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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11日星期三

陈蝶近作:书展淘宝行

陈蝶【单口相声】

各位扫搭拉、扫搭理,我国不流行称呼同志们,开口闭口“端端和不安不安”又过于拘束,而女士先于先生,则有违儒家思想。为了配合我国国情,扫搭拉和扫搭理,最能表达鱼水情,兄弟爱!至于扫搭理是否可以念作少搭理,也不是问题,反正对别人的问题少搭理,也是咱们的保身哲学之一。今天要告诉各位,本人去年度书展的淘宝大事!

现在人家去书展,都是拉着主办当局的拖篮,一副罗通扫北之势给自家书库进货。可是不行呀,怎么啦?有人回来后慢慢点货,才发现买回了同名作者却不同人的书,有校订资料不靠谱的,有中英对照却与原文不符的。这买书人也太囧途了吧?怎不是呢,没做功课呀,买书可不能像逛超市那样随意取货往篮里丢。您听我的没错,凡有免费在线阅读的,您就下载备读,必须极尽虎狼之正能量!但凡伟人传记、强人主张、弹世评论,精彩文选、进而各地日报、名家专栏、电台视频、波罗的海生态,终于使自己荣幸地变成网络狂迷之后,您就容易事先确定不会犯错。下了网,您还是要走入书店,因为实体的书籍还是得买,不然市场真会萎靡崩溃呀!可是老板,咱们要如何救市嘛,强国的网购平台已经乘着隐形穿梭机杀到来南洋!呃呃,这问题对我暂不存在,因为我老是疑心还没到手的东西。

我也老被一个新的论调打倒而不信任旧有的那个,我才默默认同了陶杰在网上对萧红的欣赏,什么一个胸无城府的东北才女,什么社会需要传记电影,咦那边厢迈克却吐槽质疑萧红不会管理自己身体的自由性爱,我说呀,女性们碰到爱情就奋不顾身!然而对萧红我到底要抱着怜悯还是漠然的态度呢,这个有点烦。烦归烦,告诉你,上网买书我曾经吃了暗亏!买了一本某资深银行家的管理学著作,又看中他谈三国管理学,不承想,他在网上被呛三国人物岁数搞不清,怎么敢敢提出司马懿是三国人物里最长寿的?是呀,这个咱们得附和,七十多就最长寿,那么八十好几的丁奉算老几,九十四五的吴岱又干嘛去了?小小失误,造成大大影响,您教我怎样不去怀疑他的管理法呀?扫搭拉扫搭理,请别怪我死心眼,蠢脑筋,我一旦怀疑起人家,心里就那个不踏实!
话说我要去书展挖掘好书,而各家书店接听了我的电话询问,纷纷表示一时没有订到,有劳我自己去书展巡视!我说嘛,那些老时代的好书什么“古宅杂忆”你们不进口就罢了,我只好网购去,可这最新最夯的“辞职学”居然没有卖,倒是令我意外。不是说书店业者要贴近市场需要吗?春秋汉代时,官员犯错后,罢免、请辞、赐死、自刎不绝于途!可是今天还遵守封建遗风的亚细亚,不获支持的领导不肯辞职哪!理由是啥呢?不放心交棒呀!支持你的人数比人家少也不辞吗?他们说列祖列宗要我撑下去,大丈夫能屈能伸决不能辞!

扫搭拉扫搭理,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阳间有书房,阴间有城隍。我说嘛,天龙八部有丐帮,马来西亚有仙王!如今才发现大马多的是硬骨、硬头、硬夫郎,难怪“辞职学”人人当外行,书店也不商量!尽管如此我还对书展抱着无穷的希望!听说有本书叫《龟兔螳螂优生学新发现》在海外书展大卖满堂彩。听书名嘛,不用问都知道是关于小学科普知识教材之类!大家以为这样就肯定进入搜寻误区,包管找它不着。

你道是什么书呢?问我?我还没看,我怎么知道嘛?

