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10日星期三

季風帶雜誌第十二期目录



【牛油小生特輯】
牛油小生 / 十五則風格練習
     / 橘色巨塔
編輯團隊 / 牛油小生 Q&A
何啟智  / 距離反轉還多了一個詭計
       —— 牛油小生〈距離下課還
        有二十三分鐘〉讀後感
【小說】
陳政欣  / 武吉陰魅
梁偉彬  / 觀鯨(下)

【散文】
范俊奇  / 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
昱 騰  / 慾望排名
絲 竹  / 熄火
賴國芳  / 顛倒乾坤

【詩】
無 花  / Free Radical
鍾可斯  / 我的悠長假期
蕭 曦  / 白蘭花
陳偉哲  / 米
陳奕進  / 滋味
零 度  / 方舟
     / 沒有的事
黃益啟  / 重要議程
     / 惟一
葉欣榮  / 情信
     / 告別
     / 愛情化石
     / 無情
敦煌聽雨 / 失戀彩排
     / 憂鬱症
     / 急躁症
     / 流行性感冒
趙紹球  / 楚戈線索

【論述】
賴殖康 / 肉體所背負的沉重
     —— 讀Peggy Shinner《我這終將棄用
       的身體》
張光達 / 日常生活書寫與家居瑣事
     ——讀淡瑩的詩集《詩路》
黃琦旺 / 讀〈游走與沉溺〉:一則城邦(性別)
     建構的省思
張森林 / 游以飄《流線》中的歷史想像與人文關懷
黃錦樹 / 金枝芒的《飢餓》和我們的貧困
陳穎萱 / 性別視野下同聲不共氣的女性人物書寫
     —— 以潘雨桐與商晚筠為例
吳鑫霖 / 寶貝,說人話!
     —— 我對散文閱讀與創作的淺見
麥留芳 / 幫會研究方興未艾

【新秀特區】
胡玖洲  / 一如當初
朱洺衡  / 離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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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帶》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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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小生的風格練習簿


