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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6日星期一

2015年6月 19日那天……(下)

 刘谛【散文】

白垚著《缕云前书》分上下两册,装帧精致。
那近百个文档共有约逾200万字,花了几天把它们速看一遍后,我楞住了!除了内容广博繁杂外,竟大都仍在反复修订犹未定稿,全书亦未完篇。我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呆望着大哥的遗照喃喃:“大哥,我如何是好?”

(三)
大哥的健康本来颇为健朗,事发的数天前才通过了身体检查。他一生潇洒从容,但无常的悄然掩至,却使他措手不及了!他那写了近6年的回忆录倏然而止,而遗稿亦了无交代!在兄弟姐妹中,他和我最常通话通邮,因知我也爱写作,亦曾传过些卷章给我先睹为快,我是知道他花了不少精神在这作品上的。为了不想他的经历与心血化作灰烟,我出院后,请他的长子在他的电脑里细心寻找,几经努力后,终于在他的两副电脑中先后共觅得98个有关文档,包括资料、诗稿、草稿、文稿,及不断的修订,内容宠大繁杂。
大嫂年迈多病,侄儿们久疏华文,我虽仍病态恹恹,但责无旁贷地要担起这整理文稿和设法把书出版的责任了。这也是在大哥往生后,我唯一能为他服务的事情。
那近百个文档共有约逾200万字,花了几天把它们速看一遍后,我楞住了!除了内容广博繁杂外,竟大都仍在反复修订犹未定稿,全书亦未完篇。我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呆望着大哥的遗照喃喃:“大哥,我如何是好?”
夜阑人静里,我很快便在大哥的眼神里得到了回应:“从容临阵,谈笑除魔。”那是二十多年前我罹患第三期肠癌时他给我的赠言,它曾使我以正确的心态应对和克服了艰苦的疗程。
怀着大哥那赠言,我抖擞起精神,再重新一一细续所有的文挡,包括文趣盎然的章节、枯燥乏味的资料、和凌乱无序的草稿;还有那些看似数度重复,但细节有异、调度有别的不同版本,我都耐心地仔细解读推敲;希望能从那深广的文字森林中,辨出一个方向,分出一个前后。
想必是大哥力求完美,除了文稿不断地反覆修订外,连书名和目录亦如是,单是书名便有如下的变化:缕云前书-风雨星辰-草色连云-草色连云起-连云草色摇空绿,最后还是反璞归真用回了《缕云前书》。而全书目录和各卷章目亦随之数度变易。对于最后修订版本的确定,我是非常慎重的,其中也根据了大哥与我及与友人的通邮和附件,例如,他曾于2015年3月15日传了两份附件给生前好友麦留芳博士(刘放):《缕云前书》目录,和卷九全文。虽然最后还是再作了些修订,但那日子离他去世也只不过3个月而已,是很可靠的线索了。
在确定了书名和最后再修订过的目录后,我开始一卷一卷地仔细阅读整理。全书分13卷,共有176章,虽篇幅钜大,但有了头绪便可以从容地依序梳理审校,不像初阅后的惶惑无措了。
在这再次阅读整理的过程中,我经历了一种非常奇特的体验:当专注地细读着那些文词章句时,就像是在与大哥进行着单独而亲切的对话,他娓娓地告诉我那许多我未曾知晓的经历和知识,而我则会仔细地向他探问哪些是可用的稿子?哪些文句需要删除修订?哪些章段应该作如何的挪移?而在感到困惑时,会凝视着他的遗照思量、问疑。
每整理出一卷的文稿后,我都会电传一份给我大嫂寻求认可。另一份给麦留芳博士征询意见和请求指正,他是我大哥生前极力推荐结交的好友,在整个过程中,给予我极大的鼓励和提供了甚多宝贵的意见。
耗时数月,经过慎重仔细的梳理后,最终得出共约40万字的文稿。但依然深感遗憾的是,其中仍有两章和一卷是从缺的。我本欲自不量力地凭想像把缺稿续完,但一念及“狗尾续貂”便作罢了。思量再三后,我决定任由那些章卷留白,然后为它们写一篇〈补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水墨画,不就需要留白吗?而人间世,不留白,又如何能描出那无常亦常呢!
百多个日子就这样伴着那些文稿过去了,随着一卷一卷的相继定稿,我的内心一天比一天来得平静,身体也日渐康复。当我把整理好的40万字文稿校阅再三确信无误后,我关掉电脑,也关掉了“19/06/2015”。然后,闭上眼晴,静静地坐着,让红尘沉降,莲花心开。待尘根渐净后,我清晰地认知到,我已把恩深情重的大哥永远地安放在心了。