但是因为本人网上功夫了得,几经搜寻,发现作者有着比君王论作者,那个马基亚维利更高远的洞察力和探索能耐。其中一项研究成果,是惊叹逾千年前进行过一次赛跑的龟兔后代竟然齐齐在亚洲某个半岛西南海口边上繁衍生息直到现在!喂喂是真是假你别胡说!是真的就不是假的我敢胡说吗?多久以来江湖传言兔子后代经过祖上惨输打击,它们都不敢慢下脚步,所以都一直保持着快跑姿势。然而真正情况并非如此!大家听清楚了,原来当时饱受传言困扰的兔子们指天誓日拍胸扣脑地声明,假如乌龟后代会快过它们,那是天方夜谭!我的天哪,你不打死我我都不相信,天方夜谭真的发生了,在乌龟基因突变后代的身上!如今那个半岛西南海口边上,不分昼夜来往着勤快的,步速惊人的乌龟们,密密麻麻将兔子村一路来的行业干成了乌龟村的行业!
关于这个盛事,还听说海外团体络绎不绝前来考察观赏蔚为大观!大家说说看,这样的书不能错过吧?

这本奇书还发表了螳螂经过优生学洗礼后的变化。都说螳螂家族本来在昆虫世界一直抬不起头,为啥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螳臂挡车这两件糗事水洗不清,它们后代痛定思痛,居然意志力改变了基因,如今在远东一处孤岛上,作者亲自发现一种头部能够呈360度旋转的螳螂,眼睛可以像变色龙那样全方位看清敌人来路!同时叫他大大吃惊到要昏倒的是,该螳螂的前臂,经测试可以发出180马力的冲劲,别说它老祖所面对的马车,即便是亚洲任何国产车,要压倒它也会很吃力!扫搭拉扫搭理,为了尽快赶到书展去把好书买到手,说到这里先打住咯……

(南洋文艺,10/3/2015)

2015年3月10日星期二

陈蝶近作:天色将暮君何往

2015乙未年文人: 陈蝶特辑3

陈蝶
陈蝶【散文】 

当纪录片展现刚果森林深处,扁桃树开满簇簇成串的花,猿猴上下攀爬寻找果实以裹腹,接着折迭枝叶营造睡窝;我同时也看到天云盖地,水随叶滴,涓流生波,继而水向低聚,大江东去,百川归海。我未曾开声,你却问起我来:万物各有所归,你往哪里去呢?

不论风晴雨雪,夜来鸟都栖枝树上;是否饱足饿肚,兽皆居于穴里。不论国之不国,家之不家,我们不是都必须赶去一处灯之所在吗?呵鸟兽与人类最大区别在于我们擅将白日延长,将黑暗扩大!而问到“去”字,这是我青年强愁的寻思,中年苦涩的自审,老年到临的忖度。是啊这长久以来的路上摸索、追逐、甚至狂奔,跟我森林里的的远祖们什么两样?我清楚地看见,这“去”字一拆:土的下方,一个厶字,厶为吾之意,那是我们百年归尘之所在呵。我们毕生寻觅的终结,就不过这一个处境罢了。然而你说:错了,“去”字,中间一枝擎天柱,直向云霄万里冲!

如此,“去”字顿时变作“云”字,人的归宿不在土下,而在云中。妙绝妙绝,土下层层地壳可以直达火心,果然是炼狱之境,何如青空万里,此去必可登仙。

我恍然若悟,看到自己也如猿猴般迂回地游走攀爬,乘风飙雨,跨星越日,我也已经从一个智人逐渐进化成:一个以耶稣出生年份,作为一个断代历法为生存于世有所依据的现代人种。千千万万年来生命体无穷无尽,我等了这许久的人就是你吧?人海飘萍,总与各路仁者不期而遇,毕竟隆中难垂钓,有缘未必姜太公。若干年前,我等待的只是一个“能饮一杯无”的人间俊秀。你果然像一个智者,看穿了宇宙中的三体,平衡了视野中的三维,洞悉了人心中的三界。那“去”字的所在,是暗示一处天堂吧?我问。

宇宙是盲目的,你说。无尽的爆炸,无穷的膨胀,衍生与毁灭相互交替,仅此而已。没有主导,谈何主谋。我黯然地想,我是否又将要告别一个仁者?我已经不停地告别地上的不同道者,我执著的其实不是一个去处,而是一个人间。我是一个个团体的异别之人,我与彼等的磁极识别能力已经发生逆转突变,以致无法正常运作沟通!我偏执了别人,人也偏执了我!这也正是我之所求,我泅游到达海外孤山,变成一个单一之国。看哪,世间人都聚饮联欢,都兴兴轰轰隆隆烈烈地做堆做社,都在螳臂挡车飞蛾扑火,为他们的阵营呐喊,为他们的胜利豪笑,为他们的偶像忘我,为他们的味蕾呻吟!我彻彻底底地投降了,完完全全地边沿了,惶惶恐恐地隐躲了,我开设了一个独自拥有的面书,没有任何社交的东方不白天不亮!

