就可以针对苦受的根源,去处理和解决苦集之处或因,将苦灭之,离苦,得到快乐的生活。这样,一个人的独处、面对与生活,也可以很快乐。
从相反的角度,多人的陪伴生活与内心的苦受,也是两回事。认识到人际相处所产生的苦受,并非真正来自人际,而是人际交会时导致身心的苦受。从根源去解决自己烦恼的地方,而非怪责于他人,才能有快乐的共住生活。
观察自己的身心状态,如果有能力及有效地疏导淫欲所产生的五蕴炽火,一个人生活,可以很快乐,尤其是避免共住人际交会所引发的苦受。
但是,观察自己的身心状态,发觉需要通过婚姻生活去疏导五蕴炽火,那最好选择婚姻生活。婚姻是人类社会避免淫欲造成伤害的道德伦理安排。
婚姻生活也存在一个人的面对、苦受与快乐,但却是共住生活并存的实在体。因此,婚姻生活务必走出个人,参与家庭,从交会与互动,建设和谐的人际关系。这样,才有快乐的家庭生活。
和乐的家庭会让人忘记一个人的孤单。如果你的家庭生活很快乐,继续快乐的家庭生活。
但是,有智慧的话,学习一个人的快乐,也很重要,因为有些时候,你需要一个人面对与处理,避免家人操心,而且在这一期人生结束时,也得一个人穿越生死。
愿你有个快乐的人生!
(4,续完)

(商余文艺,28/3/2017)

2017年3月27日星期一

中老年人在異乡

高玉梅 【听音观心】 文字与摄影

3月的春光静美。

自从多年赋闲无业,终于在半年前取得突破而重回职场以后,就深深体会到,半百人生,才要来爬一座高山,虽然只是当个老师,教那几堂课,竟几乎要了我的一条小命。
记得数年前看过一本书,书名大概是《人过四十,还想还活四十年》,主题说人年纪过了40岁后,健康、体力、精力开始走下坡,而这时却也是事业、家庭、社会责任等等都正面临更大考验、压力乃至阻力都在往上冲的阶段,因此人生形成一个交叉,有如置身一个危险的关口。把书看完了,我笑笑对自己说,要警觉了,却只是说说而已,仍然毫无自觉地朝着50岁的关口浑浑噩噩地走过去。

内心天翻地覆

开始转业当老师时,我已49。在这期间经历着步入中年而惊见一生从未为自己而活的内在革命,经过一连串自我怀疑和寻求锐变,生活表面平淡不变而内心天翻地覆的翻滚折腾。这时候,上天让我如愿而得已当上个老师,是恩赐也是严峻的考验。每天去教课,都面对内心挣扎。一次站在楼梯下,跟远在英国的朋友通短信说,我正要爬上3楼的课室去上课,每天都是一场uphill battle啊!
又,为了取得教学文凭,报读了网络课程,把最后一份功课赶完之后,全身虚脱以致心情无比的沮丧,竟有撑不下去了的感觉。中年再出来社会工作后,结交的同事朋友也多是中年才到异乡转业打拼的人。
55岁的澳洲女子G,单亲带大了一对子女年至成年以后,只身来到中国教书,一边工作一边尝试拿起相机,重拾年轻时的热情。来自东北的C,在法国生活十多年后回到中国大陆工作,埋怨说浙江大约摄氏10度的冬天怎么这么冷,而他其实才刚从零下20的东北过了春节回来。塞尔维亚女子E,脚伤了几个月无法工作,现在开始上班了,每个月都追问有没有出粮,并且说她负伤了也不想回国,因为那里找不到工作。50出头的D,单独一人住在亚洲多年,常常会忧心英国的姐姐哪天会突然来电话通知他老迈母亲的噩耗。刚当上爸爸的外语老师J,每天应付繁忙的教课工作并想念着远在西班牙的妻子和新生儿子。

冀回归心灵故乡

前天在大学的西餐厅遇到比我小几岁的巴西女子R,刚与前夫打完了抚养权官司而成功把儿子带到了中国,一边跟儿子吃午餐,一边忙着推展下一个研究项目。R见了我,问我可有时间精力帮她做一些文宣翻译和问卷调查的工作。我说,我刚赶完功课的那篇论文,你可知道我的题目是什么吗?就是探讨如何能克服老师们教学所引起的疲怠。结果,我功课赶完了,审批也通过了,评价说我写得很好,我却只是开心了一个小时,而虚脱沮丧的感觉,却延续了几天,因此让我一再怀疑,当老师和做学术,并非我的天命。语毕两人都说,或许我们应该相约去看场电影。就看那部《一只狗的使命》。如果连狗狗也有天生的使命,那我们更应该继续追寻自己的天命,不要一直流浪到中年,仍然苦苦挣扎。到哪天,在异乡漂泊累了的时候,可以回归心灵故乡。