#季風帶雜誌第十二期
 
牛油小生的風格練習簿
主編報告/張永修
 
  牛油小生原名陳宇昕,是個多面手,散文、小說寫得好,題材多樣,又是作家,又是新加坡某報刊記者,又是《SEAL》雜誌主編。工作從文化藝術報導轉道體育分析評論,都勝任愉快。他還是唱家班,合唱團歌手。
  牛油小生出過兩本散文(今年六月會多一本)和一本小說集。這次他給《季風帶》兩篇小說:〈十五則風格練習〉和〈橘色巨塔〉。前者說的是:兩個五年級男生,為了一本筆記本,在班上大打出手,驚動訓導處。作者以新聞體、聖經體、武俠小說體、拿督里查曼莫達體、副部長祈禱體、Malu apa bossku 體等十五種體裁,從不同的角度來豐富這個故事,體現了牛油寫作講求多變的特色。當然,讀者需要對當下馬來西亞的政治環境有些瞭解,才能體會到作者的用心而莞爾。
  〈橘色巨塔〉寫的是三名在新加坡的客工:中國人 B 仔、新山人「我」和泰國來的泰國佬,因公司拖欠薪資、剋扣加班工時和不願負責工傷醫藥費而在工地十三樓的橘色吊塔上抗議。這些罷工抗議的行動常有聽聞,過程都是:對峙、被捕、法院、審判、遣返。儘管知道後果如此,為何罷工示威的活動仍然持續?作者通過小說裡的「我」問道:「工地裡其他工友看到我們的旗號,聽見我們的訴求之後,會不會加入我們的行列,壯大我們的聲勢,讓我們三個個人的行為變成集體的訴求?又或者他們繼續過日子,在我們被逮捕被審判之後,繼續沉默?」B 仔談起自家的示威抗議事件,有任何委屈,也只能像富士康工廠那些年輕人那樣選擇跳樓自盡來解決,萬萬不敢對抗國家對抗解放軍。而泰國佬的舅舅經歷過泰國塔馬薩大學大屠殺,他的朋友被殺了,「被警察和軍人」。「我」也提到韓國光州學生被屠殺的事件。因種種不滿而抗爭求變革的人,最終都要灑熱血,因為每個國家都「不需要有叛逆性格的人」。凡示威抗議者,「許多人被暗探攔下來問話,聽說有人被帶去警局」。後來的膽怯者,只能「躲在網絡的保護牆內匿名謾罵、洩憤」。作者對弱勢族群展現了關懷,對手機時代現象作了嘲諷。
  在接受《季風帶》的專訪裡,牛油小生說他「容易受煽情和悲情的事物影響,所以創作的時候,就希望能夠跳脫一點,變得更玩世不恭一些。」這也與他的啟蒙老師有關:「若說新馬文學前輩對我的影響,最直接的是新加坡作家黃凱德。大學時期我上了他的創作課,他那種玩世不恭遊戲人間的態度啟發了中文系裡許多有志於創作的朋友。」
  本期特約何啟智點評牛油小生作品。所評〈距離下課還有二十三分鐘〉,收錄於牛油小生小說集《南方少年與健忘老頭》。這篇小說由八個學生的視角講述學生張凱倫與教師林美嬌衝突事件與學生阿玲失蹤的故事。故事佈滿懸念,最後作者揭開謎底,出人意表。何啟智在〈距離反轉還多了一個詭計〉一文指出:「這篇小說的問題是,謎底揭開了,讀者心中的疑團卻還未解開。因為張凱倫行為上的反差缺乏一個可以說服讀者的理由。」他認為,「作者在幾個敘述者的視角中引述張凱倫的言辭,對小說的鋪陳來說,反成了矛盾的枝節」。正因如此,「當作者為了讓讀者傾向相信張凱倫的『愛』,而通過不同敘述者的視角來呈現張凱倫態度一致的說話內容,反倒抹除了錯誤詮釋的可能性 —— 這樣輕佻的『愛』如何過渡至遷怒的『恨』,就成了無法達成的反轉。不能適時收束的詭計,其實就好比越過球洞的高爾夫,過猶不及。」
  這期還有兩篇上萬字的小說:陳政欣的〈武吉陰魅〉與梁偉彬〈觀鯨〉(下)。〈武吉陰魅〉看似長篇的局部章節,寫一九四○年代一名與自己部隊失聯的中國遠征軍兵士陳厚昌,從緬甸移居馬來半島,成為戰時盟軍情報局副局長的故事。「他沒有任何正式的官階,卻是瑪目警長努力巴結的人物。」「是武吉鎮警長點名的要暗地裡保護的檳榔嶼政府的要員。」他同時也是武吉背後山上抗日部隊、共產黨盯梢的對象。瑪目警長在警署安置了一間寓室給他,讓他來武吉鎮時可以在那裡休息、過夜,但他都沒去。後來喜明仔被共產黨所斬,整個武吉鎮草木皆兵,局勢變得緊張。因此瑪目警長再度遊說陳厚昌入住警署寓室。
  〈觀鯨〉(下)接續前文,寫主角「我」與李文倩的感情發展。李文倩執著於「我」對她的愛之多寡,然而「我」所懷念的一切都與波士頓有關,而這一切又都跟珍有關。「我」由此感慨:許多事我們根本沒法理清,也由不得我們去支配,就像鯨魚自殺的事。鯨魚擱淺之因,實為海底沉船干擾地球磁場,引航磁線錯亂,以致鯨魚被誤導上岸。
  本期【散文】作者有:范俊奇、昱騰、絲竹、賴國芳。其中范俊奇寫父親一文尤為感性:「明明都歷歷在目,卻還是感覺有著一層隔閡,彷彿自己被裁剪開來,落在了鏡頭之外。」對父親的愛和感激,作者自言一直都無法很好地傳達。父親離世十餘年後,作者忽得一夢,夢裡霧大,父親趕來送行。作者因此感悟:「最動人的,是在一起的情景,不是拂掠過的風景 —— 再怡人的風景,只要有人,才會生動。」
  【詩】方面,有常客無花,他的〈Free Radical〉是因台灣行政院會二○一九年二月二十一日通過「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草案,規定年滿十八歲的同性伴侶可成立同性婚姻關係,專法自五月二十四日起實施而寫。零度〈沒有的事〉寫的是反話和寄望。其他詩人有:鍾可斯、蕭曦、陳偉哲、陳奕進、黃益啟、葉欣榮、敦煌聽雨、趙紹球,以及【新秀特區】的胡玖洲、朱洺衡。
  【論述】有讀書報告:賴殖康讀 Peggy Shinner《我這終將棄用的身體》;張光達評淡瑩詩集《詩路》;張森林談游以飄詩集《流線》。黃琦旺談翁弦尉小說〈游走與沉溺〉。陳穎萱以潘雨桐及商晚筠的作品分析男女作家視野下的女性書寫;吳鑫霖談散文閱讀與創作;麥留芳寫對幫會研究的心得;黃錦樹則就「小說引力2001-2015華文長篇小說」票選一事,評選記錄所言「金枝芒的作品重要,但就嚴肅與文學性的兩項要求,它似乎還不能列入五部複選的名單裡頭」,討論金枝芒《飢餓》中的「嚴肅與文學性」。
  《季風帶》文學季刊,二○一六年六月創刊,至今年六月,剛好是三年整。最初七期是以「評論雜誌」形式與讀者見面,後來轉型為「文學雜誌」,前後十二期,雜誌越出越厚,然而,在文學與紙媒都已被冷淡的年代辦文學雜誌,畢竟是艱難的事。我們必須在這一期與讀者告別了,謹此感謝所有讀者與作者一路來對我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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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帶》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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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民 | 即將推出
 
