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20日星期三

年少,并不无知

童年的时空虽已远颺,残留记忆中的儿时趣味或辛酸,却可能隐藏着通往心灵的线索。(摄影/高玉梅)

高玉梅【听音观心】

虐待蚂蚁的游戏。一边觉得好玩,但与期同时,又有种自觉,知道自己是在对弱势者进行虐害,因而有点不忍。

15年前的9月,去英国念书,竟就一直漂泊迄今。近日回国,把15年装箱的旧物一一拿出来清理,尽是许多都已忘记曾经拥有的书簿、手稿、剪报,以及好些裱框收存了15年未曾打开过的旧照片,从小学到大学乃至工作以后拿过的奖状、奖杯。
唏嘘啊!
回顾自己的过往,那些书、那些文稿,我竟然发现,自己竟然是个相当没有特色的人。原来我念书时不过一个乖巧学生,工作时亦只是一个称职员工。甚是感慨,再多的奖状也抵不上生养一个小孩吧。也甚是遗憾,在自己那堆私人收藏物件当中,竟没有一个孩子儿时的玩具或画作啊。

烦恼居然是太空闲
别人眼中的我,生活应该算是平顺的。活到现在,我其中一个烦恼,居然是太空闲。我天性非勤奋,但赋闲3年多才在50岁的高龄重归职场,我常感觉自己在“拉牛上树”,工作起来总是力不从心。不仅人变懒了,筋骨生硬了,似乎也失去了冲劲和热忱。
眼看身边的亲人,人兼三职,每天只睡5小时,还要抽时间去追求兴趣,只恨一天没有48小时。她对我说:我之所以没有动力,可能就因为我不是一个母亲。
是啊。所谓“为母则强”。我这辈子没能当上母亲。一些人总对没当母亲的女人说,就把自己的内在小孩当成孩子来爱惜和照顾好吧。
是啊。但是,怎么我竟然没有这份热忱呢?

爱惜自己的内在小孩
这么一想,我倒是突然看到了自己生命的一个困局:原来,我不懂得如何爱惜自己的内在小孩,也不知道怎样去让自己这个孩子快乐啊。
想起小时的自己,曾静静蹲在天井边,独自玩一种虐待蚂蚁的游戏。就是看中地面上的一只蚂蚁,用手指沾一点水,在地面划一个个圈圈去困住蚂蚁的走向。也不是要杀害它,只是想要看它如何受困,以及如何在无助之中到处转,胡乱钻。一边觉得好玩,但与期同时,又有种自觉,知道自己是在对弱势者进行虐害,因而有点不忍。啊,小孩的自己原来也有可怕狠毒残暴的阴暗面。
一位老师说,我小时的行为,其实也是弱势的自己,想看看怎样才能突围出生命。
是的。通过游戏,我可以从宏观和居高临下的视角鸟瞰蚂蚁的困局,和看到蚂蚁在地面上来回兜圈躜营的局限。似乎,在那小小年纪,我即已经知道自己这一生的功课,就是学习看见自己的困局。
年少,原来并不无知呵。

(商余,20/9/2017)

2017年9月18日星期一

如果在阿姆斯特丹,一个旅人

运河边的船屋。(照片提供/范俊奇)


范俊奇【一字到天涯】

只要稍微把窗口拉开,顿时就把窗口外的车水马龙都招引进来,兴致高昂地鼓噪着一座由水坝发源的城市所应该有的喧闹与活泼。

离开阿姆斯特丹的前一个晚上,我睡下的时候距离天亮约莫也就只有两个小时罢了。而我打一开始就认定阿姆斯特丹不是个适合太早把床头灯捻熄的城市:它阴沉诡异的恬静,它野性勃发的纯真,还有那微微泛甜的空气,以及比梵谷的午夜蓝还要蓝上那么一两分的天空,其实最适合一个人用走路的方式,在最深的夜晚,即兴去判断这座城市。

