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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9日星期三

送别与启程

翁菀君【完熟人生】
      它的新主人是个怎样的人呢?那个家会好好待它吗?相处短短几天,竟像嫁女儿,想着它的未来竟让人有些忐忑不安。
眼前是个腼腆的男孩,浏海半掩着眼睛,大约正在念大专的样子。他抱起小狗,姿势比我熟练。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和小狗共处,面对小狗的调皮完全不知所措。狗的习性和猫不一样,小狗看起来仿佛不比猫聪明却忠诚,见了主人总摇着尾巴打招呼。猫咪则自我如若女人,逗它时心情不好,也许还得吃上一起猫爪子。
在路上把小狗捡回来时,它就不曾反抗过,倒像是高兴得不得了,每次见我们出去和它在一起就一直抓着我们的脚板玩,抬起前脚要扑向你的身躯。那样的快乐简单明了,很容易感受到。
送小狗到新主人家时,它其实稍微闹过一阵,然后就在车上安静地睡了。途中我不时回头看它,想象着它即将前往的远方。它的新主人是个怎样的人呢?那个家会好好待它吗?相处短短几天,竟像嫁女儿,想着它的未来竟让人有些忐忑不安。可是总比当流浪狗好。本来铁了心,接受兽医建议,若找不到人领养就把它养大一些,然后再放到临近的小食中心区域,这样它起码不会饿肚子。菩萨低眉,能够给予的和心中所想给予的爱往往无法相等。爱从来不是能力的问题,那是作为人的极限。想到这,不免难过。但难过又能如何?我已渐渐懂得并熟悉那些不得不的处境,学习放手,学习和自己妥协。

义无反顾还存在
不理家里是否养了猫咪,任性地把小狗带回家那天,家人已经不只一次地抱怨:每次做什么事之前都不先想好办法!家里的猫咪远远看见小狗,即已几天不想回家了。
但站在生命面前,总得做了才算。那即是我。人生许多时刻都是一记直球,说来就来,我常常来不及思考应接的方法,球要不已窝在掌心,要不已被错过。活至今日,我还是那么不善于策划和演练,总是那么不假思索地把球接过,然后才去烦恼和懊悔。但第一次庆幸自己没想太多。久违的义无反顾,原来还存在于骨子里。那个鲁莽冲动,做了才再作打算的我,原来并未因人生的历练而稍微削减。

与他人牵连的人生
把小狗送到男孩怀里的第二天,简讯收到了小狗的照片,说明它还是非常活跃,会追着人们的脚当玩具,还咬坏了主人的鞋子。问他小狗叫什么名字?他说Zoey。男孩给了它一个希腊名字,在古希腊时期是“生命”的意思。小狗仍在我们家的时候,我们只唤她小狗,猜想领养它的人一定希望能亲自替她取名。若从没想过要长相厮守,又何必记挂一个名字?任何生命被赋予了名字,此后将有着与他人牵连的人生。而世界即由如此的连接形成意义。
而我只是怡巧在Zoey的生命真正开启之前,推波助澜了一下。

(商余,5/7/2017)

2017年6月22日星期四

像微风穿过梧桐

翁菀君【完熟人生】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小莫,从声音和口条作为起点去认识一名演员,还是头一遭。

都几岁人了,我依然像少女时代一样,一日将尽的时刻就窝在沙发上看日剧。而剧中那些永远绽放的貌美、阳光,似乎是我们正在慢慢失去的永恒的青春。无论现实多残酷,岁月多不饶人,像微风穿过梧桐一样的美好岁月,总是叫人缅怀。而花美男那样的形体,一代接续一代,直到你的头发斑白肌肉松弛,青春的想像却依然不老,于是你沉浸在流逝已久的向往之中,暂且忘了现实的残酷与险峻。
然而,花美男指涉的只是表面的华美。比起清秀脸蛋和阳光笑容、扎实的脑袋与美好的价值观,也许才能构成真正迷人的元素。如何分辨?一个人的智慧与美好价值会转化为气质,而这种具有温度的深隧,就让美男子与真正迷人的男性区分开来。而我相信,一个人的思维将引领他前往更深远的地方,在那里,微风拂动,绿草蓝天,一扇通往童话的大门径自开启。

