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4日星期二

临照文字水上的蝶影(上)

辛金顺【专访】
陈蝶《蝶之集》

在马华文学场域中,女性创作者向来属于少数,相对于男性创作者而言,能独树一格,以标青的书写姿态展示文学正典的,更为凤毛麟角。故纵观70年代中至80年代末,能以正典的美神女徒,跨入马华文学版图者,约有方娥真、商晚筠、梅淑贞和陈蝶4人而已。然而,时至今日,前二者,已一隐一丧;后两者,则偶有文章见世,如梅淑贞涉笔小专栏,写些所思所感与所读之书,闲话之中,可见其世故翰墨,思想亦渐趋深沉;唯创作已付之阙如,创思与时岁俱老。是以,女巫之言,终归大荒。

而4人中,仍在文学的歧径上独自寻觅书写意涵的,只剩陈蝶一人了。从上世纪80年代迄今,陈蝶陆陆续续创作了一些散文,不多,但却很有意识的在书写中思考散文的出位问题,并企图在文学的创作迷宫里,实践个人创思的意向。如她在〈李表哥的震荡〉中借美国漫画家劳瑞为台湾人塑造一个浓眉、大耳、朝天鼻,下巴突出的漫画人物“李表哥”谈起,嘲人且自嘲,一一指出华人的各种劣根性,或调侃、或戏谑,笔之所至,宛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而且文行于议理之间,泼辣生猛,一洗其过往散文典雅抒情之风,淡化感性,由此而呈现出了散文另一种超拔自我之外的机智声调。沿着这样的一种书写方式,亦开发了其后来的一系列书写,如〈蚊子及其他〉、〈毒龙谭记〉、〈后院风景〉、〈吃的辩证〉、〈剪‧刀‧诗‧仇‧怖〉、〈如果你有女儿在营里〉、〈大选的神鬼传奇〉等等,此类散文,以知性语言交织着机辩与才赋,通过主体生活经验观照社会现象,描摩空间,敏锐洞察现实的残酷,然而却能意在笔随,虚实相间,陈述着其思想与性情的话语。这样的书写,一反陈蝶早期以古典诗情为文,自我抒情为体的表现手法,也展现了有别于一般闺秀的声腔,或揽镜自照的身段,凸显着其散文书写在形式与语言转换中的特色。

如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1933-2004)所指出的:“20世纪的伟大事件之一,是一个特殊种类的散文演化,即散文创作者,往往以诗人之笔,用不连贯或破碎的形式,创新语言,同时也突破了散文原有的规范和格局。”

(〈诗人的散文〉),而陈蝶写诗也写小说,故在其散文中,颇能进行散文出位的书写,带有诗的形式和意趣的创造,或偶尔也安插叙事的技巧,使其散文比一般创作者更为波澜壮阔。

基于对一位创作了40多年,却只出版了两本诗文集(其中一本《父女图》还是与其父亲的古诗合册)的马华写作者,总是让人充满着幻思。尤其是在1989年,曾怂恿她办“蝶吟”,共同策划节目,及在吉隆坡一起到处寻找赞助者,25年,一个回顾,那些湮远的年月和情景,穿过记忆而来,仍历历在目。而我留台一段长久的时间回来后,读着她这些年发表的作品,总想着应该好好找一个黄道吉日,到PutraJaya探访这位老朋友,听听她这些年来,在文学创作上一路走来的点滴,以及别后的一些些故事。