(商余,22/3/2017)

蓝色的宜家购物袋

苏菲 【异乡游志】



天气回暖后,又可以在路边或公园里看到许多露宿者的身影。
初临布达佩斯时,我惊讶于随处可见的露宿者。他们普遍睡在走道上、公园的长凳或车站里。可以看见多数为男性,他们的床就是随处捡到的纸箱,身上就盖着被子,身外物都用一个小行李箱或一个蓝色的宜家购物袋装着。
由于布达佩斯市政局规定,露宿者不能有长期的据点,白天时,露宿者都会将一切打包,然后带着自己全副的家当,随处流浪。向路人乞讨,或就在公园里流连,或四处搜寻垃圾桶,寻找别人丢掉的饮料瓶,若瓶内有些剩余的饮料,就直接扭开瓶盖,仰头饮下。有时候,他们也在公寓将垃圾桶拖出放置在路旁,在工人将垃圾收走前翻找垃圾。

宜家购物袋够大

然后,我开始注意到这座城市有自己对待露宿者的方式。路边总可以看到包装袋里还装着刚到期的白面包,或者一些已不要衣物,放在盖好的垃圾桶上方,方便露宿者领取。而露宿者暂时放在走道的行李,也不会有人取走。
久而久之,我也开始可以辨认出哪一些人是露宿者。他们身边总有一个蓝色的宜家购物袋。想当然尔,宜家购物袋够大,能将细软全部放入,绑好,背着到处流浪。
这种情景颠覆了我对蓝色宜家购物袋的想象。这个出售家居梦想的品牌,因其简单明朗的设计以及收纳点子见称,那是每个人打造家居时,首个想到去逛逛,累积一些装潢点子,或购买一些相对廉宜家居商品的卖场。看着没有家的露宿者,身边带着一个蓝色的购物袋,那么碍眼,又仿佛那么得宜,有种荒诞,又说不上来的情绪。
我曾因撰写一份报告而访问了一名日间庇护所经营者,他告诉我,他们尝试为露宿者找工作,但都得每日陪他们上班,否则露宿者的工作都无法持久,但他们的工作手艺都不理想。长期露宿在外,他们的技能和身体都随着时间耗损,更甚的是,重建生活的动力也消失了。由于没有人关怀他们,他们很快就失去了与他人和社会连接的纽带,而流失在社会的外太空里。
我想到吉隆坡的露宿者,想着那些提供食物给露宿者的年轻人,突然好奇,我们的社会究竟以什么方式对待露宿者?

(商余,15/3/2017)

君且去,不须顾

锺夏田【满庭芳】

 毛蒋两人斗争了几十年,你说相互仇恨也好,你说惺惺相惜也好,实际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反对两个中国,主张两岸统一。

1975年4月5日,正是细雨纷纷的清明时节,台湾国民党总裁蒋介石,却因病逝于台北。在中南海的毛泽东闻讯,终日闷闷不乐,一脸沉重。他吩咐相关从员不停播放宋朝张元干的《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一词。听着听着,他提笔改动词的最后两句:“举大白,听金镂”为“君且去,不须顾”。
胡邦衡即胡铨,是南宋大臣,因极力反对与金人议和而遭贬谪,朝中无人敢吭声,独张元干著一词为其送别,张亦因此而被降官。原词如下: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孤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难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镂。
这首送别词,道尽了心怀社稷热血男儿的爱国情操,有满腔悲愤,也有惺惺相惜。词的高潮在最后四句,“目尽青天怀古今,肯儿曹恩怨相尔汝”,意为我们都是心怀家国,看尽古今事的人,不会斤斤计较个人恩怨。“举大白,听金镂”,意为既然我们无力管国家事,只好听听金镂曲,举杯痛饮以浇心中块壘。
毛泽东把“举大白,听金镂”改为“君且去,不须顾”,意思也很明白,就是你放心去吧,不必顾虑人间的事了。为什么这么说呢?毛蒋两人斗争了几十年,你说相互仇恨也好,你说惺惺相惜也好,实际上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反对两个中国,主张两岸统一。