演出林奕华的《水浒传》
而我曾遇见那美丽的景象,在遥远的台湾。念硕士期间,我开始着迷于一个名叫小莫的剧场演员。记得第一次买票入场,坐在两厅院戏剧厅远远的后方,从三楼的距离往舞台中央眺望,根本看不清楚演员的脸。那是林奕华执导的《水浒传》,集合张孝全等9名男演员,宣传海报上裸露上半身的健美躯体一字排开。虽然那不一是买票入场唯一理由,却也无法不被视为吸引法则之一。当然那时我不懂张孝全,也不曾想像台湾少女如何为他着迷,况且从我的位置看去,舞台上人影如蚁,根本无法辨识那些全然陌生的脸孔与身体。
只是彼时却有一把声音,像微风穿过梧桐抵达我的耳蜗,以沉稳内敛的力道瞬间抓住我的注意。台上几个演员在走位、对话,我循着他们的表演寻找声音的线索。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小莫,从声音和口条作为起点去认识一名演员,还是头一遭。戏散后我翻开表演册子,再次确认他的名字。那时我才仔细看他的脸,白皙清新的脸蛋,不是让人一见便爱上的俊美程度,却隐约有种无法言说的气质。仿佛那些自他口中说出的对白,还有另一个深厚的故事藏在心中;仿佛在那毫不矫情的眼神底下,有另一种未曾经过叙述的执着情感。

无底深渊自转
记得某次我在暗黑的实验剧场中,看灯光聚焦在小莫身上,看他不停旋转,仿佛脚下有个无底深渊,只要他一再地自转,晦涩的湖面便由混浊过渡至清明。然后,我流下泪水,决定以后更会好好迷恋这个演员,直到他变质(若可能的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剧场看小莫的演出。尔后几年,有时在大银幕看见小莫,始终觉得他无可替代。他的魅力与清澈的双眼、明亮的外在无关,而是他一入戏,就进入自转状态,旁人如我亦随之抵达心底的湖泊,再经历一次暗黑,直到繁花明媚。

(商余,7/6/2017)

2017年5月30日星期二

晨起的配乐

翁菀君【完熟人生】

 简简单单能动人心弦,其实更难。用此喜好来思考写作也一样,刻意雕琢的年岁似乎已过去,然而过于简单似随笔的书写,又该如何下笔才能称得上好呢?

不必准时上班反而开始失眠了。干脆晨起到附近公园走路,用活动的身体换夜里一觉好眠。耳机里播着张悬的歌,一边实实在在地走路,一边确确切切地听歌。

文青爱张悬的原因

天刚刚亮,太阳仍躲在云端,未走完半圈,额上已冒出汗来。四周静止无风,耳朵里张悬轻轻唱着:大部分时间里也只是误会一场。突然觉得张悬真适合没什么要事得做的早晨。即便有要事,这无风的日子总叫人提不起劲来,那就干脆放慢脚步吧。张悬唱歌不急不徐,不怎么颷高音,像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话。听的人也未必每一句都用心地听,不过偶尔却灵光乍现听出了一句道理,用手掂量掂量,就勾起了些许对自身的想法。
这也许是许多文青爱死张悬的原因吧?然而我早已不是文青。日常生活一步一脚印,刻印出不告而别的步履,用背影朝向过去。想起那段集邮般听歌的岁月,实不曾真正为张悬动心。多年前在台北The Wall听张悬,灯光昏暗的小小展演厅里,视线穿过人头汹涌的剪影,看台上瘦小的张悬一道歌结束后总得说上一大段话,心里嘀咕这歌手真是罗嗦又自以为是。但那时大家都爱张悬,在她表演时听她说话,似乎成了爱的理由之一。
也许我晚熟。39岁生日刚刚过去,才觉得张悬的歌正合现下人生。不急不缓不用力,碎碎念了一会儿突然悟出一句小感悟,如今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太用力如歌唱选秀节目,总得颷几句高音现技一番,还得和观众一起泪流满面,那样的人生……,啊不,听歌的方式太累人了。

无设计感怎么好?

