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8日星期六

锺可斯《众生的禅》书简介




【悄凌(大马名报人)推荐】
坐拥书城,可斯可不白坐。从急于倾吐到从容细诉(从《白开水之恋》到《私藏 IIIIII》),色彩多变(从《记人、鬼、兽》、《与佛有缘》到《生活细节拷贝》)。喜欢可斯清风一样自然的文字。来去自由的文字与盘坐不动的字体,一动一静,相映成趣。可斯迷恋文字,在文学里迷醉,数十年来如影随形。

陈全兴(作家) 推荐】
锺可斯常常以敏锐的视角,来呈现生活的种种层面,以及对生命对感情的细心体会。诗的语言是忧伤,但清晰不加藻饰,意象常有古典与现代穿插、交错,但明确而集中,表现手法恒常冷静,用字不生僻难懂,甚至可以朗诵,诗的余韵趣味无穷无尽!

 锺可斯 诗作试读     
<私藏 I IIIII>

 I 
亲爱的,如果有爱就让我们结发/ 在菩提未满的树下/ 这是我私底下的禁欲难为 /在寝室隐藏梦遗落的地方/ 告别像一枚吻别的邮票 /寻觅像一张折折叠叠的地图 /卷起裸露的海棠春睡 /总是孜孜不倦地求爱、孜孜不倦地 /航向深海冰川世纪/ 你的感情始终波澜壮阔犹未溶解 /像铁达尼号的悲剧罗曼史 /总是黯然销魂…… /我的心沉默只是为了等待缘起不灭。 

II 
亲爱的,言语不尽万分之一 /我们总是缄默如鱼得水/天地宛若悠游的水墨 /卷成画袖,泅你在其中 /温柔而缱绻 /我们的生活如斯剪栽平淡 /剪个喜字吧!/ 让感情加添嫣然气氛 /我总是想讨点欢心,像一只古董怀表 /藏着时间的爱欲 /给我吧,如果你想要有个孩子 /我们就种植桃李、春风 /在秘密的后花园 /亲爱的,我尝试阅读梵语《爱经》 /像古时候流传的笙箫律动 /包括花与叶,鸟与兽 /它们都懂得大自然的禅意 /而婆娑起舞。 

III 
亲爱的,如果我死/请葬我在你的眉眼或额腹上 /就像杨花飘落的四季 /沾着恋人衣襟/ 在系着小舟的河岸上/微波荡漾。你知道我想你 /当你离开我的视野,那一只美丽的 /蝴蝶标本也因你而复活 /在冷冷的清晓 /亲爱的,如果我死 /请你为我念一首偈语或安魂诗 /我知道那是你唯一的叹息 /在这无人的大地 /我这一生总有太多的恋人耳目 /嫉妒总是先行而无所隐藏 /你未必让我枕着爱欲 /如果你是菩萨 /佛像庄严,我只能是一缕烟云 /到最后烟消云散。  

 锺可斯 简介   
1963年出世,槟城人,业余写作人,擅长诗、散文、专栏小品及影话。曾任《新潮》杂志编辑、《通报·文风》文艺版主编,现为一名会计总务。
作品收录于《成长中的6字辈》、《新马诗人专辑》、《异乡梦里的手》、《阳光·空气·水》、《三十三万个理由》、《镜子说》、《沉思的芦苇》、《我的文学路》、《槟城头条路斗母宫九皇大帝五十周年金禧纪念特刊》、《回家》、《媒体春秋》、《纪· 深渊归来》等。
目前活跃于网络媒体,如:脸书社群、中国新浪博客、大红花的国度、udn部落格等。

 《众生的禅》 邮购资讯   
《众生的禅》是锺可斯自1984201935年间,从数百首诗作中挑选出114首的精选集,也是作者的第一本单行本。本书列为枫林文丛3,由张永修主编,陈志英张元玲基金出版。ISBN:978-967-17921

售价:RM30 (大马区域含邮费)

邮购地址:QUAH CHONG LEE,
2, LEBUHRAYA FETTES PERTAMA,
TANJUNG BUNGA,
GEOGE TOWN,
11200 PENANG.


2020年1月8日星期三

在那淤血斑駁虚弱的年代



在那淤血斑駁虚弱的年代
——序艾文詩集《魚之象徵》

張光達

        艾文寫詩五十多年,他的詩作的風格與特色獨樹一幟,早有定論,如同其他出色的前行代現代詩人,他在馬華現代詩史上應佔有一席位。大致而言,我之前的論述焦點多集中於艾文在1970年代《艾文詩》時期的現代主義詩風,以及1980年代後糅合現代與寫實的語言特色,2012年出版的詩集《十八層》主要描繪客觀世界的具體事物,貼近現實社會生活的脈搏,詩的主題以現實爲依歸,進而反思現實生活事物的現象與意義。但他從寫實的表象出發,轉化爲寫意的意象符號和象徵語言,溢出寫實的表層,彰顯艾文現代主義的語言魅力,筆鋒所及,在他幾近冷冽的文字下,往往有出人意表的曲折幽微、暗潮潛伏。讀他近年的詩,實不宜以一句現代主義或現實題材草草帶過。

        在這本詩集《魚之象徵》内所收的詩作,我們可以得見艾文對歷史、地方、旅遊的投注和生動敘述。《魚之象徵》共收29首詩,從2012年到2019年,間中有幾年完全没有作品收入,不算多產,但整體上看詩作水準還算均質。這本詩集有著艾文一貫的短句和斷句的排列組合,製造跌宕起落、參差錯亂的語音效果,但與以往稍爲不同的是,他書寫的關懷旨趣投注聚焦於歷史、地方、旅遊這三個面向。當然我不是說艾文没寫過這三個主題的詩,在那之前的詩集《十八層》中也有地方記敘的林明去來感受林明,也寫下北京、台北、高雄、新加坡的旅遊印象,但絕不像這本新詩集那樣集中寫這類詩,旅遊組詩感受西藏一輯6首,走一趟絲綢之路一輯12首,地方記敘寫怡保、馬六甲、檳榔嶼、吉隆坡,尤其是以往艾文較少觸及的歷史記憶,更是這本詩集的焦點所在,寫馬來亞緊急狀態時期(1948-1960)的歷史事件的組詩緊急狀態側面一輯13首,另外同題材的組詩1950前後一輯11首,展現了艾文少見的歷史書寫的大手筆。

