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而不唐捐的文學編輯歲月
◎張錦忠
他早已認清百花的歸向
回到詩的廢園
繆思被綁架的地方
——陳瑞獻:〈祭旗〉(1967)
張永修去年十二月寄幾輯文稿給我的時候,我以為他人在倫敦(似乎在報紙副刊看到他的英倫隨筆),復以為他要出版的是小品文集,或者一種介乎小說與散文之間的文類結集,因為在那之前,他才出版了短篇小說集《尋虎》。當然,我的「以為」並沒有甚麼道理依據或邏輯性,只是來自隨意翻閱第一輯文字之後的「自以為是」。我也沒有繼續閲讀,因為永修說,序文2025下半年交稿就好。終於2025年六月了,南臺灣天氣的烈熱潮濕已令人難以消受,讀書寫作只能在清晨或深夜為之,然後出門到研究室去繼續。於是在大半個六月的時光,我將影印店列印出來裝訂成冊的《山巔上跳躍的羚羊》文稿帶去研究室,在趨近中午的上午,背對著時有燕子在冷氣壓縮機上啁啾端詳的窗玻璃,繼續清晨或前一天深夜未竟之事——繼續閱讀,書寫,回想,偶爾起身看看窗外初夏明麗蔚藍的西子灣海面。
文稿裏頭盡是消逝的遙遠時光印跡。我想永修在2024年整理這些文稿時,必然也在沉思叩問,那個自己耕耘了三十年的文學園圃,園裏的花兒哪裏去了?昔日文林早已滄海桑田,人事幾番新了。我在那些上午,有時是在下午,讀《山巔上跳躍的羚羊》集中諸文,特別是第三輯,腦海的濤花浪蕊,都是那些年「我們的文壇」(已故詩人楊際光當年主持某廣播節目的名稱)的人事與文學記憶,也不免要問道:花兒哪裏去了,long time ago,花兒哪裏去了?而身為文藝副刊編輯的張永修,我的馬華文友,正是「我們的園地」其中一位園丁。
很久以前,說起馬華文學的發表園地,總會有人提到「二報一刊」。所謂「二報」,指的是《南洋商報》與《星洲日報》的文藝副刊,「一刊」則是《蕉風》。馬華文學出版幾乎都是獨立出版,談不上大規模,文學雜誌更是鳳毛麟角,出版集團經營的不是新聞報紙、綜合或通俗刊物,就是教科書,沒有文學出版大企業,文藝副刊才是體現馬華文學的共同平台,故有「馬華文學就是副刊文學」的說法。因此,說「二報」的文藝副刊在馬華文學史上舉足輕重並不為過。
「二報」歷史悠久,《南洋商報》創辦於1923年,《星洲日報》創辦於1929年,迄今不是超過一世紀就是接近百年,二報的文藝副刊也歷盡滄桑。新加坡脫離馬來西亞聯合邦若干年後,兩報分家,後來新加坡版二報被政府合併為《聯合早報》。馬來西亞版二報繼續刊行;然而,新千禧年以後,曾經是第一大華文報紙的《南洋商報》歷經政黨與財團收購風雨後被納入世華媒體旗下,報紙媒體遂遭壟斷,狂瀾已倒,無力可挽。我無意在這裏敘述二報的輝煌歷史或大馬華社的報殤創傷,我要談的是文藝副刊。
精確而言,「二報一刊」的「二報」,就是指《南洋商報》的〔南洋文藝〕副刊與《星洲日報》的〔文藝春秋〕副刊。不過,這個關鍵詞現在大概沒甚麼人在意了。這回如果不是讀永修的《山巔上跳躍的羚羊》,書稿字裏行間閃過此詞,我大概也不會想起「二報一刊」這個說法。目前馬華文學場域的「二報一刊」,或許可以用「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來形容。我們應當珍惜那半壁僅存的江山,俯首甘為山巔上的牧羚奴。
張永修的書名《山巔上跳躍的羚羊》原是〔南洋文藝〕2000年六月「出土文學系列」 張塵因篇的題目。《山巔上跳躍的羚羊》是一本散文、隨筆集,分為三輯,首輯為生活小品,次輯以臺北為「打造文化城市」的參照,第三輯三卷文章則書寫馬華文學場域的人物、刊物、事件,並借「文學問答」替二十餘位馬華書寫者留聲,可謂「文林內史」。寫張塵因的〈山巔上跳躍的羚羊〉即收入第三輯第二卷,同卷其他七位特寫或受訪人物為方修、陳瑞獻、鐵抗、張木欽、楊際光、白垚、李錦宗。