从头说起

当然,若要谈陈蝶的文学创作路程,还是必须从头说起。

2013年的4月,坐在Putra Jaya某个马来茶室中,耳边流泻着抒情的马来古典音乐,对坐面的陈蝶,却以轻快的腔调,娓娓叙述着她的文学大梦。那是在50年代末的槟城,黑白照片世界里的天真岁月,都细细折进了儿童乐园和外国儿童翻译小说中。她在那里找到了文字的根源和知识性的东西,一种启蒙式的开导,让她不知觉中感染了一分文学气息。加上从小住在山上,没有多余的娱乐节目,除了与大自然为伍之外,就是听收音机,或听父母讲故事。因此,很多年后,她在一篇散文〈云作憧憬树作别〉里,就曾做了这样的一个回顾陈述:“很早的幼年时期,我就在山中知晓了山树的颜色,那座山在旗山隔邻,叫作老水磨山,父母在那高达六百公尺的幽山上种植果树和蔬菜……”而在山上为果农的父亲却是个文人,爱看书,闲余作诗吟诵,或偕妻披荆学种花,花色缤纷,与天上浮云相对照,淘洗着童稚澄澈的心灵:“午后静静的院落飘下五瓣雪白清香的鸡蛋花,若有若无地,那该是一个文学的意境,落在一个年幼的女童心里”。陈蝶的声音幽渺地穿越时间甬道而来。而在那如此孤寂的时光中,文学赤着脚丫,正在寻找一个故事的出口。

后来进入中学,书读得更杂,举凡武侠小说、五四时期的郁达夫、冰心、何其芳的诗、台湾琼瑶与郭良蕙的言情小说,香港依达与岑凯伦的作品,都成了当时的精神粮食。那些文学因缘,与顺德街和中南戏院前的旧书摊离不开关系,尤其中南戏院前经营小书摊的一个男生,叫莫汝康,总是介绍了一些好书:“那时看李敖《妈离不了你》,也是那位高一学长引领阅读的。”回顾过往,烟一样的远了,但陈蝶还记得,当时许多文学读物,像王尚义《野鸽子的黄昏》、张晓风的散文、余光中《莲的联想》等,以及一些文学刊物,如《伴侣》、《皇冠》、《当代文艺》,都是从那小小书摊上宛若拾宝般被搜购下来,且成了最丰富的文学养料,静静滋养着她青春的灵性和身体。

除此,星槟日报刊登的小说和古典诗词,更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她往后的文学兴趣。是以许多年后,处身在绵绵雨天的小镇,陈蝶仍记得有一位凌小平的作者,在诗苑版写的诗和词:“雨歇北道长,途湿醉老在他乡,杯传千盏还须散。茫茫,寒光点点闪路旁。”或“夜宿山城楼,雨细风寒催人瘦,几度烟飘绕杯口,蒙蒙,空对流光数菸头。”古典诗词的感性捉住了她感性的心,对她而言,那是一种“持久而充满力量的美”。

高中时,常去极乐寺,也是迷魅于佛教教本上所铭写的启示联对,如“人间富贵,花间露”、“纸上功名,水上沤”之类的,这些文字,给了陈蝶一分静心明性的感化。后来她写〈极乐寺之悟〉一诗,遂有了“岂信佛云种命因啊∕还向寰中梦故尘∕拾起灵签回身看∕不是爱情是禅衣……大雄宝殿惊狂步∕钟鼓沉沉唤孽妖∕欲向西天路不通∕回首平生情更浓∕五百修行非易事∕极乐原来在苦中”的诗句。诗的形式以七言体为主轴,仿效古诗,陈述迷情、离情、悟情的感念,由此可以见出,其对古典韵文喜爱之一斑了。

“那时喜欢阅读《锦绣中华》,刊物中的中国地景与人文,像“西湖实景”
啊“大地春晓”啊,召唤出了幽美的中国想像。间中也背了不少古诗词!很江南的那种。这些具有古典色彩的景象和文字,常会不由自主的从笔端下流泻出来。另一方面,也深受琼瑶小说中诗词性的影响,因此说是具有古典的中国性,也可以。反正对于这类文字,如‘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时独寻黄叶路’,或‘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等等意境和情怀,很是喜欢,故自然而然的,就会把这些古诗词参杂在散文之中了。”所以不难发现,陈蝶的很多散文标题,都很雅驯,甚至引用诗句为题目,如〈杯传千盏〉、〈且看寒梅未落花〉、〈一泓河水乱荷浮〉、〈风雨客途人未到〉,或〈转眼欲唤竟天涯〉等,古意盎然成流丽的声色,承载着她感性生命的出发。而那些融铸着古典诗词的散文,却也成了陈蝶个体心灵的记录。从某方面而言,它也可以说是某种阴性书写的特质,并借由诗词的婉约,表达了一分自我浪漫的情怀和生命的省思。