        地方感懷的詩作,在吉隆坡側影中交融了歷史與現實的觀照視野,四則簡短的側影或速寫,吉隆坡在打結的交通系統中淪陷,歷史人物葉亞来在現實中被有心人强制壓縮動彈不得,一雨成災的現實困境,茨廠街的身份指認的尴尬,成爲吉隆坡的盲腸,構成詩人的吉隆坡印象,帶出對吉隆坡强烈負面和不快感受的觀點。平心而論,這首由四則小詩組成的吉隆坡側寫,並没有超出我們一般對吉隆坡在現實生活中的認知,吉隆坡紊亂的交通與閃電水災是現實的複寫,葉亞来的歷史功過壓縮成短短的四行,雖說側寫的著重點不在於歷史,被壓縮的狹小空間與簡短的四行敘寫可資對比,但是我認爲還是過於輕巧,需要多一些的篇幅來承載這個複雜的題旨,至於把茨廠街比喻爲盲腸,並没有跳脱出游川的茨廠街詩作的期待視野。這些吉隆坡的側影,是盲腸,是大蟒蛇,是壓縮的空間,是淪陷的地方,直接告訴讀者吉隆坡在詩人心目中的負面看法,或存在詩人心中的陰影,詩最後提到吉隆坡如同一對筊杯的一半,有意帶出大馬華人文化身份的失落,與其尴尬處境。藉現實環境的諸如此類負面認知,聯結到對個人或族群文化身份失落的反思,或許是詩人書寫地方感懷的寄託所在。

        相比詩人對吉隆坡的負面生活環境和充滿不快的心理感受,在另一首書寫馬六甲和檳榔嶼的地方系列中投注了較多的感情,道出詩人對這兩地的歷史時代感懷。這首詩一改艾文擅長的短句和斷句,以較長的詩句、舒緩的抒情語調,書寫兩地迭經時代變遷時間流洗的歲月人生,語帶感傷,兼具一絲反諷,讀來予人無限低迴沉思的餘地。馬六甲的歷史交織著神話傳說,那是西方殖民者初來乍到、鄭和下西洋的大航海時期,馬六甲的歷史地表於焉浮現,三保山、三保井、三保太監、漢麗寳,在歷史過渡爲神話傳說,或傳說回歸爲歷史的隙縫間,填補詩人(以及我們)對馬六甲的文化記憶與地方感。稍晚的20世紀40年代,另一個殖民者登陸了,把檳榔嶼改號爲彼南,經歷了歷史上一段黑暗屈辱的歲月,詩中銘刻和面對了歷史創傷,詩人亟亟於告訴讀者的是,這段歷史加諸於地方生活的暴力,一至於斯,要我們在歷史與現實的二端,思考辯難,摸索前進。現實題材在這幾首交織著歷史傳說的詩中,運作於兩個層面,一爲我們所熟悉的現實生活,對社會現實的客觀反映,一爲詩人對現實的觀照把握角度,一種自覺的理解層面,現實通過歷史的思考,來顯示詩文本語言對現實的獨特把握。後者的運作雖立基於對現實的精確掌握上,但它同時也是現代想像的產物,它通過對地方歷史的創造性生成,在現代生活重構一種訴求,型塑一種寓言體的形式,以滿足歷史在特定地方文化與現實生活的積極效用。如此理解艾文詩的現代與寫實交相爲用,可以使我們擺脱有關現實與文本之間反映論的狹隘觀念,把注意力轉移到探討詩語言的生發和其物質效應。

        艾文書寫地方的詩,與歷史記憶總脱不了糾葛的干係。在這本《魚之象徵》裏,兩首書寫歷史的組詩緊急狀態側面1950前後,更成爲整本詩集的焦點,在那之前,艾文從來没有在詩作中如此大肆鋪陳歷史,直面某個時期的政治歷史,因此特别引人注意。艾文透過這兩首組詩,記敘馬來亞歷史上一樁對馬來亞政治發展影響深遠的重大事件,時間上跨越1948年到1960年,歷史學家稱這段政治歷史爲緊急狀態時期。這一段歷史事件發生在二戰後,在1946年到1948年,二戰後的馬來亞陷入經濟蕭條,當地罷工和示威頻仍,英殖民政府採取嚴厲的手段對付示威者,示威者也報以激烈的攻擊,而馬來亞共產黨尋求自治和獨立的訴求,也遭到英殖民者越來越嚴酷的鎮壓,1948年英殖民政府宣佈進入緊急狀態,馬來亞共產黨和其他左翼政黨成了非法組織,英聯邦軍隊全面展開圍剿馬來亞共產黨成員和其他左翼人士,馬共被迫於無奈,由陳平領導的馬共開始與英聯邦軍隊展開武裝鬥爭,英殖民政府把馬共標簽爲恐怖主義分子,1957年馬來半島獨立後,民選政府延續英殖民政府的政策,繼續剿共行動。長達十二年之久的緊急狀態,一直持續到1960年才解除。衝突期間,有多達數千共產黨成員或人民解放軍遊擊隊成員被殱滅,數千共產黨人被俘虜和投降英軍,英軍則有數百人被殺,還有數千平民被殺或失踪,可謂是馬來亞當代史上最血腥的政治戰爭事件。馬來西亞民間學者咸認緊急法令的實施是英殖民者壓制民族解放運動,封殺馬來亞人民尋求自治或爭取獨立的鎮壓手段,但同時很顯然也是一場國際冷戰的較量。以上不無簡約的說明,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艾文上述兩首詩的歷史脈絡。

