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23日星期二

吻合

邢诒旺

面对呼吸的潮汐,你在思绪的沙滩捡到无意的海螺:那么饱满的空洞,任由风声穿透。如果你吻到它的痛处,就会听见自己所发不出的祷词。

(商余,24/1/2018)

画家


陈美枫【四海兄弟】 文字与摄影


游客众多的城市,通常都可见到许多艺人走上街头献艺,为三餐温饱或盘缠施展才华,博取游客的欣赏或同情。画家也加入了街头艺人的行列。有些人或会不以为然,认为浪迹街头的艺人不够资格戴上“家”的高帽,而只配“画匠”的头衔。然而这样的观点却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许多伟大的画家,确是从街头起家的。
然而19世纪的画家却连走上街头当画匠的机会也没有,或许是当时旅游业不发达,城市街道上没有熙来攘往的游客吧?这导致尚未成名的画家找生活十分不容易,就像荷兰大画家梵高。他生前十分潦倒,一度连房租也付不起,被房东驱逐出去;他那代替租金交给房东的画作,也被房东铺在门前当抹脚布,他死后多年才被发掘出来。
伯乐在哪里?
中国的水墨画家多得如热带雨林的蚂蚁,真正出类拔萃名扬四海的却凤毛麟角。一大群马在莽莽草原上奔驰,伯乐必须出现才能把日行千里的骏马从中挑选出来。
画家毕竟有副血肉之躯,并非不吃人间烟火的琼瑶小说主角,在等待伯乐现身的同时,仍然需要为五斗米折腰。画家在街头花上个多小时为少女画肖像,画得惟妙惟肖,少女喜孜孜地捧着肖像回家去了,画家的三餐也有了着落。
有朝一日,画家终于熬出了头来,成了名,身价百倍,收藏家开始追逐其画作的时候,他那许许多多流落世界各角落的画像,不知是否会继续掩埋在深闺密院之中,还是会在艺术市场上浮现出来、重见天日?

(商余,24/1/2018)

竹影扫阶尘不动 暗香浮荡北京城

范俊奇【一字到天涯】

对北京,总是没来由的感觉特别亲。而这一种亲,在上海是感受不到的——上海太炫耀,也太瑰丽了,少了一点隐匿在奢华表象之下,那些因为历史曾经多么磅礴而遗留下来的波澜未静,以及从瓦砾、窗棂、老墙、朱门、庭院和梁柱上穿透而出,无处不在并生生不息流动着的,奇彩异焰般燃烧着的苍凉。
某次游北京,在靠近南河沿一间专卖红五角星文革帽和印有毛泽东头像恤衫的小店买了一双朴素的靛蓝色布鞋,因为发现鞋底原来真的是一针一线,让店里的大妈,一边叱喝着顽皮的孙子,一边漫不经心,以粗糙的手工,慢慢缝将起来的。回来之后,虽一直没机会穿上北京的老布鞋,在吉隆坡的唐人街认认真真走上几程路,但当初买下这双布鞋的动机,我自己是明白的,其实是希望买下最贴近北京民俗的一条古老线索,和一件历史素材,以便随时衔接起对北京风尘仆仆的想象。
而也是那一次,我住的地方刚巧靠近天安门,沿着红色的墙根一路走,不消十来分钟就走到当年学生们围堵起来的广场。而那一天,我记得,恰恰是6月3日,我走到东长安街的街头,尽是一片闹哄哄,整个人很快就被激动而汹涌的记忆,以及聚集在天安门前的人潮逼到红墙脚下,动弹不得。后来我读冯唐,读他那时候的北京,身边的同僚个个青春凶猛,正处于血脉愤张,努力证明自己的时光,心中都埋着一只又躁又吵的鼓,成天不断地敲着打着,希望有一天可以敲出考上一所国外的顶尖大学,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出中国的梦——可见很多新一代的已经排干削尽历史的包袱和文化的依恋,根本读不懂、也不想读得懂上一代的恨事与憾事。