【著作年表】
陈蝶《父女图》

《蝶之集》诗文集,砂华作协,1989年
《父女图》诗文集,砂华作协,1992年
《她们的故事》小说合集,1980年


 (南洋文艺,17/2/2015)

2015乙未年文人:陈蝶 特辑_1

陈蝶:厉害的作家 没有困境
陈蝶

陈蝶原名陈婉容,18岁之前所用的笔名有:寂寂、艾枫;后来的笔名除了陈蝶之外,尚有陈玄玄、空空、井娲。广东梅县人。生于1953年12月14日,曾在前国家安全部任高级书刊助理及马来西亚电检局高级委员。

文学Q&A
张永修【问】陈蝶【答】

Q.因职务关系,您数十年来都需要审查书报、影片。这对您的创作会不会造成影响,下笔前先自我设限?

A.写作时绊手绊脚的事可多呢,但是越活越知道该怎样在一个充满禁忌、忌讳、敏感、封建、荒谬、愚昧、以及一个我得罪不起的空间里游走。这空间包括整个生活场所,人际关系,权力机构甚至社会国家。
早期我的作品从感情和唯美出发,带着强烈而幼稚的自我感觉。中年之后我肯定有收敛,如今我内心对外纵有批判,也学着用嬉笑,或深深的叹息来表达。

Q.传说您是个有故事的人。您好像都没有处理这方面的材料。您是否考虑写成小说或回忆录?

A.我心底对写小说有抗拒,奇怪人们为何都喜欢从虚构的东西寻找满足,都爱抱着一个个无中生有的人物爱恨交织,无聊呀!我有一阵子每天看中国第十二频道的《社会与法》节目,那些遭遇惨痛的害人者与被害者比之小说带来的震撼大多了。我给自己的答案:可能真正的人生到底是支离破碎的,上述那些人都陷入自己的愚昧无知或无辜而导致恶果。而小说家的责任是将人的一生或一个朝代的演变进行丰化、固化、美化和串联,同时暗地里为他们自己述志,我这样想就恍然大悟起来!咦,我自己两代人好像颇有可以书写和述志的故事!看着吧,是不是要动笔!

Q.有些人对自己的经历遭遇视为包袱,有些则当成加分的亮点。身为女人,有人要躲在男人身后,有人不让须眉。在马华文坛,女作家好像比较受到礼遇和重视。您可以说说您的情况吗?

A.这个问题像是拿着一根竹枝带着警惕去撩弄一条看似睡着的蛇。你读过三岛由纪夫的《天人五衰》吗?结尾时,已经忘却前尘的83岁老尼对探访者本多繁邦说:不错我的俗名是聪子,但是你问起的事我真的没有印象啊(大意)。俗世之中,男人和女人相互牵缠,相互造就悲喜剧,我若有什么经历遭遇,只能说,容我如聪子那样微笑地感恩。
至于马华文坛,根据文史家李锦宗的记录,女作家的数量远低于男作家,写得好的人,不论男女都一样受到礼遇吧!

Q.原本希望你能谈谈女性写作的问题,比如女性主义,女性被父权逼害等方面的。不过你可能不是受害者,没有这方面的感受。

A.你说对了,我本身完全没有面对男权或父权逼害的问题,反而我母亲就是父权受害者。希望有天我能替已故的母亲写出她的委屈。

Q.最后的问题了。请问您在创作的路途上遇过什么阻挠吗?或谈谈作家的困境。

A.不是谦虚,严格说我发现自己不具备一个作家的条件,因为我天资有限,后天又不努力,失败于掌握一个华族和现代人所应该具备的普通知识。比方说,我不会打麻将,电影里或小说中有关麻将的术语和智慧我完全外行!第二我金融财务、股票、税务各种通识也是零蛋。不是说不会上述就不能成为作家,你当然可以避重就轻写自己内行的,我还是觉得自己十分不足。往后如果还能以作家身分生活下去,我会认真学习麻将,赌博和财经吧!

