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16日星期日

從泰北到臺北尋曾焰

 
曾焰在书房,台北,2005。摄影/张永修

從泰北到臺北尋曾焰
張永修


八十年代的馬來西亞曾經有過一段泰北金三角熱。那個時候,《南洋商報》副刊經常轉載有關這些地方的文章,那些文章出自一個名叫曾焰的女作家之手,不少青年讀者讀了文章,很憧憬她筆下那些傳奇性的地方,就結合幾個伙伴,帶着背包,自助旅行到滿星疊、美斯樂。

十多年前,我背了簡單的行囊,和一位朋友T搭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去到泰國首都。我們夜晚從吉隆坡啟程,天亮時到達檳城北海,稍後再換另一班火車轉往曼谷。泰南風景一如馬來西亞鄉村的景色,不同的是,洋蔥頂的回教堂換成了尖塔型的佛寺。一路漫長而單調的行程,幸好遇到會華語的两个泰國客家姐妹。由於T和我都不會泰語,便乘機向眼前的泰國老師請教,惡補簡單的泰語。從數目字到問價錢,到嫌貴討價還價……,初學語言鬧的笑話,和兩國的地理民情交流,時間就很容易打發掉。然后天色就暗了下來。在火車上吃過晚餐,就各自在昏黃的燈光下看書。曾焰筆下的世界,稀奇古怪,緊扣住讀者的好奇心理;那些離奇神秘的地方,誘惑着我們一路追蹤直至泰國北部邊陲。

將癩蛤蟆精蒸出“真水”,滴到眼里,可以看到未來發生的事情,你敢不敢嘗試?洗衣老婦對曾焰說。

對於讀者,這樣的誘惑和挑戰,越稀奇古怪越不可思議,就越刺激。而對於曾焰,擁有這種異能的誘惑,則需要付出代價──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說出來,泄漏天機將會遭到滅門之災。經過再三考慮,曾焰終於不顧后果,豁了出去,把癩蛤蟆精的真水滴到眼里,之后她連續幾次看到同樣的異象,再后來,她看到了即將發生在她的家庭里的重大事件。她的丈夫楊林在不久之后的戰亂里不幸身亡。

火車經過再一夜的奔馳,第三天早上當地時間十時左右抵達曼谷。曼谷不是我們的目的地,我們還要北上。那兩位客家姐妹帶我們去買北上清邁的長途巴士票。清邁也只是我們的驛站。我們目的地在滿星疊,那個作家曾焰曾經住過的地方。


滿星疊位於泰國最北的地方,北对云南,西向緬甸。三國交界那片罌粟花盛開的地带,是著名的金三角,國際毒梟昆沙(張奇夫)出沒之地。從曾焰的《七彩玉》、《紫煙》、《滇池煙波》等書里,我們看到十七八歲的中國知青,被下放到云南邊界,她與同伴三天之后逃到緬甸,遇到拘捕,逃脫,再被捕,入獄,被放逐,在緬甸境內的丹陽住下,過后再越過泰國邊界,輾轉到美斯樂、滿星疊等地,并在當地任教。在異域的顛沛流離,讓她後來寫下讓讀者津津樂道的《美斯樂的故事》、《滿星疊的故事》。

我們選擇四月中旬游走泰國。四月十三至十五日,是泰國人的潑水節,也是泰國人的新年,到處洋溢着節日的歡欣熱鬧。他們或在門口,或在公園,攤着草席,擺着食物,三五成群,抱着吉它,或帶着卡帶唱機,唱和說笑,見到游客,相邀共飲,還說他們的米酒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酒。炎炎酷日,其實喝杯碎冰凍飲品,更為痛快。谈笑间,他們趁其不意,當頭一盆冷水,淋得你不知所措,引得哄堂大笑。你還來不及生氣,他們已經向你祝福平安。潑水祝福,或者在他人臉上涂抹香粉,是泰國人的新年習俗。涼風吹來,冷水讓氣溫下降,身體頓感涼爽,心情也就愉快起來。