人生跌宕起伏,曾用尽力气才懂得小心轻放。俗话中的岁月这把杀猪刀其实是把好刀,为人的心去芜存菁,剩下最简单的,也才是最耐久真实的。就像年轻时不明白无设计感的无印良品到底什么好?Less is more,怎么少了就会变多呢?也是近几年才真心喜欢那种简单的线条,未加工般的麻色,还有全然留白的T恤。网络资讯爆炸,全世界都在崇尚减法,“减去物质,心灵加分”。然而说心灵总是太玄,说心境也许比较贴切。气力旺盛用力感伤的岁月,力道和口味都得加重才能感知存在。
一次B说:现在越来越不喜欢复杂的音乐。以前每次听歌都得抽丝剥茧,像做文本分析。记得两个人躲在房间听后摇滚Mogwai的新专辑,其中一段断断续续地拖拉着音符似刻意破损的电音,耐心听了许久,忍不住查看专辑,才发现原来是播放程式故障。把故障当创意,那便是年少轻狂。
近几年总在学习和自己妥协,在听音乐这回事上更是回归本能。听得最多的反倒是钢琴古典乐。晨起开始工作时,多半播着不干扰人心的钢琴曲。有时听着听着心情也轻轻浮动,如微风扬起湖面的涟漪。简简单单能动人心弦,其实更难。用此喜好来思考写作也一样,刻意雕琢的年岁似乎已过去,然而过于简单似随笔的书写,又该如何下笔才能称得上好呢?
大部分时间里也只是误会一场。但只有时间知道。

(商余,10/5/2017)

2017年4月27日星期四

抬头看天空

翁菀君【完熟人生】

活过半世的老人总是说,看得太清楚,不如装咙作哑看不清才好。

双眼感染两个星期,从红肿泪眼至血丝满布,这几天看什么更是朦胧一片。视线模糊也不尽然坏,电脑档案字小如蚁,看不清楚了,干脆抬头看看树,看看天空和海洋。小细节看不见了,意外看见了大景致。
活过半世的老人总是说,看得太清楚,不如装咙作哑看不清才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人生有时真如太虚幻境,真的假的有的无的,全赖一双心眼如何看待。我渐渐也害怕真实。人活过了35,真实的命运好像才慢慢显现。35岁以前的人生,怎么想来都是梦幻,年轻的生命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所有喜悦和悲伤都那么地轻盈,似抚面不入骨的风,人生始终未知何谓真正的冰寒。
真正让人心寒的是,原来世上没有永恒。人说“四十不惑”,我还有一年就要40岁了,心里却仍像个孩子,疑惑的时候不比年少时少。若真要说不惑,倒是终于相信永恒并不存在这回事。

见证永恒的消散
数年前,认识了一辈子的好朋友在短短一年内患病、逝世。初时是双脚不能走,然后是连汤匙也握不起,最后连话也无法说了。他本来就瘦,最后筋骨分明地的缩成了一个孩子的形体。我去看过他几次,却没去见他最后一面。也许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逝去,如生命的,如爱情的。那应该是我第一次见证永恒的消散。
年轻时爱得死去活来,泪流满面地挽回逝去的爱,以近乎渴求的语气换取拥抱。如今回想不竟笑自己曾爱得那么稚嫩。80年代港剧里头不已常问,问世间情为何物?太虚幻境里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情愁。在爱的当下一切都是真的,爱情一旦消失,即是那种“无法回到过去”的感觉让人虚空,然后讶异自己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成为一个绝情的人。

爱你至死
表姐夫癌症去世两年后,表姐带着孩子投入另一段感情,朋友的妻子也一样。知道的人都替她们开心,我也一样。只是爱情至死不渝的期限,原来仅在有生之年。永恒在生命终止之后随风而去。我也曾经不断地问着同样的问题,你会永远爱我吗?年轻时,男孩们像回答没有选择的问题,循着女孩的意思在空格填入“永远爱你”。那是因为彼时大家太年轻。年轻的心眼只愿看见自己塑造的真实,睁大双眼誓要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年龄稍长,继续问同样的问题,稍有历练的男人就会反问:要是我死了呢?取巧的就在这里——不是不爱,而是我死了该怎样承诺你?所以永恒就在生命终结之时,也可能在之前早已烟消云散,只是我们惧怕着不肯承认而已。
要是你死了,我想我该学习抬头看看天空,想你努力活在当下的倔强,等来生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

(商余,12/4/2017)

