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7日星期二

许多人经历过的时代 ——《可口的饥饿》读后感

林言【文学观点】

怀着激荡的心情,我细读着海凡的《可口的饥饿》,心潮澎湃,百感交集。
那是一个我们许多人经历过的时代,自己却只是绕边走,躲开严酷的挑战,抑制升华的激情,然后,徒呼敬佩和惋惜。

题材不重复

海凡是以自己十多年的亲身经历为创作的源泉,生动地叙述了马共突击队活动于马来半岛热带雨林里的各种遭遇,也朴实地歌颂了雨林战士的坚强生命力。
收集在本书的11个故事,题材不重复:有战斗的惊险,有叫人心酸的战友受伤和死亡的经过,有对战友生活本领的精彩描绘,还有不失传奇色彩的爱情故事。
海凡已是一位很有学养的小说作者,晓得怎样摘取森林生活里的许多小故事来刻划人物性格,其中写他们寻找食物和对待食物的态度,尤其深刻和触动人心。作者似乎是带着乐观以至乐天的态度,描绘着森林儿女对改善饮食的热烈期待,那却也是最叫读者感到心酸的一刻。作者笔下轻松,我读得惊心动魄。饥饿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又能有怎样的体会?
我写的这篇读后感,想通过介绍其中3篇作品,谈谈对本书的印象,包括对作者的殷切期待。
本书的压轴作品〈可口的饥饿〉,说的是作者与外号“可口”的战友的温馨故事。
1970年代,作者入队前暂时被安排住在吉隆坡的半山芭,与原本不认识的可口,一起在建筑工地做木工。两个年轻小伙子,食量特大,一次要吃8碗炸猪肠粥。然而,他们不久进入森林后,等待他们的首先就是饮食方面的严酷考验。
一年多后,他们在突击队里重逢,可口消瘦多了。就在那晚的欢迎会上,每人分得一杯美禄,一小块木薯粉熬制的糕饼,已是一流的享受。他们平时的主食,是一种称为“石猪肝”的野薯,味道苦涩。
“我们先浅啜了一口美禄,好像蜜蜂吮吸着花蜜的甘醇,在嘴里稍稍搅绕一圈才咽下去。然后郑重端着那块糕饼咬了一口。
      “他把最后一小块糕饼屑塞进嘴里,舌尖微吐,从嘴角沿着唇边灵巧一兜,把糕饼屑都卷回口里去。”
又一年后,他们重逢。可口从森林采集来大量红毛丹,因为原本埋在土里的粮食给狗熊挖出来吃光了,只好靠野果充饥。
这些红毛丹的果肉不脱壳,可口索性连核给吞了。他吃多了,红毛丹核把肠道堵住,几天不能排便,作为卫生员的作者最后只好为他挖肛门,夹出的红毛丹核83颗。
上级传来好消息,队伍获准开到抗英初期遗弃的马来甘榜,那里能采集到大量水果包括榴梿,还可炸鱼制作咸鱼和鱼干,甚至打一两头大象做肉干。大伙儿听到这个“老鼠掉进米缸里”的消息,自然情绪高涨,热血沸腾。
就在他们总动员采集和制作食物,估计这次丰收能解决大半年队伍食物问题的欢腾时刻,军警突然前来围堵,直升机猛烈轰炸,很多同志送了性命。
终于,他们走出森林,又来到20年前相会的半山芭,喝着少糖的黑咖啡,突然想起那块木薯糕:不经过饥饿,吃不出美味。
海凡就是这样喃喃讲着森林里的小故事,那么平凡,毫不夸张,却是那么揪心。

森林生活的真实画面

在〈山雨〉里,我品尝到森林生活的另一种况味:少了和谐与温馨,多了冷漠甚至带点无情。海凡写了这篇文章,究竟具有多大的普遍性?
森林里突然下起大雨,在芭场劳动的同志们连忙作好防雨准备,突然发现单独一人在老芭场锄草的冬花还没回来躲雨。
有人担心,这个娇嫩的女同志待多一会儿就过不了河,她看见大水会晕。
心急的队长发起唠叨了:“那就更应该早点收工嘛!这样死板,又不是三岁小孩。”
有人往火里添柴了:“芭场这长命工有得做呢,贪那两锄头草,落下河去怎么办?”
“上回也在芭场,病了又不听劝,死硬要下,结果呢,让人背回来了。”
“是我说呢,这不是添麻烦。”
然后,有人埋怨冬花力气小,吃得慢,出发总叫人等。……
冬花没那么急着赶回营地,她想趁着雨时下时停的间歇多锄点野草。终于,她察觉雨越下越大,来到呼啸的急流前,还是提起涉水渡河的勇气。幸好满腹牢骚的队长及时赶到,直喊:等我!等我!
这段生活场景何其熟悉!职场上甚至团体生活里,不也有这类人物和反应?
我感觉海凡笔下还是留情的。他在附录里记下的〈我看见的陈平〉,便有这么一个感慨:从我亲身的经历,我实实在在感受到陈平的温暖,这是他留给我的深刻的印象。进而使我感到疑惑,为什么在游击生涯中,没有遇见过这样的领导?
作者在森林里的见闻或许还不够广阔?或许他就只在那一两支小队伍里移动?
当然,海凡也作了解释:森林里的领导,长期面对严酷斗争,集体利益,生死存亡压倒一切,对个别战士的款款温情,便被挤压得没有多少位置。
我有个推想:虽然森林里的战士,都具有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壮志,也随时作好牺牲的准备,但是,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一样有情感有欲念,有优点有缺点,有不同的性格,有不一样的生活经历,因此,〈山雨〉里所描绘的同志关系,一点不叫人意外,反而显得真实。他们在克服私心杂念后的表现也就更有说服力。
我期待,作者在敢于直面残酷的人生时,也敢于全面抒写森林生活的真实画面。

对藏粮的盼望落空

《可口的饥饿》,是一部艺术技巧成熟的小说集,文字和结构都有水准,特别是对森林景物的描绘和人物的对话,语言精炼,性格鲜明。从小说结构来看,作者也尝试一些变化,有的以第一人称,有的直接当故事写,都一样感人。
我比较失望的一篇小说是〈藏粮〉。本来藏粮的内容最新鲜,说的是他们“解甲归田”的经历,领导一方面要战士挑起最后一项森林任务,把十多年前埋藏的大批粮食起回,一方面协助联络上亲友的战士回故园重新生活。
战士进入昔日熟悉的森林后,很快就传来挖出藏粮的消息。故事里的两名主角也感到激动,急着趋前一看究竟——那出土的藏粮,怎么被辨认?多年后重见天日,又是一番什么光景?
可是,作者竟然就此打住,没了下文。我们对藏粮的盼望就此给抹杀了。
原来作者的兴趣,是要描绘两个新加坡战士终于联系上家人的情节。不过,两个家庭隐藏多年的希望,竟然都寄托在老庙祝身上,两家人都抽到上上签。
〈藏粮〉让我的美好期待都落空了。
海凡应该重写藏粮,补充这段珍贵史实,另一方面应花更多篇幅,谱写战士们后半生的经历。

(南洋文艺,27/6/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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