#季風帶12

《季風帶》雜誌停刊聲明

《季風帶》雜誌停刊聲明

由於財務及通路壓力,《季風帶》雜誌將在第十二期後停刊。
感謝《季風帶》編輯顧問李有成教授,勞苦功高的主編張永修先生,負責執行的三三出版社,以及負責經銷的大將出版社、台灣季風帶書店及新加坡草根書室。也再次感謝建議刊名的黃錦樹教授和張錦忠教授,替刊名題字的許裕全先生,第七期「文學如何教育」專題策劃方美富老師。
感謝所有的作者和讀者,陪我們走過三年的歲月。
《季風帶》創刊之際遭遇始料未及的爭議,幸獲各方支持和鼓勵。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會處理得更成熟、圓融。很多做得不好、未盡如人意之處,再次感謝大家的批評指教。
我對做文學雜誌還是有熱情的,文學雜誌是一種迷人的行動藝術,總是充滿各種無限可能。只是最近覺得自己快沒血了,需要休息充電,而且意識到整個大環境的結構性問題,在現階段需要將資源從內容生產轉而投放到推廣閱讀和創造銷售上。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買一套季風帶雜誌回家珍藏:http://bit.ly/2wNRLOs
更重要的是,還有很多內容優質的文學雜誌,如台灣的《聯合文學》、《文訊》、《印刻文學生活誌》、《幼獅文藝》,香港的《聲韻詩刊》、《字花》,馬來西亞的《蕉風》、《馬華文學》、《什麼?!詩刊》,新加坡的《新華文學》、《赤道風》等,希望大家都能多多支持。
謝謝。
創刊暨發行人 / 林韋地
2019年6月11日

2019年6月27日星期四

我的父亲母亲 4(完结篇)


我的父亲母亲 4(完结篇)

