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20日星期四

昨日辉煌, 明日苦境残存

游枝【游目四顾】

还好,有心人定时办书展,保住了一个读书人口层。

老家芙蓉,在我读中学的60年前,有大小4间华文书店,到我大学毕业,再返回老家,记得还有3间,一间正在准备关门,剩上的两间,其中一间摆卖祭拜鬼神的纸宝香烛多过摆书了。
时代从未停止过向前的步伐,书店却开始减少和缩小规模,为生存,无法做活人的精神食粮生意,只好把书搁到一边,把书店的空间,摆神纸靠死人活下去。

自赞
那是书店开始逐渐从我们生活中由重要位置退去的明显的时期,二十多年过后,电脑才成为人们宠爱的依存物。认真的说,是自己先不爱读书,造成书店消失,说是电脑的盛行,令书本失去原来在人们生活中的重要位置,是指电脑阅读加速了人对书本的疏远,如果一定要找出书店事业衰退的原因,过失是人。
我们的社会,客观又勇敢的检讨,原来充满了矛盾。
这些年来,很多时候,总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赞颂华文教育办得有声有色的嘹亮说话,甚至说我们是中国、台湾之后,第三个华文世界。即然是华文推广非常成功的地方,又怎么可能陷入华人跟过去相比,显出越来越疏离华文书本的阅读退化倾向。
过去,限于讯息交流又受政治阻碍,中国、台湾及还未回归中国版图的香港3地的书本不是那么方便到来本地,又处于收入低微,大多数人缺乏买书的预算,跟今天相比,过去读书风气盛旺,书店的生意也好。

凋落
反而是经济不再像上一代、前一代人那般贫困,买书的开支不成问题,又有大量的中国台湾书源供给,加上本地写作人及出版者格外努力,反而多数人少读书,甚至没有买书的消费习惯。
已经有好长一段日子,多数人不再读书,甚至根本不翻一页书,爱书的人,由本来的大多数落到成少数了。
有一种声音在大家之间传开来了,书店少了,中学管理层、大学生及出社会工作的,包括专业人士,看书的不多了,知识不缺,生活还不是一样不成问题。
如此声音在依手机和电脑过日子的人心中,成了可以不读书本的借口,这才是书店生存危机的主因。
还好,有心人定时办书展,保住了一个读书人口层。
这里又有一项无法故作不知的危机。平日还可能看书的人,出现在书展场上的人,几乎是同一批人,是少数了。
书店,有过去兴旺的昨天,今已经陷入生存困境,再不安和忧心,大家都得一同设想,书店的明天,会凋落到怎么样的境地?
——书店,明日的遗迹(2)

(商余,7/7/2017)

美人迟暮

 文戈【日子河流】

     漂亮女子怕老,更希望不会变老。然而天生丽质到底是小众,平凡的大多数,就乖乖地老去吧。

网络上常飘过娱乐圈的八卦新闻,偶有图文并茂盘点女神男神的精美照片:30年前如何如何,30年后又如何。有时看到心仪的影视人物,也会注视良久。此类盘点与对比有点残忍,好像人都不能老了,老就是罪。岁月是道紧箍咒,积累得越多箍得越紧,对靠脸吃饭的星级人物来说尤甚。经过岁月洗刷而容颜依旧的美女帅男则是不老神话了。
对,不老的神话!尽管神话背后褶皱层层。媒体对青春的赞美永远不遗余力,谁能逆转青春谁就是赢家。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广告多的是美容产品,网购站要什么有什么。美白、去眼袋、去疤、去斑、脱毛等都没问题,皮肤可以“瞬间平滑紧实”,用熨斗烫都没那么快速。美容院有减肥、消脂、排毒等疗程任选,比消脂更上一层楼的是“甩脂”。不光要你消,还要你把脂甩出来。想象那个大动作真会被吓到。反正种种化妆手法与美容服务,处心积虑就是要把不美的人变美。方法美不胜收:隆鼻丰胸填臀美颜洁肤拉皮割眼注射肉毒杆菌等等,总之就是不让人静静地老去。君不见那标题打出来:美人迟暮!还没细看图片就先一阵悲凉袭胸。

