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9日星期三

编一本非虚构的文集

/张永修

编一本非虚构的文集

《山巅上跳跃的羚羊》后记



我一直认为散文不易写好。除了文笔,怎么写,写什么,大概 决定了散文能走多远。我没有雄厚的背景身世,个人生活经历平淡无 奇,没能出什么新鲜事,也没胆量破格闯荡江湖,暴不出震撼的能 力,能写的就是身边琐事。想回避这个文体,但写作的路上总会遇 到。工作上偶尔需要写些据实报道的采访作业,大概养成我纪实的底 色。一些小说或诗歌无法处理的余绪,就随意记录,像走累了,坐到 树荫下看云。

如今“非虚构写作”这名词很夯,好像是新的文体,说穿了,它 其实就是“散文”。散文讲究的,就是“非虚构”。散文是非小说、 非诗、非剧本的非虚构的纪实文体,传达的,是真实。看一个人的散 文,大概就能了解作者的性格本色(今天一些散文写手想要颠覆散文 的定义,创造出十几个父亲而面不改色;或挂着散文的幌子卖小说, 或以小说在散文组参赛,这些都不是我能力所及的本事)。

我的散文,大概是我写作的另一个面向,我的非小说、非诗的文 体归纳。

我这本散文集,分三辑,概括了我简单的一生。



第一辑卷一【君自故乡来】,写的是我家乡、我的小学老师、兄姐和我在雪州沙亚南的屋子。欧阳珊是我在星洲日报编辑部的老同事,也是同乡,她后来回到家乡马六甲改行当记者。在马六甲期间,她意外地发现我外祖父显赫身家。自家前辈如何厉害,都是他个人的成就,我没有承受祖荫恩泽,也没与其他后人往来,彼此都是陌路人。替欧阳珊的著作《浮游老街》写序,补了一段我生母的父亲的事。长大后的体悟是,养育我成长的养父养母,才是我最亲的人。他们的故事已经提前出现在我的小说集《寻虎》里,就不再提起。

卷二【瑜伽初体验】,写的主要是我学瑜伽的感受。我自初中三年级学校的健康检查之后,发现我心脏跳动有异响,被劝告不用上体育课,从此就远离体育活动。2005年去台湾进修时体检发现高血压高胆固醇,返马之后积极以运动对抗二高,开始学瑜伽,每星期上四五堂课,前后十余年。间中也学过几年太极剑、巴西拳等,至腿部韧带受伤才停止。中国古董鉴赏家马未都说瑜伽是很奇特的运动,是一种“不动”的运动。瑜伽里的拉筋,就是持续某个姿势,静止不动(三五分钟)。腿伤之时,就以“静止不动”的方式做运动,或锻练能动的肢体。在新冠肺炎疫情行动管制令时期,所有户外活动都被禁止,我最终停止了健身院的瑜伽课,改在家里跟着优管早晚自习。至今身体还算不坏,每星期还可以陪上了中学的孙子打一个小时的羽球或篮球,大概可以归功于瑜伽等运动。

卷三【行走千里】写的不是游记,是在外国行走时的见闻感触。其实,去过很多地方都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因为旅游时就该尽情玩乐,不必当日记那样去记录。这一卷写得最早的是泰北之行。80年代,曾焰的满星叠系列故事在南洋商报连载,风靡一时,泰北满星叠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异域,成为很多年轻人向往的自助旅行圣地。某次与同事说起,敲定了年假便拿起背包自助旅行去了。事前也没做什么准备功课,泰文一至十都记不全,只懂厕所叫“向南”和发音“平”实为贵的讨价还价用语,抵达曼谷时正逢泰国新年前夕,满街都是Lambada 流行曲,车票难买,要去满星叠,却不知满星叠的泰语发音,误打误撞,去到了美丰颂,后来才有国民党残余部落蜜窝之行。2005年,我在台湾政大进修,我政大同学关志华的妻子贺淑芳,是我南洋副刊组的前同事,当时在政大念硕士,她的二房东竟然是我当年敬仰的曾焰,因此有了拜访曾焰的故事,后来当报道文学作业写了<从泰北到台北寻曾焰>,获林廷辉老师好评,之后同学还将报道作业结集成册。泰国之行,也成就了我一篇短篇小说<寻虎>。2023年去了伦敦五个月,经历春夏秋三季,写了几篇随笔,都是生活上的感触和经历。徒步行走,是我在伦敦和台北两地时最多的运动,行踪除了旅游景点,市集、夜市,还有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名人故居、书店和出席学术讲座。行走之多,至脚趾甲变形,收获更是深刻,并充满愉悦。