你早就看出了吧,我不再执著寻找大河,因为如今人生无需坐标。我只需要一条水管,将不到100公里外的水源引来延续生命。我蜗居于世,亲族关系几近疏离,我久经伧俗,饱览病变混蒙世象。我即将告别于你,在暮色渐浓之前回望我森林深处的行迹,继续在“去”字与“云”

字之间作天地之间的抉择……

(南洋文艺,10/3/2015)

2015年3月3日星期二

2015乙未年文人陈蝶特辑2:陈蝶印象b

与陈蝶相识相知
林玉蓉【印象记】

与陈蝶交往,屈指一算应该有40年以上了。虽然没有经常见面,但我们的交往没有中断过,偶尔会通电话互相问候。她曾经在古晋住了10多年,我也曾在猫城约她见面,甚至借宿她的家。我们可以说从认识到如今一直保持着联系。

我和陈蝶认识,应该追溯到上个世纪70年代中。那时,一批文友积极筹组马来西亚华文写作人协会。我与锦宗有时参加他们的聚会。见面多了,大家就熟络了。

陈蝶比我小一岁。我们的共同处是:高中毕业就懵懵懂懂地申请到公务员的工作,不足20岁就离乡背井从北马来到五花八门的首都,投身于之前也不知道是什么性质的工作,从天真、清纯、无邪、不懂人情世故的少女,做到年华老去直到退休为止,一生奉献给政府部门。我们虽然在不同的部门,工作性质也不一样,但我们的职称却是相同的,直到退休也是升级到同等的职位。

陈蝶除了喜欢文学,也爱好音乐。她说,她走上文学之路,是从父亲的北国故事和舅父的大箱《儿童乐园》得到启发。她的写作风格比较倾向现代派,但她也擅长写明讽暗嘲的文章,去批判文坛的一些现象。虽然她只出版2本著作,但她曾得过不少奖项,包括建国日报、王万才和黄畹香散文奖以及天狼星诗社诗歌主奖等。刚来吉隆坡时,除了写作,工余时间就收听电台的节目,尤其是华乐和丝竹音乐。记得她曾拜托我在电台的录音档案挖宝找一首歌曲《今宵回首》。她记得她高中时,晚上做完功课听电台,一句一句学会唱那首旋律优美词句婉约的歌:青山依旧斜阳树,可怜红尘多变故,十载情谊,何堪那翠楼饯行处,提起往事无从数,转眼化作烟雨雾……今宵回首,叹明朝芳草天涯路……。陈蝶笑说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往事,就是那些文学的意境和能量,深深成就了她生命的养分!可惜我找不到这首歌的录音。当年还没有网络,为了填补工余的时间,她曾参与嘉应会馆的青年活动,而且还学拉二胡和针灸。

陈蝶在工作期间,天天与书籍、杂志和报纸,甚至是我们看不到的禁书为伍,使爱好文学的她得益不少。有时也替锦宗收存不少各种报纸的副刊,尤其是砂拉越州的文艺版。她也会把通过审查的儿童读物留给我的孩子。

退休后,陈蝶以合约方式被聘请在内政部担任电影审查局的局员,从审查书报到电影,虽然看的东西不同,但她在应用国语写报告方面是绰绰有余的。做了两年,她觉得退休后还这么劳碌和面对压力,太没意思了。于是,她去年2014拒绝再续约,留在家里做自己爱做的事,尤其是写作与阅读。二度退休后,她成为“宅女”,没事就不愿意出门,猛刨日本推理小说和重读整套金庸。
她除了重新提笔给报章投稿之外,也积极打理住宅区的组屋管理工作。她因为2008年起就与雪兰莪梳邦市议会辖下的建筑委员会(COB)打交道,协助解决社区所面对的各种环境卫生问题,因此,她去年开始全职担任起居民管理委员会的执行秘书。