曾焰在喪夫之后,心情郁郁,常蝸居陋室。一天有事必須外出,剛好遇上潑水節,她遠遠看到泰人提桶走來,便先聲奪人,高聲警告來者不得向她潑水。她處處提防,不料還是被淋得有如落湯雞。她怒火中燒,正要破口大罵,回头一看,對方卻是長着長鼻大耳的龐然大物,把她嚇得花容失色。原來是只大象,一只多年不見的老友,曾焰喚它:酒鬼!大象聞聲發出歡喜的回應。原來此象喜歡飲酒,每天早上飲了米酒就能賣力的工作。曾焰在美斯樂的時候曾要此象搬運木材建造校舍,每天必買玉米酒給酒鬼過癮,酒鬼就在草地上歡欣起舞。甚至蹲下讓曾焰騎到象背上,馱着曾焰繞圈子。遇到酒鬼,曾焰開始笑了,忘了被淋得滿身濕透。

四月天的泰国天氣酷熱,氣溫40度,行李袋里的巧克力條融成泥狀;我不能適應而開始流鼻血。巴士停在某處有瀑布山區,我用山水沖洗額頭,鼻血即止。我開始領悟,酷熱氣溫的潑水意義。冷水給人快意,給人祝福。

在清邁過了一夜,我們一早就要前往滿星疊。山路彎彎曲曲,顛顛簸簸,比上馬來西亞金馬侖高原的路還難行。巴士顛簸到達一個泰語發音為Mea Hong Sung的地方,我們找了一家旅社住下。旅社有一年輕女工,十五歲,白皙,會說華語。談話中得知她家人來自中國云南,住在泰緬邊界的國民黨部落。一經詢問才發現, Mea Hong Sung原來不是滿星疊,也不是美斯樂。我們甚至連這兩地的泰語發音都不知道,根本無從問道。然而問起方向,才知道我們到達的竟然不是原本計劃中的北部,而是偏西北的邊境地區。既來之,則安之,何況此處景觀山色與馬來西亞大異其趣,有到了異域之興奮。這里住宿便宜,六十泰銖(約新臺幣六十元;馬幣六令吉)一晚。吃的也便宜,普通一餐十五泰銖(約新臺幣十五元;馬幣一令吉五十先)。自助旅行一星期花費約五千泰銖(約新臺幣五千元;馬幣五百令吉)的開銷,對收入不豐的年輕人來說是還可以負擔得起的。消費便宜,相比之下,當地人的收入是可想而知的。

當地的旅游公司有一個泰緬邊境的國民黨殘留部落的參觀團第二天早上九時出發,我們便報名參加。這次走的山路更顛簸,八人在面對面的在吉普車后廂跌跌撞撞,黃石子路后方揚起黃塵,向遠山報告我們的行蹤。到了中午,我們才抵達國民黨殘留部落。所謂部落,住的也只是數十家人口。那是一個土地貧瘠的地方,砂石多,不宜耕種。一些山地種了茶樹,屋子周圍疏疏落落的種着一些自己食用,如辣椒豌豆之類的蔬菜。屋子小,以樹干樹枝搭建,屋頂鋪着干枯的大葉片,地面沒有石灰土或木板地板,家具簡單,有如放大了的孩童搭建的玩意兒。沒有基本的設施供應,水供電供闕如。他們處在泰國的領土,卻沒有得到泰國政府的照顧。可能泰國政府認為,提供地方收容這些流亡分子,已經是很人道的方式了。 據說,泰國北部還有幾處國民黨殘留部落,包括在滿星疊、美斯樂。(又是滿星疊、美斯樂!我們錯過的地方!)據一位年四十余的大叔說,臺灣國民黨僑委會給了他們一些很實在的援助,那就是在低洼山谷引水成湖,再撥給魚苗,讓他們常年可以釣取食用。我們看到湖泊枯樹枝干抓天,我問為何不將樹木砍伐之后才引水灌湖?大叔說那可要大費周章,需要動用更多人力財力;這樣也有好處,樹木枝椏蟠踞,就無法撒網捕魚,魚就可以永續生存,他們就常年有魚可吃。