北京人生活哲学
我想起白石老人题过两句诗:“渔人不识兴亡事,醉把扁舟系柳丝。”历史走到最后,竟被搁置一旁,成了荒谬的戏剧情节,想起来也不是不可悲的。作为一座经历过辉煌朝代和伤痕历史的京城,每一条街名都埋有一段轶事,每一个遗址都藏着一段警示;北京展现的,不单单只是遗迹和风景,而是藏在现代文明生活背后的另外一种民族的傲性,而这一份风骨,必须是北京人生活哲学的故乡。
因此每一次游故宫、穿胡同、走天坛、踩前门,心里都漾起不一样的感想,那些丰富而森严的场景,不都曾是活生生的历史现场吗?就好像我站在紫禁城偏居西侧,人烟相对稀落的武英殿,抬头总是望见荡气回肠的天空,而天空上的每一圈云波,仿佛都在眷恋和盘旋着不肯罢休的从前;甚至脚底下每一块忍辱负重,被千千万万游客踩踏而过的地砖,一旦用力撬开来,绝对有可能窜出一则又一则波折起伏、沉冤待雪的从前。即便路经五路营胡同里孔子庙的那一大片红墙,发现从庙内探出墙外的树,挺拔温厚,连那绿也绿得特别谦虚恭慎,每一株想必都听过孔夫子说书讲道,也想必把北京的岁月枯荣尽收眼底,犹如胸怀仁德,阅历和涵养同样丰厚的哲学家,深沉的缅怀着“竹影扫阶尘不动”的王朝古都。

(商余,24/1/2018)

铸字

摄影:NeONBRAND on Unsplash

赖国芳【漫话人间】

到泗岩末一家印刷厂议事。从吉隆坡市中心,听任导航仪带领,途经大道小路,九曲十八弯,最后绕进小型工业区。印刷厂在一排双层店屋楼下,从窄窄的门面望进去,尘土飞扬,机器隆隆运转,几名工友在阴暗中挥汗操作。我心中一动。这可真像公公的打铁店。
公公去世已近20年。他的铁铺设在北马高岭。铺前有风箱,拉动把手,沉睡的炭火便冉冉升起。公公钳夹几乎烧成熔浆的火红铁块,放置铁砧上,另一手持小锤敲打。3人持长锤围绕,当中有我叔叔二人。小锤落,长锤依次跟随,间隔只差厘米,从未相互撞击。小锤“叮”,大锤“铛”,“叮铛铛铛”,“叮铛铛铛”,悦耳动听。那是我童年音乐,极其原始,极其粗犷,却又极其温柔。

千锤百炼成大器
多轮敲打后,铁块颜色逐渐转黑,便须再回炉中烙烤。如此周而复始,渐渐铸成镰刀,有厚钝刀背,薄利尖锋,外加套柄圆环。最后,镰刀浸入大圆铁桶,吱吱痛叫,待它水淋淋冒起,千锤百炼,大器已成。从此,可以让农夫握在手里,去收割金黄的稻穗了。
当公公和叔叔们到后堂喝茶休息,我便偷偷跑去拖动那风箱把手。我喜欢观看那跳跃的火焰,砖炉深处燃烧的猩红炭火。大圆铁桶几乎和我一样高,黑黝黝的水中有孑孓浮游。婆婆冲的茶,既苦涩也甘甜,装在瓷壶中,茶杯在浅桶里浸泡。到了晚上,夜凉如水,炭火和锤声同归于寂。我倚在铺前的铁秋千上,沉沉睡去。
印刷厂附近有修车厂、大树头鸡饭、驰名瓦煲饭 ……, 到处可见黝黑面孔,令我想起公公的小镇。然而,多年后,打铁匠的孙子不铸刀,只煮字。艳阳在屋外燃烧,吊扇在头顶旋转。钢壶中,滚水沸腾吱叫。咖啡浓黑,时而苦涩,偶有甘甜。

(商余,23/1/2018)

沙华作家与外界的初步接触

黄孟文的覆函

冰谷【人生风景】

沙巴与半岛因中间隔着南中国海,以致文学界与外界缺乏互动,形成作品在质量上有差异,这是自然产生的现象。
当时我到沙巴,了解了整个文坛趋势之后,第一要事就是把当地的作家作品推介出去,让半岛和海外的文学界知道沙巴并非文化沙漠,这里其实也有不少写作人在默默耕耘。《亚洲华文作家杂志》季刊是第一个打进我胸臆的刊物,该刊出版过多个地方性的专辑。于是我去函副总编辑林焕彰先生,经他允应,我积极向沙巴写作人邀稿。
这个开创沙巴作家/作品与外界接轨的。“沙巴华文文学专辑”于1993年的6月号刊出,由于该刊同时在台湾、日本、印尼、汶莱、香港、泰国、菲律宾、新加坡、缅甸、韩国、澳门、越南、寮国及马来西亚发行,作者也遍布各地,所以算为沙巴华文文学与作家找到了一个窗口。此专辑作家包括冰谷、陈文龙、狂风沙、冯学良、怪客、宜晴、阿奇、林海灿、周梅艳、周思佳、洪流文、凉叔、黄永梅、窗小亚、蓝小忆。其中,冰谷的〈管窥沙华文学〉和陈文龙的〈谈沙华文学〉对沙巴文坛作了相当详尽的描述,让外界更进一步了解沙华文学的面貌。