后记
2015年11月,经过与大嫂及侄儿商议后,决定央请彭早慧女士统筹处理《缕云前书》的出版事宜,她曾把《缕云起于绿草》编印得极为精彩,且大哥亦早有把新书相托之意。联络后,她慨然欣然地答允相助,当我把整理过的书稿电传给她后,我如释重负!
作为大哥家人和早慧女士间的桥梁,早慧女士和她的团队对《缕云前书》付出的努力与心血,我是了然于心的,谨在此表达衷心的感激,也感谢所有曾为此书付出过努力的朋友。
大哥逝世一周年的前夕,我收到了早慧女士寄来的新书,它精美而典雅。我在大哥的遗照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但犹未翻页,却眼已模糊!我在无限的感恩中,欣然掩卷。
(2016年9月1日完稿)

(下)

(南洋文艺,27/9/2016)

2016年9月19日星期一

2015年6月 19日那天……(上)

 刘谛【散文】
白垚(后排左一)在《学生周报》与志同道合的学友们谈文说艺论诗,也是他回忆里难忘的快乐时光。图为他在学友会于金马仑举办的生活营与营员们合影。


天犹未亮的电话果然带来了无常的噩耗,在美国的大侄儿说他父亲,即我大哥(白垚),已然去世。……在美国休士顿,6月19日的下午2时,是新加坡的凌晨3点,那正是我从心底下泛冷的时候。是巧合吗?我固执地认为是骨肉连心!

(一)

19/06/2015,天晴转阴,有雨。
那天早起,天晴,用过早餐后,到综合诊所去见医生,看一周前执行的健康检查报告。在约一小时的车程里,心里难免有点忐忑不安,快74岁了,还患过癌症,谁知道这老旧的臭皮囊何时又会吓我一跳?
在诊所里等候,是应份的事了,老与病又何尝不是呢?接受了便会觉得坦然些。轮到我,年轻的医生对我这老者倒是蛮亲切的,告诉我一切都控制得很好,没有新的问题出现,听后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最近舌下牙龈长了个大泡,这点儿痛便觉得是小事,医生检视后开了些止痛消炎什么的,我宽心地离开了诊所,天上有云,但晴朗。
回到家已是过午,老周的次子传来简讯,说他父亲在樟宜医院病危。囫囵地吞了半碗粥,便匆匆前往探候。从家到医院,要转两趟巴士,需时一个多小时。人生本就多转折,途程远,急也急不来!习惯了在车程中思前想后,48年的老友即将离世,前尘雾现影移。老周妻子早逝,一个人撑着,两个儿子长大后成家置业,他却在孤单中日渐老去。年前被送住老人院,我去探望,他握着我的手喃喃中老泪纵横。这次病危转送医院,据说是急性肺炎、器官衰竭且失智,老人弧独地醒着等待死亡,已萎缩得不像个人样了。我握着他的手叫了声老周,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我陪着他,自言自语地说些安慰的话。当说到一些难忘的往事,我很肯定他认得我这老友。道别时,他目泛泪光,还勉力地提了手。
黄昏近晚了,飘着无声的雨。在回程的巴士上呆看车外的黑夜,风景朦胧地向后移动,48年的岁月也一样,但失智的老周也能回溯吗?对面的车辆亮着灯奔驰在湿漉的高速道上,不同的方向,赶往哪里呢?老周那茫然的眼神把我的心压得沉沉的,他将要孤独地抛下尘缘了,天使会把他这天主教徒引向何方昵?而我,只想回家!