美人指楚王
“美人迟暮”一词语出《楚辞·离骚》:“……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楚辞里的“香草”、“美人”都指男人,非指今人所谓的“美女”。屈原写此辞的时候,美人是指楚王。迟和暮都有“晚”的意思,如日月之轮转,草木之凋零,人体老弱颜色尽失,境况令人嘘嘘。今日“美人迟暮”一词已经成为专门描写女性的词语。好像只有美女会迟暮,男士就不会。迟暮不是所有人的权利吗?
人们常说,青春就是本钱,有本钱就有资格挥霍。手上有大把青春而且又长得好看,赶早努力经营说不定也能长成不老的神话。漂亮女子怕老,更希望不会变老。然而天生丽质到底是小众,平凡的大多数,就乖乖地老去吧。偶尔去洗脸,美容师总建议我做这做那的,以图力挽狂涛。如今美容师的口头禅是:钱赚了就要花,女人要宠宠自己,对自己好一点。这话女人都爱听,为自己花钱绝不手软。美容师以专业的、凌厉的眼光告诉你:好皮肤是保养出来的!临到这节骨眼,女人的意志力常与信用卡付款数目成反比。

可安心老下去了
与旧学生见面,他们说,老师你怎么不会老的。那当然是哄我开心的,哪有人不会老的?岁月之刀落下来,谁也逃不了。如果说他们现在看到的我跟以前差别不大,那是因为我的容颜迟暮得早。有时庆幸,已经走过了人生最艰难最尴尬最怕老的时段,来到了可以安心并且继续老下去的地步了。迟暮怕什么呢?真老了你就不怕了。至少,现今搭地铁有小朋友让座,我也老不客气坐下了。

(商余,30/6/2017)

2017年7月19日星期三

生活物事

李忆莙【驻足红尘】

其实这盏灯的光于客厅,是起不了什么大作用的,它只是一种陪伴,在深宵夜晚陪伴着我看电视或静坐。

其一
大约是在30年前吧,在一个印度手工艺品展销会上我买了一盏灯。那是一盏座灯,全铜的,上面镶满五彩缤纷的宝石。按理,举凡镶珠嵌石的东西,必定是炫丽华贵,满带富贵气的。可是这灯,却给我一种很平实的感觉,非但没有富贵气,反之更像是一枝清淡的水仙,开在临水的溪边。对它一见倾心,固然是因为它给了我一种美好的感觉,其实更多的是因为它的全手工,而且是纯铜的,连灯罩也是以纯铜打造而成,上面同样镶满宝石,并砌成一朵朵线条极美的花。灯罩的边缘呈荷叶形。亮着时,光影从镶宝石的缝隙间漏出来,泻得满地板的影影绰绰。
30年来,这盏座灯不时改变位置;我有时把它搁在书桌上,有时搁在柜顶,有时搁在小几上,但不论是搁在什么位置上,那光一如既往是橙黄橙黄的,很温婉。就在这样昏暗而朦胧的气氛里,我真切地感觉到灯影并非静物;它不仅不是静止的,而且是动的、颤抖的,甚至是流淌的,使我想起印度的古典音乐,想起薛他。薛他是印度的一种很古老的乐器,弹奏出来的乐调总是颤抖的、流淌的,似有那么一点点的幽怨、一点点的怆惶贯穿在其间。换言之,它受制于文化,更牵扯着弹奏者的思想感情。

感觉踏实
哦,说到文化,说到古典,以此体裁叙事,我们不也有琴瑟和鸣之说吗?琴与瑟,都是乐器,二者合一,那乐声之美教人神驰意远,无比陶醉……
其实这盏灯的光于客厅,是起不了什么大作用的,它只是一种陪伴,在深宵夜晚陪伴着我看电视或静坐。眼前有一盏灯,赶紧走无尽的黑暗,感觉很踏实,那其实是一种心的宁静,是生活里最值的珍惜的。而这静,似一叶轻舟无声地隐入泛着山色的烟水中。

其二
一直以来都是喜欢水墨画多过油画。
以我个人的浅见与偏见,水墨清俊、自然、简约而随意,完完全全是一种无拘无束的放任。而油画的浓稠、絢丽,则是一种勃然色变的明潮暗涌;狂野、粗暴、甚至是血淋淋的、痛苦万状,看了很不舒服。这是油画给我的观感。即便是罗浮宫里的名画,也会让我有一种家仇国恨的忧伤。