网传蒋介石临终遗言

中国内战的决定性一役,是“准海战役”,国民党称为“徐蚌会战”。这一役,蒋以崭新的美式武器,面对相对落后的中共部队,却一败涂地,自此退出中国大陆的政治舞台。早前网上流传一则所谓的“蒋介石临终遗言”,蒋除为自己辩护,比如西方说他无用,他反讥韩战16国的精锐部队,给毛打得落花流水,他们更是“一批蠢猪”等等之外,蒋对毛推崇备至,说天下无人是毛的对手,无毛则中国必四分五裂;毛是奇才,是中国的骄傲,要研究毛,学习毛。
姑不论这则所谓的“临终遗言”之真伪,所讲的大体上也并非虚言。
当然,对于蒋介石,历史的评价就不是那么好了。他在中国大陆领导一个贪腐政权,让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不谈,抗战胜利后他决定和推行的一些措施,包括两拒罗斯福管治琉球群岛的献议等,也很惹人非议。这些历史过错,造成今天诸多的领土争端,蒋都难推责任。

两岸和谈多灾多难

但蒋最后的功劳在于维护“一个中国”。在70年代,两岸都曾尝试再次和谈,毛派年老多病的章士钊到香港探路,可惜章不久即病逝香江。蒋继而派党国元老陈立夫到香港活动,事就要有眉目之际,却传来蒋公大去的消息。两岸和谈,真是多灾多难。
蒋至死念念不忘统一,这一点和毛是互有灵犀的。毛改词之举,应该有这样的意思:“蒋公,你且去吧,两岸统一的事,你就不必去理顾了,交给我们办吧。”

(商余,25/3/2017)

闲说度假村

文戈【日子河流】

      有人说旅游会上瘾,久之变成惯性活动。我们也是惯性动物,假期出游变成惯性运动。

如今交通方便旅游业发达,人们旅游的方式很多。如自由行、团体游、特色游、背包游、自驾游等任君选择,不同阶层与兴趣的人各取所好。要上山就上山,要下海就下海,或可逛闹市入丛林访古寻幽探秘。
在岛国居住多年,我们以此地为中心向外辐射,也在外留下不少足迹。有人说旅游会上瘾,久之变成惯性活动。我们也是惯性动物,假期出游变成惯性运动。早年喜欢自由行,对集体逃难式旅游极其抗拒。近年来突然觉得参加团游,住宿交通餐饮概由专人处理要省事得多。以前在景区看到一堆老爷老奶巍巍颤颤跟在导游屁股后面,总觉得很滑稽,没想到自己也快到这一天!人们的体力消退是渐进的,等你知道的时候它已经贴在你脚跟上了。脚力较好那些年到处跑,攀高山访古迹泡博物院乐此不疲。不过再有文化的人这种事做多了也会产生疲劳感,渐渐就与度假村缓慢消磨时光的方式对上了眼。
刚到岛国那年我们飞到浮罗交怡度假,住进成功度假村。成功度假村是成功集团旗下旅游发展之一,本地人谁没听过成功集团大老板拿督陈志远的大名?他是与我同时代的峇株人,峇株英中肆业。80年代初他收购成功钢缆(Berjaya Kawat)的时候,我还在马国,因他峇株人身分留意了新闻。90年代回来后才知道他创办成功集团,已经是个大富翁。此人白手起家,非常厉害。但我不认识本尊。

重复来或去的地方

根据世界旅游组织(WTO)的定义,度假村是一种“为旅游者较长时间的驻留而设计的住宅群。”除了住宿和提供部分餐饮以外,一般度假村都有健身房及娱乐设施让游客使用。溯本追源,度假村英文字眼“resort”源自古法语“resortir”,意为“重复来或去”(re- [again] + sortir [come or go])。至中古英语后期此字才开始有“求助于或诉诸某事物,采取某手段或方法应急或作为对策”的意思。作为“度假村”的用法18世纪中叶才开始,而这“度假村”的核心意义“重复来或去”引申为“一个人们常常回去的地方(place frequently visited)”,就成为现今度假村的诠释。不过很多年轻人不喜欢度假村,甭说“常常回去”了。他们喜欢活动紧凑每天都有新奇体会、早出晚归到处趴趴走,每一分钟都不浪费的旅游模式。其实在一个“村”里度假,还能指望有什么活动吗?度假村的结构与设置好像就是让你没事干的。

吃得好不好很关键

近年游了许多海岛,觉得岛都一样。度假村其实也是大同小异的,不过就是设施是否齐全食物好不好吃。在外度假你总得吃,吃得好不好很关键。只要酒店舒适海景优美人流稀少的度假村都能对我胃口,总之绝不到整片沙滩都是人潮的地方。南太平洋诸岛太远就不说了,毛里求斯和马尔代夫盛名远播一直想去。一样是岛,但我想被砍的感觉应与在刁曼或诗巫不一样。