「張塵因」是人間詩社故人張景雲先生詩集《言筌集》的作者署名,後來他寫文章、出書多用原名。《言筌集》出版於1977年,當時「張塵因」可能比「張黛」更不為人所知,少數知道他的人是《蕉風》讀者或他當年報館同仁,如已故詩人飄貝零;我認識景雲就是飄貝零介紹的。到了2000年,張景雲已是知名報人(現在的用詞是「媒體人」),但詩名沉埋,因此永修認為有必要「出土」詩人詩集,讓新千禧年的〔南洋文藝〕讀者認識「我們的文壇」,也讓張景雲「回到詩人的身份」。
多年以後,當張景雲在吉隆坡亞答屋84號圖書館跟一群文藝青年談〔南洋文藝〕停刊這件事的時候,他想起的大概是1980年代中葉那些他自己編文學副刊的遙遠歲月。1985年左右,《南洋商報》的文藝副刊忽然進入四國演義,〔讀者文藝〕、〔南洋文藝〕、〔文星〕、〔文會〕或共時或先後開花綻放,可謂眾聲喧嘩,似乎文藝副刊極不尋常地獲得報館重視,看不懂報界風雲的人會這麼認為;相形之下, 2017年底〔南洋文藝〕被停刊就令人情何以堪了。張景雲當年編的是〔文會〕。
〔文會〕每個星期天見報,每期兩版,內容以中西文藝評論為主,可以說是八〇年代中葉「二報一刊」等眾多文藝園地中水準最高的刊物,也是繼梁明廣、陳瑞獻編的〔文叢〕之後《南洋商報》另一重要副刊。不過,張景雲回憶道,「〔文會〕大部分時間都處於稿荒的狀況。」這當然是編輯人的孤寂與困境。當年〔文叢〕文章多由梁明廣與陳瑞獻自撰自譯,大概也是稿荒之故。編一份刊物,編者有想法要落實,自譯自寫不失為踐行之道,但這需要很大的熱情。許多年後,總是有人感嘆馬華文學場域評論文章匱乏,殊不知早在上一個世紀八〇年代《南洋商報》就有〔文會〕這樣一個專門發表評論文章的園地了。當然,有了專刊評論的刊物不表示就不缺評論稿。
張景雲以及《山巔上跳躍的羚羊》第三輯第二卷的方修、陳瑞獻等八人,他們都在不同的「試煉時代」當過編輯。不過,張永修將他們放在同一卷,乃因他們都曾在〔南洋文藝〕登場,而他是這個副刊主編。永修從1994年五月起接棒主持《南洋商報》這個文藝副刊的編務,直到2017年十二月〔南洋文藝〕停刊,他自己說「前後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是一段漫長的歲月,二十三年的記憶又何止像火車鐵軌那麼長,何況從2018年初算起,又七年過去了。
這麼一想,我是有些感慨的,永修想必也是。《山巔上跳躍的羚羊》因此是一本文林三十年回想錄,書末有篇短文題為〈一個文學編輯的叮嚀〉,那個「文學編輯」,就是永修自己。彼時他已由報館退休,但依然以文學編輯身份編了五期《季風帶》(第八至十二期)與「楓林文叢」第一輯十五種。其實,說三十年也不對,永修早在1988年四月就開始負責《星洲日報》的〔星雲〕版編務了。那是「茅草事件」第二年,《星洲日報》解禁復刊,報館人事變動之後的事。永修編〔星雲〕亟思有所作為,到了1992年,刊登禤素萊、黃錦樹等人關於馬華文學定位、經典作品的評文,引發文林內部激烈論爭,遂留下一個當代文學史的「經典缺席事件」檔案,那也是九〇年代馬華文學論述的開端。1994年,永修從《星洲日報》過檔《南洋商報》,在〔南洋文藝〕繼續推動馬華文學論述。那一年,離張景雲編〔文會〕版停刊也有六年之久了。
〔南洋文藝〕每週見報兩次,每期一版。張永修編了二十三年,以每週計,等於編了一千一百多期文學週刊,類似以一人之力築一文藝長城,也是一項難以打破的紀錄了。創作稿之外,〔南洋文藝〕主打馬華文學論述,故常製作評論專題。永修在告別〔南洋文藝〕的〈不說再見:〔南洋文藝〕(1985-2017)〉中歸納了這個副刊的幾個特色,我認為其中的「文學史視野」、「文學評論」以及「作家專題」最值得稱道。這三項,恰好就是《山巔上跳躍的羚羊》第三輯各卷所回播的內容,而且整體而言,呈現了一個馬華文學論述(及其本土化)的框架。早在1997年底,永修就撰有〈馬華文學論述在〔南洋文藝〕(1994.5-1997.6)〉在某研討會發表,那是他接編副刊三年後的「期初報告」;可見推動馬華文學論述是他念茲在茲的初衷。