11 不提

父亲死后,母亲收了杂洋的生意。此后的11年,连跟她打冷战的人都不在了,母亲更加孤独。
哥哥在家里安装了电话,我们便可以经常打电话问候母亲。我回家的次数却相对变少了,一两个月回一次。而母亲常说,没空,就不用回来,打电话就好了。打电话的时候,母亲又常说:电话费贵,不要讲那么久,讲到这里好了,拜拜。然后挂断电话。很多事,她不跟我们说,直到我们回到家,才发现。
"妈,你的脚做么概?"
母亲总是有轻描淡写的回答:"没么概,个日钉鸡寮,铁锤头掉出来,打到脚,没事。"或者是"爬楼梯擦镜橱,以为下到最后一级了,踩空跌了下来;自家舂些葱头来包就没事了。"
一天我发现母亲手臂有伤痕,原来她已经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母亲手臂生了些东西,又肿又痒又痛,去诊疗所看医生,敷了药也不见好转,而且越爬越长,爬到腰间了。乡下的人说这种现象是"生蛇","蛇"绕身子一圈就无药可救了。那时隔壁的风筝介绍一个住在木阁新村懂茅山术的人,说能够捉"蛇"。那人母亲见过,是以前店里的顾客。人到穷恶时,只得孤注一掷。
我问母亲,他怎样治疗?
"说来也神奇,他叫俺在他家门口朝外跪着,点了香在在俺头上念咒,中午12点正的时候向太阳看一眼,就这样——整个过程不到半个点钟。过后他给俺一些干的药草回来煮水冲凉。"母亲掀开背后的衣服,腰间还有一条"蛇"爬过的痕迹,新鲜的皮肤已经长出。"俺也半信半疑,很快的,那些起泡溃烂的伤口开始结痂,三两天就全好了。"
母亲有相当严重的高血压和糖尿病,不过她会按时吃药和看医生。她不想让在外工作的孩子担心他们的母亲。
母亲后来中风,出院后脚一跛一跛的,她积极做复健,过后每天清早和傍晚,都会从我们家后面,经杀猪阿吉家,慢步走到养牛印度人的牛圈旁。东甲巴士允许跨越马六甲州之后,会在牛圈旁打个圈,短暂停留,让乘客上下车。牛圈旁有一棵漆树,结的果子大如牛卵葩,小孩树下玩,会全身起疹发痒。家长都会警惕孩子远离此树。转进红石子小路,母亲一拐一拐的走上小斜坡,绕一大圈,就到我父亲等5人筹建的木阁小学,也是我们三姐弟的母校。母校傍晚,常有孩子在那里玩乐,家长散步纳凉。后来治安不好,新校舍玻璃窗被打破,东西被偷,校门从此就在放学后上了锁,校园一下子变得冷清清。母亲会在木阁学校对面马来老师拉默家跟拉默的太太闲聊,谈种的果树、栽的花、养的鸡鸭、煮的咖哩。之后,再打大路走下坡,回到三岔路口自己的家里。新邦,马来语,意为三岔路或十字路。店屋就建在三岔路周围。我家就在三岔路口旁。
傍晚,母亲喜欢坐在门口,看人在路上行走。长凳,是她还健康的时候自己钉的,以前用来放摆卖的草席,现在她一个人坐着。邻居带着孩子散步走过,会停下来和母亲说说话,然后又走了。她一个人坐着,一直到天黑,才入屋里。我回家乡,会陪着母亲坐在长凳上,望着马路话家常。从小我就喜欢握母亲的手掌。母亲有一双硕大厚实的手掌,掌面红润平滑温热,每次我手脚有黑青淤血,敷了药膏,她的手掌就会在受伤的地方用力的搓,常痛得我咬牙锁眉,急欲摆脱却始终无效。淤血之处,很快就好转自然了。父亲开店之前,母亲养过猪,割过胶。以前家里有个天井,重建时母亲用洋灰将它铺平。屋后有高5尺,分3层的鸡寮,也是母亲自己架起来的。


12 金玉镯子


20年前,母亲用绳子绑住自己的颈项,被刚进入中学的我发现。20年后,她再用绳子绑住她的颈项,我不在她身边。
邻居风筝说母亲她近来头晕得很厉害,言谈中表明害怕再次中风,并担心带给孩子负担。
风筝问要不要叫孩子回来,母亲说不用。
等风筝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母亲已经送进医院。
"平日你母亲天还没亮就起身的,今天菜车走了还没有开门。我和阿兰几个邻居去叫门,没有回应,就推门进去,门没有锁,你母亲就对着门口坐着,冤枉!她颈项绑着绳子,没有气了!"
在停尸房看到母亲,样貌安详,沉沉如睡。
解剖时,母亲戴的玉镯被取了下来,入殓时,要戴回手上,风筝倒些生油敷在母亲手掌背,挤着母亲的手盘,玉镯始终无法滑入。阿兰在旁看得也很焦急,说:"叫他的儿子帮她穿吧。"我跪在母亲身旁,握着还松软的手,说:"妈,你放松手,阿雅给你戴玉了。"玉,闪着绿透的光芒,顺顺的就戴到母亲的手上了。这玉,是姐姐婚后买给母亲买的生日礼物,母亲一直戴着。我只买过一对象牙耳环给母亲,那是我到泰国自助旅行时买的,母亲一直没有戴过。她身后给我留下了我给她买的象牙耳环,还有她特地准备了我和我未来的妻子婚礼上穿戴的金戒和金链,还有,一个当年嫁给父亲时戴的龙凤空心金镯子。

(4,续完)