2017年4月4日星期二

迷路的梦想

翁菀君【完熟人生】

二十岁的梦想,是活着的依据。三十岁的梦想,让希望仍有迹可寻。四十岁的梦想,像迷路的鱼不知该不该继续游往前方灰蒙的汪洋。

时间一直扑面而来,我唯有不停地向前走。然而,在这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不小心也许会变成了一个透明人,被其他人穿透身体,仿佛你根本就不存在。过于轻盈的日子,无重力的人生,反而让人不知该如何寻找立身之地。
透明人。那是日剧《东京白日梦女》里头伦子说的。三十多岁的单身女子,恋爱和事业双双无着落,迷惘的时候觉得自己之于东京这座马不停蹄的城市犹如空气一般,不被看见、不被需要。尤其当伦子开始怀疑自己的梦想是否仍有追逐的价值时,她的存在变得稀薄,像一只脚不着地的幽灵。有时候,活着活着,我觉得自己也越来越像一个透明人,或者更贴切地说,像幽灵。
每天早晨,我坐在车子里头看那些与我一样在赶路的人们,觉得作为一名城市人真是可怜。天空将亮未亮,一天之美好就那样断送在漫长的上班途中。然后在抵达办公室之后装上机械机制,用失去灵魂的躯体进行一些可有可无的事务。即便我如今作为一名教师,有时候亦忘了初衷的热诚到底何时遗落了?是第一次被学生无视的时候吗?是学校管理层无理剥削的时候吗?还是在日复一日的平凡日子中不小心掉入黑洞的时候?

难安置悬浮的心
岁月静好着实不易。难的不是生活,而是如何安置一颗悬浮的心。空洞的存在总得由一些重量来填满,例如家庭,例如梦想。有时我会羡慕一名母亲,因为孩子的存在而理所当然地摒弃个人的梦想。啊不,一名母亲的梦想可以落在孩子身上。虽然如此的转换不健康,却让一名女性暂时有了不再为人生使尽力气的理由。而那理由予人予己又完美得让人无法斥责。我羡慕,因为梦想的持续可能无比艰熬,因为我也想要偷懒。
二十岁的梦想,是活着的依据。三十岁的梦想,让希望仍有迹可寻。四十岁的梦想,像迷路的鱼不知该不该继续游往前方灰蒙的汪洋。梦想迷路了,人失去了重量,变成了一个透明人。每天依旧按时起床、上班、吃想吃的美食、旅行、获得短暂的快乐,然后继续回到永无止境的循环之中,和命运一同永劫回归。
有时候,我试着认真回想并反复问自己。那发着光与热的年轻之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算是实现了那年确立的梦想吗?实现了之后却有无数个“然后”等在后头。那也许是梦想的倦怠期,抑或干脆和人生一起倦怠。面对如此的人生境遇,我其实并不悲伤,只是突然明白这就是人生的真实面貌。以前那些憧憬期待、热泪盈眶,原来就像是手机里头的美图功能,把一切都美化柔焦了,以至从那个时距所瞻望的未来,都是雾中风景。

努力后的啤酒最可口
后来日剧中有个场景,伦子在重拾写剧本的热情并在短片杀青之后大口喝下啤酒,然后露出满足的表情说:还是努力工作后的啤酒最可口!
除去美图功能的梦想,其实并不如想象般伟大和梦幻。重要的也许只是在经历的过程中快乐与否。二十多岁时,我放弃了坚持10年的音乐梦想。如今若再放弃写作的梦想,不就太笨了?然而,梦想的存在也许是为了赋予生命重量,也许只是为了在尽力之后喝下一口心满意足的啤酒,然后爽快地说声:过瘾。

(商余,15/3/2017)

2017年3月7日星期二

年复一年

翁菀君【完熟人生】

慢慢变老之后,似乎什么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好比过节、生日、聚会,甚至朋友、梦想。

年这样就过完了。仿佛时间的经过,稍不留意就流逝了些什么,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留痕迹,不留感受。
慢慢变老之后,似乎什么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好比过节、生日、聚会,甚至朋友、梦想。有一种淡漠在忙碌的生活中慢慢萌芽、蔓延,深刻的只剩下生离死别,别无其他。
年轻时总是听见某某人说,生命在25岁那年已结束。如今才恍然大悟,结束的原来是形而上的生命,不是身体的存在。
新年前不久,家乡打来电话,住在外婆家斜对面的邻居奶奶离世了。老奶奶离世前一个月,老奶奶的先生才刚过世。相伴一生,仿佛你走了,我不得不跟着“先行一步”,那是宿命,但更像是陪伴的承诺。