至于作家困境,我想,一个厉害的作家是没有困境的,他会爆破困境。

(南洋文艺,17/2/2015)

2015年2月17日星期二

米通与米花糖

李忆莙

年关将近,你一定会看到“米通”。这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传统年食。所谓年食,是过年时所吃的。这是我母亲的叫法,我一直不知这种年食的正确名称。但只要你一听到这名称,顾名思义就会想到所蕴含的意思,非常形象化———米通,是用米做的。制作的过程大概是先炸米或饭,把每一颗都炸得通通透透,浇上糖浆,撒上花生米和芝麻混合搅匀,铺开压平,再铺以整棵茜莞作装饰,晾凉后切成小块。很香,可味道却很质朴。

兄妹先尝

米通所引申的是过年的童年回忆。每到过年,米通是必不可少的年货。而办年货,那是父亲的任务,必须由他去完成。所以米通是父亲去买的,每年都买很多,回来先拆一包给我们几兄妹尝尝(当我学会“浅尝即止”这句成语时,最先想到的竟然是过年前父亲让我们“尝”米通的情景———那才是真正的“浅尝即止”,是母亲所谓的“到喉不到胃!)然后全部装进一个大铁桶里,还得用红纸涂上浆糊封住,谓之不让其“漏风”。母亲说这东西很“娇气”,见风就会软成一滩。
到了过年时,亲友上门拜年,才开封拿出来招待亲友。亲友告辞时母亲会连同几个柑和一些其他的年饼充作“回礼”,让亲友带回家。我们小时候特别爱吃零食,看到什么都觉得嘴馋。米通又香又脆,吃多少都不会腻。父亲说我们像蝗虫,用牛车拉来也不够我们几兄妹吃。蝗虫是什么我不懂,牛车倒是见过的———喏,60年代中期,还可以看见养牛的孟加里用牛车拉柴去卖。

过年一定要有米通

长大以后就渐渐不爱吃米通了,嫌它太甜。

可父亲每年照旧是买那么多,从没想过要减量,他说这是传统。在他的家乡海南岛,每个妇女都是做米通的高手———过年怎么可以没有米通?明白了,那是父亲对家乡年景的一种情思,无关吃,更无所谓好不好吃。

父亲过世后,母亲独撑起一头家。年货中米通仍然排在最前;爱不爱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年一定得要有米通。倒不管过完年后它最终的下场是“漏风”散成了一堆米,软软地瘫在铁桶里。然后,有这么的一天,清理冰箱时竟然发现有一包米通,却没松软成一堆米,而是原封不动地缩在冰箱的一角,根本无人注意到它的存在———要说如今米通已沦落为过年的陪衬,可也发挥不了陪衬的作用,它就一直被搁在冰箱里没有露面的机会———是因为母亲不在了,没人记得把它请出来坐镇在年的氛围里。

年前在成都,镇江好友王川夫妇闻讯飞过来相会。王川的母亲是乐山人,刚以95岁的高龄过世,他说既然到了成都,怎能不去妈妈的故乡看看?于是我们一起去乐山市游江看大佛,看罢上岸,王川说要去他母亲年轻时住过的地方看看,车子兜兜转转,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只知已在大概的范围内,确实的位置已找不到了。这也是人生。

车子经过一家超市,王川忽然喊停,要下车去买米花糖。说是乐山的特产,清代时就已经有了。小时候每到过年必会收到舅舅寄自乐山的米花糖。很香很甜,百吃不厌。

买回来我一看,所谓的乐山名产,所谓的米花糖,不就是米通吗?丝毫不起眼,简简单单的透明包装,让你一目了然。管你叫它米通也好,米花糖也罢,都是一样的东西。而不一样的是我们,因为我们有各自的心情。即便尝遍世味,你也未必能坐对夕阳看浮云。倒是想还童的情怀是一样的,所想的总是童年时代的人与事。