作者:张永修 / 应海深(完稿于2006年12月)
原载:南洋商报*南洋文艺,2007

恐慌

恐慌
文艺春秋
作者 : 张永修 
星洲日报 2019-06-28

他开始感到恐慌。
进入中学,什么事都开始改变。天还没亮,教堂的祷告时还没响起,他已经热得双腿流汗,臀部与下体湿透睡裤。但他还是怕冷,双手还是冰凉的,腹部还要裹着被单,不然就很快着凉,喷嚏和鼻涕跟着就来了。
一天他肚痛如绞,如厕时大了一池的血,他告诉母亲,她说便秘造成的疵疮便血吧。再观察几天,看情况如何。第二第三天情况依旧,母亲就从中药店拿回吃的和塞肛门的药,几天后情况改善,不再流血。不过流血情况在第二个月继续出现,用药后三五天,又恢复正常。这样的情况每月持续着。每当肚痛便血,母亲会拿女用的卫生巾让他铺在底裤上,以免血迹粘到衣物。这些事,母亲都是静悄悄的做,不跟他其他姐妹提及。
他这种情况,类似女人的月事。但他是男生,男生怎么会有月事呢?他问母亲,母亲也为此担忧。母亲的几个孩子都是在家里生产的,由乡下诊所的护士接生。当时护士有所发现,告诉了母亲,母亲等了第八胎才怀上他这个有鸡鸡的小孩,她相信这是她丈夫投胎降世的孩子,兴奋与感恩的心情盖掉了无知和疑惑,不假思索的宣布孩子是个男婴。婴儿出世时健康活泼,没有什么病痛,母亲的忧虑渐渐稀释在孩子牙牙学语的欢笑中。
虽然大姐已经可以帮忙家务,不过母亲从来都不会让大姐替孩子冲凉或小便换尿布大便后擦屁股。他的秘密就一直收藏得很好。
果树到了开花结果时,始终会开花结果。进入青春期,他开始变得更消瘦更内向。由于与其他男孩不同,他必须更加保护自己,也更忧愁。他总是在上课钟声响起,同学们排队入教室时跑进厕所,选择有门锁的房间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大小便,然后匆忙赶在队伍后面,以免巡察员记过。每个月,他都会腹痛一个星期左右,他只能跟老师说身体不舒服,全身痛,满身药油味让整个教室像中医诊所。
有一回有名同学体育课之后不见了一只手表,训导主任要巡察员到班上检查每个同学的书包,他可紧张了。他不愿意但又不能不给查,弄得他晕了过去。弄醒他了,还是要查书包。他抱住书包,说只能到训导处给训导主任检查。巡察员看他这样执拗,不得已把他领到训导处。见到训导主任他要求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才能打开书包。打开书包,他的秘密即将公开。他也只能相信训导主任了。过后训导主任向大家说明,他书包里没有手表。不过他死抱住书包不给巡察员检查的举动,让同学好奇,更想要知道他书包里藏着什么东西那么神秘。他过后书包不离身,更欲盖弥彰。一天放学,他在回家的路上被同学包围,他们硬要夺走他的书包。他学过一些武术,一枝长柄雨伞就是很好的武器,以一抵十,只能支持一时,始终不敌群攻。这时巡察员大汉山出现了,他们才作鸟兽散。
学校假期里学生会在校园举行两天一夜的营火会,除了一些讲座之外,还有学习户外搭篷、野地取火煮食、急救包扎等活动。慕兰得到母亲的同意,开始了他第一次不在家里睡觉,感觉兴奋又刺激。而且训导主任是营火会的顾问老师,有萧老师在场,他感觉安全。
夜已深,他与大汉山在顾着营火。训导主任捧来一碟甜品,分给了还有任务的同学。大伙聊了一轮,甜品吃完了,慕兰收拾了要拿回萧老师的宿舍清洗。萧老师也很高兴有这样勤快的学生。碟子洗好后,老师说不必急着回营地,在他宿舍看电视休息休息。慕兰也有些疲劳,就躺在沙发上看一些重播又重播的电视节目。萧老师拿出两小杯黄色的液体,说是家乡酿的米酒,要他尝尝,自己先干了。米酒慕兰妈也会酿,他很小的时候就尝过米酒,因此也就接下一口干了。这米酒比他母亲酿的更浓些,呛倒了他,一股热流打从胸口升起,汗珠从毛孔冒出来,他感觉一阵昏眩。
累了就睡吧。萧老师坐下沙发,搂着他的头轻声说。慕兰靠在老师胸口,多想那男人是他父亲就好。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父亲。他父亲在他出世前就离世了。萧老师拍拍他他就睡了过去。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放到床上,然后有人脱他的裤子。他震惊而醒,看到萧老师裸着上身,裹着一条大格子纱笼,双手就扯着自己的裤子。
老师你做什么?
萧老师怔了一下,哦,我给你换衣服睡觉。这是你的纱笼。
慕兰扯回他的裤子,马上跳下床,夺门而出。
他没有回到营地,直接朝校门的方向奔去。校门晚上上了锁,他踩着铁丝网攀过了校门,直往家的方向跑。他家离学校五公里路,白天走来不算远,不过夜里多处没有路灯,还要经过坟场穿过一片胶林,实在不好走。他越走越怕,走得更急,后面却传来了脚步声。
慕兰,慕兰,你等等我。
是大汉山。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从萧老师的宿舍出来就匆匆离开,不知发生什么事情,就一直跟着你,怕你走夜路有危险。
你会保护我吗如果我遇到危险?
会。当然会。他说得那么笃定。
那你会欺负我吗?
怎会呢?
你发誓。
我发誓。