看顺眼就好
所以还是水墨画好。气定神闲的,满纸雅趣,有花香、有鸟语,一派幸福人间的景象——瞧,夹岸晓烟杨柳绿呢,满园春色杏花红。雁来雁去,红了枝头,又艳了荷塘。甚至乎连高傲的牡丹,也以个平庸俗气的“花开富贵”题旨,满纸兴旺财源滚滚起来。这也都是好的,辰光兴旺啊,但觉人生美好而不觉其俗。
看画不求懂,无知者是快乐的,看了顺眼就是好。感觉舒畅,那是美,也可以是甜;色味交融,卖弄点的话,你可以把这说成是“砚台宣纸上的意态动人”。归根究底,人的情感本来就不多,若看一张画也得消耗掉大量的情感,未免太奢侈。
而水墨画,是一气呵成的,是成功或失败,都无以更改。这恰如人生,不是既定的,可也有它某种的肯定,某方面的兴衰与强弱。虽然仅仅是轻微的惆怅,业已不可回头。

(商余,19/7/2017)

送别与启程

翁菀君【完熟人生】
      它的新主人是个怎样的人呢?那个家会好好待它吗?相处短短几天,竟像嫁女儿,想着它的未来竟让人有些忐忑不安。
眼前是个腼腆的男孩,浏海半掩着眼睛,大约正在念大专的样子。他抱起小狗,姿势比我熟练。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和小狗共处,面对小狗的调皮完全不知所措。狗的习性和猫不一样,小狗看起来仿佛不比猫聪明却忠诚,见了主人总摇着尾巴打招呼。猫咪则自我如若女人,逗它时心情不好,也许还得吃上一起猫爪子。
在路上把小狗捡回来时,它就不曾反抗过,倒像是高兴得不得了,每次见我们出去和它在一起就一直抓着我们的脚板玩,抬起前脚要扑向你的身躯。那样的快乐简单明了,很容易感受到。
送小狗到新主人家时,它其实稍微闹过一阵,然后就在车上安静地睡了。途中我不时回头看它,想象着它即将前往的远方。它的新主人是个怎样的人呢?那个家会好好待它吗?相处短短几天,竟像嫁女儿,想着它的未来竟让人有些忐忑不安。可是总比当流浪狗好。本来铁了心,接受兽医建议,若找不到人领养就把它养大一些,然后再放到临近的小食中心区域,这样它起码不会饿肚子。菩萨低眉,能够给予的和心中所想给予的爱往往无法相等。爱从来不是能力的问题,那是作为人的极限。想到这,不免难过。但难过又能如何?我已渐渐懂得并熟悉那些不得不的处境,学习放手,学习和自己妥协。

义无反顾还存在
不理家里是否养了猫咪,任性地把小狗带回家那天,家人已经不只一次地抱怨:每次做什么事之前都不先想好办法!家里的猫咪远远看见小狗,即已几天不想回家了。
但站在生命面前,总得做了才算。那即是我。人生许多时刻都是一记直球,说来就来,我常常来不及思考应接的方法,球要不已窝在掌心,要不已被错过。活至今日,我还是那么不善于策划和演练,总是那么不假思索地把球接过,然后才去烦恼和懊悔。但第一次庆幸自己没想太多。久违的义无反顾,原来还存在于骨子里。那个鲁莽冲动,做了才再作打算的我,原来并未因人生的历练而稍微削减。

与他人牵连的人生
把小狗送到男孩怀里的第二天,简讯收到了小狗的照片,说明它还是非常活跃,会追着人们的脚当玩具,还咬坏了主人的鞋子。问他小狗叫什么名字?他说Zoey。男孩给了它一个希腊名字,在古希腊时期是“生命”的意思。小狗仍在我们家的时候,我们只唤她小狗,猜想领养它的人一定希望能亲自替她取名。若从没想过要长相厮守,又何必记挂一个名字?任何生命被赋予了名字,此后将有着与他人牵连的人生。而世界即由如此的连接形成意义。
而我只是怡巧在Zoey的生命真正开启之前,推波助澜了一下。

(商余,5/7/2017)

