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雲序《山巅上跳跃的羚羊》∕
一個文學編輯的情和義
☉ 張景雲(著名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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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這樣的文字:
“母親去世後的清明,姐就跟我約定,每年在墓地見面。
“大哥是無神論者,葬禮簡單,沒有做法事。遺體火化後,骨灰 置於骨灰塔他父母靈位旁。”
說的是人生最沉痛的事,文字簡約而輕靈,涵蓄而飽滿,引領讀 者不期然走入生命閱歷最私己和隱密的情感空間去尋找津渡。永修筆 下的家鄉和童年歲月,有些情節並非全都如此沉痛,有些人和事隨着 時間的過濾,或許讓人不期然的產生近乎詼諧的感覺:
“還有一位新來的教師,到來不久就與家長發生關係,後來懷 孕,做了學生的後母。”
我讀這些文字,就彷如自己臨睡前靜躺在床上,閉起雙眼冥想, 腦際意識間就會有一些身影,列隊似的從邊緣到邊緣的出現和消失, 有親有疏,在我的生命裡走過,正如我自己在親疏有別的人們的意識 裡走過一樣。
童年歲月和家鄉親情是一個人生命意識的原點,像一襲欲脫不能 的衣裝緊隨着你走這條人生的路,有人濃墨重彩,永修則涵蓄蘊藉, 着墨不多而耐人尋味。
《山巔上跳躍的羚羊》這本散文集內容可謂情義兼蓄,情是寫家 鄉親情的小品文,義是寫他作為一位文學編輯的經驗之談,編序上先 輕後重,選擇來看我當然先讀前頭的小品文,吟味之餘才又是選擇的 翻找後半部跟文藝版文藝刊物有關的長文,先情後義的讓自己的腦筋鬆緊激蕩。
我初識永修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他剛進《南洋》編文藝 版,那時的副刊主任陳和錦也是個可愛的人,那幾年編輯部幾派內 鬥,故而幾張編輯桌時常換人,幸好那以後就相安無事,永修才能無 災無妄的把文藝版一直編下去,據他說是編了二十餘年。大概就在那 幾年,他跟春美辦了個出版社,印行了幾本文藝合集;大概就在這個 時期,本地幾位留法老畫家籌劃在星馬兩地舉辦聯展,約我給他們編 印展刊,我轉託永修幫我做承印等方面的事務。這是我跟他首次有親 近的接觸,對他的為人有較深的認識。
永修在《南洋》除了編文藝版,還編商餘版,這是商報的招牌副 刊,每日見報,可見他在副刊組受倚重的程度。局外人看這一局棋, 約略可以想見此中編者面對的實務局面,首先是把必需每日見報的業 務打發清楚,就是在繁多的來稿中抽絲剝繭的選出佳作,編排入當天 的版位中奉獻給報章讀者。這當然是一般讀者最單純的想象,因為編 者若是要把一個簡單的副刊(就說文藝副刊吧)編出個模樣,他就要 下一番工夫,首先是要定個風格,然後循着這個方向去物色和聯繫這 方面的作者群:惠稿者是須得尋覓和栽培的。在這方面永修積攢了 二十餘年的經驗與心得,我們翻翻此書第三輯裡的三卷篇什,一篇又 一篇充實的心得與經驗之談,讓讀者如膠似漆的欲罷不能。
除開作為編者的經驗之談之外,這三卷裡所談的不少是當今馬華 文藝近三十年的發展歷程,哪些風波又哪些爭議,在這些文字裡都留 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如果將來有誰要編纂那個時期的馬華文學史, 永修這方面的現場紀實的文字無疑是無可取代的參考。
【鑄造與燒芭】裡頭前五篇文字,確實是他編版二十餘年的經驗 談,首先說到他最初在《星洲》接編〈星雲〉時碰到的現實鐵壁,少 用港台的免費剪報,多用本地作者須付稿費的作品,為報館增加財務負擔。〈星雲〉是《星洲》日報負有盛名的招牌版,郁達夫三十年代 末南來時就是主編這個版,當年〈星雲〉也算是個文藝版,《星洲》 並未另闢所謂純粹的文藝版。永修沒有多談他在《星洲》編〈星雲〉 的情況,大概年深日久所留下的印象不深而略了過去。1994年他進 入《南洋》並接手〈南洋文藝〉版編務,開始了長達約二十年的纏綿 激蕩,只是後面七八年由於報館遇人不淑以致業務不振,文藝等副刊 被迫縮水,然而無論如何〈南洋文藝〉在永修的手上確實走過了廿餘 年響噹噹的輝煌歲月。
這廿餘年的歷程,永修如此夫子自道:“我在〈南洋文藝〉編輯 任上‘鑄造南洋文藝’的嘗試,或可分為以下四點:
一、為馬華作家塑像
二、推動馬華文學評論
三、階段性整理馬華文學史
四、鼓勵文學與時事的結合”