走出沙巴
这个专辑鼓励了沙巴作者,因为过后陈文龙、狂风沙、冯学良、丹丹、窗小亚、怪客、邡眉、萧丽芬等人的作品继续在《亚华》亮相,而陈文龙、冯学良的诗作投到更远的加拿大《新大陆诗刊》去。走出丛林,开阔视野,沙巴的作者自投稿园地不再局限于风乡本土。
同年5月,新加坡作家协会的乒乓队在刘蕙霞、黄孟文博士的统领下,与作家南子、雨青、秦林等13人,洁浩荡荡访问沙巴,在亚庇、斗湖、山打根3地砌搓球艺及进行写作经验交流,获得各地文艺团体的热烈反应。亚庇的《华侨日报》、山打根的《自由日报》先后拨出版位报道并刊登“新加坡作家作品特辑”,瞩目文坛。
这次的乒团访问,主要目是要加强沙巴与新加坡之间的文学互动,让双边的作品能在文艺副刊上交流。虽然这次的碰撞没有擦出很大的文学火种,后来却把邡眉、萧丽芬姐妹的小说、散文,跨越长堤,播种在《文学半年刊》、《微型季刊》、《21工程》,可说是乒乓外交带来的成果。
我与新协会诸君宿有往来,也在期刊投稿。那次山打根文协黄咏梅主席邀约参与新访问团座谈,我却因事缺席,甚感介怀。新协会会长黄孟文过后覆函,写道:
“谢谢您9月24日的来函。我们前次访问沙巴,你不在,的确有点遗憾。我在山打根文协举行的文学座谈会上,我有念出你的专函,同时希望新加坡与沙巴能进一步促进文学交流,大家可以组稿,在对方的刊物或报章上出版文学专辑。当时,会上反应热烈,不过,黄咏梅小姐说要等《亚华》杂志出版后再作决定。……”
《亚华》的“沙巴华文文学专辑”刊登与访问团出现仅迟一个月,但组稿交流的文学事件始终没有出现,令人纳罕!

(商余,23/1/2018)

2018年1月22日星期一

黄昏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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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有为【生命之歌】 文字与亚克力画
   
米箫已经50岁,去年底终于成功离婚,她今年一连3次通过网络交男朋友都不成功,现在,又和一个男士出入成双了。
      她和她的儿子都在我们公司上班,她儿子最近很早就来公司,默默的工作。我想,他心中一定很复杂;父母整天吵架,现在离婚了,爸爸一气就回台湾老家去,留下他们母子两人,妈妈一直急着要再婚,因为她很需要爱。
      每一次妈妈交男朋友,男方都会很努力的和米箫的儿子打好关系,他也尝试去喜欢这个未来的后父。可是,妈妈恋爱谈不成,未来后父也一再换人。米箫的儿子已经18岁,开始交女朋友,但是,女朋友看到他们家里的关系这么复杂,就和他疏远了。失去女朋友,这个年轻人更加颓丧忧伤,连考大学也没心机。
      最近几年,我身边的离婚女士越来越多,她们都在急着找丈夫,也有很多人的眼光落在我的身上:60岁还没结过婚,标准的钻石男人!
      我开绘画班,同学们大部分是女人;我开舞蹈班,学生清一色都是女人;我整天在女人堆里打转,像个贾宝玉,只可惜:我是个已经出家的贾宝玉,不再动心,只寻求神。
      我通常会提早一小时去绘画班,同学们还没有来之前我一个人静静的画,最近有个女同学发现了,她也提早来,陪我一起画,她也是个单亲妈妈。她说:“我真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孩子?结婚之后天天吵架,而且更没有自由;当初是说养儿防老,现在的孩子都不顾老人,白白养他们一场,又给他们气个半死!”