辑二【打造文化城市】,主要是特派采访海外人士的文稿。1999年白先勇应新加坡文化协会之邀出席当年的作家节文化活动,随后在吉隆坡南洋商报总社礼堂作一场讲座。报馆为了暖场,要先刊登白先勇的专访作为造势,派我到新加坡提前跟白先勇做访问。1988年出柜的白先勇也是当届金笔奖小说组的评审,结果大马籍年轻作家翁弦尉的同志小说<游走与沉溺>获得首奖,过后文章刊登在联合早报,打破了新加坡华文报章刊登同志书写的禁忌。

那个年代,南洋商报与星洲日报互相竞争,星洲日报有花踪文学奖及花踪系列文学讲座,南洋商报另别苗头,出版丛书、办书展和海外作家的文学讲座。蒋子龙是受南洋商报之邀前来主讲的众多作家之一,有幸跟蒋子龙做了一场访问,时为1994年,我刚从星洲过档南洋不久。

2000年,第一位中文作家高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荣誉让全世界的中文读者为之兴奋。适逢世界华文作家协会第四届大会随后在美国洛杉矶举行,高行健自然成了这批来自不同国家地区的与会者谈论的对象,我随团趁便做了报道。

2003年,赴台访问时任台北市长的马英九,谈论主题环绕在马英九市长任内刚卸任的台北文化局局长龙应台的功绩。龙应台在任三年,进行了一系列古迹活化工作,赋予名人故居、台北之家、国际艺术村等旧建筑新的生命力,打造台北成为文化建设城市。过后我实地现场采访,见识当官文人做的成绩。



辑三卷一【铸造与烧芭】,主要是应研讨会和读本之邀而写的论文,内容多与编辑和出版有关,外加《南洋文艺》休刊前后的记录。

我是半路出家的报人,之前没有上过新闻班没读过编辑学,入行后跟着前辈摸索学习,7年新闻组后转副刊。而副刊的工作,常是各自为政,没兵没将,得独自守城,水来土掩,兢兢业业。给我最多启发的老师是台湾两大报:联合报及中国时报。初期作业尽是依样模仿,过后渐渐走出一条自己的路,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拿什么给读者,然后越走越自信,慢慢有了“铸造南洋文艺”的想法。

1990年代是马华文学最多论战的时期,讨论重点从马华文学的定义到经典缺席论,到文学鉴赏尺度、写作道德、写作困境,到奶水论,到烧芭事件,到大系、选集的编辑方针等。论战范围之广,耗时十余年,为独立后少见。2002年收集了这些论争文章,与张光达、林春美,编了《辣味马华文学》。近处观战,身历其中,不免被星火灼伤,好友变陌路人。之后应《马华文学与文化读本》之邀,梳理了<马华文学烧芭事件>始末。



卷二【试炼时代】是一个文艺版主编养成的阶段成果。

1999年是马华文学发轫80年,我打算在南洋文艺做个相关系列,就叫【80年马华文学】。马华文学史的整理,始于方修,因此访问方修有着重要的意义,便自费南下狮城访问方修,让方修谈文学流派划分。陈瑞献是那个时期不被方修写入文学史的现代派翘楚,顺道做了访问,听听另一方的声音。这个系列同时也介绍了文学史学者杨松年、《蕉风》前主编张锦忠、马华文学讲师庄华兴和许文荣,试图展现80年来马华文学的进展状况。