不過在〈不說再見〉裡總結〈南洋文藝〉的特色,另外點出這個 副刊以往三十年來的特色時,他列出的重點是:第一,推介新的文體 種類:極限篇;第二,階段性的文學史總結,這方面包括【馬華文學 倒數】、【80年馬華文學】、【馬華文學90年】、【出土文學】系 列;第三,推動文學評論,這方面包括【文學雙月點評】、【文學觀 點】;第四,作家特輯製作,其中向已故作家致敬的特輯有商晚筠、 陳征雁、白垚、李永平等。
從以上綜合的編輯製作的多樣性和創意性來看,永修是把全身心 都按押在文藝版的工作上,這樣就難免要讓自己的健康付出某種程度 的代價,“五十八歲生日,我許了願,毅然提早退休”。
本集第三輯卷一裡的幾篇文字,都是永修編輯文藝版的心得與經 驗談,是本書談義內容的精髓,是作序人最值得向讀者推薦的那部分內容。近處觀戰、鑄造南洋文藝、馬華文壇的燒芭事件,馬華文藝人 都不能錯過,讀後都必有不少獲益。
本卷第二篇從文學雜誌的處境談末代《蕉風》,談的是林春美接 編革新號《蕉風》之後那段短時期的內外情境,永修從近距離觀看甚 至從旁參與協力,由此而獲得關於文藝期刊編務的睿識洞見,可讀性 極高,值得細讀再三。本書末卷【文學Q & A】收錄了與二十餘位作 家的訪談錄,從張錦忠開頭,包括了張光達、菊凡、賀淑芳、沙河、 方娥真等馬華名家,讓讀者對馬華文藝得以升堂入室一窺深奧,甚是 難得。
永修和我同在南洋供職期間,他當然有向我約稿,給〈南洋文 藝〉和〈商餘〉,只是我這人生性懶散,給他供稿不多,今天說來內 心不免歉歉。
我這一生跌跌撞撞,手無一技之長,治生無門,最後總 是走上筆耕一途,故而跟這位那位副刊或謂文學編輯搭上深淺不一的 關係,以下就借用此序文的一點篇幅,略為說一說我記憶裡還留下某 些印象的這些同文。
我小學階段在菩提小學寄宿,1952年唸六年級,那年菩提中學 剛剛開辦,因尚未建校舍,學生就借用小學課室上課,我姐姐翠薇唸 初一,仍跟我們小學寄宿生同住,下午或傍晚溫習功課時就會拿出王 弄書校長借給學生的讀物跟我們共賞,這中間就有《南洋月報》這樣 大塊頭的讀物,這當然不是我這小子可以細讀的東西,只是翻前翻後 就會碰到某版頁一個角落排着若干條很像雨絲的文字,說的是一個 十二歲小學生不會理解的事理,作者署名杏影;到1960/61年新加坡 青年書局編印李汝琳主編的馬華文藝叢書時,這些雨絲般的報刊補白 的文字就以“想到寫到”結集問世。
1958年五月四日傍晚,我同一位青草巷要好的同學“死蝦” (See Heay)登上北海南下的火車,首次往石叻搵食,找到在建築工友聯合會擔任晚間識字班教師的耀嘻大姐,在麵粉廠或是水涵工地 當小工食,閑時就找有書刊的地方憩腳,或大坡小坡四處闖蕩。有 一回來到羅敏申路《南洋商報》社前,當年大厦騎樓邊五腳基沒設大 門,底層是印刷廠房,三面都封密,只留一道小門上樓,我就拾階而 上,那一層大概就是編輯部,一間一間小房間,正猶豫間看到一位瘦 削的中年男子,手提一把雨傘(外頭並沒下雨呀!)從對面走過來, 我這才怯怯的向他道明此來要訪某先生,他正是我要找的楊守默先 生。楊先生帶我進入一間只容一人辦公的小房間,一邊處理着桌上的 文稿,一邊跟我搭訕,問我做什麼謀生,有沒有投過稿給他編的〈青 年文藝〉,等等;我上樓時有想過問他是不是可以介紹進報館來打 工,印刷工人都好;可是最後都沒能啟齒,我在加基武吉公華學校當 臨時教員那幾個月,曾經投寄過幾首詩和一兩篇介紹馬來班頓的短文 (從英文源流取材)給〈青年文藝〉,但一篇也沒被刊用,實在沒有 資格向他自薦。我那時已知悉他曾舉薦任寧進報館任職,任寧是濕 米路教會學校公教中學的畢業生,1955年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在路 上》,那是被標舉為思想散文的集子,他原來在一座離島上(絕後島 Blakan Mati)當教員,後來就進入《南洋商報》編輯部。任寧大概是 在副刊組任事,六七十年代之交,以李向筆名寫雜文,文名甚隆,不 過我不知道他的雜文是不是走魯迅風路線。七十年代初他編一個叫 〈生活〉的副刊,我曾投過二三篇詩作和一二首勞倫斯譯詩給他; 1976年我轉換人生跑道來吉隆坡打工,翌年印了一本薄薄的詩集, 寄了一本給他,他回說喜歡〈理髮椅上〉,那是世味秋荼苦之沉吟 了。我的文學編輯當然不止杏影先生和任寧先生,以後有機會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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