(二)

不知是因为老周,还是因为嘴痛,到家后觉得很累。洗了个热水澡,没有什么改善。11点了,雨势突然转大,心里很烦,静坐也定不下来。过了午夜才上床,服了止痛药,朦胧展转,突然间觉得非常地冷,从心底里泛出的冷,妻子给我盖了3张被子也无济于事,看看时钟,是半夜3点。
服了些感冒药在床上熬着,约清晨6时,电话骤响,我心里透着不祥的预感。天犹未亮的电话果然带来了无常的噩耗,在美国的大侄儿说他父亲,即我大哥(编按:即白垚),已然去世,于当地时间上午10时于书房突然昏迷摔倒,送院急救无效,4小时后于下午2时溘然长逝。在美国休士顿,6月19日的下午2时,是新加坡的凌晨3点,那正是我从心底下泛冷的时候。是巧合吗?我固执地认为是骨肉连心!
虽悟无常亦常,大哥也已逾80高龄,福寿全归,儿孙满堂,但当年父亲早逝,家境赤贫,他曾撑起共有11口的一个家。长兄作父,他对弟妹们恩深情重,此番遽然离世,无留片言半语,从此天人两隔,那遗憾,又如何能补怎样能填呢?难抑的悲恸使时间变得特别的悠长,往事不断地在胸癔间流淌,时空在怀念中是幻如真,近74载的兄弟情缘似散仍留!
心,一整天在不同的时空里打转,无有放处。口腔的疼痛、身体的不适,更添烦乱。多么漫长的一天啊,19/06/2015 ,它似是仍在不停的申延!
是的,那一天像无休无止地延续着,丧兄的哀伤萦绕未散,便接到老周辞世的消息。而我牙龈的肿痛也意外地益趋严重,进食唯艰,转入专科医院后终确诊为罕见的“唾液腺结石”,作了手术切除并拔牙3颗。稍愈后正值肠道内窥镜检查之期,曾经历过十数次的这种检查,想不到却生意外:肠道被刺穿,导至严重的腹腔炎和气腹,住院治疗十数天,体重骤减逾7公斤。
这期间,对大哥的怀念未曾稍竭,那层层迭迭的追思,减轻了我肉身上的病苦疼痛,亦消除了我对那医疗意外的怨尤。而相对地,磨人的病痛,也消减了不少我心中丧兄的哀伤,在这一点上,我总觉得有些儿荒谬,加上未能赴美送大哥一程,益使我深感愧疚。
卧病中什么也做不了,想写些什么的,但思绪凌乱,下笔唯艰。倒是因着大哥曾在马华文艺界24载的耕耘恳殖,大马的两大报相继各用两期刊出了白垚悼念特辑,且得一众名家执笔为文。我更蒙大哥故旧好友的相助,而得以一一细读:张永修先生将《南洋商报》的特辑电传给我,何伟之先生则寄我《星洲日报》和《南洋商报》的剪报,对两位的隆情感激不胜。
细读了所有的悼文,使我对大哥为马华文坛的付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同时亦唤醒了我,不应再借病蹉跎,是时候应为大哥做些事了,那就是要整理出版他的遗著。

(上)

(南洋文艺,20/9/2016)

2015年5月11日星期一

62载沧桑


【大哥白垚】 刘谛
                             
在2010年,当大哥知道他次子将会为公事举家搬到深圳后,便告诉我他和大嫂想要去住一阵子,与我相约到时和香港的弟妹们一齐到那里相聚。经过商讨,也决定要一起到厚街去探访他61年未见面的六妹,会合后再一道前往家乡一解乡愁。

翌年,侄儿一家在深圳安定下来后,大哥和我便先后起程赴深赴港,然后便与一众弟妹依着计划,一行十余人浩浩荡荡的回到了故里。

大哥匆匆弃国离乡,倏忽已62年了。从广州而香港、而台湾、而大马、而美国,风流云动,历经日照月映,成就一身的斑斓华采;而且无论曾停云何处,都能化雨!今番重临故里,虽人世间变化无常,红尘里人事景物已非,但真心恒在、亲情不变!他站在那只有他才能辨识的后巷里,在一众的弟妹前,感慨地,拍打着那道陌生的墙,把思亲怀旧化为一瞬,拍打着那62载的沧桑!

聚了亲情,解了乡愁后,兄弟俩又各分东西了。时光荏苒,去年底,大哥80岁大寿时,我心中泛起千般思绪,感恩满怀;想到大哥为我们家族的付出与贡献,和对弟妹们的恩深情重,特以此文,向大哥敬礼!同时也向我们的好大嫂致敬,她贤淑懿德,因为有她,大哥才成为我们 完整的大哥!