离别6月


苏菲 【异乡游志】

来到布达佩斯后,我开始经营着与这座城市的关系,我希望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个转角,季节更迭时,更不愿错过每个气候变化的细节。然而,真的来到了6月,我才明白我跟这座城市的关系,少不了我在这里认识的人。
6月在学校是离别的月份。春季的学期在6月初就结束了,6月尾便是毕业典礼。虽然我的属于两年的课程,我和同学在暑假也开始了在不同城市的实习。我当时为了体验布达佩斯的夏天而选择留在这里远距离实习,毕竟我们的学生签证在6月杪就截止,届时就得离开欧陆。
那时候心里盘算着可以在城市的各个地方工作,游走在咖啡馆、学校图书馆之间,直到毕业的同学和实习的同学开始离开。我蓦然发现同学们离开后,我所认识的布达佩斯就不再一样了。
原来,我跟这座城市的关系,还包括了我在这里认识的同学和老师。因为理解这点,而忽然感觉孤独起来。我记得之前认识一个刚从我们课程毕业的学姐,她留在这里工作,但是在同学们陆续离开后,她感到自己孤单一人,被遗留在这座城市里。那时候,新工作刚开始,她还没有认识太多的朋友,那种孤独感更深刻。

都离开了但你还滞留
大概是那种,“全部人都离开了,但你还留在这里”的感觉,又或者连接着这座城市与我的是我在这里与其他人一起创造的记忆,但这些人离开了,而我留在这里,那份孤独感想必是深刻的。
我想到我离职前在公司里要好的同事,在我离职后,经过我以前的座位时的感受;我在马来西亚的亲人好友,在我惯常出现的地方和时间,所空出来的位置,大家会不会也有那种“如果我在就好”的感觉?
而离开的人和在这里的人,所感受到的孤独感,其程度深浅,或许在于你生活周遭存在一个怎样的情感支援系统,我自觉自己是一个孤独的人,但是在距离衍生的空间和时间里,有时候还是不得不承认,我寂寞和孤独。
即便是如今身在仲夏,离别的孤独有时令人感觉如置身于冬夜。

(商余,19/7/2017)

看天气


苏菲【异乡游志】

常听到别人嘲笑伦敦人挂在嘴边的话题就是天气、天气、天气。来到布达佩斯后,天气竟然也成了我们的话题。大概是我们这群东南亚学生从未经历过四季,所以每天都很新奇,出门前总得看看天气预测,好决定该怎么穿着。
冬天时,我们就关注当天的温度跌得多低,每天都注意着刷新的记录,期待着天气预报给我们惊喜。
进入6月后,天气热了好多,我们是进入了夏天了。又热又潮湿,太阳亮灿灿,昼长夜短。早上5点左右天就亮了,晚上8点半之后才天黑,令人错愕。明亮的傍晚,让人毫无预警得把夜晚消耗掉,才天黑不久就是睡觉的时间了,能用来放松的夜晚变短了,时间好像变少了。
而我们总是谈论着即将来临的夏天会不会比现在的摄氏32度更炎热,过去曾经最高到达多少度呢?听着摄氏40度的答案,就开始冒汗了。毫无疑问,我们活在一个日益炎热的世界,夏天温度创新高,冬天温度创新低。去年布达佩斯的冬天就是18年来新低,在4月中的某天,还突然下雪!难测的天气将会是未来的常态。

得适应反复无常的天气
而在这样的天气现象下,声称全球暖化是不真实的说法简直是漠视眼前的事实。我在最近上的国际环境法课中,备受冲击。悲痛着人类如何破坏了地球的平衡系统,过度开发森林和矿物资源,冰川融化速度过快……,未来我们得适应更反复无常的天气。这也是为何去年启动的《巴黎公约》重要的原因。在此公约下,每个国家都需要自己拟定削减碳排放的目标,并以国家政策来配合此目标。美国宣布退出是倒退,可是很多生产再生能源的努力,不会因此而停下。
我记得几年前到圣母峰基地营时,发现原来我们脚下都是冰川而震憾不已。可触目所及皆是乱石处处,而无法将之与冰川联想起来。后来,我们在网上找到了1920年代攀登圣母峰的黑白记录片段。里面看到的画面,白雪皑皑,登山者走过雪地,雪堆得比人还高。这样的对比,极具说服力。但是对存心要漠视全球暖化,回到旧式高碳能源的人来说,这些证据都不可信。要叫醒装睡的人,唯有靠破坏力极强的天气乱像了。