有兩個沒穿褲子的四至六歲小孩一直纏繞大叔身旁,問他有幾個孩子,他說身邊的這兩名之外,還有一名十五歲的女兒在鎮上旅社工作。那么巧,就是我們下榻的旅社的那位白皙女孩。在這個窮鄉僻壤里,年輕的都跑出去鎮上或城里尋求生計,一些走得更遠,去到清邁或曼谷。他們這些殘留下來的國民黨民兵,沒有其他肯收留他們的地方,他們只能在這里終老。

問起小孩的教育情況,阿叔帶我們到附近唯一的一間學校去。除了校門口有一個拱形的木制牌坊以泰文說明那是一間小學之外,內部的校舍設備簡陋,與一般民房相去不遠。泰國當局規定,學校教學媒介語為泰文,新生一代已經普遍用泰語溝通,能說流利華語的已經不多了。當地的華裔教師就私下負起教授華文的責任,義務教導有興趣的學生。有關課本也是由臺灣僑委會提供。由於課本數量不多,華文課本都由華文教師保管,上課時分給學生,下課后收回,以便來年還可讓新生使用。

曾焰離開緬甸之後,投奔在泰國美斯樂的國民黨六十軍段希文將軍的部落,此部落後來改名為“五軍”。據曾焰說,當時泰國并沒有干涉這批駐扎在其領土之上的國民黨殘余部隊,或許因为這批軍隊的存在可以協助泰國防御緬共與毒梟昆沙的干擾。

在緬甸丹陽時期,曾焰曾教過小學。當時的教材都是采用一位楊姓老師所編的范本。后來也有課本由馬幫從泰國運帶過來。馬幫是帶着馬匹走山路買辦貨物的隊伍他们带来的課本乃由臺灣僑委會提供。1974年來到美斯樂,曾焰就在五軍辦的興華中小學任教,初時教小學,后來因曾焰有著作出版,升教中學。這是一所從小學一年級辦至初中三年級,相當正規完整的學校,是鄰近地區唯一一所以華文媒介語教學的學校。據說鼎盛時期,學生近千人,多寄宿在學校宿舍。學校的情況因陋就簡,墻是竹片編起來的,屋頂是鐵皮蓋起來的,地板就是沒有木板沒有水泥的黃土地。后來情況稍微改善,墻角砌了紅磚。這里的學生每人都可以得到臺灣僑委會提供的新課本。學生繳的學費、住宿費就是教師薪水的來源。在緬甸丹陽,曾焰教書的薪水每月相等於七百元泰銖(約新臺幣七百元;馬幣七十令吉),在泰國美斯樂,薪水千二,至后來的二千泰銖。當時的薪水不算高,買了日常所需,就所剩無幾了。

從上世紀70年代中期曾焰任教泰北時期,到我在80年代中期旅游泰北時,相隔大約僅十年時間,泰國華文教育的處境竟已經歷一番蒼涼,一方面是臺灣國民黨僑委會對泰北的支援已相對減少,另一方面則是泰國政府實施對華文教育的管制。隨着21世紀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所帶動的華語強勢經濟效用,不知今天泰國的華語政策是否已經改弦易轍?2005年在泰南勿洞成立的中文大學是否帶有深層的政治意涵?