为了这个躲不开的任务,陈蝶说好朋友看不下去,多次催她推辞而把精力放在写作上。她无奈地说,朋友爱才,怕我没时间了,然而事情不是说走就能走……不过,她现在培养年轻的居民,只要他们能胜任了,她就会功成身退。这也是忠实、善良、负责任的陈蝶的另一面!
(南洋文艺,3/3/2015)

2015年2月24日星期二

临照文字水上的蝶影(上)

辛金顺【专访】
陈蝶《蝶之集》

在马华文学场域中,女性创作者向来属于少数,相对于男性创作者而言,能独树一格,以标青的书写姿态展示文学正典的,更为凤毛麟角。故纵观70年代中至80年代末,能以正典的美神女徒,跨入马华文学版图者,约有方娥真、商晚筠、梅淑贞和陈蝶4人而已。然而,时至今日,前二者,已一隐一丧;后两者,则偶有文章见世,如梅淑贞涉笔小专栏,写些所思所感与所读之书,闲话之中,可见其世故翰墨,思想亦渐趋深沉;唯创作已付之阙如,创思与时岁俱老。是以,女巫之言,终归大荒。

而4人中,仍在文学的歧径上独自寻觅书写意涵的,只剩陈蝶一人了。从上世纪80年代迄今,陈蝶陆陆续续创作了一些散文,不多,但却很有意识的在书写中思考散文的出位问题,并企图在文学的创作迷宫里,实践个人创思的意向。如她在〈李表哥的震荡〉中借美国漫画家劳瑞为台湾人塑造一个浓眉、大耳、朝天鼻,下巴突出的漫画人物“李表哥”谈起,嘲人且自嘲,一一指出华人的各种劣根性,或调侃、或戏谑,笔之所至,宛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而且文行于议理之间,泼辣生猛,一洗其过往散文典雅抒情之风,淡化感性,由此而呈现出了散文另一种超拔自我之外的机智声调。沿着这样的一种书写方式,亦开发了其后来的一系列书写,如〈蚊子及其他〉、〈毒龙谭记〉、〈后院风景〉、〈吃的辩证〉、〈剪‧刀‧诗‧仇‧怖〉、〈如果你有女儿在营里〉、〈大选的神鬼传奇〉等等,此类散文,以知性语言交织着机辩与才赋,通过主体生活经验观照社会现象,描摩空间,敏锐洞察现实的残酷,然而却能意在笔随,虚实相间,陈述着其思想与性情的话语。这样的书写,一反陈蝶早期以古典诗情为文,自我抒情为体的表现手法,也展现了有别于一般闺秀的声腔,或揽镜自照的身段,凸显着其散文书写在形式与语言转换中的特色。

如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2004)所指出的:“20世纪的伟大事件之一,是一个特殊种类的散文演化,即散文创作者,往往以诗人之笔,用不连贯或破碎的形式,创新语言,同时也突破了散文原有的规范和格局。”

(〈诗人的散文〉),而陈蝶写诗也写小说,故在其散文中,颇能进行散文出位的书写,带有诗的形式和意趣的创造,或偶尔也安插叙事的技巧,使其散文比一般创作者更为波澜壮阔。

基于对一位创作了40多年,却只出版了两本诗文集(其中一本《父女图》还是与其父亲的古诗合册)的马华写作者,总是让人充满着幻思。尤其是在1989年,曾怂恿她办“蝶吟”,共同策划节目,及在吉隆坡一起到处寻找赞助者,25年,一个回顾,那些湮远的年月和情景,穿过记忆而来,仍历历在目。而我留台一段长久的时间回来后,读着她这些年发表的作品,总想着应该好好找一个黄道吉日,到PutraJaya探访这位老朋友,听听她这些年来,在文学创作上一路走来的点滴,以及别后的一些些故事。