更早之前,女作家商晚筠在1995年突然亡故,她中风前一晚,从永乐多斯家里与我通过电话。她去世后我做了一个商晚筠纪念特辑,同时发表她最后给我的小说<南隆老树>。经历商晚筠的骤然离世,让我感悟我们应该更要珍惜健在的马华作家,便在次年,1996年的中秋,推出【但愿人长久】系列,一口气制作了方北方、姚拓、原上草、宋子衡等四人的特辑,向前辈致敬。1997年中秋,第二季的【但愿人长久】系列的特辑人物为潘雨桐、温任平、梅淑贞等三人。

因1999年的【80年马华文学】系列,次年2000年衍生出了【出土文学】。所谓“出土文学”,旨在重新阅读被时间埋没了的好作品。张尘因(张景云)是现代派先行诗人,1977年出版过诗集《言筌集》。诗人过后以不同笔名从事不同形式的创作,不停更换文学身份,有如在山巅峭壁悬崖边跳跃的羚羊。其他出土作家包括《试炼时代》的铁抗、《烂泥河的呜咽》的方天、《雨天集》的杨际光。杨际光当时还健在,我幸运的还能邀请到他的好友:在美国休斯敦的诗人白垚、在香港岭南大学的教授刘绍铭、前同事马来亚电台主持人黄兼博及文学评论家温任平谈论其人其文。杨际光的特辑刊登期间,时任总编辑王金河问我为何制作杨际光的特辑,“难道其他作家都死光了?”此后,【出土文学】不再出土扰人。

在制作人物特辑时,常遇“外界”干扰。例如在诗人节制作诗人陈头头(陈燕棣)特辑时,特辑下版前被抽起,临时仅能以杂家诗稿勉强组成,填补天窗。南洋、星洲是多年宿敌,同业之间泾渭分明,少有往来。80年代星洲文艺春秋主编甄供在南洋发表文章被惩戒,是报界的强烈警讯。2001年528报变之后,星洲南洋一家亲,敌对现象开始改变,两报文人才有在对方园地投稿。陈头头当年是星洲记者,时有诗稿投到南洋文艺。不料制作陈头头特辑时,不知触碰到我上司哪条敏感神经,导致诗人节特辑胎死腹中。做【年度文人】特辑,也数度遇到干扰,其中一次对象是陈蝶,不巧另一家报纸同时也做陈蝶,我竟然有泄漏军情之嫌疑,秀才遇见兵,只能苦笑。

2002年开始,我效仿《时代杂志》每年选出一名风云人物的做法,于农历新年开年之际推出一位年度文人,持续至2017年,前后16人。首位亮相的文人是张木钦,他文笔锋利,文采风流,所写的各类文体的文章,深获读者好评,有江湖第一笔美誉。接下来的年度文人,各有精专,成了南洋文艺耀眼的亮点。



卷三【文学Q&A】。由于《南洋文艺》是一人作业,没有兵将代劳的“主编”工作,同时还得兼编其他版位如《商余》《健康》《旅游》等,工作量多而繁重,后来我已经无法再像以往那样可以轻松的面对面做采访(编辑部早年需要编者手动剪贴排版,电脑化之后编者更像哪吒,自己排版之余,还需做美编和校对的工作)。后期与作家的访问,我转以Q&A问答方式处理,以解决距离难题,比如约访当年人在香港的方娥真。当时还未进入电脑时代,以传真访问,还挺新鲜的。用问与答,有个好处,即是完完全全记录了受访者的原话和思想,没有任何情绪加工,或过度诠释,也绝不会被虚构(在AI时代,访问人和受访者,以及谈话内容,都能以假乱真)。