迂回的楼中楼
因此和朋友吃过饭之后,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瓶当地的红酒,打算回到他租回来的小阁楼独酌自饮去——而我其实还真喜欢他投宿的那个地方,虽然楼梯很陡,要是提着个大行李箱是怎么都上不去的,可那楼中楼的迂回感,还有一把门带上就等于把自己完完全全封闭起来的深沉和苍郁,都是我喜欢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的处境设定——因为我太相信,在陌生的环境中把自己绝对的孤立起来,你会把一个全然陌生的你自己给召唤出来。还有就是阁楼上一大片面向闹市的落地玻璃窗,只要稍微把窗口拉开,顿时就把窗口外的车水马龙都招引进来,兴致高昂地鼓噪着一座由水坝发源的城市所应该有的喧闹与活泼。
朋友又重复问了一次,你确定?你确定懂得怎么走回酒店去?我说,不怕呢,阿姆斯特丹怎么说都比巴黎安全。其实我已经盘算好要乘机沿着运河慢步走,让我在苏黎世买下的铁灰色波点围巾,可以陪我安安静静地走上一段路。一条新买回来的围巾,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想方设法将它圈在脖子上陪我一起走一段路,让它先把我走路的节奏和边走边停的癖好习惯下来,之后那条围巾才会跟我跟得牢牢的,不会一转身就丢失了。而这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舍弃不掉的迷信,跟时尚有关的小迷信,就好像麦当娜说的,穿着黑色皮革短裙时,她从来不肯从楼梯底下经过,这背后隐藏的私人暗黑道理,想必是一样的。
自行车成行成列地一辆挨着一辆,是阿姆斯特丹最震撼的一种城市标识。(照片提供/范俊奇)

不羁的青春自行车
而夜色底下,闭起眼睛养神的运河多么安静。我顺着河道一路往下走,经过好几家船屋,停泊在隐蔽的运河边,昏昏然睡了过去,仿佛打算就这样一直睡到春暖草绿才醒来。当中也有好几家的灯还暖烘烘地亮着,船上人影晃动,船屋意态安闲,我实在好奇,住在船屋里头都是些咋样的人呢?纯粹贪图新鲜异国情调而入住的旅客?在闹市里悠然见南山的艺术家?还是实在是穷得没有办法在陆地置间小房子的赤贫户?而夜里的水道,褪去日间的骄气,尽得一河清秀。
倒是白天千军万马般停靠在中央火车站外专属停车坪上的自行车,成行成列地一辆挨着一辆,从来都是阿姆斯特丹最震撼的一种城市标识,夜里竟一辆不留,统统都被主人领了回去。空荡荡的停车坪,看上去就像原本一幅轰然作响的大型装置艺术,突然之间被谁撤了去,投射出一种诡异的不存在的存在——可再怎么说,阿姆斯特丹摆明是一座骑在自行车背上的城市,你人在街道上行走,总还是得时刻警惕着自己别阻碍了自行车道,好让年轻彪悍的孩子们,一代接一代,不羁而霸道地踩着自行车,风一般从游客的身边呼啸而过,留下一路捡拾不完的青春,以及一座城市永远不会崩溃的骄傲蛮横的姿势。

(商余,16/9/2017)

向东学习

游嵎荏/摄影

游嵎荏【YEW游天地】

以前在大专念书时,结交了不少的东马朋友,许多更是来自砂拉越的古晋。虽身为马来西亚公民,但对砂拉越这个州属感觉熟悉却又陌生。课本上所学习到的东马都是以她的丰富天然资源为名,热带硬木出口产地以及原住民等概念。
毕业后,因诗巫的一位好友邀请,更有机会到砂拉越一趟。那是我一个人“飞洋过海本地旅游”的第一次经验。后来才发现我们同样是大马人,却有着不一样的复杂关系。那已是十几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后来陆陆续续的,我前后多次的再踏上这片美丽土地,除了古晋,也到过诗巫、木胶、加拿逸、美里、姆鲁等。
在马来语言中,古晋(Kuching)意味着“猫”,所以在古晋市区里可以看见许多以猫为主题的装饰。但她与猫并扯不上任何关系。其实,古晋城或许起源于港口,她的名字来自华语古津 (Gu Chin)即老渡——码头之意。所以慢慢的演变成Kuching。也有另一解析是因当地盛产类似龙眼的果树,叫做马打古晋(Mata Kucing),因而得名。无论如何,今天她已变成了一只猫。在1872年8月,古晋被正式命名并且在1988年8月1日升格为“城市”。砂拉越是马来西亚面积最大的一州,而古晋是砂拉越首府。她有着闻名的文化村,一个由茂密森林开辟而成的旅游胜地,坐落在古晋以北的山杜达迈海边。 这里将让你发觉无限丰富的传统,一个能让我们从城市到部落生活的体验之地。
我漫步在古晋市区,享受着她的慢活,微微的的风,让我们感觉很舒服。我走进了当地咖啡店,感受到无论任何种族、任何宗教背景,大家在乎的却只有浓浓的咖啡味和友善的微笑。我想西马人常常挂在嘴边的向东学习,除了日本、韩国,应该先向东马学习学习才是。

(商余,16/9/2017)

游嵎荏/摄影

是《红楼梦》还是《石头记》?