        緊急狀態側面詩題中的緊急狀態,就是敘寫上述英殖民者對抗馬共的緊急狀態時期1950年前後詩的年份指的是1948年到1960年期間的這段血腥殘酷的鎮壓經歷。艾文出生於1943年,如果從1948年開始算起到1960年,即是由一個5歲的小孩成長爲17歲的少年,親身經歷了馬來亞上個世紀這段血腥的政治事件,當時的所見所聞想必給他日後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由此來看,這事件所帶來的歷史記憶與心理創傷,其後延效應依然持續到今天,讓半個世紀後的艾文執意寫下大篇幅的歷史詩章,孜孜記載和重現這段史實的使命,控訴馬來亞獨立前英殖民者迫害和殘殺無辜人民的血腥暴力。這兩首組詩,是詩人遲來的歷史見證,以那一代政治受難者的過來人身份追憶過去、書寫創痕,他要表達的毋寧是歷史和政治曾經加諸我們的暴力,以詩記取和見證政治歷史的一頁斑斑血淚。緊急狀態側面寫緊急狀態時期的戰爭畫面:鐵蒺圍藜麻木不了漫山烟霾//一顆顆炮彈獰牙獠齒肅清  剿山,在詩人筆下,馬共成員與遭受牽連的無辜人民成了哀鴻遍野的老鼠倉惶的老鼠失措的猴子惶恐的山豬,寫被英軍圍剿殱滅的馬共成員:是某夜野狗混沌群吠整條港門鎖住眉頭//摸到隱姓埋名蜷縮地下活動的遊魂//冷兮兮一口短槍。在這裏艾文用了頗多的短句和斷句,製造受害者棲棲惶惶退無可退的局面,帶給讀者懸疑緊急的心理氛圍,以及大量以荒山野地的動物如山豬、野狗、猴子、老鼠等來形象化被壓迫的一方,在睡夢中被圍剿醒來時已經無路可逃,變成形象奪目的桃紅宣紙和變調了的榴槤:醒來描繪變成一張桃紅宣紙一顆坦蕩蕩剖開胸膛腥噴噴的榴槤

         1950前後寫這段時期被英殖民者强迫集體遷移入新村的民眾,新村就如美國二戰時期的集中營,其目的是管控防堵民眾與馬共的接觸,切斷民眾爲馬共提供生活食物資源。英政府實行新村的計劃成果,就是迫使50萬鄉村地區的居民,遷移到方便管理監視的新村,這些新村由帶鈎的鐵絲網、警崗和照明燈所包圍,新村的居民出入行動都有很大的限制,以管控和切斷他們與馬共的接觸。詩中一再出現的村眾指的就是新村的居民,一輯十一首多面探討和敘述了新村民眾的生活作息,他們被殖民者不合理不人道的對待,被强迫遷入新村有如入牢獄般:以鐵蒺藜箍頸的沙腔說安保 講自衛什麽的村眾 真的提心又吊膽一眾孔武惡煞的紅毛兵一顆谷種也不容錯失放過偶爾風吹牛羊雞犬捕風捉影的槍桿赫赫直指風寒的胸膛驚恐的寒毛似餿味的咸菜屏著呼吸窺視忐忑不安的米牌占卦命運 風水 流年,用鐵蒺藜圍住新村,說成是保護村眾的人身安全,實則是杜絕民眾與馬共的接觸,米牌是英政府發給村民一種管制購物的牌卡,防止村民有多餘的食物提供給馬共。新村居民的生活困頓,失去人身自由,遭受不合理的對待,12年的歲月引頸期盼,却看不到未來,語帶悲愴,大嘴巴的新村含二百二十四户口在那淤血斑駁虚弱的年代輾轉深呼吸,輾轉在短句和斷句的抑揚頓挫中,跌宕起伏,迂迴曲折,讓那段塵封的往事,那湮没的血淚,那不堪回首的過去,衝出記憶之繭。召喚歷史記憶,如同學者李有成所說的,具有糾錯導正,追求公義,讓受屈辱者可以獲得安慰,並盡可能還原歷史的本來面目。(見李有成《記憶》,允晨,2016,頁16

        這幾年書寫馬共緊急狀態時期的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方面,累積了一些成果。在詩方面並不多見,詩人方路寫過一首這類題材的詩六瓣雨記緊急狀態時期失踪的親人,另外王潤華以新村、馬共、反殖民戰爭和英殖民地爲主題的詩抄,結集而成一部《新村》(The New Village, Ethos Books, 2012),書寫緊急狀態時期的新村生活與英軍馬共的戰爭,記載這段時期人民共同的歷史記憶,是此類題材的代表作,不容錯過。如果說方路的緊急狀態時期詩作是後記憶的書寫(透過父母或前代人反覆述說得來的記憶),那艾文與王潤華的緊急狀態時期詩作是記憶的書寫、歷史的見證,兩者是同時代人(王1941年生於霹靂金寳,艾文1943年生於檳城威省),緊急狀態時期都是在馬來亞生活長大,親身經歷過這段非人道殘酷黑暗的歲月。

         21世紀,艾文寫下這兩首長篇組詩,爲這個政治歷史素材補上了精彩的一筆,拓寛了馬華現代詩的歷史視野。在他的寫詩生涯裏,帶來重要突破,他寫詩的功力及視景,畢竟不可忽視。在馬來西亞國家政權更替的今天,在513事件和茅草行動歷史平反的籲求成爲各方朝野人士的關注焦點之際,艾文以詩見證上個世紀50年代這段歷史真相,藉由生命片段的回溯,填補官方歷史和大敘事所遺留的缺口,行文運字,在在具有現代詩大家風範。詩集《魚之象徵》的同名詩作,詩中那倒立的魚,失措呆滯,直瞪瞪地望著天空,排除整串長長的骸骨,形成一奇觀的時空架構,歷史的錯愕,引申出的族群政治文化身分的沉淪,放在詩集的政治反思與歷史記憶來看,因此便具有了獨特的象徵意義。

寫於14/9/2019 大山脚

艾文《鱼之象征》书简介




艾文《鱼之象征》简介
诗集《鱼之象征》的同名诗作,诗中那倒立的 鱼,失措呆滞,直瞪瞪地望着天空,排除整串长长的骸骨,形成一奇观的时空架构,历史的错愕,引申出的族群政治文化身分的沉沦,放在诗集的政治反思与历史记忆来看,因此便具有了独特的象征意义。本诗集收录作者从2012年至2019年发表的29首诗作,有对历史、地方、旅游的投注和生动叙述。本书列为枫林文丛丛书2,由张永修主编,陈志英张元玲基金出版。书售价每册RM20(含邮费)。ISBN:978-983-40186-9-6.