【年度文人】系列,内容除了有访问,也特约其他作家评价当年的年度文人,或写些印象记,同时也发表年度文人的近作,显示作者著作处于进行式状态。除了2005年的年度文人陈大为的访问是由林春美代为处理之外,其余的年度文人访问,全经我个人之手(包括筹备2006年的年度文人小黑的文稿和访问之时,我正在台湾进修),全部15位作家。此卷另外也收录诗人节特辑的诗人数位。(出版时,因某些因素,有几位作家的访问未能和大家见面,实为遗憾,仅以存目为记。)

访问稿<一个文学编辑的叮咛>,是应星洲日报文艺春秋主编梁靖芬之邀而写。当时我已经离开南洋,在疫情期间,主编一辑共15本的枫林文丛丛书。书作者年龄在50至85之间,其中一位作者已故多时,一位病危。这丛书的特点是所出之书,除十巴仙书籍归出版社之外,其余的全属作者所有,作者不必付任何费用。 另一篇纸上访谈<回顾1980、90年代初文学副刊编写经验>是应网络杂志《零余》负责人卢姵伊之约而作。之前我少谈我编《星云》时期的事,如今姵伊的访问补充了早期这一块。

《山巅上跳跃的羚羊》这本文集能够顺利出版,要感谢出版人曾翎龙与有人出版社团队认真的制作,张锦忠、张景云、龙扬志三位师长用心写序推荐,我当编辑时期给予我支持和信任的作者及受访者,还有后来给我园地发表的副总编辑曾毓林与主编梁靖芬。最后要感谢我妻子林春美为我做出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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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中秋结婚周年纪念日

2026年7月28日星期二

一個文學編輯的情和義 

張景雲序《山巅上跳跃的羚羊》∕ 

一個文學編輯的情和義 

☉ 張景雲(著名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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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這樣的文字:

“母親去世後的清明,姐就跟我約定,每年在墓地見面。

“大哥是無神論者,葬禮簡單,沒有做法事。遺體火化後,骨灰 置於骨灰塔他父母靈位旁。”

說的是人生最沉痛的事,文字簡約而輕靈,涵蓄而飽滿,引領讀 者不期然走入生命閱歷最私己和隱密的情感空間去尋找津渡。永修筆 下的家鄉和童年歲月,有些情節並非全都如此沉痛,有些人和事隨着 時間的過濾,或許讓人不期然的產生近乎詼諧的感覺:

“還有一位新來的教師,到來不久就與家長發生關係,後來懷 孕,做了學生的後母。”

我讀這些文字,就彷如自己臨睡前靜躺在床上,閉起雙眼冥想, 腦際意識間就會有一些身影,列隊似的從邊緣到邊緣的出現和消失, 有親有疏,在我的生命裡走過,正如我自己在親疏有別的人們的意識 裡走過一樣。

童年歲月和家鄉親情是一個人生命意識的原點,像一襲欲脫不能 的衣裝緊隨着你走這條人生的路,有人濃墨重彩,永修則涵蓄蘊藉, 着墨不多而耐人尋味。 《山巔上跳躍的羚羊》這本散文集內容可謂情義兼蓄,情是寫家 鄉親情的小品文,義是寫他作為一位文學編輯的經驗之談,編序上先 輕後重,選擇來看我當然先讀前頭的小品文,吟味之餘才又是選擇的 翻找後半部跟文藝版文藝刊物有關的長文,先情後義的讓自己的腦筋鬆緊激蕩。

我初識永修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他剛進《南洋》編文藝 版,那時的副刊主任陳和錦也是個可愛的人,那幾年編輯部幾派內 鬥,故而幾張編輯桌時常換人,幸好那以後就相安無事,永修才能無 災無妄的把文藝版一直編下去,據他說是編了二十餘年。大概就在那 幾年,他跟春美辦了個出版社,印行了幾本文藝合集;大概就在這個 時期,本地幾位留法老畫家籌劃在星馬兩地舉辦聯展,約我給他們編 印展刊,我轉託永修幫我做承印等方面的事務。這是我跟他首次有親 近的接觸,對他的為人有較深的認識。