非血缘的友善

我从小喜欢窝在老奶奶家中看各式各样的港剧,跟着她的侄子侄女唤她姑妈,但我们之间其实没半点血缘关系。
小时候家里穷,母亲白天常在外工作,把我们寄托于外婆家。外婆不擅煮食,只要外婆煮的食物不合意,我和弟妹就不请自来地到斜对面的姑妈家,一副理所当然地问:姑妈你家有什么好吃的?
姑妈擅煮又善良,什么烧鸭粥、芋头扣肉、广西酿豆腐是家常菜。她煎的荷包蛋尤其漂亮又好吃。黑色锅子中,清油倒入中央像一面湖,敲破蛋壳,滑入艳阳一颗,那是母亲不在身边时最美的景致。而姑妈有时像能读懂孩子的心,看我静悄悄到她家去坐在客厅,不等我开口就问:吃午饭了吗?要不要吃荷包蛋?
因为太爱吃姑妈的荷包蛋,以至记忆中有那么一幕:仍在上小学的我向姑妈学煎蛋。记忆中的光影属于某日放学的午后,姑妈和我站在炉灶前,眼前一颗荷包蛋正于火中燃烧成太阳。记得姑妈手握锅铲,不停往蛋的表面泼上热油,就煎出了半生不熟的走路蛋黄。
而那样一颗荷苞蛋,在多年以后,竟成了我记忆中深刻的事物。在许多事物变得不再重要的人生阶段之中,非亲非故的姑妈走了。一颗于生命之初绽放的太阳,在年岁渐渐老去的当儿,直击心房,让我流下了眼泪。

生离死别蚀心肺

慢慢变老了,加上生不出一个小孩这件事,使生命重重地落了空。许多事物仿佛都开始失去了重量,可有可无,无足轻重。虚空的时候也许仰赖文学,然而更多不知该如何面对人生的时候埋首工作,仿佛就能忘了一切。然后让双脚一日一日变得无重力,让所有的悲伤与寂寥变成只是咬紧牙关的一瞬间。
然而只有生离死别,依然啃蚀着心肺,例如想起姑妈和她给予我的,来自一个陌生人的友善。

(商余,15/2/2017)

2017年2月3日星期五

孤独猫

翁菀君【完熟人生】

后来我发现自己像猫,尤其家中那只总是无法融入任何一方的孤独猫。

我家两只猫压根儿不想交朋友。尤其那只雌猫,无论见了亲人或远方的野猫,总是远远躲开。去年家中住进新的猫朋友,它大概觉得地盘失守,干脆离家出走。每天定时回来吃饭还喵喵喵地碎碎念,像埋怨没人出来搭理它,失了家中地位。然而一旦有人接近想抚一抚它的头,它又突然警觉起来,倒退伸出前爪,叫你最好别来碰我。

阅历体验多了

我心疼它,不知它在外头如何应付险恶,但也不得不承认那样的个性真麻烦。真像个个性难搞的中年妇女。若远若近,关心抑或疏离,都触不着心。雌猫小时候并非如此,大概某天突然长大了,阅历体验多了,遂长成了一只孤独猫,把心关上。
两年前,我心一横,回到职场去当中学老师,刚好和猫相反。像我这样总是定力不够的人,自由业待久了,抵不过心魔扰攘,自由变成无形的墙,世界隔绝在外,不到中年的人生已恍然一面死水。无风地带。向阳的植物萎靡困顿。离开与改变似乎是来自潜意识的呼救声。年轻时相信生活在他方,现实无论多难,远方仍有一处可以经由想象而安抚当下。年龄渐长之后,现实就变成了真实,而那真实的不耐与困顿,原来早就在心中。适不适合,时机不时机,仿佛都只是眼前迷雾,是借口。

炼石成金

后来我发现自己像猫,尤其家中那只总是无法融入任何一方的孤独猫。孤独的个性随着日子一天天养成,像养成某种摆脱不了的坏习惯。某天当我发现我不再需要跟任何人倾诉心中的哀伤,不再需要寻求援助,一个孤独的人即已炼石成金。反正生命从来只属于自己,像雌猫。没有一起喧闹的朋友,但也没有真正的敌人,也许只是觉得把自己完完整整地藏起来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有时早起下楼,总是记得要去看看雌猫的碗,看里头的猫粮小山有没有被吃开一个洞,若是有,雌猫半夜回来过。碗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壁虎、蟑螂之类的小昆虫,那是猫留下的礼物。纵然平日少相见,古怪的脾性之下还是有颗温柔的心。
有时我也会想念那些可以说说真心话,可以在文学上互相理解的朋友。然而生活那么巨大,纵然我们无助渺小,日子还是硬生生地把每一个人推向前方去面对无常突变。而我只希望无论在何时何刻,我都得记得那猫饼干中的壁虎,一份温柔的力量。

(商余,18/1/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