【 诗人张光达 推荐文 】  
艾文书写地方的诗,与历史记忆总脱不了纠葛的干系。在 这本《鱼之象征》里,两首书写历史的组诗〈紧急状态侧面〉 和〈1950前后〉,更成为整本诗集的焦点,在那之前,艾文 从来没有在诗作中如此大肆铺陈历史,直面某个时期的政治历 史,因此特别引人注意。艾文透过这两首组诗,记叙马来亚历史上一桩对马来亚政治发展影响深远的重大事件,时间上跨越 1948年到1960年,历史学家称这段政治历史为“紧急状态时期”艾文为这个政治历史素材 补上了精彩的一笔,拓宽了马华现代诗的历史视野。在他的写诗生涯里,带来重要突破,他写诗的功力及视景,不可忽视。

【作者简介】
艾文原名郑乃吉,一九四三年出生于槟城威省打锡肚。 一九五六年马章武莫启新华小毕业,后至大山脚日新国民型 中学求学。一九六三年于槟城日间师训学校毕业,执教职,后任 华小校长。六十年代初开始写作。其他笔名有北蓝羚、郑变、 西尔,东提等。为海天诗社、金石诗社和棕榈社成员。出版的 诗集有:《路、赶路》(1967)、《艾文诗》(1973)、《十八层》(2012)。诗作曾收入《大马诗选》(1974)、《马华文学大系》 选集(一)、(二)(2004)、《母音阶》(2017)、《纪深渊归来》2019 

【邮购资料】 
郑乃吉 CHANG NAI KIT
地址:43, JALAN BUKIT MEWAH 15, 
TAMAN BUKIT MEWAH,
43000 KAJANG, SELANGOR.