永修在《南洋》除了編文藝版,還編商餘版,這是商報的招牌副 刊,每日見報,可見他在副刊組受倚重的程度。局外人看這一局棋, 約略可以想見此中編者面對的實務局面,首先是把必需每日見報的業 務打發清楚,就是在繁多的來稿中抽絲剝繭的選出佳作,編排入當天 的版位中奉獻給報章讀者。這當然是一般讀者最單純的想象,因為編 者若是要把一個簡單的副刊(就說文藝副刊吧)編出個模樣,他就要 下一番工夫,首先是要定個風格,然後循着這個方向去物色和聯繫這 方面的作者群:惠稿者是須得尋覓和栽培的。在這方面永修積攢了 二十餘年的經驗與心得,我們翻翻此書第三輯裡的三卷篇什,一篇又 一篇充實的心得與經驗之談,讓讀者如膠似漆的欲罷不能。

除開作為編者的經驗之談之外,這三卷裡所談的不少是當今馬華 文藝近三十年的發展歷程,哪些風波又哪些爭議,在這些文字裡都留 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如果將來有誰要編纂那個時期的馬華文學史, 永修這方面的現場紀實的文字無疑是無可取代的參考。

【鑄造與燒芭】裡頭前五篇文字,確實是他編版二十餘年的經驗 談,首先說到他最初在《星洲》接編〈星雲〉時碰到的現實鐵壁,少 用港台的免費剪報,多用本地作者須付稿費的作品,為報館增加財務負擔。〈星雲〉是《星洲》日報負有盛名的招牌版,郁達夫三十年代 末南來時就是主編這個版,當年〈星雲〉也算是個文藝版,《星洲》 並未另闢所謂純粹的文藝版。永修沒有多談他在《星洲》編〈星雲〉 的情況,大概年深日久所留下的印象不深而略了過去。1994年他進 入《南洋》並接手〈南洋文藝〉版編務,開始了長達約二十年的纏綿 激蕩,只是後面七八年由於報館遇人不淑以致業務不振,文藝等副刊 被迫縮水,然而無論如何〈南洋文藝〉在永修的手上確實走過了廿餘 年響噹噹的輝煌歲月。

這廿餘年的歷程,永修如此夫子自道:“我在〈南洋文藝〉編輯 任上‘鑄造南洋文藝’的嘗試,或可分為以下四點:

一、為馬華作家塑像

二、推動馬華文學評論

三、階段性整理馬華文學史

四、鼓勵文學與時事的結合”

不過在〈不說再見〉裡總結〈南洋文藝〉的特色,另外點出這個 副刊以往三十年來的特色時,他列出的重點是:第一,推介新的文體 種類:極限篇;第二,階段性的文學史總結,這方面包括【馬華文學 倒數】、【80年馬華文學】、【馬華文學90年】、【出土文學】系 列;第三,推動文學評論,這方面包括【文學雙月點評】、【文學觀 點】;第四,作家特輯製作,其中向已故作家致敬的特輯有商晚筠、 陳征雁、白垚、李永平等。

從以上綜合的編輯製作的多樣性和創意性來看,永修是把全身心 都按押在文藝版的工作上,這樣就難免要讓自己的健康付出某種程度 的代價,“五十八歲生日,我許了願,毅然提早退休”。

本集第三輯卷一裡的幾篇文字,都是永修編輯文藝版的心得與經 驗談,是本書談義內容的精髓,是作序人最值得向讀者推薦的那部分內容。近處觀戰、鑄造南洋文藝、馬華文壇的燒芭事件,馬華文藝人 都不能錯過,讀後都必有不少獲益。

