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3日星期三

《葬礼上的男孩》(三)

毕卡索作品

【4期连载小说】Muji Tabibito

情妇?她说,她是他情妇?

你一直以为他和你是同一类人,只是因为他的年龄、他的宗教,所以选择了走进婚姻。你对此向来不以为然,但不敢在他面前表露。他常说,你们九零后的都很幸运,所以无法理解他们那一代人的压力。他还说,六七零年代出生的早期都是到公厕找人的。你搔了搔后脑,公厕?那么臭、那么脏、那么危险……。他叹了口气,你不会明白的。

你确实不明白。刚和他在一起不久后的某一天,你们去了酒吧,当然是普通酒吧,他是断然不敢去Utopia、Blueboy 那种地方的。你留意到他心情很坏,闷着头连喝了好几杯纯威士忌,不加冰。你几乎没喝两口,酒瓶里就已剩半。他撑着额头细细地饮泣着,仿佛用很大的力气在憋着气似的:“孩子……没有……孩子,没有……”断断续续反反覆覆呢呢喃喃,尔后竟哭得像个小孩般无助。你紧紧抱着这比你大了二十多年的大孩子,轻拍着他的背。至此方知,没有孩子,原来给他带来了那么大的压力。

那次之后,他没再与你一起去喝酒。

可为什么一定要和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结婚,你始终不明白。

你更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是他的情妇。

你想要知道更多,于是若无其事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噢,是吗?我不知道呢!”你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但你努力把呼吸放缓,企图让自己看上去毫不在乎,仿佛你们正聊着的是白酒蛤蜊意大利面,或是加了莱姆的伏特加那般平常的事。

“当然你不知道,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潇洒地说,“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你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同时,也看见了悄无声息来到院子的天空蓝男孩。他静默地站在她身后,眼神里竟闪过了一抹忧郁。那一瞬间,你想起了挂在墙上的拿烟斗的少年,仿佛他从画里走了下来正看视着你。

她并不搭理天空蓝男孩,径自望视远天,自顾自地说:“我故意不吃药,我以为有了孩子,他就会在我这里安定下来,我知道他一直喜欢孩子。”

你的悲伤突然被抽去大半,整个人凉了下来,像是半截身子浸泡在冷泉里;还有半截,则被悬在岸上,空空荡荡地悬着。

他不喜欢戴套,你是知道的,你想起了你们的第一次以及之后的每一次;她停了药,所以有了孩子。

但她那么年轻,不像是曾生养过孩子;而又,为什么她要和陌生的你毫无保留地说这一些?那种连续剧里就能信手拈来的小三剧情,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一个其实爱着男人的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又或者是你搞错了什么?你但觉一片混乱,仿如你在剧院里观赏着《杜兰朵公主》,却意外发现在北京城流浪的不是卡拉富王子,而是 to be or not to be 的哈姆雷特那般。是编剧错置了剧情和角色,还是你走错了剧院?

你想多问一些什么,却又不知该问什么。然后你看见她的泪水,毫无预警地滑落,无声无息地在她没有表情的脸颊上汩汩滚动。

她无视天空蓝男孩,无视你的存在,无视拂动着的风,眼神穿过了围墙,越过了马路,投向很远很远,远得似不着边际的地方。她沉吟着,但他的心始终不在。

你的心头一阵刺痛。这句话,仿佛是说给你听的。

他的心,始终不在。你在无数个难以成眠的夜里,反覆思忖着这问题。爱,不爱,爱,不爱,不爱,爱,那么简单的几个字,却比高等数学题还难解。你开始酗酒,几乎每个晚上都独自喝完一瓶红酒。你总挑酸涩的 Cabernet Sauvignon, 仿佛只有这口味能完美诠释你的心情。你偶尔会对拿着烟斗的少年举杯,干了吧,来,再干。拿着烟斗的少年不喝,就只静静地陪着你。然而所有的酸楚、疑问、愤懑、悲伤,都在接到他电话时,或收到他的讯息时,或见到他时消弭殆尽。他总轻轻唤你,傻瓜;于是你觉得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你确定他是爱你的。傻瓜。

你万万没料到,原来你真的是傻瓜。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干哑的声音意外地从你嘴里冒了出来,惊醒了犹在蛰伏中的你。你甚至怀疑那不是你的声音,而是身体里其实住着另一个灵魂。

8年吧,她说,并快速把眼泪拭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初次见面,会和你说那么多。”然后她说,我们好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你苦笑,或许吧。