永修發表那篇馬華文學論述在〔南洋文藝〕報告的年代,為1990年代下半葉,亞洲金融風暴尚未來襲,馬華文學的學院建制還在起步,相關研討會多由民間機構(如留臺聯總或寫作人協會)舉辦,其中幾次我也應邀與會,會議地點都是在吉隆坡武吉免登的聯邦飯店。我就是在返馬開會時認識永修的。記得我們相約在會場附近劉蝶廣場飲料店夜談,同行者還有永修的「靈感精靈」林春美,當年年少氣盛的黃錦樹與林建國。林春美彼時剛接編「二報一刊」的「一刊」,以「艷陽蕉風」為號召,推出《蕉風》革新號,要令《蕉風》像旭日再東昇,所以那幾次夜會我們總是亢奮地談《蕉風》可以如何做〔南洋文藝〕可以策編甚麼專題。然而不過一年光景,「春美中興」的《蕉風》就休刊了,老蕉風們也只來得及在休刊號寫點感傷的話。永修倒是近處觀察,寫了這本文集裏頭那篇相當完整的「春美七期」《蕉風》報告。儘管世事無常,那時我們大概沒有料到〔南洋文藝〕也會有停刊的一日。
2017年十二月,當年《學報》老友許友彬來臺,我們相約九號那天在臺北吃飯喝咖啡,見面時他第一句話就說,「你寫〔南洋文藝〕寫到它關門。」「是啊,〔南洋文藝〕要執笠了。」我說。倆人當下不勝唏噓。其實早在前一個月下旬,我赴吉隆坡參加「華語語系與南洋書寫」研討會時,永修就在會場私下透露這個壞消息了,我問他十一月還要不要寫「普通名詞」,那時我在〔南洋文藝〕有個專欄叫「遠方的目光」(其實是稍早〔商餘〕版被腰斬的「共沸誌」專欄移地文藝版),正在寫「我們的十個普通名詞」,他說再跟我說,後來我就離開吉隆坡了,他也沒有再跟我說甚麼。我在〔南洋文藝〕最後一篇稿是十月卅一日的〈離散〉;一個多月後,這個永修編了二十三年的文藝副刊就戞然畫下休止符。我的「十個普通名詞」才寫了四個。
於是「二報一刊」僅剩「一報」了(「一刊」日後在南方復刊,則是另闢歧路,乃別座花園了)。永修在編輯路上孜孜於為馬華文學評論做點事,如今回望自己參與「二報」幾個副刊三十載的文學編輯生涯,他的心境,大概就像本文題辭中焚詩祭旗再出發的詩人那樣,是一種哲學家所說的奧伏赫變(Aufheben)。是的,那些年的歲月誠然漫長,但不唐捐,因為他知道,「他的動脈靜脈 / 縱橫著多少咆哮的鐵蒺藜 / 他的血,走過 / 怎樣荊棘的長途」(陳瑞獻:〈祭旗〉)。《山巔上跳躍的羚羊》第三輯那三卷的文字就是見證。
然後烈陽高照的六月終於過去了,七月高雄多雨,間中幾個颱風過境或在邊區依違威嚇,研究室窗外的寧靜海面已不復寧靜,總見波濤自外海洶湧而至,偶爾桃花心木樹叢間傳來蟬聲與猴鳴,然而天色往往瞬間陰沉,過後又復明朗,如是陰沉、明朗、陰沉、明朗地週而復始。序文早就寫好了,然而總覺得少了點甚麼。七月初我將敘事部分加了副標題「張永修與《南洋商報》的 〔南洋文藝〕副刊」,先拿到我的《文訊》雜誌「談文論藝」專欄Pentimento發表,以散播永修的文學編輯功業,以及他對馬華文學的貢獻。七月下旬我自檳城歸來,繼續思索究竟甚麼地方若有所闕——後來我知道了,那是一篇文章的開頭、結尾。那是一種開頭和結尾的感知(sense),一種散文的抒情元素。
——18.6.2025稿/3.8.2025修.左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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