我的父亲母亲_1

父亲母亲
作者:张永修 / 应海深

1#弑父

记得还是很小时候,就会打父亲

一拳一拳用力父亲父亲不还手,却一拳一拳重重母亲身上打下。
母亲倒在地上,无力招架,虽也还手,但总敌不过孔武有力父亲

不知父母为何打架,自懂事以来,战事总是久不久发生。

不喜欢父亲,因为他打母亲

护着母亲,因为母亲是疼人。

一天夜里尿急,从地板爬起,发现睡在隔壁房父亲骑在母亲身上,拼命捏着母亲颈项,发出如雄猫在对恃时发出低吼;母亲则在挣扎如一只护幼母猫。

父亲要杀母亲第一个反应就是马上拿枕头底下手电筒,父亲头上狠狠打去,父亲应声倒下,赤身露体。

(18/6/2006)


2#开饭了

上小学之后,父亲母亲好像都文明起来,不再打架。不过他们关系也没有什么改善。取而代之是吵架。吵架,不是大声对骂,而是以“不讲话”方式进行。这不讲话时间很长,可能三天五天,或一个星期。

即使吵架,母亲从来没有罢煮过。

母亲煮好饭菜,叫父亲吃饭。

父亲是做杂洋买卖,乡下生意很淡,要到月尾“出粮”时候,或马来人禁食节期间,生意才比较好。没有顾客时候,父亲总是躺在帆布床上摇着葵扇打盹。才不帮忙看店,一个人,呆坐着,看路人脚跟晃过来晃过去,闷得很。在屋后陪母亲则不同。看母亲准备食物,整理家务,充满香气生气。母亲煮好食物,可以吃吗,母亲就会挑一个给先尝尝。邻居常问,你喜欢父亲还是母亲从不犹豫回答,喜欢母亲

开饭了,父亲吃饭,母亲看店。父亲吃饭,通常不讲话。讲话,父亲就说:吃饭时不要讲话。们吃饱后,母亲才吃剩余饭菜。工作之后,家里只剩两人,母亲依然不跟父亲同台吃饭。

后来交了女朋友,带回家给母亲看,母亲很高兴,煮了好几样过年过节才煮菜式。“开饭了。”母亲像以往那样平静宣布开饭,然后继续在厨房做善后工作。“妈,一起吃吧。吃了才洗。”

“你们先吃,你们先吃。”

从碗橱里拿匙羹时发现一碟吃了一角咸鱼块。平时母亲吃得很节俭,她说:“一个人难煮,随便吃。”

晚上母亲还准备了盐焗鸡。“很容易做,”母亲对她未来媳妇说:“把鸡洗干净,将内脏放入鸡肚里,包层纸,放进装了粗盐瓮里,再用粗盐将鸡覆盖,用慢火焗一个小时就可以了。瓮底可以放一个浅盘,焗出来鸡汁比白兰氏鸡精更好喝。”


3#电头发

每隔一两个月,母亲会到9英里外东甲电头发。母亲会先到后面杀猪阿吉家买好午餐和晚餐食用猪肉,然后乘9抵达第一趟巴士去东甲。

家乡新邦木阁,离马六甲市区27英里乡村,坐落在马六甲州与柔佛州边境,与柔属木阁新村隔着们叫它大港木阁河。当年要去就近小镇东甲,也挺麻烦,巴士只停在半英里外甲-柔边境大港对岸,不能跨州,乘客得走一大段路,来到大港桥边等候那辆红色巴士。阿吉杀猪地方就在桥边白色石屋内。听看过杀猪人说,猪会有感应,被载到这里猪,都会咿咿呜呜嗥叫,当屠刀落下时,更是石破天惊,更不要说看到热血飞溅恐怖情景。们等车,也都离屠场远远。若靠近,还能闻到恶心血腥味。

去东甲巴士一小时来一趟,中午一点那趟就停驶休息,最后一趟在下午5点。姐姐到东甲学车衣时候,每天来回都乘这辆巴士。那瘦瘦年轻售票员经常漏收姐姐车票钱,要劳动姐姐亲自把钱交给他。后来那年轻人开口邀姐姐看戏,姐姐拒绝了,从此他不再漏收车票钱;不然,们全家人搭巴士去东甲,都不必给钱。