(完结篇)

(商余,8/5/2015)

2015年5月2日星期六

心里的一本大书

【大哥白垚】 刘谛

正确的心态和坚强的意志,使他的肠癌康复得很好很快,不像我当年的拖拖沓沓。处理事情也一样,他病愈后不久便再开始创作,作品陆续发表于大马和香港的报刊;后来也联络上接刊《蕉风》的南方学院(1998年友联售出马来西亚所有的营利事业),翻寻出当年部分的旧作;然后把手头上所有的诗文剧本包括未曾发表的文稿,重新打字输入电脑并再作了一番整理修订。

得奖作家的一本大书

终于在2007年,平地一声雷地,马来西亚的大梦书房为他出版了那本510页的巨著——《缕云起于绿草》;它也真“巨”,约 7寸x10寸x2寸的大小,作品包括散文、诗和歌剧文本三大部分,横跨半个世纪;主编梅淑贞把它形容为“白壵的五十年文学功业”。我这做弟弟的,捧读着它都觉得与有荣焉啊!

书出版后,甚获好评,但最使大哥窝心感动的,应该是一位他素未谋面的知音:女作家梁靖芬。她在2009年荣获了大马第十届花踪文学奖的马华文学大奖,在颁奖礼上,“她说,这些年参加花踪有所领悟,即比赛可以有首奖,但文学不会有第一,在她心中,有一本书、一个人——白壵的《缕云起于绿草》这本作品集,乃马华文学大作。”

一个作家,在自己的最光荣时刻,不说自己,不说得奖著作,却在心中和话里,把荣耀给了白垚和他的作品。梁靖芬说得好极了,那也是我心中的一本大书,也是多少人心中的一本大书。大哥值得为此浮一大白了!也不枉他为写作、为马华文坛所付出的那许多心力。
受肯定、受赞誉,能使人活得更愉悦也更有动力,对老者亦然,它使大哥的幸福生活中更添华彩和活力。

(商余,1/5/2015)

2015年4月24日星期五

从容临阵 谈笑除魔

【大哥白垚】 刘谛

大哥对儿女的管教并不严厉,但总会适时地作出纠正或引导。他对弟妹亦如是,而且都言简而意赅。

我在刚开始工作时,曾埋怨“上司很难侍候”,他便指出“把工作做好,才是我们的职责!”而当我于1992年罹患第三期肠癌时,他常来电关怀,并用8个字来给我加油打气:“从容临阵,谈笑除魔。”使我能及时地在戚戚惶惶中,检视和调整自己面对恶疾的心态,进而可以较正确地去作出应对和处理。

于2000年底,我接到大哥的来电,他平静地说:“细佬呀,我不是很好,得了你当年同样的病,刚动完手术,需要化疗。”我立刻想到自己接受治疗时的艰苦难耐,第二天就与妻子匆匆赴美。希望能与大哥随时分享一些抗癌的经验,妻子也可以在饮食调理上帮个忙。

化疗后5个月相处

在日夕相处的5个月里,兄弟俩难得地可以那么直接的互动和交流,他使我清楚的体认到,对待那恶疾,他竟真的能够那样的“从容”!

在那段日子里,我读了好些他已发表和未发表的作品,在我的眼中都是佳作,认为他病愈后应该再重新执笔写作(他赴美后已疏于动笔了),并把历来的作品整理后结集出版,以饷读者同时也可留个纪念。他说以前很多发表过的诗文都已散失了,而对再执笔为文他是心动的,毕竟那是他最大的兴趣。

(商余,24//4/2015)

2015年4月18日星期六

另一座茫茫人海

 【大哥白垚】 刘谛

1979年,友联往美国发展业务,社长带头先行,大哥受委前往协助,1981年,大哥一家五口移民美国休士顿。

移民到一个文化和生活习惯截然不同的国家,陌生而累人!到了休士顿,安排好了居所和孩子们的入学,便投入到他的公务:发展房地产和开设大人餐厅。创业维艰,虽然友联社长陈思明也坐镇休城,他还是忙碌得只能把文学全然放下,全力下海营商了。

最牵挂也最放心

1984年母亲因病往生,大哥匆匆回港奔丧,他看来显得颇为憔悴,且平添了许多白发。一方面是因为悲痛难掩,一方面是劳累经年吧!9个儿女中,母亲一路来都对大哥最为牵挂,但也最放心;牵挂,是因为他常在远方;放心,是因为对他有信心,相信他能处理好所有面对的困难。看不到他的憔悴和疲累,妈弥留时放心了吗?