左起:杨宪益与戴乃迭夫妇、霍克斯。

温任平【方寸不乱】

《红楼梦》的英译大概从170年前开始,迄今为止有9种英译本。我的兴趣在文学创作与评论,翻译偶一为之,是中学时代为了学英文,不得不走的幽径。真的很淸幽,没几个同道。
香港《明报月刊》在1966年出版,里边有不少有关中西文化的好文章,我较留意的是中西文学;开始有一期没一期的买,1968才向书局订购;那时我便留意宋琪(林以亮)的评论,尤其是他对《红楼梦》英译本的批评与建议。
回到《红楼梦》的书名讨论,曹雪芹这部书又名《石头记》、《情僧录》、《金玉缘》、《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共有5个其他书名;1846年罗拔·汤姆(Robert Tom)率先用Dream of Red Mansions(红色宅院之梦),接下来的E. C. Brown(1868)、Bencraft Joly(1892),还有中国的两位学者王良志(1927)、王际真(1929)都沿用这译名;1958年,才有Florence and Isabel Muchugh 把书名改动一字:The Dream of Red Chamber(红色阁楼之梦)。
1973年,霍克斯(David Hawkes)在书名作了惊人的改动,他把书名定为The Story of the Stone(石头记);1978年,杨宪益、戴乃迭夫妇又把它翻译成A Dream of Red Mansions。

“红楼”多达7种释意
霍克斯断然弃众人选用的书名,而用《石头记》,有他的理由,那是“一再考虑”的结果。霍克斯说,从英汉对照的大词典及其关以诗词,他找到“红楼”多达7种的释意,这儿仅抄录其中3项:
其一,泛指装饰奢华的楼房,如“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宋代史达祖〈双双燕〉),“人散曲终红楼静,半墙残月摇花影”(清代洪升〈长生殿·偷曲〉);其二,指富贵人家女子的闺房,如“花外红楼,当时青鬓颜如玉”(宋代王庭〈点绛唇〉);其三,意同“青楼”,即娼妓的住所,如“二卿有此才貌,误落风尘,翠馆红楼,终非结局,竹篱茅舍,及早抽身”(清朝周友良《珠江梅柳记》卷二)。
“红楼”与“朱楼”并不等义,后者指的是“华美的楼阁”,在三个“红楼”的涵义当中,它只符合其中的一个子涵义。
如果作者用“红楼”一词,那它就同时拥有3个涵义:荣宁二府,整个贾府是奢华的楼阁;“潇湘舘”是富贵人家女子的闺房;“红楼”意同“青楼”,是妓院的别称,娼妓的居处。《石头记》(The Story of the Stone)没有歧义的问题,女娲补天独漏一顽石,历经人间诸劫,辗转回到太虚幻境去。
霍克斯费了10年时间翻译曹著,可谓呕心沥血,并得出结论,《石头记》才最接近原作的意思;杨氏夫妇在1978年译出曹著,乃舍《石头记》取《红楼梦》,什么理由使杨氏伉俪坚持红楼(Red Mansion)不取石头?

《红楼梦》书名沿习日久
我们无从知晓。可能是在乾隆四十九年甲辰(1784),曹著活字印刷用的书名即是《红楼梦》,沿习日久、约定俗成;1921年胡适出版《红楼梦考证》,考证的并非书名而是“曹雪芹”这个汉军正白旗,确实是《红楼梦》的作者。对胡适而言,《红楼梦》这书名从来不是一个问题。
胡适在北京大学任教,顶头上司正是北大校长蔡元培,蔡著的《石头记索隐》金玉在前,也不曾动摇过胡适认定曹著正名《红楼记》的决心。

(商余,16/9/2017)