(商余,17/2/2015)

回应的急迫

黄锦树【专栏小杂感】
黄锦树著《注释南方》


收在《注释南方——马华文学短论集》(有人出版)的46篇短论10万字,是从计划中的《华文小文学的马来西亚个案》(原题《马华文学与民族-国家》)中分离出来的,都属于广义的“文学批评”。始于2000年对林建国〈方修论〉的回应(一封信,观念上的决裂),终于向陈雪风的告别(2012,一篇“吊文”,盖棺论定),都事关现实主义、马华文学的未来、文学批评、批评的伦理等等。还收了这两年写的若干篇书评书序短论等,但排序上还是以〈一种批评方式的终结〉为结,考量的还是叙述方式,对于文学史上不会有位置的陈老来说,也可说是最深的致意了。

这些文章均可说是我自己的文学批评实践。在论文彻底形式化的年代,在学术考核时都是一文不值的。

6篇书序、5篇书评、5篇研讨会讲评,“纲领”1篇,2篇学院论文的“尾巴”,若干回应文章、一篇绪论补遗……,不拘一格,多是针对特定的“马华文学”问题简短的抒发己见。有的甚至是论战文字——尤其是与庄华兴、林建国对话的那几篇,但林我没兴致陪他玩了。以他的聪明和学养,如果肯纡尊降贵,其实可以为马华文学做不少事。但〈方修论〉后,14年就那样悠悠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和马华文坛那些聪明人一样,静静的站在理论与伦理的高岗上,指指点点。华兴倒是一直在探索,那倒是可敬的。一直怂恿我把这些短论另成一书的锦忠说这些是杂文,但对我来说随笔也许更为恰当。随笔可充分显现散文的弹性、力度、甚至实际的社会功能。马华杂文像杂草那样讨厌。

若干论点后来扩大写成“正式”的论文发表了,然而这些短论却多少可以保留一点现场感。那回应的急迫性,反映了特定“此时此地”的文学“现实”。

研讨会的讲评很少被当成正式的文章,也一向不受重视。但如果不重要,研讨会又何需设讲评?读者或许会有疑虑,一如其他的回应文章,没有同时呈现对话者的意见(文章),会不会让这些文字显得如有先天的残缺?

我的讨论并不只是针对特定的文章,而是同时呈现自己对相关问题的看法,此其一。在网路时代,任何关联的文章都不难检索得到,我的文章在某方面扮演的毋宁是索引的功能,此其二。而在整理的过程中,发现这或许也是一种批评体裁,且是最不受重视的一种。在实际的研讨会中,很多讨论人都是不写稿、临场发挥的。话语随风而逝,未免可惜——虽然,也有许多讲评是说客套话或胡话,完全没有重点。近年受邀做了好些讲评,但有的论文实在太没意思以致讲评也没意思,有的论文后来做了大幅度的改动,讲评稿也就不拟收入了。

5篇讲评稿中,有两篇是和马共、左翼文学有关的,最常是和老朋友庄华兴直接的对话。他近年似乎积极为马华左翼文学(活动)寻找一种历史、一种叙述方式,但我非常悲观。他部分的走上林建国试图要走的那条红色的死路上去了——针对历史上的反文学的文字活动,企图开创一种反文学研究的文学研究(或反文学的文学史)——会不会如林氏一样陷入论述的绝境——理论话语机器的独白和空洞演绎呢?套句我自己说过的话,与其重写文学史,不如重写文学——纵使是马华左翼文学。它也需要捡骨、骸骨加工,逆转时间,把灰烬还原成火。
另外,研讨会论文〈制作马华文学〉只保留了第一节,变成3000字的“文学批评”;另一篇研讨会论文〈华人与他人〉也只留下最后一小节千余字。自己觉得老调重谈的部分都删掉了。但老调重谈其实是删不尽的。但我想,出书的基本意义是,如果已经谈得差不多的问题,别人就可以不必重复再谈了,除非有能力把它重新问题化。