(商余,5/7/2017)

2017年7月18日星期二

西欧扒手

李富高 绘图

赖国芳【漫话人间】

第一次见识西欧扒手,在巴萨罗那。西班牙友人请吃午餐,餐桌离门口约二十余尺。他把外套除下,挂在身后椅背上。席间畅谈甚欢,间中数位性感女郎步入,引发一阵小骚动。酒酣饭饱,外套纹风不动,暗袋中的钱包已不翼而飞。那顿饭,自然由我付账。巴萨罗那的扒手闻名世界,在街道和地铁上结党干案,手法干净利落。每年的通信大会,总有不少外国人丢失钱包、证件、或整个背包。
首次亲逢盗贼,则在巴黎机场列车上。彻夜飞行后,我在周日清晨抵达。列车上乘客不多,我选右边靠窗的双人座坐下,大件行李放置左侧,电脑袋搁其上。过了几站,人逐渐多起来。窗外春熙普照,我心中盘算着偷闲到纪玫艺术馆。前座一名蒙面黑人男子,手持路线图回头向我问路,随即匆匆下车。我瞬间回神,电脑袋已被取走,丢失了手提电脑、护照、还有一些钱财。我到巴黎北站警局,与口操蹩脚英语的警察指手划脚,两小时后取得厚达10页的报告,翌晨到领事馆申请临时护照,继程前往匈牙利。
数月后,我在布鲁塞尔车站,转车前往科隆。列车到站,我双手各提一行李,跟在一排乘客后。梯级上人龙卡住,一名老妇转身对我叽里咕噜。大约一分钟后,我决定偏身越过数人。甫坐定,列车开动,我赫然发现牛仔裤前袋空空如也。刚才在通道搬弄行李的仁兄,包括那位老妇,全都不在车上。这次失去驾照、信用卡和钱财,由信用卡公司安排救急现款。
我在英、德、荷等国,甚觉自在,只在南欧和法语系地区,感到一股“狰狞”之气。以后我在欧洲通勤时,袋里只放散钞,接下来两年平安无事。后来,我和太太到马德里。千里外,岳家有事待解,我心神不宁地拨弄手机。列车到站,一票人从后狠狠推挤,趁机拎走我裤前袋中的钱包。太太的钱包,幸而塞在手袋深处的纸巾包底下,没让歹徒得手。
太太脸色青白。我在车厢里用英语大声说:我的证件对你没用,请你归还。西班牙人面面相觑。半晌,一人指地,钱包躺在那里。证件和信用卡原封不动,70欧元,就乖乖被孝敬出去了。

(商余,15/7/2017)

恒河水

冯所强 摄影
赖国芳【漫话人间】

10年前,我曾站在圣城瓦拉纳西的恒河岸边,观看无休止的露天火葬。拍岸的河水漂着一层黑色粉末,也许是未烧尽的炭屑,也许是撒入河中的骨灰。兴都教徒相信,骨灰由此倾入恒河,灵魂将永脱轮回之苦。印度各地的男女老少,蜂拥到此,沐浴饮水,洗净前世今生的罪孽,把浓汤也似的恒河圣水带回家供养。岸上建有劣质水泥房,收容到此等死的穷人。他们也每日沐浴祷告,等待烟飞灰灭的最后一刻。
街上,不乏衣衫褴褛的饿汉和肢体残缺的乞丐,垃圾堆积,陋巷臭气熏天。此城所属的北方邦,政客为保住低种姓选民票仓,并不热衷控制生育。因此,越是养不起孩子的人家,越是生养众多。活下来的孩子,生命力强韧,灰污满身地挤进了印度的城城镇镇里。官老爷们龙生龙凤生凤,仍旧热热闹闹当官去。本届总理穆迪,便是由此城选出。
大凡宗教,都有罪孽和救赎之说。这个恒河岸边的露天救赎殿堂,贫穷、伤残、污秽、生死、轮回、盼望与绝望,重重交叠,尤其触目惊心。我纳闷:是什么力量,能使一代复一代的人,忍受极度的贫困,临死前爬到恒河岸边,掬起灰浓浓的河水喝下,还庆幸感恩?
当时,我给两个少年孩子的家书中写道:这些人们,共享世代传承的团体记忆。由此记忆,衍生盼望,因为有盼望,所以可以忍受今生的苦痛。我嘱咐他们:当心专司控制信仰纯正的祭司或类似角色。此类人既可传扬仁慈关爱正义圣洁,也能操纵众人使血流成河。
10年后,恒河夜里的颂祷和铃声,仍是唱得“满天星光,满屋月光”《萧红:呼兰河传》。奉神之名的杀戮,又多增寡妇孤儿。
待孩子们读懂了家书,若使恒河还在流,尚未被亿万人的排污和残渣淹没,我希望他们也能到瓦拉纳西一游。在那无休止的沐浴和焚烧之中,愿他们看见人的盼望,众手所做一切的徒然。末了,当以宽容关爱之心,做他们当做之事。