从头说起

当然,若要谈陈蝶的文学创作路程,还是必须从头说起。

2013年的4月,坐在Putra Jaya某个马来茶室中,耳边流泻着抒情的马来古典音乐,对坐面的陈蝶,却以轻快的腔调,娓娓叙述着她的文学大梦。那是在50年代末的槟城,黑白照片世界里的天真岁月,都细细折进了儿童乐园和外国儿童翻译小说中。她在那里找到了文字的根源和知识性的东西,一种启蒙式的开导,让她不知觉中感染了一分文学气息。加上从小住在山上,没有多余的娱乐节目,除了与大自然为伍之外,就是听收音机,或听父母讲故事。因此,很多年后,她在一篇散文〈云作憧憬树作别〉里,就曾做了这样的一个回顾陈述:“很早的幼年时期,我就在山中知晓了山树的颜色,那座山在旗山隔邻,叫作老水磨山,父母在那高达六百公尺的幽山上种植果树和蔬菜……”而在山上为果农的父亲却是个文人,爱看书,闲余作诗吟诵,或偕妻披荆学种花,花色缤纷,与天上浮云相对照,淘洗着童稚澄澈的心灵:“午后静静的院落飘下五瓣雪白清香的鸡蛋花,若有若无地,那该是一个文学的意境,落在一个年幼的女童心里”。陈蝶的声音幽渺地穿越时间甬道而来。而在那如此孤寂的时光中,文学赤着脚丫,正在寻找一个故事的出口。

后来进入中学,书读得更杂,举凡武侠小说、五四时期的郁达夫、冰心、何其芳的诗、台湾琼瑶与郭良蕙的言情小说,香港依达与岑凯伦的作品,都成了当时的精神粮食。那些文学因缘,与顺德街和中南戏院前的旧书摊离不开关系,尤其中南戏院前经营小书摊的一个男生,叫莫汝康,总是介绍了一些好书:“那时看李敖《妈离不了你》,也是那位高一学长引领阅读的。”回顾过往,烟一样的远了,但陈蝶还记得,当时许多文学读物,像王尚义《野鸽子的黄昏》、张晓风的散文、余光中《莲的联想》等,以及一些文学刊物,如《伴侣》、《皇冠》、《当代文艺》,都是从那小小书摊上宛若拾宝般被搜购下来,且成了最丰富的文学养料,静静滋养着她青春的灵性和身体。

除此,星槟日报刊登的小说和古典诗词,更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她往后的文学兴趣。是以许多年后,处身在绵绵雨天的小镇,陈蝶仍记得有一位凌小平的作者,在诗苑版写的诗和词:“雨歇北道长,途湿醉老在他乡,杯传千盏还须散。茫茫,寒光点点闪路旁。”或“夜宿山城楼,雨细风寒催人瘦,几度烟飘绕杯口,蒙蒙,空对流光数菸头。”古典诗词的感性捉住了她感性的心,对她而言,那是一种“持久而充满力量的美”。

高中时,常去极乐寺,也是迷魅于佛教教本上所铭写的启示联对,如“人间富贵,花间露”、“纸上功名,水上沤”之类的,这些文字,给了陈蝶一分静心明性的感化。后来她写〈极乐寺之悟〉一诗,遂有了“岂信佛云种命因啊∕还向寰中梦故尘∕拾起灵签回身看∕不是爱情是禅衣……大雄宝殿惊狂步∕钟鼓沉沉唤孽妖∕欲向西天路不通∕回首平生情更浓∕五百修行非易事∕极乐原来在苦中”的诗句。诗的形式以七言体为主轴,仿效古诗,陈述迷情、离情、悟情的感念,由此可以见出,其对古典韵文喜爱之一斑了。

“那时喜欢阅读《锦绣中华》,刊物中的中国地景与人文,像“西湖实景”
啊“大地春晓”啊,召唤出了幽美的中国想像。间中也背了不少古诗词!很江南的那种。这些具有古典色彩的景象和文字,常会不由自主的从笔端下流泻出来。另一方面,也深受琼瑶小说中诗词性的影响,因此说是具有古典的中国性,也可以。反正对于这类文字,如‘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时独寻黄叶路’,或‘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等等意境和情怀,很是喜欢,故自然而然的,就会把这些古诗词参杂在散文之中了。”所以不难发现,陈蝶的很多散文标题,都很雅驯,甚至引用诗句为题目,如〈杯传千盏〉、〈且看寒梅未落花〉、〈一泓河水乱荷浮〉、〈风雨客途人未到〉,或〈转眼欲唤竟天涯〉等,古意盎然成流丽的声色,承载着她感性生命的出发。而那些融铸着古典诗词的散文,却也成了陈蝶个体心灵的记录。从某方面而言,它也可以说是某种阴性书写的特质,并借由诗词的婉约,表达了一分自我浪漫的情怀和生命的省思。