2020年1月3日星期五

序《爬樹的羊﹕馬華當代散文選(2013-2016)》

序《爬樹的羊﹕馬華當代散文選(2013-2016)》
#林春美(博特拉大學外文系副教授)
二○一八年三月,在大山腳出席一項研討會期間,林韋地邀請我再編一本馬華當代散文選(那應該是我第一次見到林韋地吧?如果不是,也應該是第一次交談)。我一口答應了。那時,《與島漂流:馬華當代散文選(2000-2012)》已出版了五年多。我想,若接續其下限,編至二○一八年底,六年,剛好是《與島漂流》時間跨度的一半,按一般選集篇幅,在文章收錄方面,應該可以從容和寬容一些。上一本當代散文選在最後關頭要協商篇幅、要淘汰文章的經歷,回想起來雖然已經沒什麼感覺了,但還是不要重溫為好。
二○一九年初著手這本選集的編輯工作時,才知道林韋地計畫四年出一次當代文選,他提出的下限是:二○一六。我不知道以四年為一個跨度的標準是什麼。我的擔憂是:四年,是否足夠累積數量充足,而因此可以總結為「當代」馬華散文高度之體現的優秀作品?編一本以四年為限的「馬華得獎散文選」大概不成問題,但這不是我想做的事。所以我跟他說,等我把這六年的資料都看完了再說。
(也許並不)意外的是,最後選錄在這本書裡的得獎散文竟然不多,統計起來只佔全書文章總數的約百分之十五,那就是方肯〈夜〉、梁靖芬〈漏網〉、牛油小生〈四分之一世紀進化論〉、曾翎龍〈孩子芭〉、龔萬輝〈女優圖〉、許怡怡〈高塔〉、許裕全〈女兒魚〉,和李宣春〈慢速行駛〉。這些文章中,年紀與科技的競走,青春期的情慾揭秘,可能是近年馬華散文中較新穎的題材(若從題材方面考量,我原本更屬意牛油小生的〈菜鳥記者期末報告〉,而非收錄的此篇)。但老生常談的課題亦不乏其引人入勝之處,寫「父親終於死去」的那篇尤是。
同樣意外的是,讀這幾年的散文,讓我再次覺得,最觸動人心的,還是最能顯見作者之本色的散文。作為最有我的文體,散文最允許作者直探自我內心,甚至經不經意地闖入被記憶遺忘的角落。而觀照心靈最深幽之處,勇氣、真誠,可能都比技藝來得重要。尤其當面對一去不復返、不可再生的昨日之日,以及不足為外人道的、時間始終治癒不了的創傷。
方昂〈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即其一。這篇散文最讓我感覺震撼的,並非其中所寫的至親之逝,而是沒有機會做出的回答最後變成了靈魂的拷問:「我會答應嗎?我會不答應嗎?」然而逝者已矣,況且他們——可能基於了解,以及愛——甚至不曾提出要求。(前輩作家方北方的去世, 再度勾起一些人對上世紀末遺留下來的一場「舊恨」的記憶。那真是馬華文壇一宗傷心的公案,不論從哪一方的角度而言。)
〈波暖月明君且去——祭念唐珉〉一文,處處挑動女人之間、文人之間極度纖細的敏感神經。這是許多人意會而不言傳的,但陳蝶以她慣有的爽直之語直抒胸臆,即使在死亡面前也毫不避忌。傅承得的〈我的童年「班級照」〉等篇,則處理得幽微許多。許多隱痛,都變成模糊的從前,剩下的是昨日夕照的溫度。但情感刻度有時很難隨意調整,過去種種總在眼前,避無可避。那就是現實。而現實總是殘忍的。賀淑芳的〈柴薪〉與馬尼尼為的〈故鄉是母親留給你命中的一塊糖〉,因此總是讓我讀得心悸,因為感知其中有真實。
抒情大概是散文最強大的武器,只是各人手下力道有別,所以風格各異。薇達〈別無其他〉等篇濃鬱;抽屜〈共生〉等篇淡遠;周若鵬〈寫字〉幽默溫馨;黃琦旺〈竈腳〉有一種理性的內斂; 黃錦樹寫幾個舊日同學壯年猝死,不可置信的死亡,轉換成華美的意象:「銀色腳踏車」;林春美〈歷史不透光的書頁〉如果少了抒情的向度,或許就成了單純有關馬共的報道文字。
李憶莙〈尋訪蕭紅的商市街〉、區秀屏〈邊境的事〉和林悅〈雨季˙ 次大陸〉,雖是遊記, 但抒情色彩同樣鮮明。其中,林悅的長文最為別緻,千山萬水,好像都是傷心之地;此恨綿綿, 卻又讓我閱讀愉快。她著作頗多,但似乎不曾被歸入「馬華文學」的範疇中討論過。
談美食而能夠同時料理文學,過去馬華文壇做得最好的是林金城,如今翁菀君的「文字燒」亦別有趣味。〈薄情羊腩〉等篇原本刊登於美食副刊,刪節食譜之後,竟可成散文選的材料。文學越界乍看之下誠是好事,然而實際情況是文藝副刊日漸窮途,不是消亡,就是縮減;要不就是版名不時變換,從這點看來報刊本身也不打算為自己打造某一面「名牌」。菀君的散文我本來要收錄的是更為深刻的〈獨語台北〉,但那已被收錄在黃錦樹等人編的《我們留台那些年》裡。單那本選集,就有近三分之一的散文適合收錄於本書。為免重疊起見,於是決定凡已收錄在其他散文選集裡的作品一律不予選錄。
因此我必須承認我到了後來才發現,曾維宏的〈橡膠生態園〉竟是一尾漏網之魚。但那畢竟是一尾色彩斑斕的魚,棄之可惜,只好選擇在此向讀者「自首」。曾維宏不算馬華「作家」,這篇他大學作文課之外唯一的文章,細膩有趣的展現了已然消逝的舊日膠園之諸種生態。其中野趣, 殊異於潘碧華相似背景的〈消失中的老家〉。類似曾文一般巨幅細緻存照舊日的,本書本還欲收錄鷹童的〈亂世童年〉。這位被黃錦樹視為「筆力遒勁,非一般寫手可比」的先生也不知是否作家,輾轉聯系之後,收到轉發的答覆是,此篇還待「補足闕漏」,故婉拒收錄。同樣拒絕被收錄的, 還有鍾怡雯〈麻雀樹,與夢〉一文。
本書收錄的資深作家之文,分別有對往昔與今時的觀照。黃遠雄〈出遠門的交通工具〉等篇, 勾勒半個世紀前在半島遠行的交通情況,如今看來頗如「奇觀」;章欽〈木薯〉,藉食物憶舊, 文辭素樸;李有成〈傷悼——懷念何乃健〉傷詩人何乃健之逝,並側寫一九六○年代馬華文藝青年的身姿;溫祥英〈先利其器〉,拉拉雜雜,卻隱約呈現具英文教育背景的「一位馬華作家之誕生」的故事;劉放〈以人為鏡〉與文戈〈行苦之境〉等篇,頗有積歲長者的生活體悟;也是長者但算不得資深的劉諦書寫無常亦常,其〈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九日那天……〉的另一意義,是記錄了白垚未完遺著《縷雲前書》的整理經過。
壯年作家方路、黎紫書、辛金順,近年筆鋒仍健。方路出版的著作頗多,各種文體皆有;黎紫書主力不在散文,〈十六號會面室——寫給S.O.〉是少數幾篇之一;辛金順散文與詩都不少, 〈時光的悼詞〉是其中題材較不同的。
賴國芳、羅羅、戴曉珊、何啟智、盧姵伊、黃子揚的散文近年多有所見。他們其中有些是八、九字輩的新秀;有些已出道多年,比如賴國芳,一九八○年代已開始寫作,當時多從事詞曲創作, 過後匿跡多年,晚近才重新活躍於文壇。最後要談談翁弦尉的〈故居˙ 鄉音˙ 平行蒙太奇〉和陳湘琳的〈爬樹的羊〉。
翁弦尉要處理的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方言母語、父姓族魂,多重的身份與認同的糾葛。諸多大我的問題歸結到最為個人的層面(借一句女性主義者的話,個人的即是政治的),那就是作者從小立下的一輩子的志向:「只要不像父親就好」,終究遭到日常現實的回絕:「你永遠只是你父親的兒子」。在重重規限與看似合理的期待下逐漸的與「志」相違(或練就爬樹的本領),那不是正是陳湘琳散文中的那隻羊嗎?我甚至覺得「爬樹的羊」,就是我們/馬華文學集體處境的隱喻。因此,盡管陳湘琳曾很謙遜地拒絕,我最後還是堅持以《爬樹的羊》作為本書之名。
這本散文選最終可以二○一六為下限了。它所收錄的是四十三名馬華作家的總共五十三篇作品。本次收成當然是可喜的。然而,編輯時間與選集下限之間的時差,卻讓我不得不為無法選錄某些文章而覺得可惜。這包括陳建榮《歲月的回眸》(二〇一七)和祝快樂《祝快樂·掟日子》(二〇一九)裡的文章。對於類似無法查證最初發表日期的作品,我只能以書的出版年份為根據。本書的編輯陣容在最初的構想中其實包括多個本地文藝版的主編,但其中一些人以事忙推辭了,最後剩下在本書時限之內主編〈南洋文藝〉與〈商餘〉的張永修,和負責《東方日報·文學傳燈》的蔡美燕。感謝他們為本書推薦了在他們各自園地中發表的佳作,也感謝陳湘琳與我共同擬定了本書目錄。這些,都是有情而無酬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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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2日星期四

爬樹的羊:馬華當代散文選(2013-2016)


【新書】
爬樹的羊:馬華當代散文選(2013-2016)
主編:林春美、陳湘琳
文類:散文
出版:馬來西亞三三出版社
定價:RM60
出版日期:2019年12月
ISBN:978-967-2086-15-4
版式:右開直排
語言:繁體中文
頁數:348頁

/內容簡介

★ 接續《與島漂流:馬華當代散文選(2000-2012)》的馬華當代散文選!
★ 收錄四十三名馬華作家總共五十三篇作品。
★ 2019年重磅出版品!