本卷第二篇從文學雜誌的處境談末代《蕉風》,談的是林春美接 編革新號《蕉風》之後那段短時期的內外情境,永修從近距離觀看甚 至從旁參與協力,由此而獲得關於文藝期刊編務的睿識洞見,可讀性 極高,值得細讀再三。本書末卷【文學Q & A】收錄了與二十餘位作 家的訪談錄,從張錦忠開頭,包括了張光達、菊凡、賀淑芳、沙河、 方娥真等馬華名家,讓讀者對馬華文藝得以升堂入室一窺深奧,甚是 難得。

永修和我同在南洋供職期間,他當然有向我約稿,給〈南洋文 藝〉和〈商餘〉,只是我這人生性懶散,給他供稿不多,今天說來內 心不免歉歉。

我這一生跌跌撞撞,手無一技之長,治生無門,最後總 是走上筆耕一途,故而跟這位那位副刊或謂文學編輯搭上深淺不一的 關係,以下就借用此序文的一點篇幅,略為說一說我記憶裡還留下某 些印象的這些同文。

我小學階段在菩提小學寄宿,1952年唸六年級,那年菩提中學 剛剛開辦,因尚未建校舍,學生就借用小學課室上課,我姐姐翠薇唸 初一,仍跟我們小學寄宿生同住,下午或傍晚溫習功課時就會拿出王 弄書校長借給學生的讀物跟我們共賞,這中間就有《南洋月報》這樣 大塊頭的讀物,這當然不是我這小子可以細讀的東西,只是翻前翻後 就會碰到某版頁一個角落排着若干條很像雨絲的文字,說的是一個 十二歲小學生不會理解的事理,作者署名杏影;到1960/61年新加坡 青年書局編印李汝琳主編的馬華文藝叢書時,這些雨絲般的報刊補白 的文字就以“想到寫到”結集問世。

1958年五月四日傍晚,我同一位青草巷要好的同學“死蝦” (See Heay)登上北海南下的火車,首次往石叻搵食,找到在建築工友聯合會擔任晚間識字班教師的耀嘻大姐,在麵粉廠或是水涵工地 當小工食,閑時就找有書刊的地方憩腳,或大坡小坡四處闖蕩。有 一回來到羅敏申路《南洋商報》社前,當年大厦騎樓邊五腳基沒設大 門,底層是印刷廠房,三面都封密,只留一道小門上樓,我就拾階而 上,那一層大概就是編輯部,一間一間小房間,正猶豫間看到一位瘦 削的中年男子,手提一把雨傘(外頭並沒下雨呀!)從對面走過來, 我這才怯怯的向他道明此來要訪某先生,他正是我要找的楊守默先 生。楊先生帶我進入一間只容一人辦公的小房間,一邊處理着桌上的 文稿,一邊跟我搭訕,問我做什麼謀生,有沒有投過稿給他編的〈青 年文藝〉,等等;我上樓時有想過問他是不是可以介紹進報館來打 工,印刷工人都好;可是最後都沒能啟齒,我在加基武吉公華學校當 臨時教員那幾個月,曾經投寄過幾首詩和一兩篇介紹馬來班頓的短文 (從英文源流取材)給〈青年文藝〉,但一篇也沒被刊用,實在沒有 資格向他自薦。我那時已知悉他曾舉薦任寧進報館任職,任寧是濕 米路教會學校公教中學的畢業生,1955年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在路 上》,那是被標舉為思想散文的集子,他原來在一座離島上(絕後島 Blakan Mati)當教員,後來就進入《南洋商報》編輯部。任寧大概是 在副刊組任事,六七十年代之交,以李向筆名寫雜文,文名甚隆,不 過我不知道他的雜文是不是走魯迅風路線。七十年代初他編一個叫 〈生活〉的副刊,我曾投過二三篇詩作和一二首勞倫斯譯詩給他; 1976年我轉換人生跑道來吉隆坡打工,翌年印了一本薄薄的詩集, 寄了一本給他,他回說喜歡〈理髮椅上〉,那是世味秋荼苦之沉吟 了。我的文學編輯當然不止杏影先生和任寧先生,以後有機會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