(商余,24/3/2017)

2017年3月21日星期二

换脑

 冼文光【小说】

西京许多地方学自南港,除了多处设置广播、装置电眼之外,秘密电子警察的重新组织与启动,已潜水艇似地暗中进行。那些涌到南港的难民,其中躲避秘密电子警察缉捕的为数不少。不管西京还是南港,没一刻停歇的广播,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在轰炸着人们混沌的意识。南港的情况尤甚。除了广播,某些特定的地点还设有电视屏幕以进行洗脑教育。早前曾播娱乐节目,但见终日溜达街上的来自各地(特别是西京)的难民,即取消;反以时事与宣扬“美好南港”的节目取代,谁料却引来更多事故:难民们对“美好南港”的强烈反感,导致他们把情绪发泄到破坏公共设施与袭击南港人:此即南港人高喊“难民滚蛋!”的原因;但现实总有两面,也有南港人往西京去的——阴阳人抵达西京后,阴差阳错地碰上夏利斯!
那时,夏利斯对阴阳人在西京的住处的摆设非常感兴趣:
一张大床一面大镜;一些挂在门后的衣物;一个被书本与纪念品占据的大柜,多是西京人丢弃的旧物;一个放有浴缸的浴室;一口上锁的箱子;一面法国国旗;没挂布帘的窗口显得宽大,好像能尽收对面投来的眼睛。
窗下,马路上往来的汽车不多。
阴阳人:“南港人一生交媾的次数已设定好,用完就没了。”
夏利斯被注入什么气体似地感觉壮大:“我们要干多少次都可以!”
  阴阳人取出一瓶,里面是银色液体,夏利斯望着那瓶子:“什么东西?”
阴阳人不答,走入浴室,夏利斯听见什么被倒入浴缸的声音,只见浴室弥漫银雾,几秒后散逝,入眼的,是一缸银液。
阴阳人解开第一粒纽:“来吧!”
  夏利斯犹疑着,阴阳人解开第二粒纽:“你怕我?”
  阴阳人解开第三粒纽,夏利斯擦一下脸皮:“现在?”
  阴阳人解开第四粒纽,夏利斯擦着脸皮:“在这里?”
阴阳人解开第五粒纽,夏利斯捶一下墙壁。
    现在,阴阳人银色的躯体似鱼潜入水下,吸入银液吐出后竟化为阴性,下穴淌出透明的银液;阴阳人把银液注入夏利斯嘴里或紧按夏利斯小腹待他吐气时猛地吸纳;咬着夏利斯耳朵说话,一堆南港语,不知意义为何。夏利斯被耗得虫子般软缩,银色泡沫自嘴角、鼻孔与耳窝冒出……夏利斯似将死掉,浴室里,节奏逐渐变缓的滴水声;浴缸内,银液逐渐蒸发殆尽……夏利斯抱着阴阳人,似孩子抱着母亲……阴阳人的躯体逐渐恢复正常色度,呼吸逐渐趋缓,那些流入体内的银液化成汗自皮肤泌出。
    阴阳人眼睛阖着:“你要换脑,不必到南港嘛?”
    夏利斯:“换脑在西京尚未合法!”
    阴阳人:“西京那地方能把人逼疯。”
没有什么可以永远不为人知:太阳底下,有物就有影。
夏利斯认为哪天他将会走到自己的影子前,对着影子,把一切事抖出——影子里根本不需要其他颜色的存在。
电视机里面播着旅游南港的节目:
一对法国情侣,火车里吃过两顿中餐后抵达南港,顺着指示,两人走向一条铺着黑石的小路,过一桥,碰见无数的箭头与迎面而来的南港人。走啊走啊,他想何处才是路的尽头,她倒无所谓,心里在想南港的雪花会否比这里的白净。他决定去南港参与“安乐死面试会”:安乐死只限外地人参与,所有器官需捐给南港并只有CLONE2AID 公司有权筛选、执行与鉴定。
……终于,找到那酒店,酒店服务生交一枝钥匙予他,送他们到顶层的一个房间;她拉开厚厚的落地帘,一束霓虹跌进来;服务生搓着掌,他掏钱欲给小费,发现没有小面额的南港币,只好给对方西京的小钞。服务生离开了;不久,房门忽响,服务生说送安全套来;他跳下床,开门,取了安全套,正要掩门,服务生慢悠悠地抬手;刚才不是给了?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什么?你不给?服务生亮出一把刀子急剧捅下去……

(南洋文艺,21/3/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