讀這幾年的散文,讓我再次覺得,最觸動人心的,還是最能顯見作者之本色的散文。作為最有我的文體,散文最允許作者直探自我內心,甚至經不經意地闖入被記憶遺忘的角落。而觀照心靈最深幽之處,勇氣、真誠,可能都比技藝來得重要。尤其當面對一去不復返、不可再生的昨日之日,以及不足為外人道的、時間始終治癒不了的創傷。——林春美
林春美(博特拉大學外文系副教授)
陳湘琳(馬來亞大學馬來西亞語言暨應用語言學系高級講師)
張永修(楓林文叢主編)
蔡美燕(東方日報《文學傳燈》責任編輯)

【目錄】
2 林春美 | 序《爬樹的羊:馬華當代散文選(2013-2016)》
12 薇達 | 別無其他 / 15 我的女孩 / 18 命運為她做了抉擇
21 方路 | 時光雨滴
28 章欽 | 木薯
32 黃遠雄 | 出遠門的交通工具 / 34 渡口的拖船服務
37 劉放 | 以人為鏡
43 周若鵬 | 寫字
48 方肯 | 夜
55 梁靖芬 | 漏網
62 黃錦樹 | 銀色腳踏車
67 牛油小生 | 四分之一世紀進化論
74 馬尼尼為 | 故鄉是母親留給你命中的一塊糖
79 翁菀君 | 薄情羊腩 / 82 清粥小菜
85 曾翎龍 | 孩子芭
92 龔萬輝 | 女優圖
100 抽 屜 | 共生 / 103 椅子們 / 106 溢滿
109 賀淑芳 | 柴薪
119 羅 羅 | 神獸
122 黃琦旺 | 竈腳
126 李有成 | 傷悼—— 懷念何乃健
132 李憶莙 | 尋訪蕭紅的商市街
138 戴曉珊 | 人情不成交
146 林春美 | 歷史不透光的書頁
166 溫祥英 | 先利其器
172 區秀屏 | 邊境的事
179 何啟智 | 風雨同路
183 文戈 | 相依為命 / 186 行苦之境
189 許怡怡 | 高塔
196 許裕全 | 女兒魚
206 傅承得 | 我的童年「班級照」 / 208 最後的親近 / 211 記憶的源頭 / 214 最後一場電影217 曾維宏 | 橡膠生態園
234 盧姵伊 | 安放
237 賴國芳 | 一個人的馬拉松
242 方昂 |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252 黎紫書 | 十六號會面室—— 寫給S.O.
262 辛金順 | 時光的悼詞
270 潘碧華 | 消失中的老家
276 陳湘琳 | 爬樹的羊
280 林悅 | 雨季· 次大陸
301 翁弦尉 | 故居· 鄉音· 平行蒙太奇
314 黃子揚 | 第十一戒
318 劉諦 |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九日那天……
326 李宣春 | 慢速行駛
334 陳蝶 | 波暖月明君且去——祭念唐珉


封面設計:eleven27 design

2019年12月12日星期四

燒芭餘話


燒芭餘話
黄锦树

            八月和十二月分別在不同的主辦單位的邀請下返都發表論文,八月那場研討會矛頭指向我的遠比後一場為多,大多為的是「經典缺席」的問題,其中包括有備而來的新加坡大砲何啓良,以及英文很好的陳鵬翔教授。關於該問題,在我當年的文章發表後,林建國在他的長文〈為什麼馬華文學?〉一文中已有了更為理論化的處理;而在會場上恰好見著張錦忠的博士論文文學影響語文學複系統之興起,對相關論題更做了全面的處理,職是之故,就學術而言,我便可以不必多言,因為有比我更有資格回答的人在場,對他人投來的槍或射來的炮,都可以往他身上推──說實在的,我也實在懶得予人纏鬥爭論,盡力把論文寫好就是了。也恰如所料,對於我所提的嚴肅的問題(關於中國奶水、「恐怖母體」問題),大部分與會者都不感興趣,只有少數有見識的青年朋友樂於追問[1]。或許因為這樣,便給那些對我心存成見的人一種納悶的印象:黃錦樹並沒有想像中的「張牙舞爪」嘛。陳蝶便向我表達了她的意外,我開玩笑說:「獠牙和頭上的角沒有帶出來」。
            十年來在台灣參加了不少研討會,相當清楚它的本質──至少對我來說──可以一看和一聽的論文往往沒幾篇。有的人就那點程度,可是礙於情面,非邀他來不可(所謂的「名學者」),要不然得罪了他,以後處處找麻煩(逼死阮玲玉的「人言可畏」)。邀他來,論文亂寫,你也不能當真,一但問了尖銳的問題,以後妳申請的任何補助千萬不要落到他的手上,由他「不具名審查」,否則「怎樣死的都不知道」。這是學術的政治學,青年朋友不可不知,也是中國人所謂的「倫理」──這種倫理針對的不是學術,而是人[2]。而許多名學者有的也不見得是程度不好,就是太忙了──因為他實在太有名了,有參加不完的研討會,老實說也沒有甚麼時間寫,可是礙於自己的重要性,又非參加不可,於是爛好過沒有,大招牌一扛、臉皮一皺,西裝一穿,還是去了。原因無他,研討會本身具有一定的儀式性,在學術規範沒有充分建立的地方,很容易出狀況,有人可以藉機打混。