2005年我來到臺北,聽一個朋友說起她的二房東是一名作家,名叫曾焰,讓我不覺想起當年的泰北行旅,和那個青澀的年代。經過安排,我終於在臺北興隆國小附近的公寓五樓,見到二十年前那一系列泰北神秘故事的作者。曾焰形容富態,頭上大波卷髪,眼戴大框眼鏡,態度親切而健談。之前她剛生了一場病,如今已經康復,看起來氣色很好。

曾焰1952年生於云南,祖籍四川,1970年下放云南邊陲,即投奔到緬甸丹陽,1974年輾轉到泰國美斯樂,1980年到滿星疊,1983年帶着兩名女兒抵達臺北,就職於《青年日報》副刊,并在臺北師范大學深造,不過后來由於工作與學業很難兼顧,而改讀臺大中文系夜間部。在這半工讀期間,曾焰將孩子送到“大陸救災總會兒童福利中心”照顧,周末的時候才將孩子帶回身邊。數年之后,她有了第二段婚姻。第二任丈夫隨着臺灣開放大陸探親限制之后返回大陸,再也沒有回來,留下給她的是一歲的男兒。曾焰以一婦人之力將三名孩子拉扯帶大,其中辛苦,外人可以了解,卻無法體會其中萬一。如今長女在加拿大定居,次女在美國念大學,最小的兒子十六歲,念高一了,對電腦科很有興趣。提到孩子,曾焰臉上多了笑容。她還養了一頭活潑的長毛白犬,讓我想起她在美斯樂那頭叫乒乒的高貴品種的狗。

1979年還在泰北的時候,曾焰已經在臺灣出版她的第一本著作《七彩玉》。然而她最初發表作品的園地卻不是臺灣,而是香港的《當代文藝》雜志。曾焰說,當時物質貧乏,她也不知道寫文章需要用稿紙這回事。她的文章寫在用過的考卷后面,謄在學生用的練習簿上。然而《當代文藝》的主編徐速并沒有因此而將它投籃,反而將她寄去的文章都刊了出來,這給她很多鼓勵。后來她認識了一個到美斯樂觀光的曼谷亞洲理工學院的學生莊富琴,莊到臺灣留學的時候,將曾焰的文章推薦給出版社的朋友,經幾波折,后來才出版了《七彩玉》。至於在馬來西亞與新加坡發表的文章,曾焰表示,那是由王潤華、淡瑩夫婦熱心幫忙推薦過去的。多時不見曾焰的文章在報端出現,以為她已經不再寫作,卻不料她已有著作二十余本,近年還出版了《末路天堂》(黎明文化,2004)。此外她也曾獲得多項文學獎項,包括國軍文藝金像獎、中山文藝小說獎、中國文藝協會小說獎、中興文藝獎等。

泰北還有曾焰的親人:乾媽和乾姐,和她前夫楊林的墓。然而離開二十多年,她也只回去過兩次。泰北也許真是她不堪回首的過去。當談到懷着大女兒被緬共追殺,雖然事隔多年,她仍不禁掉下眼淚。說到當年預見楊林之死的情況,她仍面露恐懼。我悄悄問她是否仍然擁有預見未來的能力,她忙不迭搖頭,說根本不敢再去想這些,還是實實在在的過當下的生活最重要。

對於不確定的未來,也許真的沒有人能說得上什么。后來我也與當年同行的T失去聯絡。聽說他在半島南端一家旅行社當導游。在所有異域都成為例常工作行程的一部分的時候,新奇的事物將會變作平常無奇。記得當年我們一起在清邁時投宿時,旅社負責人熊小姐愛上T。在我們前往Mea Hong Sung的那天早上,她到車站送行,與T難分難舍。結束Mea Hong Sung之旅后,T突然改變行程,轉去清萊,我依原定計劃回返清邁,住回同樣的旅社。熊小姐看到我,一再追問T為什么沒有一起回來,我無從回答。幾天前與T臨行依依時,熊小姐也無法預見如此的未來。

以前說要去泰北旅行,朋友以為我要去臺北。現在人在臺北,卻想起泰北往事,想起曾焰的美斯樂與滿星疊,和我實際走過的Mea Hong Sung。當年去泰北沒有找到曾焰的美斯樂與滿星疊,終究有與傳奇擦肩而過的遺憾。如今在臺北找到曾焰,然而時移事往,金三角的傳奇也早已離她遠去。

200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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