【著作年表】
陈蝶《父女图》

《蝶之集》诗文集,砂华作协,1989年
《父女图》诗文集,砂华作协,1992年
《她们的故事》小说合集,1980年


 (南洋文艺,17/2/2015)

2015乙未年文人:陈蝶 特辑_1

陈蝶:厉害的作家 没有困境
陈蝶

陈蝶原名陈婉容,18岁之前所用的笔名有:寂寂、艾枫;后来的笔名除了陈蝶之外,尚有陈玄玄、空空、井娲。广东梅县人。生于1953年12月14日,曾在前国家安全部任高级书刊助理及马来西亚电检局高级委员。

文学Q&A
张永修【问】陈蝶【答】

Q.因职务关系,您数十年来都需要审查书报、影片。这对您的创作会不会造成影响,下笔前先自我设限?

A.写作时绊手绊脚的事可多呢,但是越活越知道该怎样在一个充满禁忌、忌讳、敏感、封建、荒谬、愚昧、以及一个我得罪不起的空间里游走。这空间包括整个生活场所,人际关系,权力机构甚至社会国家。
早期我的作品从感情和唯美出发,带着强烈而幼稚的自我感觉。中年之后我肯定有收敛,如今我内心对外纵有批判,也学着用嬉笑,或深深的叹息来表达。

Q.传说您是个有故事的人。您好像都没有处理这方面的材料。您是否考虑写成小说或回忆录?

A.我心底对写小说有抗拒,奇怪人们为何都喜欢从虚构的东西寻找满足,都爱抱着一个个无中生有的人物爱恨交织,无聊呀!我有一阵子每天看中国第十二频道的《社会与法》节目,那些遭遇惨痛的害人者与被害者比之小说带来的震撼大多了。我给自己的答案:可能真正的人生到底是支离破碎的,上述那些人都陷入自己的愚昧无知或无辜而导致恶果。而小说家的责任是将人的一生或一个朝代的演变进行丰化、固化、美化和串联,同时暗地里为他们自己述志,我这样想就恍然大悟起来!咦,我自己两代人好像颇有可以书写和述志的故事!看着吧,是不是要动笔!

Q.有些人对自己的经历遭遇视为包袱,有些则当成加分的亮点。身为女人,有人要躲在男人身后,有人不让须眉。在马华文坛,女作家好像比较受到礼遇和重视。您可以说说您的情况吗?

A.这个问题像是拿着一根竹枝带着警惕去撩弄一条看似睡着的蛇。你读过三岛由纪夫的《天人五衰》吗?结尾时,已经忘却前尘的83岁老尼对探访者本多繁邦说:不错我的俗名是聪子,但是你问起的事我真的没有印象啊(大意)。俗世之中,男人和女人相互牵缠,相互造就悲喜剧,我若有什么经历遭遇,只能说,容我如聪子那样微笑地感恩。
至于马华文坛,根据文史家李锦宗的记录,女作家的数量远低于男作家,写得好的人,不论男女都一样受到礼遇吧!

Q.原本希望你能谈谈女性写作的问题,比如女性主义,女性被父权逼害等方面的。不过你可能不是受害者,没有这方面的感受。

A.你说对了,我本身完全没有面对男权或父权逼害的问题,反而我母亲就是父权受害者。希望有天我能替已故的母亲写出她的委屈。

Q.最后的问题了。请问您在创作的路途上遇过什么阻挠吗?或谈谈作家的困境。

A.不是谦虚,严格说我发现自己不具备一个作家的条件,因为我天资有限,后天又不努力,失败于掌握一个华族和现代人所应该具备的普通知识。比方说,我不会打麻将,电影里或小说中有关麻将的术语和智慧我完全外行!第二我金融财务、股票、税务各种通识也是零蛋。不是说不会上述就不能成为作家,你当然可以避重就轻写自己内行的,我还是觉得自己十分不足。往后如果还能以作家身分生活下去,我会认真学习麻将,赌博和财经吧!

至于作家困境,我想,一个厉害的作家是没有困境的,他会爆破困境。

(南洋文艺,17/2/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