乌云终于占据了整片天,把太阳给彻彻底底地隔开了。风一阵又一阵地刮着,比刚才更凶了些,但雨却始终没有落将下来。欲雨,未雨,如同你的心情。

天空蓝男孩拧身往灵堂跑去,她也回头朝里边看了一眼。或许我们该进去了,她说,但不是邀约,因为她并没有等你,就径自离开了院子。

你不由自主紧随在后。你还有许多事情想与她确认,虽然你依然不知该从何问起。

你走到她身旁。他太太站在灵位旁,哽咽着叙述他生前的林林总总。你听着,觉得陌生,那不是他所说的没有爱的婚姻。天空蓝男孩垫着脚把上半身伏在灵柩上,凝视着安睡在内里的他。此起彼落的啜泣声,在灵堂里交错缓流,终汇聚成一条悲伤的大河。

默哀,一分钟。张开眼睛时,他太太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个小女人,并不大方,但我觉得今天有必要让大家认识这孩子。”现场的饮泣声戛然而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毕竟是他的孩子。”她说。

你惊讶地转过头看着短发女子,发现她也同样一脸讶然神色苍白。你苦笑了一下。“这对孩子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你说。是啊,末了,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只有你,依然和他没有半点牵连,是最不相干的人。你以为的爱情。呵。

“不是,”她依然错愕地盯视着前方,“不是我孩子。”她猛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你,“我孩子一年前已经死了。”她说。

你再看向灵柩,已不见天空蓝男孩的身影。一个高瘦的少年从人群里怯懦地走了出来,低着头向众人鞠了个躬。

(3,待续)

(南洋文艺,24/5/2018)

一个人的咖啡 ——异乡生活随写

【散文】夏绍华


看着儿子小步跑进学校,抬头遥望,阴郁的天色搂住灰沉沉的云朵。

我极力握住那紧绷的驾驶盘,坐在陌生的老旧吉普车内,陌生的引擎仿佛在对我牢骚怒轰,我沉住气穿过生疏的街道,安全回到儿子的保姆家,车房的店门缓缓开启,我吃力地猛踩油板逆玻把车驾进去。三步作两步地避入儿子的小公寓,玻璃门关上把回旋的冷空气反锁在外面。把水壶装个半满,海蓝色的朵朵火焰从炉灶的小孔溜出来,水壶按压在上面烧煮。这里不是自家,没有咖啡冲泡机,所以只好勺了一汤匙的即溶咖啡粉放进玻璃杯里,然后等待。屋内很静,只有冰柜的机器在无尽呻吟,我站在晦暗的小厨房内,一格窗面尽是乳白色的滞云。不久,水壶微弱呼出吱吱的声响,关闭炉火,滚烫的清水溅入杯子内,细脆的咖啡粉经不起一烫全都溶化成一杯墨水,半汤匙的甜炼奶浸下去,搅了一搅,墨水褪了色。

我把一盒巧克力饼干放在小客厅的桌子上,旁边是一杯茶褐色的炼奶咖啡,我坐在沙发上,一个人,一盒饼干和一个人的咖啡。

我不曾在海外留学过。这种一闪即逝的梦想,赌在父亲经济能力的算盘上,当然也不敢向父母开口。去年决定把儿子送到纽西兰来念高中,尽管亲朋戚友有许多异议和不少闲言闲语,感激妻子的许可与支持,儿子去年前赴奥克兰念初中三。我常常坚信对的事情及在能力范围可以实践的事情,去做就对了。活着的其中一个累赘就是周遭的人声,许多人喜于藏在真相背后数落意见或判断,他们看见冰山的浮角,水底下的实况只有当事人明了,所以这次决定过来短期陪伴儿子,亦是在此类的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进行的。

我卷曲地坐在沙发上,一个人的咖啡冒升袅袅热气,面前一大片玻璃门外恰似厨房的那一格小窗,尽是乳白色的滞云。室内的静谧无处可逃,只好淀积下来;室外偶尔爆开屋主那两头家犬的跑动声,不时还会破喉叫吠。我不曾在海外留学或居住过,之前唯能依赖想象去设构独自离家几千里之外的生活状况,偶尔想到可以暂时脱离父母的唠叨监督还会幼稚地感到雀跃,然而并非如此。咖啡的热气消失了,很快的它的温度速速剧降,在这里,所有炙热的事物,甚至情绪,很快的都会冷切下来,因为天气实在是充满敌意得叫人弱于对峙的。儿子在奥克兰读完初中,由于他久已决定朝运动领域进修,所以今年就转到比较专注体育的内比尔男校,因此我也来到这里,一座名叫内比尔(Napier)的城市。