遇到美国不景气

大哥到美国的时候,遇到美国不景气,碰到不少的困难,他身兼数职,常要忙到很晚才回家,有很长的一段时期,我和他通电话都要选在那边的午夜时分。经过几年的拼搏后,各种各样的因素,他们终于把业务全部转让。

虽然在新事业上算不上如意,但在一个全新的西方环境下生活,一家人却更为凝聚,大哥大嫂对孩子的培育极为成功,除了仍能保有非常良好的传统家庭伦理价值观外,3个儿女都能在西方文化中很快地适应过来,自律丶自强,也充满自信地成长。上了中学后,他们都要在课余自己设法赚取零用钱,大学时亦是如是,大哥认为这样才会使孩子认识到“金钱”的含意。他们的硕士学位也都是在就业后念的工余课程,然后找到更为理想的职业,然后成家立室、生儿肓女,迄今,大哥已有9个内外孙了。

(商余,17/4/2015)

2015年4月10日星期五

父亲遥别的身形

【大哥白垚】 刘谛

24年里,文学事业人生外,还是总得要为稻粱谋。友联社先后在马来西亚自置了厂房,建立印务厂;组马来亚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出版教科书;又为同人福利开办了大人餐厅,且扩大成连锁事业。大哥全都有所参与且兼掌厂务,他常自言是半商半编,曾为诗曰:“游艺安身闾里间,谋生说梦两营营。”

省下旅费作治丧费用

大哥在吉隆坡娶妻生子,却从未稍忘香港的父母弟妹亲人,从他开始就业,便一直是我们家中经济和精神上的支柱。1959年父亲去世时,家中一穷二白,当时大哥的收入极为有限,为了能多寄些钱回家作治丧费用,他举债外,因要省下那来回的旅费,虽然心中极恸,并没有回港奔丧。此事使他一直耿耿于怀。
多年前,在他新书的自序里,有一段写初次离港赴马的情境,我读来仍觉鼻酸:“当轮船驶过鲤鱼门的峡口时,我远远看见父亲站在天后庙旁的岩石上,向船方眺望,船舷人多,他看不到我,他孤独的身形,在我的泪眼中渐离渐远,两年后父亲病故,从此我再也看不见父亲。”

大部分薪酬给母亲

大哥到南洋后的头几年,工作虽然如意,但生活该是非常清苦的,因为他把大部分的薪酬都寄给了母亲。结婚后大嫂也在友联工作,收入多了便更寄多一些;有很长的一段时期,大哥把他本身全部的薪金寄出,他们就只靠着大嫂的收入过活。
我们家在他大力的支撑下,生活改善了,虽仍穷苦,但日子总算能够平稳地过。说起来,我该是最直接的受惠者了,大哥的适时就业使我能够升读高中;我在台读大学的几年,他每个月都给我寄来费用;后来也是因为他的荐介,我才得以来新加坡工作。他对我各方面的照顾和影响都是既深且远的,我至为感恩。当然,他的承担惠及所有的弟妹,尤其是七弟、八弟、和九妹,他们都能够较顺利地升学,继而就业、成家。
大哥开始工作时,他们依序才只有8岁、6岁和4岁;从那时开始,他每月都会给母亲寄家用,二十几年从未稍竭;七弟在台大攻读的所有费用,也是全由大哥负担。这里特别要感激我们贤淑的大嫂,她全力支持大哥对我们的照顾。

(商余,10/4/2015)

2015年4月6日星期一

播早春的种子(下)

【大哥白垚】 刘谛

忙碌中大哥并没有停止创作,他以不同的笔名写诗、文、影评和歌剧剧本。引起颇大回响的作品包括有:于1959年3月发表的新诗〈麻河静立〉,有论者把它定位为“马华文坛的第一首现代诗”,其中“风在树梢   风在水流”的句子,不必强记,也常在心头。1959年4月,在《蕉风》发表〈新诗的再革命〉,提出五项主张,引发颇为激烈的笔战。