(商余,1/7/2017)

人生莫追求精彩

精彩人生也许是别人看得见的丰盛多姿,但我更愿意感受到生命中深刻的灵动。(摄影:香港黄勤带)

高玉梅【听音观心】

学院里的外籍老师们,虽共用办公室,但平常各自教课,很少碰面。一日同事见我,眼前一亮,大呼:“哗,你今天终于穿上色彩了!”似乎我令她眼前一亮。原来在她印象中,我经常一身灰黑暗沉色调,从未见我穿红戴绿。当然,这只是我们太少见面而造成的错觉罢了。
朋友没到过中国,问我中国人平常穿着怎么样?宁波是相对富裕的城市,街上或商场里所见的年轻人、中年人,一般穿着都光鲜整齐,电视剧或节目上更是呈现一片华丽。只是我就嫌缺少了一点个人风格。所以某次我一身过季兼褪色的棕褐色百搭衣裙出席讲座,主持人就“夸”我“有特色”!
最近去了一趟上海,在高岛屋百货公司被售货女郎从头到脚打量我的行头,颇有感触,心想我是否该为自己穿得不够光鲜而道歉。原来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的高档商场,就是用眼睛论价值的场所,常会令人自卑惭愧。但是,“身光颈靓”会令我不太自在,我喜欢摸索自己的特色,或者恁感觉穿衣,这是生性使然。
多年前,曾听在学院念书的朋友说,如果财力有限,应该先买贵车,打扮光鲜,名牌装身,不必用钱装璜住所。因为车子和衣服能够开着和穿着出门,被人看见,至于住所怎么样,别人看不到。

看重外表风光
一些人对于如何令外表和生活看起来风光超群,学习得很快,也很用心。社会一般也认为,如果年纪轻轻就已经摸得懂这些事,可说已成功了一半。
只是,近来听到人们说“人生要活得精彩”,我会有过敏反应。听人们说起谁家的孩子“很出色”,也会替那孩子担忧。追求精彩与杰出自然没有错,但却必须慎重。我的人生,曾经自以为精彩而沾沾自喜,也曾经被叽苍白而抑郁自怜。现在,我深入地自省,觉得那决定我该自喜或自怜的,多是社会的眼光,而非我自己的心灵感受。
中国的年轻人似乎流行投资开品味商铺,有时喝着咖啡,会有几个30来岁开着大车的男女进来,用手机拍摄店内环境,对室内装潢打量一番,停留个3、5分钟即离去。这里许多特色英国茶馆、北欧烘焙店,装潢都讲究胜人一筹,有些墙上摆满只有封面的假书,有些吊满幻彩灯饰,有些复古华丽,使出各种新颖吸睛大法,为求吸收顾客,超越隔壁,唯店员一脸冷漠,老闆在一旁踱来踱去盘算着提高盈利,客人则是各自滑手机或聚一堆玩扑克牌,总觉得气氛奉欠。这些商铺有些经营大半年后,赚钱不多,就出售转让。另外,商场里做婚庆策划、卖婚戒的店越开越有气派,都抓准了人们要追求精彩的心态,务必追求视觉上令人艳羡的效果。