早年木阁桥是木板搭,后来改建柏油路桥。木阁桥改建时候,曾谣传要拿小孩头来祭桥,父母们都担心,警告孩子不得到林野河边,以免遭遇不测。木阁河是条泥浆河,水深过大人胸口,常有孩子到隐僻处,脱得精光,跳下游水。到河里游水人,身体干了会留下泥水印。放学后就不见踪影哥哥,傍晚回家吃饭,身上泥水印就会出卖他行踪,因此他饭前常加餸,吃“开胃板条”。

母亲电头发那天,轮到父亲下厨,他煮总是猪肉粥。粥滚了,搅一个生鸡蛋,撒些胡椒粉,即食。后来都不怎么喜欢吃粥,可能与父亲单调猪肉粥有关。

即使父亲引以为荣手艺,那是逢年过节们从来没少过客家煏猪脚,母亲总是让父亲亲自下厨。父亲煏猪脚,不同于时下一般餐厅“猪脚酸”,其卤汁味咸而不酸,放了辣椒干和蒜头,带辣,黑而浓稠。把煮熟蛋放入同煮,越久越够味。这道菜,来聚餐亲戚们都喜欢,却感觉腻。母亲菜才好吃呢。

下午,母亲电了漂亮发型回来,会顺便打包东甲巴刹云吞面。云吞虽然干瘪了,面条却还爽口。有时母亲会买些云吞皮,自己做馅打面,再以蒸方式做染色叉烧,比起买回来更新鲜好吃。

(1,待续)