歌剧《汉丽宝》三度公演

1970年2月,在《蕉风》的“戏剧专号”发表歌剧剧本《汉丽宝》,他以诗心写史,咏飘泊新生,是明朝公主与马六甲苏丹和亲的故事;经作曲家陈洛汉谱曲后,于1971年11月在吉隆坡首演,甚获好评;20年后,又曾在新丶马三度公演。
在编务上,《学生周报》培育年轻俊彦无数,后来在文化、教育、甚至政商各界成栋成梁的甚众。《蕉风》方面,在1969年时作了一次重大的变革,他与牧羚奴(即陈瑞献)和李苍(即李有成)高举起“现代”的火炬,与由完颜藉(即梁明广)主编的新加坡《南洋商报》文艺副刊,遥相呼应,播散现代主义,新马共同迎向一个现代文学的春天。

夜来幽梦忽还乡

1981年他举家移民美国,二十多年后犹对那段马来西亚的日子魂牵梦系,在他的文章里有着这样的怀念:“夜来幽梦忽还乡。梦到的不是中国南方的巷陌,却是《蕉风》、《学生周报》的编辑室,是八打灵再也的早晨,是麻河静静的水流,…… 是歌乐节的混声四部大合唱,是学友会中的年轻笑语,……。”;“我在1957年托身《学生周报》《蕉风》二刊,24年沧桑与共,苍生气类早已与友联社光热难分……。”;“那份传播早春种子的欢乐与辛劳,那段在工作中成长的岁月与青春,那群天涯肝胆的土生土长朋友,那块蕉风椰雨土地上的共同记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可以让所有参与过的人,笑着向历史和儿孙细说。”

(商余,3/4/2015)

2015年3月20日星期五

风雨中的岁月

刘谛【大哥白垚】
5兄弟的合照,中间的大哥时年约19岁。(刘谛照片提供)


1953年,大哥高中毕业后,以第一志愿考进了台湾大学的历史系。那时的家境表面看来还有个架子,但实际上已日渐衰落,且食口众多,又先后增添了八弟和九妹,母亲开始典卖她的珠宝首饰了。当时有一位经营西餐馆的远房堂叔,曾经受过父亲经济上的大力扶持,知道大哥要赴台升读大学后,主动地要提供助学费用。

我依稀还记得,当年堂叔用私家车把大哥送到西环的三角码头去登船赴台,那股兴致勃勃的劲儿,热心得使人感动。但世事难料,只不过半年,堂叔便中止了承诺,也不再与我家往来。个中原因不得而知,有人说是误会,也有人说是借意疏远,也许该是世态炎凉,锦上添花众,雪中送炭稀吧!

被断了经援后,大哥还是自己设法半工读地撑过来了,而且把4年的大学生活过得非常的多彩多姿。他继续努力地写作投稿,同时也与当时已颇有文名的同窗挚友逯耀东合编《台大思潮》。这些努力不但为他毕业后的就业铺平了道路,也为他后来在文坛上的成就打下了基础。而尤为重要的是,虽然是阮囊羞涩,他与一位外文系学妹谈了一场最终开花结果且又天长地久的恋爱,那优雅而美丽的女孩,后来成了我们贤淑的大嫂,她为他生了两男一女,迄今已有7个男孙2个女孙了!他俩现都已白发苍苍,但仍是恩爱如恒。

家中变化大

大哥在台那4年,家中变化很大,经济每况愈下,二姐和五妹被迫辍学;三哥被寄养到澳门的堂伯娘家,但不久即阴差阳错地被遣回当了童工;只有我幸运地寄养在大表哥家能继续初中学业。父母亲为了节省屋租,也先后大屋搬小屋的搬了3次家,最后搬到了鲤鱼门,一个无水电供应交通隔涉的小村落,地处香港的出海峡口。我和兄姐都不在家,家中就只有11岁的五妹帮母亲做家务和带领3个年幼的弟妹,同时还要到水井去挑水。老祖母默默地过着日子,落泊失意的父亲则日渐消瘦,也愈显得沉默寡欢了,常独自或蹲或坐地在海边看海!