咖啡的最后一股余温也蒸发了,饼干很甜,咖啡喝起来有点淡涩无味,就像内比尔的天气,我一到它就狠狠的让我上了人生宝贵的一课——实事是无法以想象来揣测及断定的,要精准的洞悉实事唯有亲身体验。

去年儿子居住在奥克兰,其实刚15岁的他也没有牢骚什么,也鲜少向我们诉苦,反而是我和妻子频频轮流播免费电话给他问长问短。这种依靠网速的免费电话常常打不通,有时通了他没接,偶尔通了接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课题或重点闲聊,但都会提及无聊的天气。儿子也是回复得很简短,比如“下雨咯”、“一直下雨”,不然就是“很冷”、“真的非常冷”。我们听在耳里,内心也没有什么触动,那时在槟岛家里正燥热得快发狂呢!所以就会敷衍的搭腔 “穿多几件衣服吧”、“记的带雨伞出门”,其实当下我们也无法猜想这里的雨怎么下,这里的冷是什么模样,而如今,我才住下来一个星期,感同身受之后,我终于体会了实事的状况,也同时解答了心中对儿子去年的种种举动的疑窦。

咖啡饮尽了,在这里没有等一个人的咖啡,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屋内很静,儿子与室友都上课去了,儿子的监护父母也上班去了,留下两条狗,一屋子的寂寞与独自坐在沙发上遥望尽是乳白色的滞云天空的我。回顾过去的一个星期,抵达的那一天奥克兰乌云密布,还下着绵绵细雨。我和儿子在国内机场会合,在返回内比尔的机舱里,我儿子说内比尔也是会下雨。我当然是半信半疑,因为内比尔的气候是一致被公认为全纽西兰最温和的地区,就是说雨量极少,冬暖夏凉,所以被誉为葡萄酒之乡。结果飞机抵达内比尔的时候,正是中午3点半,阳光猛烈,我有点洋洋得意的对儿子说:天气不错嘛!比奥克兰好多了。儿子不语,脸上回射一股“等着瞧”的刃光。隔天太阳高照,晴朗一整天,我还趁机打了一场网球;接下去的几天也是一样,我和儿子驱车到内皮尔郊外的几个海滩游走,熙暖的金色阳光里洋溢着舒恬的凉意,我对儿子说:内比尔的天气实在是太舒爽了!

那句话是星期五日落之后说的,儿子听了很不以为然,果然他那种反应是颇有根基的。

事隔一晚,星期六醒来就觉得窗外的天色有些不对劲,急忙爬下床拉开窗帘一看,整个天空塞满了白绵绵的云絮,又密又实。东边的天际也是一样,太阳挣脱不开云海的围剿和掩没,结果露不出一道阳光。载送儿子上学途中,我望着天色沉默不语,心想下午就会放晴吧!儿子也不说什么,他只是有点无趣地说:阴天哦。早上过去了,我吃中餐的时候,天空依旧白茫茫一片,结果下午也是一样,天色仿佛就这样冻结在那儿,纹风不动,好像你在观赏录影带,然后不小心按到暂停的键子,不管过后你如何再按播放的键子它都无法启动,那个画面就这样被定格在哪里。到了晚上,暗夜里看不见天色,却开始飘雨,微雨忽忽悄然泻落,室外细弱的雨声从紧密的窗隙钻进来,我上床把头压在枕头上的时候,心里又想:明天星期日,应该应该会放晴了吧?

结果没有,自那天开始直落5天,天空就是尽是乳白色的滞云,它们就是千真万确的不曾蠕动迁移过一分一寸似的,细雨会在你最不期预的时候丝丝飘扬,那种永远抓不准方向的泻度,同一个时候,刮风可以来自每一个莫名的方向,玻璃门外的雨丝就凌乱纷杂地恐慌飘摇。直到第五天早上的细雨中,我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揪冷,回到清寂的公寓里,我终于信服了儿子口中所说的天气,也开始明了为何去年儿子做出放弃游泳的决定,但那是另一个只能以另一个篇幅来叙述的课外题了。