在整理这批文稿时,发现有好多篇自己都忘了,埋藏在电子档堆里,写的时候用乱七八糟的档名储存。部分甚至要到网上找库存网页、或靠检索机器来帮助回忆、找出出处,还好最终都一一找到了。

短论排序的最后一篇写于2012年11月初,〈一种批评方式的终结〉,那是我作为受害者,向最好骂好斗的一位不久前逝世的马华文坛前辈的郑重告别。昔年的经典论争、现实主义之争均有赖于此君的泼油添柴。此文被《星洲日报》审慎的拒绝了,只好贴在自己的脸书上,一年后方刊于〈南洋文艺〉(相关故事见〈跋《一种批评方式的终结》〉)。

从友人的顾虑中我才深深了解,原来大马华社竟是那么多情厚道、尊老尊“贤”。而我,毕竟——也幸亏——一直是那拟亲属系统的局外人。

〈他在诗里生了病〉、〈没有查禁〉相似,都和马华文学或华人史里的著名尸体或事故有关。

关于陈强华事件,套用锦忠的话,“明明是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欺师灭祖,被骂的却是我们。”(私讯)那两个吴三桂是谁,马华文坛尽人皆知。我和锦忠不过是写“结案报告”的人。闹到整个现代汉诗界都震动,非止血不可了,不料我们却成了代罪羔羊。可见骂人者也是昏庸或护短。

原来作为《马华文学与民族-国家》〈绪论〉里附的《马华文学与中国性》修订版绪论之修订版漏失的部分(《马华文学与中国性》修订版出版时用的绪论是较旧的版本),另独立成短文一篇,是为〈《马华文学与中国性》修订版绪论补遗〉。

相较于原拟收于《马华文学与民族-国家》的32篇短论,这里其实新增了14篇。4篇系为马华小说家写的书序(曾翎龙、黎紫书、龚万辉) 及小说选序,一篇书评(陈大为说:“你那只斑马实在太讨厌了。”):4篇短论,3篇回应,1篇讲评,1篇补遗,2篇小附录(1篇小跋,1篇访谈)。顺序也做了点调整,把同一对话对象,或同一性质的文章稍微集中一下。

(南洋文艺,17/2/2015)

最短距离

陆之骏【诗】

辗转读到这句张爱玲:
   男人与女人之间最短距离是阴道

时有风吹幡动
   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
进曰:不是风动,亦非幡动,仁者心动

仁是两人

读到这句是冬至前夕
冬大过年,虚岁五十
才发现:宇宙捷径被当作往返游戏

难怪,再怎么歃血为盟
两胁插刀赴汤蹈火,恩义
总不及“天亮前我决定再看你一眼”
   最短距离的眼神交会

我今见闻,愿解风幡真实义
   终战七十年,平均寿命
五十提高至七老八十
重新定义,或许侥幸来得及

(南洋文艺,17/2/2015)

我们每天梳头

周天派【诗】

我们每天梳头
那是年幼养成的
一种梳理自我的习惯

是一日之初
以及临睡前
人类对镜进行的仪式

有些时候则是技艺
用于面对各种
人群与场合

我们依据自己
亲友或专家的看法
修剪美观得体的风格

偶尔披头散发
潜藏浪游者的梳理逻辑或主张
艺术之反常

当头发随日子飘逝
不若往昔油亮夺目
则选择变装

浸染改造心境的色泽
使其适度卷曲或
表现柔软

脆弱的发丝经常
悄悄凋落
我们无法预知

有多少曾经
与生命相连的事物
每天自身体迸裂,隐秘散佚

(南洋文艺,17/2/2015)

重复的误会

邢诒旺【诗】 

星星为何重复运转
呼吸为何重复吞吐
使人重复地误会: 世界
真的可以重复

(南洋文艺,17/2/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