当时家中的收入来源,就只有打临时工的二姐和当打杂童工的三哥,能拿回家的加起来也不过40、50元,而且并不固定。家里能典卖的也都已典卖殆尽,父母亲可以盼望的,就该是大哥的毕业就业了。盼着盼着的,在1957年的7月,一艘轮船驶过了鲤鱼门的海峡,载着大哥丶载着我们家的希望,回抵了香港!

十二口之家的顶梁柱

当年的香港,人浮于事,留台回来的毕业生谋职甚是不易,尤其是读文科的。但大哥回港后,马上就有了工作,加入了“友联社”属下的《中国学生周报》当编辑,那是他读书时常投稿的报社。因他还有过编《台大思潮》的经验,早已为主事者所赏识。他的起薪只有两百港元,但大部分都给了母亲做家用,成了我们这十二口之家的顶梁柱。而我之所以能幸运地到调景岭升读高中,也是因为他的适时就业。

(商余,20/3/2015)

2015年3月17日星期二

仓皇去国 弃家赴港

刘谛【大哥白垚】

1949年,国民政府的军队节节溃退,9月时广东的局势已趋动荡飘摇,但父亲仍让大哥继续留穗就学,可见他对儿子学业前途的重视和期待的殷切。
到了11月初,除了他父子俩和被留在外婆身边的六妹外,其余的家中眷属已分两次先后迁移香港。

火车票一票难求

一到12月,国民政府败象难逆,大陆已全面弃守,父亲无奈下紧急安排让大哥直接从广州搭火车赴港,自己则与几位亲信部属匆匆乘船沿水路逃港,却不料船只在珠江口遇险沉没,父亲经日夜漂流后,在香港水域幸遇渔船获救。而大哥,则因所托之人的延误和火车票的一票难求,他迟了多天才得以与家人团聚,令父母亲担忧不已!那年才15岁的他,对当时广州火车站内外那万人攒动丶人人焦虑惶惶的情境,直到如今,仍记忆犹新。

2009年底我写了篇<1949>,文中对当年的变迁有较详细的描述,大哥读后从美国来电,感慨地说:“60年了,如今想来,往事堪惊啊!如果当年父亲遇难,我又逃不出来,那又会怎样呢?”。的确,无论对个人,或对整个家,都是不堪设想了!

15岁的大哥,已是个翩翩少年。一家人在香港团聚后,我才对他有较多的接触和认识。以前在家乡,我年纪小,对大哥的印象实在很模糊,一方面是我懂事后他多在广州;另一方面,三哥只比我长一岁多,无论学习或玩乐,我都是跟着他,记忆中的童年梦里,他都是主角。到了香港后,房子小多了,一家人反而显得更亲蜜些,大哥对弟妹们很亲切,没架子,但毕竟年龄差了一大截,我对他还是尊敬多于接触交流,想是带些儿敬畏吧!

文武双全

在香港,大哥停学半年,1950年,入九龙的培正中学续学。那时,他是高中生了;随着成长发育,他长得越发俊朗挺拔。我们家从上环搬到湾仔后,父母亲特别为他间隔出一个小房间,床头前的小书桌朝着“骑楼”向光,记忆中那书桌上除了教科书外,总会放着些文艺书刊,而在床底下则必滚着一两个篮球。写作与打篮球正是他的文武爱好,他很早便已开始向报刊投稿并获得刊登了;打球方面,也知道他在高三时曾代表“杰志”球会打过甲组篮球联赛。当时我大约9岁,做为弟弟,对他的文武双全,很自然地产生了钦佩且崇拜的心理,也隐隐地感到自豪。

我在小学时读书并不专心,平时多是由二姐督导着做作业,大哥则会适时地纠正我的一些言行,有一次家中的椅子被弄坏了,母亲问我是谁干的,我并不知道但却回答说:“不是我,可能是谁谁谁吧!”大哥听到了对我说:“细佬,你不知道就只能说不是你,不应指‘可能是谁’,那是一种非常不负责任的说法。”这句话从此常在我心,使我受用一生!当然还有许多的言传身教,令我在成长中获益良多。

(商余,13/3/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