            十二月的這場研討會,既已選定方北方作為討論的對象、選定「馬華現實主義」為批判的對象,爭議和持續性的「馬後炮效應」是必然的,也早在預料之中。而那些始終無法超越馬華現實主義視域來談論馬華現實主義、缺乏良好理論訓練的中國華僑研究學者之被波及,也是遲早的事,我和中國學者黃萬華略帶嘲諷地說,正是因為他們和這些「吾學不復有進」的老現一樣,是「反革命」,只會讓糟糕的現狀持續下去,無補於現實。然而黃萬華的程度畢竟在同行的老頭子之上,他在我那一場結束後對我說,其實不必花這麼多時間為自己之批評方北方辯護,在學術會議上那樣的批評是很正常的。我告訴他:你不了解這裡的「文化」。而之所以對大陸的研究者那麼不客氣,原因很簡單,如果把馬華文學當一回事,無妨讓他們第一流的學者來從事──即使是嚴格的批判也無妨──而別老是派一些文學的外行人、海外華人史的研究者,從歷史資料的觀點來看文學產品而作唯心(應江楓的要求,改去以前常用的違心)的讚美。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研究者沒能把文學當文學(就歷史資料的角度來看,即使是墓碑、賬本、棺木上的花紋也有重大的價值),作家也無能讓文學文學,文學的專業性永遠也無法建立。只是又有多少人了解問題的嚴重性呢?退而求其次,只有請他們別碰我的作品──免得看了惱火[3]
            「事發」迄今已有一個多月,果然有不少人射暗箭。我在一封「檢查通過」的給方北方先生的公開信中提到不屑回應那些「恥與同列」的「人才」[4],說句心底話,我其實是蠻想回應的,因為這種文章很好寫,比創作容易上千百倍[5]。而且可以搞得很過癮──可以殺個片甲不留,或者燒成一片焦土。然而畢竟無補於創作[6]。不回應有兩個原因:
            一、面對「不可與言者,無法對話。原以為葉嘯還有點程度,從他的巨作中卻發現,他聽一場研討會卻只聽到句號前面那幾個字[7],開個玩笑,對於這種「人才」,與其和他對話,不如乾脆約個時間一人拿根棒子,打到死為止,還比較省事。況且人的心理一但有了成見,說甚麼也是徒勞,就譬如我說「我吃牛肉咖哩」,「人才」們可以說:你為甚麼吃牛肉,而不是羊肉?故意不尊重印度同胞?或者,為甚麼吃咖哩,而不是燒豬肉,你不是華人嗎?諸如此類的[8]
二、想想看這些人這些年來有沒有長進。看他們能鬧出什麼花樣、能鬧到什麼時候,也看看這些搞文學鬥爭甚於創作(或以鬥爭為創作)的「人才」敢不敢老著臉皮和我談「道德」。這種事件之所以會成為「文學史的事件」,不是我老王賣瓜,卻是觸及了馬華文學產生的一些非常根本的問題,而且可以就此事件對這些人的道德和學問進行考核。他們的反應,適足反映出他們的學識和知慧,如果還是依循多年前的反應模式——斷章取義,無法從宏觀的角度反省整個問題的歷史意義及現實意義,放冷箭……——卻反而應證了我對那個集體的批評,這些言論,恰可請有興趣的讀者「附錄」於我那篇論文後。如果他們冷靜而理智的話,應可發現,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不是罵罵就能解決的,必須拿出作品來——拿出你們「現實主義」的作品來。不是過去的,而是現在的——唯有如此方才能反駁我「馬華現實主義在實踐上破產」的論斷。不然,拿棍子打破我的頭也沒用——無補於創作上破產的事實。
  至於為何回應,一方面當然是菩薩心腸,在「渡」他們一回——再抬舉他們一次;二方面是想看看芭有沒有燒乾淨,有些枯枝敗葉那時可能還溼著,沒被燒到[9]   看了馬華人才們的意見,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大部分論者都宣稱沒有直接出席該場論文發表,是聽來的,是「據說」、「據朋友說」,簡直笑死人了。我那天確有「叫陣」,希望「人才」們有意見面對面說清楚,不要等我不在場了才做事後諸葛亮,那就太豬八戒了(至於「罵街」,倒是諸公的專長,從道北排到新柔長堤還輪不到我--即使我可以從居鑾插隊) ,結果人才們斯時沈默的在場,而後再喧囂的缺席,真是一大奇聞。用罕見的筆名當然更是慣技了。另外,許多論者對我把馬華現實主義追溯至左翼思潮頗為惶恐,甚至有過敏的現象,這種心態是頗值得探討的。從方修的論文和《馬華新文學大系》中的文獻,對照同時期中國的文學思潮和文藝論戰,都可以發現這種系譜是鐵證如山,有甚麼值得驚慌的呢?如果馬華現實主義的信仰者根本不知道它的理論淵源,那真可以說是盲目;如果明知而刻意否認,則是數典忘祖,比盲目還可恥。不管是哪一種,心態上都是要不得的。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對白色恐怖的畏懼,怕黃某人「扣帽子」。可是上回我去首都書局逛了一圏,沒有《毛澤東選集》、《資本論》的,還真少見。我們當然知道華裔知識份子當年吃了多少虧,可是那並不是甚麼不光彩的事,時移事往,正該重新面對歷史。而從這些人的極力撇清中,倒可以讓我們看出原先以社會批判、政治介入、歷史代言為職志,充滿理想主義和革命熱情的馬華現實主義何以會變成今天這幅靠暗箭、宣稱「我不在場」的沒出息模樣,因為他們把自己閹割了,而且企圖用那把閹割自己的刀來刺戮揭發這事實的人。
1998111