爱而不求回报
      其他单亲妈妈都急着找丈夫,这个却不想再婚,她看着我说:“你真幸福!”
      中年恋爱,是黄昏的约会,青春已逝,却不甘心没有如愿郎君,所以在日落之前要尽量的抓住灿烂红霞,希望能品尝到好莱坞影片里的浓情蜜意。
      舞蹈班里有个女学生,已过30,没有谈过恋爱,因为从小被爸爸污辱,不敢接近男人。她说:“我并不觉得我不谈恋爱有什么损失!” 我说:“如果你没有被爱过,也没有爱过人,你不能理解神对我们的爱。”
      我以前在北加州受训,我们很讲究如何付出爱和领受爱,因为我们要做到真正的相亲相爱;真正的爱人如爱自己。那段日子,才是最幸福的,因为只有活在爱中,人生才有意义。可惜,离开训练学校,就很难再找到这样愿意付出爱的人。
      真正爱一个人,不一定要谈论婚嫁,因为爱中最美的是付出,而不是占有;如果爱而不要求回报,这爱就更纯!
      趁夕阳还在,勇敢的爱吧!

(商余,22/1/2018)

桂河的水静静地流

小黑【半张桌面】

这一次出门才知道,原来坐落在曼谷西北的桂河桥与曼谷只有100多公里之遥。我在50多年前看了电影《桂河上的桥》,就立下心愿,有朝一日一定要来瞻仰桂河桥的亡灵。没有想到离开首都曼谷那么近的旅程,却要等候数十年的时光才会实现,真是歉然。
当年看桂河桥的电影,颇为英、美两位军官不屈不饶的气概所感动。尤其是日本人使尽办法折磨,两位军官都不屈服,大有英雄的气势。电影内军官虽然面对残酷对待,还能以口哨吹出轻松小调,何其潇洒。这都是因为当年年纪小,看事情很单纯。英雄主义,是美国电影典型的作风。
70多年的岁月就这样静默流逝。笃信佛教的泰国政府也许比一般凡夫俗子更加快看得开,“桂河”与“死亡铁路”如今已经是泰国北部省城的观光景点。我们乘坐的火车就是一架旅游工具。它在跑了一个多小时候,即抵达一个小城,Nakhon Pathon。火车服务员以泰语说了好长一段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泰国是一个奇妙的国家,他们不需要外语,旅游业依然很发达。我在菜市场买了一段竹筒饭,筒内糙米饭比我国的清甜。巴刹边上有一座巨大的寺庙。荒野有宝刹,又是奇景。
我们的火车再继续前行,将近一小时,服务员又来解说难以明白的资料。结束前,他又对我们说,25分钟。我不以为然。向窗外望,赫然发现,桂河桥到了!
铁筑的桂河桥不过300、400米宽,它安定的横跨潺潺而流的水面。周遭是何其太平。我仔细看黑钢的桥身,原来是横滨铸造。是罪孽深重的日本人的忏悔象征吗?根据记录,旅客来自世界各地,偏就是日本人缺席。我想这是日本政府故意淡化这一段惨案吧。

4万马来亚人死于工程
我们的火车在嘟嘟声中离开了桂河,继续向前走,直奔死亡铁路。1942年,日本军阀为了提供军需到缅甸,选定了桂河以及链接的重山峭壁,开发一道415公里的铁轨让火车可以顺畅川行。当时,日本军阀一共动用了6万多名盟军俘虏以及30万名东南亚老百姓,日以继夜的开工,只用17个月来开发7年始能竣工的艰苦工程。饥饿、瘴气、疾病、酷刑,造成9万名劳工(包括4万名马来亚百姓),以及1万6000人盟军战俘死于崇山峻岭之源。东南亚这一场战役和南京大屠杀同列日本军阀在太平洋战争干下的惨剧。
火车沿着当年被酷刑折磨的劳工开发的峭壁行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北碧府。在这里我们看见了“北碧府战争公墓”。一眼望去,绿草如茵,6982个墓碑,倒也照顾得完整利落。只是一坯黄土埋葬的都是英年早逝的盟军队员,最年轻是18岁的青年。
血染的岁月就这样流逝了。因为一个癫狂的领袖,无辜的老百姓为此受尽了蹂躏、残杀。人类固然能够重建于废墟,更可怕的是狂人总会借机崛起,肆虐世界。我们阻止得了吗?

(商余,22/1/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