在地

张锦忠专栏【远方的目光】

很高兴在40年或近40年以后再次来到马来亚大学,应邀参加这个以“离乡与归返”为题的讲座。在1970年代中叶,我离乡背井,从半岛东海岸来到吉隆坡,很快的变成了吉隆坡人,往后有好几年,每逢马来亚大学校庆日,我都会到校园的合作社书店摊位买英文折价书,我的聂鲁达(Pablo Neruda)或任特拉(Willy Rendra)就是在那里买的。有时则在下班后混进校园到马大实验剧场看法国或日本电影。我不会忘记我第一次看黑泽明,就是在马大,即使那已是遥远的目光。
这个我的记忆里头,一个“在地”吉隆坡文艺青年的“马大经验”,可能不在如今的马大人的记忆里了。以观影为例:只有在某时在地,才能有此经历或体验(或体感)(Erlebnis);但那个“在地”,是一个自我的、封闭的世界,不足为外人道也。不是每个人都在那些夜晚去看《红胡子》,也不是每个去看《红胡子》的生命主体对环境世界的体感与回应都一样。但是,另一方面,那一代的吉隆坡文青,的确有人跟我一样,到马大实验剧场去看跟院线片不一样的世界电影。那是一代人的记忆,一代人的集体经验(Erfahung),那是来自李维-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所说的“与个别环境的关系的约束”。
“在地”其实是自我日常生活的实践与体感,也是一种人与环境的关系。
因此,关于在地与马华文学,我们的问题是:“在地”就是(史书美或不是史书美所说的)“反离散”吗?  “在地”就等于“本土”或“爱国”?“在地者”就(比“不在地者”)更了解马华文学/马华文坛/马来西亚?
“在地”作为一种“二元性” (相对于“外来”)的想法(或陷阱),是一种(或两种)极端感情的表症。对于这样的“自我”而言,“在地”就是世界,就是一个整体世界。除了在地没有别的世界,因为自我不曾远望的目光已从世界倒退回自我──“他自己即是世界”。这是借用李维-史陀谈世界主义与精神分裂症的讲法。
对我来说,“在地”,或“在地化”,或谈“在地”与“在地化”,其实是很困难的东西。究竟什么是在地? 我们不是一直在将外地、世界的经验或事物复制成我们的在地吗?我们一直都是“糅杂”(rojak),一直活在“机械复制”或“数位复制”的时代。
于是,如果离散有终结之时,或“反离散”之日,恐怕不是在地化,而是“再离散”或“后离散”。
在地不是贴上就表示爱国的标签,而是自我在某个空间,经过一段时日,地方感性(sense of place)想落地生根般滋生蔓延,于是就有了“在地性”。话说回来,自我和(在)空间之间的情动(affect),是自我的内在性问题。“爱国”也是这么一回事,他人如何置喙,说谁谁谁爱国谁谁谁不爱国?
“不在地”,没在地去“蹲点”,顶多就是处于一种人类学意义的“经验匮乏”状态,未必就等于“不本土”或“不爱国”。
而来自远方的目光,未必就“看不见”马华文学/马华文坛/马来西亚?即使那是一种“旅行跨国性”的目光。
(明眼的读者当看出本文开头,其实是模仿李维-史陀〈结构主义与生态环境〉开头的文句。本文谈“在地”,借贷李维-史陀甚多,此举旨在纪念他的结构主义在我的理论养成年代给我的养分。李维-史陀的文章收入氏著《遥远的目光》[邢克超译]。)

——“我们的10个普通名词”之三

(南洋文艺,19/9/2017)

鬼拉皮之死/ 干净的国度


无花 / 棋子【一图二文系列】绘者/毛大;摄影/无花

鬼拉皮之死
无花【诗】

如果你超越神
请一道一道地退去
彩虹最初的颜色

如果你不是神
请告诉我哪一种颜色
原罪最深

如果头壳已浑浊不清
请只教会我辨别黑白
别掠夺我人生
一层一层精心堆叠的幻彩

附记:Kuih lapis ,九层糕,极具代表性的娘惹糕点,因其多层次的色泽,近期被邻国某小撮群体判定隐含同志元素。


干净的国度
 棋子【极限篇】

某新闻网报道:某宗教社群抵制娘惹九层糕,因为它们艳丽的色彩太彩虹。有者言:“从今以后,我们要吃白色的食物,诸如白面包或白肉,以确保原始的纯度。我们不要有彩虹的隐喻。”
小明赞成此言,他说白色是最干净的颜色,光明又正大。
小华说:“白面、白米、白糖、精白盐和味精,这5白多吃会导致糖尿病、冠心病、高血脂等疾病。”
小明说:“我宁愿得病也不愿白色有瑕。”
小华露出纯洁的微笑:“你很快就能如愿以偿。”

(南洋文艺,19/9/2017)

海涛角头 (Tanjung Piandang)

林惠洲【诗】

1. 海禅林
翻寻过了多少蜿蜒狭窄单向的路
才发现禅悄然隐匿在海岸的雨林
日日夜夜修炼浪涛与星光的语意

2. 六条桥
肯定不是桥,我辽望,那是天涯海角
深远的湾流万年的刻印多少世的轮回
我的心版仍竖立着坚毅不倒的石碑林

3. 海茄苳仔
以为是桃,盈盈结满我那童年的河岸
吸纳日月潮汐的精华,在空中暗育成胎
胎毛若猴脸若大圣翻转落地迸水出苗

4. 隐者
黄昏脚步抵不住潮水悠悠退逝的声音
把自己修行成一座座孤岛,浮浮沉沉
恶浪与兽妖的诱惑摧袭已经多少世纪了

5. 海涛
稻浪深绿浅青那年匆匆翻越过长堤
离家的浪成了海海成了辽阔的蓝天
可依旧挂着的泪光是汹涌海涛的角头

(南洋文艺,19/9/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