成绩单由谁打分
这倒不是说人生不该有所追求,一生平平淡淡才好。却真心觉得,要精彩出色,无非就是交出人生成绩单,期待拿高分,但,这成绩单最终由谁来打分,评分标准如何,自己的人生,该用别人的眼睛来看价值,还是用自己的心去真实感受,最好还是自己说了算。

(商余,1/7/2017)

少年白斯华的 启蒙之旅

法国导演侯麦1978年风格特殊的电影 《高卢人白斯华》海报。

张锦忠【共沸志】

法国导演侯麦(Eric Rohmer)1978年那部风格特殊的 《高卢人白斯华》(Perceval le Gallois),就是一部游吟诗人版的中世纪传奇电影,借由剧中人说说唱唱将叙事带出,充满喜悦与哀伤。

汤玛士·马罗里(Thomas Malory)的《亚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 的叙说者在首章提到有本“法文版的原书”。本栏上篇即提到,这本“法文版的原书”究竟是什么书固然不可考,但距马罗里时代不到300年前,在12世纪末,的确有法国版的亚瑟王故事流传于世,这些传奇的作者就是“特若瓦之柯瑞田” (Chrétien de Troyes)。
“特若瓦”不是荷马史诗里头的“特洛伊”,而是法国西北部香槟区的一座古城。
在柯瑞田的5篇亚瑟王传奇故事里头,最后一篇就叫〈爵杯的故事〉(The Story of the Grail; 其实就是“盘子的故事”)。叙事者柯瑞田(叙事者好以第三人称呈现自己)通常会在故事开头东拉西扯励志一番,比如说,这一篇就来个“要怎么收,先怎么栽”或“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之类的谚语。
柯瑞田的意思其实是,他在良田栽下传奇的种子,怎么可能会不丰收,故事怎会不好听?
柯瑞田敢保证他讲的故事好听,是因为他的传奇跟马罗里的一样“另有所本”——法兰德斯贵族霏立伯爵给了他“一本书”,那就是他的“良田”,他就照书讲了亚瑟王的故事。于是,柯瑞田的亚瑟王传奇也有本“法文版的原书”。当然,年代久远,这本原本就子虚乌有的“法文版的原书”究竟是什么书也就不可考了。

叙说者游吟诗人
而柯瑞田说,“不要怀疑”,法兰德斯伯爵霏立是个“比亚历山大还要伟大的人”。柯瑞田寄身法兰德斯伯爵门下,难免对恩主(parton)歌功颂德一番。〈爵杯的故事〉的叙说者说伯爵要柯瑞田根据那本书讲个“王谢堂前”最好听的故事。叙说者说,于是他就卖力“吟咏歌诵”。显然叙说者不只是个宫廷说书人,而是个中世纪游吟诗人(trouvère)。
法国导演侯麦(Eric Rohmer)1978年那部风格特殊的 《高卢人白斯华》(Perceval le Gallois),就是一部游吟诗人版的中世纪传奇电影,借由剧中人说说唱唱将叙事带出,充满喜悦与哀伤。影片改编自柯瑞田的〈爵杯的故事〉,讲的是亚瑟王的骑士白斯华(Perceval)的故事。
〈爵杯的故事〉是一个启蒙、成长与追寻的故事,是一个四季的故事。春暖花开的时候,绿草如茵,鸟鸣啁啾,纯洁无知如一张白纸的少年白斯华取了标枪,骑上猎马,要穿过森林去看他们家的佃农做事。

遇见5位陌生人
少年白斯华在林中遇见5位全副武装的陌生人。起初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里想道,莫非有鬼,娘说天底下最可怕的莫过于魔鬼,可是我才不怕。这时来人现身了,在林中的阳光照耀下,他们的样貌一片灿烂。少年顿时以为见到了天使。这时他又想起,娘说天使是上帝之外最美丽的生物。而眼前来者如此美丽,肯定自己是看到上帝了。于是他立马五体投地,不断念诵母亲教他的经文。
“你是上帝吗?”他问带头的骑士。
骑士说不是。
“那么你是谁?”
“骑士。”
“我从来不知道骑士长怎样,没看过也没听过。”然后少年说道:“可是你比上帝还没美丽呢。……”
这是憨少年白斯华启蒙之旅的开端,从认识“他者”开始。他那时还没有自我的主体意识。

(商余,8/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