[1]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對於從來不思索如何精緻化文字的寫者而言,不可能感覺到這種問題;也只有寫作寫到一定的程度,這樣的問題才會成為問題。換言之,產生這樣的問題反而表示該作者已有一定的程度,不是「泛泛之輩」。
[2]要把問題當問題來討論並沒有想像中容易,因而有些怕麻煩的學者乾脆自律--不討論尚在世的作家。這也是華人文化圈的一大問題。
[3]如王振科之討論〈死在南方〉,竟然大談民族主義──以郁達夫是重要的民族主義者來反駁我的寫作對郁達夫形象的「扭曲」,由此可以見出他的「程度」。
[4]1215日返台前在家兄的煮炒店裡吃夜宵,突然暴雨驚雷,連綿不絕,有一位時刻突然見閃電而驚呼「又來了、又來了」,因不安而屢易其位、而蠢動不休甚至緊張到把他人盤裡的飯菜也拿來吃了,還一再笑著向我們解釋「沒有辦法,沒有吃藥。」家兄下一斷語:「這種人才到處都是」。本文所用「人才」一語,典出於此。
[5]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確實是大大有功於馬華文壇,讓許多曹操(「說曹操曹操就到」的「曹操」)和諸葛亮(原名豬八戒)可以長篇大論的大賺稿費,兼且得到「道德」的光環,很快的又可以出一本《無花的果實》之類的「經典之作」了──這也可以解釋為甚麼馬華文壇會有那麼多「雜文」。
[6]多年以前我的一篇小文章遭到黑狗兄猛烈攻擊時,我也曾表示不願再回應,而相期以創作,可是卻大大惹惱了他老人家──以為我向他挑戰。讀者也許不信,我是蠻誠懇的──與其整天寫那種要用雜文的名義才見的了人的「文學評論」,不如老老實實的去寫幾篇有關「作家們為甚麼不孕」的小說。
[7]建議主辦單位(留台聯總),以後凡是座談演講,如果可能引起爭議,還是在報章雜誌上全文發表的為好,讀者可以自己判斷,當事人也不致百口莫辯,也可以稍稍避免「人才」們斷章取義。
[8] 「馬後嘯」的幾處斷章取義這裡略作說明,吃虧一點,再給他重新上這一課。他說他想聽聽看我對自己引起的爭議作一番說明,而該場座談會我並不是談別的,〈代溝與典律〉的問題設定談的正是這樣的問題。我著重指出,一般被認為是代溝的問題,如果把問題的層次提高到學術的高度,談的其實是一個典律的問題(同時吁請在座者自行閱讀張錦忠的論文〈典律與馬華文學論述〉),而要談典律,就不得不談文學的判準。關於判凖,我也不厭其煩地引了俄國形式主義對「規範詩學」和「一般詩學」的談法,指出許多「主義」的信仰者都自認自己奉行的是放諸於四海皆準、永世不朽的「一般詩學」,其實都只不過是具有相對效度的「規範詩學」,我的所有努力都不過是為了打破這一層死壁。從談論中(與及我過去發表的非常「自我」的、「欲仙欲死」的﹝借某為「人才」的修辭﹞的論文中),也都不吝於一再暴露自己的尺度:讓文學成其為文學──俄國形式主義所強調的「文學性」,而我所談的確實是一個在基本不過的老問題:讓文學是文學,給予它一個應有的位置。目的非常簡單:讓馬華文學有一個更好的起點,重新開始。因為我們已落後太多。從尺度延伸到文學獎的問題(從亞才兄的發言延伸而來),談的仍然是判準的問題。我提到我曾仔細分析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的評審紀錄,發現文學獎大致有幾層判準:一、憑學識而來的專業判斷(憑專業知識判斷一篇作品是否在技術上成熟或具有創意);二、評審者個人的品味(對於同樣技術成熟的作品,不同的評審有不同的品味,而有所偏愛);三、評審者個人好惡(只憑主觀的「感覺」而去取作品),而許多教授在進行評審時往往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動用的是哪一層判準(加上地域因素之後,問題更加複雜),而這往往是文學獎評審的問題所在。「馬後嘯」只提到陳大師的問題(「你也曾在大馬得獎」),那恰恰是最不重要的──因為在馬華,黃某即使成為「遺珠」,也不會有人覺得遺憾;而且我不怕再度指出:我徹底懷疑本地評審(及許多外地「名牌」)是否稱職。葉某於這些該聽的卻沒聽,也難怪這些人老是不長進──只挑一些「有的」和「沒有的」來聽。另外陳鵬翔教授最後潑冷水說「現在都已經後現代和後結構都快過去了,都甚麼時代了,還在談這些過時的問題」,我也順便回應一下,所有的基礎問題,沒有所謂的「過時」,基礎沒有建立,一切新的思潮都沒有立足點,更別期望落地生根、開花結果,充其量只是跟著美國和台灣的屁股走,趕潮流而已。如果我們這一代還沒有這種起碼的認知,還在「跟屁」,那就玩了。若基礎堅實,甚麼主義都好,即便甚麼主義都沒有,依樣可以自成統系;反之,若沒有基礎,談甚麼主義都是狗屁。關於代答蘇菲的問題,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開玩笑──因為問人家論文是甚麼「主義」本來就是不對的,那樣的問題最宜一笑置之;李瑞騰教授最後幫我把話重新整理一次,對我對大家都好,我得謝謝他;而他把發言時間讓出來,言「馬華文學的問題還是讓當事人來談比較切題」更顯現出他的風度(尤其是和其他愛講話的「教授」比起來);關於「謝謝江楓給我們上一課『文學概論』」那樣的回答已以經過於客氣了。要知道江某人在談文學的本質就是真善美、文學的特性就是普遍性、特殊性、恆久性等等,正是坊間《文學概論》的內容,根本搞不清楚我們在談什麼問題。這可分兩部分來談。一、對我們談這種不切題的老掉牙概念,既無能澄清我們正在談的問題,更蔑視了我們的基本人文素養。這些東西我在台灣為學生上《文學概論》都嫌其迂腐;二、空洞的大概念大名詞往往是似乎什麼都被談到了,其實什麼也沒談到,這往往是喜談抽象名詞者的一大陷阱。真正該注意的是,在馬華這樣特殊的歷史時空中,怎樣的具體問題展現出它的迫切性──如教條現實主義、中國奶水、盲目後現代──而「如何斷奶」涉及的是如何在面對中國文學資源時能化被動為主動,話依賴為批判或保持距離,以建立自己的主體性。文學是往往必需落實到具體情境和最基礎的盲點,也只有這樣的落實,才是「唯物」的,而非「唯心」的。說句題外話,建議新紀元學院請中國教授時千萬要小心,太爛的貨色還是要避免,大馬華社還是要有自己的尊嚴,別把好好的子弟教得和爛老師一樣笨了--或青出於藍,比爛老師還笨。
  另外關於會場上不讓陳賢茂把話講完,主要是礙於會議規範(我們都盡量長話短說),也因為大教授太夾纏了。關於陳教授,他原先也是要寫方北方,主辦單位還曾因此叫我改題(我因討論對象和林建國原來要討論的人相同而主動改了一次),我建議至少兩人共同討論一個對象,可是不知為何陳教授卻改寫潘雨桐,相關論題我在唸碩士期間卻早已討論過了——也討論的比他全面、深入得多。和八月那場研討會一樣,會場上的許多論文如果我們要真刀真槍的幹,會是遍地硝煙。礙於情面和「倫理」,其實已盡量的溫柔敦厚,只談自己的文章。

[9]林建國曾轉述某位與會的小女生獻上的憂慮「有必要得罪那麼多人嗎?」吾心領矣。不過黃某之所以會成為今天這幅模樣,也是拜馬華文壇鬥爭文化所賜。許多年前我發表短文〈馬華文學經典缺席〉,不料遭到陳雪風經典性的炮轟,年少氣盛,自然不甘示弱,偏偏這些人程度太差,又偏愛搗破馬蜂窩,而此後人在江湖,業已身不由己矣——遇上喜歡被螫的人,盛情總難卻。換個角度來看,就技術而言,自然也可以選擇像林建國、張錦中那樣不得罪人的方式——或像是王振科、林賢茂等人那樣討「文化鬥士」們歡心的方式,那樣當然對自己較有利。可是我一來不情願,二來也來不及,已經被這些偉大的舵手「拖下海」去了。明知老來或將悔其少作,也不管了;反正這也不妨礙我的寫作,且我又不靠這些人賞飯吃,到也無妨了。最後奉勸作品寫的爛的一塌糊塗的「鬥士」們,不要在幹這種蠢事了——不要再製造出自己氣死了也對付不了的對手——即使對閣下的「雜文」產量大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