一个人,身在异乡作客,寂静的冷空气里,望着第五天阴涩涩的天色,我心中在盘算着是否还要再泡一杯一个人的咖啡。

(内比尔 5/5/2018 中午)

(南洋文艺,24/5/2018)

小裸人绘本诗

【透明舞者】图文:邢诒旺 
英译:曾宝美

9. 泪· Tears


在奔跑中
蒸发

Tears
vaporize
in the run

10. 有些手·Some hands

有些手
看不见
也可以牵

Some hands
Though invisible
Can be held too


11. 亲吻·Kiss

我是土制的气球
没有你的亲吻
就如土伏地

I am an earthen balloon
Without your kiss
I am like earth on the ground


12. 呼吸·Breath

有呼
有吸
才有呼吸

Breathing out
Breathing in
Only then comes the breath

(南洋文艺,24/5/2018)

一盏灯

【因为咖啡】黄建华

喝完这杯咖啡
拿起外套说走就走

还有什么值得害怕
勇气都是从黑暗走出去的
前面有走不完的十字路口
每一个路口都是永不重复的重新开始
直到遇见光才靠右
顺着有窗口的地方走

想念比独身在南方小城的你更孤独
有一盏灯,一直都在
静静而无悔地
等一场三月的雨

那照尽风月却照不到自己影子的一盏灯
是天使轻吻过的名字

2017.02.02

(南洋文艺,24/5/2018)

单恋


插图 ◎米小虫


【莫待】无花 

重重的眼影
睫毛上你悬挂未眠夜
把黑留在路灯的尽头

一种虔诚的扭曲
朝生命谦卑地膜拜
站在更远更光亮的地方
不让我看见你唯一的眼睛

从眼皮下跳过许多情节
你捧着眼珠
径自往黎明走去

(南洋文艺,24/5/2018)

一首歌的时间 诠释爱情

 【笔记小说】洪泉

爱情像一首歌,和另一个人对话,心里的话,想说的话,原来都收在她的心里,只等她开口,我就给她说明白了,我们都是天生男女,她说 : 你真的是男人,真正的男人?我就让她怀孕了。你也是真正的女人,我对她说 : 我们异性恋成功,你能延续下一代人生,真正有女人 !

爱情像一首歌,生活开始也像一首歌,我们常常合唱,孩子来烦了,后来要给歌声录音,生活的噪音也把它哑了,因为,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三个孩子四个孩子一对龙凤胎,他们都学会唱我们的爱情歌曲,吵啦!我们可以在心里唱自己的歌,曲调各一方,爱的心情在门口回旋,不要播放 !

家,是孩子的世界,喧闹里两人相对无言,也不沉默,话语都落在孩子们之中,为学习和升学引争执,为孩子的宠爱和自立自理生口角,两人都不对爱的教育认同。那是弱化个性和能力的毒素,他说。她说,这才是自强不息的你 ! 他哈哈笑,你也是,我爱你 !

孩子们都离家远去,家一下子沉静,两人相对,不是过去的对治与博弈,常常处在一场对弈棋局一场围棋,或者面对面吃着轮替煮食的味道,眼神逐渐柔和温暖,回味拥抱和爱抚。你最近怎么又男人硬挺了?你也比过去滋润了!你从来就是坏男人 ! 你一直就是好女人 ! 你还想当爸爸?你还能怀孕我就冲 ! 失望啦!都几岁了?我们要更加爱爱了,宝贝 !

(南洋文艺,24/5/2018)

孽缘

【诗】陈奕进

1.
正是那些精心安排的爱情
婚姻也是
也是故意
做一场真人秀
观眾扮演饥饿的器官就坐
一说到身体中身体的事
怯于公开的联想喷得到处都是
像饱嗝和臭屁
有着两种不同的下场
诠释,但过度的放纵将造成敌意
看你威胁到了卷发阿姨的听觉
打乱了臭脚阿伯的呼吸节奏
体重的问题早已不想解决
年龄也是
也是刻意
收起被当作赠礼的破日历
忽略月光重访屋檐的凄清

2.
同情心有时像毒药
给多了良心会死
有谁计划潜入重要的瞬间里突破疆界
打断浪漫情调罕见集结的花瓣
那时分尸罪与恋物癖正在毛细孔上握手
按照直立人的行为惯例
开始加入灭绝的步行队伍
当个宅宅的某个性别
自由地分类自己
到末日的回收桶中
错过轮回转世

(南洋文艺,24/5/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