作者:张永修 / 应海深
原载:南洋商报*南洋文艺,2007

2019年6月3日星期一

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

和父親終究緣淺。偶爾憶起和父親框在一起的舊事,明明都歷歷在目,卻總是感覺有著一層隔閡,彷彿自己被裁剪開來,落在了鏡頭之外——年少時任性而叛逆,對父親不是不愛,而是那愛裡頭隱隱約約,埋伏著一段距離,也暗藏著一彎鴻溝,並且在父親離世之前,都沒來得及好好融解。
其實心底一片清明,在我人生的佈局當中,父親佔的篇幅並不多,但每一個照面,無一非情,對他的敬愛,就像窗櫺上一幕懸而未墜的雨簾,因為始終沒有降落下來,所以才覺得特別憂鬱,才顯得格外沉重。
直至父親離世的十餘年後,忽得一夢,夢里霧大,隱約知道是在山上,我正褙上行裝準備出遠門,而父親特地隨州過府趕來送我。我在夢里回過頭,山裡露水重,眼睫毛都被打得濕濕的,我用生硬的客家話說,爸你回去吧,下山的路我自家識得行,說罷就掉頭把腳步邁開。沒走幾步,禁不住又停了下來,感覺父親還在,也知道父親一定還在,在我背後張望著,憂心著,遲遲都還不肯離開,我於是轉頭再喊一聲,爸,回吧。隔了好長、好長一陣子,霧裡的山頭十分安靜,這才聽見父親的腳步聲慢慢響起,而我頓覺臉頰溫溫的,爬滿了鎖不住的眼淚——
這是第一次,我在夢里心如刀割地明白,我和父親這一世的父子情緣,終究只能夠走到這裡,父親來夢里送我,是決心要斷送我對他的罣礙與思念,而我在夢外對他來不及填補的虧欠,我心裡知道,始終如山裡的雲霧,即便翻越重洋,即便人世顛簸,都恆恆遠遠,不會消散。
很多為人父的都不善言辭,父親湊巧也是。晚年的時候,偶爾和他同桌吃飯,父親一向吃得素簡,特別愛將滾燙的熱水灌滿雞公八角碗內,將白飯泡著吃,筷子甚少落在滿桌的菜餚上,頂多挾兩塊清煎豆腐乾和一箸豉油豬肉,窸窸窣窣,就把一碗飯給扒光了,即便我想盡辦法把好吃的往他碗里挾,都被他再三推辭。父親知足,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給過子女們最好的,所以也從來不要求子女們回報他最好的,因為沒有期盼,所以就沒有抱怨,那些被他鎮壓在心底下真正想對我們說的話,到最後其實一句都沒有聽他提起過,就只依稀記得,有一次他用客家話間接對小時候跟他一起南下州府的小叔說過,看見子女大了,心就安定了,還求什麼呢?
老一派人,有老一派人含蓄的固執,不屬於他的,他都不肯也不會執意去要,後來我飛得更遠了,父親也更老了,過節回鄉和父親見面,話也不多,而響午的陽光移進屋子里,我和父親難得同坐在客廳,他一邊看電視一邊打盹,我則刷刷地有一頁沒一頁地翻著報紙,就算彼此沉默著,空氣里還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親——打那時候,我漸漸的也就釋了懷,開始將一度沮喪的自己從「最不受父親疼愛」的牛角尖里給領了出來。
實際上,至今仍舊壓在我心頭上最大的一塊遺憾是,有好幾次離家之前,看見年邁的父親坐在躺椅上盹著了,或瞥見他額頭上閃著光,開心地咧開嘴立在客廳一角,靜靜看著滿屋的子孫們在嬉鬧在走動在高聲說大聲笑,臉上泛起一陣靦腆的滿足的笑,那個時候,我其實特別想走上前去摟一摟父親的肩膀,用生硬的、我們父子倆都不擅長的肢體語言,傳達我對他的愛和感激,偏偏一時遲疑,虛舉起的手慢慢又收回來,始終不懂得如何突破父子間的罕有的親暱,以致最終,都還拖欠父親一個永遠也償還不了的擁抱——
至於父親烙在我腦海裡的最後一面,是他如常穿著一件白色背心,揚聲問我東西都帶齊了嗎,然後拉開老家的鐵門,好讓大哥把車倒著開出院子,把我送到車站搭火車回吉隆坡——而那一幕,自此以後就變成了我對父親最後的印象,穩穩當當地鑲嵌在我的記憶里。我一直以為,我和父親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一起把松垮的父子情份慢慢給拉緊回來,我也一直以為,我還有很多的時間可以將過分傾注在母親身上的愛,慢慢轉移一部分到父親身上,直至後來父親說走就走,並且一如既往,連一丁點子女應當承擔的、在他塌前侍候的憂患和勞累,都不肯留給我們,清簡而謙廉地走完了他的人生,我才知道,我同時失去的,還有對曲折與顛覆的人生僅存的信任。我還記得,清晨乍醒,接到家裡的電話,要我請假返鄉一趟,我追問原因,一聽說父親沒了,我手裡握著聽筒,只覺一道閃電,直勾勾地將我迎頭劈成兩半,而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遲遲反應不過來——這也是為什麼,之後追念起父親,總混合著一絲絲的愧疚和一層層的遺憾,並且年歲越久,越覺得對父親的愧疚,就像在記憶里枯黃的草茬上每年都泛開來的新綠,常常綠得我眼眶發熱,綠得我心痛如絞。
人生說長不長,但值得紀念的美好時光,往往掉過頭說走就走,只有千蒼百孔的抱憾歲月,一直留在原地,似笑非笑。常常,我想起國境以北,一座被菩薩慈悲地凝視著的小小鄉鎮,想起父親和母親都還健在的那個時候,老家其實才叫做老家,還有寂寞的郵筒,還有滄桑的老樹,還有落魄的窄巷,還有莽撞的我,以及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回憶,但很多情景現在看回去,都已經物是人已非。倒是老家門前那株父親種下的柏樹,原來已經長得這麼高了,高得,徬佛伸一個懶腰,就可以把天上的一整排星星都打下來,但種樹的人畢竟已經不在了——傍晚向北的小鎮,我站在柏樹底下,吹著每每新年總要狠狠刮上一回的北風,那風真大,真大,真大。至於前人種下的樹,不單單只是涼了後人,而且還悄悄地,不斷努力著往上伸展,默默撐起大半個天空,執意讓留下來的人,都可以躲在樹蔭底下圍成一圈一圈的圓。「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我喜歡這兩句詩,猜想父親大抵也喜歡陶淵明,至於父親種下的那株柏樹,在屋前熊熊地焼開一片頂天立地的綠蔭,到最後教會了我:有些愛,越是離得越遠,越是壯大完全。
而今我也漸漸的,走到了可以一眼看穿際遇與命運的年紀,總是見到夕陽,總是錯過晨曦,命運顯然是一壇玄妙的輪盤,總是如影隨形,人生走到哪裡,轉到哪裡,就該學習和什麼樣的風景相依,和什麼樣的心境相應,因此我告訴自己,最動人的,是在一起的情景,不是拂掠過的風景——再怡人的風景,只要有人,才會生動。我想我只是沒有機會認真地告訴父親,我從荒山野水的過去,走到即將水盡鵝飛的未來,這一生最大的欣慰是,陰陽割昏曉,我扛著的遺憾里,有他,還有我不願意放下的,和他三生難得的一場父子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