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16日星期四

《反刍烟霞》自序

自序


这本集子所收的文章都是陈年旧作,最早的一篇已有四十年了,收拢在一起都为一集拿来出版,不怕让人取笑明日黄花吗。幸好这些东西都没有所谓时效性,而且自己也还有点儿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这类有味文字还有些读者,或者像国忠对他的学生所说的,张某的文章“好看”。这也没办法,我这一辈子恐怕也写不出无味的文章,因为我一身都渗透着古里古怪的味道,嘴里的苦味一开口就向世界喷射;鲁迅了解狂人最为透彻,狂人的存在就是对这个世界、这个大部分由权力与富贵的饕餮帮所主宰的世界的一种精神虐待。狂人者,无味世界之强烈味道也。

读者读者你不要被我吓跑,这本集子里的文章没那么了不起,实在只是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看了不会变天,不看老天爷也不会跟你翻脸。书话、序文、品人、说画,这些篇什所告诉你的,就是作者过去四十年间所感兴趣的一些东西,兴趣反映关心,此外就是随志因缘。人生蓬飞萍转,生涯白驹过隙;读者手中灵思,文字雪泥鸿爪。珍重,珍重。
知堂老人说他给人写序,“以不切题为旨”,我倒没有这么严格,若有切题的话要说就说那么两句,其余的就自己天马行空自说自话,反正要浇自己的块垒,也得有机缘借到别人的酒杯。

书话那些小品,由于是在一小段时期内写定期专栏,让我有机会谈谈一些“过时”了的作家,特别是那些自己青少年时期心仪或留意过的大陆滞港老作家,如叶灵凤和曹聚仁(当年没人称他们为流亡作家),以及新加坡那位终生被人“茶!”的郑子瑜。我若是以后还会写书话,首一两篇应该会写高贞白(高伯雨/林熙)和徐訏,说来说去,这样只是满足自己怀旧的需要而已。写到这里,回头看看那几个名字,不觉惊呼“士生季世”。其实何止是季世,简直是地狱!表面看似太平盛世的凶年。 说画的文字只收五篇,实在是不能代表我这方面的产量(这样仿佛是说自己一贯都在经营,其实正好相反)。譬如近年给杨可均画册写的序文,中英各一,倒是英文那篇说了些重要的意思,唯碍于体例不得收入,而给郑剑峰写的那篇也是如此。至于在新加坡刘抗论坛发表的那篇讲稿,则由于当时邂逅中化百年校刊编委之一的李凌千先生,承他热心邀约将英文讲稿自行译写为中文,遂得以收入那本纪念册中。
〈深耕心田〉这篇序文有点小故事,颇类似当年诗人端木虹请温任平写序而不刊用,结果引来温氏弟子对征序者大张挞伐,那些文章就登在我当年所编的文学评论副刊〈文会〉上,那已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事了。
郑浩千先生请求我给他的个展展刊写序,那展览是由马大中文系毕业生协会主办,结果展刊没采用,只是使个人来个两句话的电话,说展刊编者陈清龙副教授(?)决定不要采用。不采用有个理由,那理由只能说是借口而已;交稿时限没有逾期(相当早就交稿),文章篇幅长以致展刊多印两三面,赞助人拿督陈广才会心痛吗,而这不是都在预算中的事吗。

郑某要我为他的个展写序,最早一回是在1985年,其时我到吉隆坡和进入《南洋商报》不过九年,“社会生态”还很生疏,郑先生与我根本是陌路人,我也根本没有想到要重操七十年代在新加坡用个英文化名写“美术文字”的旧行当。然而郑先生跟我和两三位美术界人士坐在一起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口请我给他写序。老天爷知道,进发二十五年前就看透了,我是个不懂得say no 的人。就这样我就给郑先生那次个展写了三篇文字,两篇英文特写分别寄去刊登于《星报》和《新海峡时报》,中文那篇刊登在《南洋商报》的〈商余〉副刊,用笔名张黛;这个笔名就是从过去用的英文笔名演化而来。
这样叙述似乎有点儿蹊跷,在新加坡时我写的是英文,评说的也主要是“西洋画”(油画及其他),郑先生是向“国画家”竺摩法师问艺的(当然他负笈台湾时有机缘亲聆謦欬的大师更不在少),我是个“红毛屎”——郑某是不是问错了人?〈此中自有我在〉此文就收在此集中,这是一篇最为循规蹈矩的“面对作品”的“中国画”(我青年时代还改称为彩墨画,后来不知怎的却变成水墨画了)赏析文字。中国画的画论,说画只是一半内容,另一半都是高蹈的创作心理学,这篇小东西出自一个“红毛 屎”之手,还算不辱使命。
在那以后的整三十年,我跟郑先生基本上是没有往来,直到有一回国忠召集了他的几个朋友帮他办一个活动,我这才又见到他,这样就引出那篇终于见弃的文字〈深耕心田〉。由于没有给收入展刊,收在这本集子里算是首次面对读者,因此不能不交待一下此文的原委,而那见弃的馊事也不能不顺便说一两句,毕竟序文这东西该当怎么写,求序者该当怎么处理,都不是芝麻绿豆的小事。
作家或画家求序于人,所求的是什么?萧遥天在《中国人名的研究》的后记里说,给他写序的饶宗颐太客气,应该对他的著作更认真严厉的指谬匡正,这话是认真的吗?(这两人年轻时在潮州县志馆共事过。)写序的人要不要认真,要如何取得平衡,当然不是易事,所以周作人的“以不切题为旨”其实是避重就轻之道,一溜烟就钻出了逃生门。我自己较晚近给人写序或品弟别人,喜欢多说好话,这一方面是给自己赎罪,年轻时犄角尖、视角窄小,看来看去尽是看到不顺眼的事,另一方面则是觉得本身明明一无是处,却还是有人莫名其妙的赞你两句,实在受之有愧,回想之下就会看到一个个满身都是缺点的人,细看却还是有一两点 redeeming grace,于是就非常为他高兴。老化有很多迹象,这大概就是其中一样。
把〈深耕心田〉收入此集,还有一层更为深刻的意思,这是我还得花一点笔墨点拨一下的。在美术这一门道,学与术,我算是走过一段寂寞的路,这里但说“写画”(以文字评论画艺),在认识上跨度不可谓不大,这一点不能不说与时代和“历史性”密切关联。一个画家在卅五岁时怎么画,到得七十五岁时或可仍然那么画,评者只能说那是德性,然而“写画”者则没有这般宽容的余裕。画人可以心中毫无历史性(historicity),“写画”者则必须以历史性为中心参照系。或者进一步说,赏析性的画评文字,直面画作而不及其他(主要是历史性),这是不能被考虑纳入美术史的文字,那本质上是英文所谓的 Journalism。美术史(画史)不是由一长串的画人小像排列而成的人名录,而赏析性 画评只是这类货色。我过去所写的很多“写画”文字,只能归入这一类。
美术史所处理的历史材料,基本上是作品(绘画、雕塑等)所表达的美学思想的流变与斗争,作品与艺术家基本上是作为范例出现在美术史里的。这一点在世界各国文化史上素来都是如此,并不是(以西洋言)出现了现代主义这个崇高的分水岭之后才有这个认识。我这个“写画”人基本上就是个现代主义的乳儿,五六十年代抽象画花开到荼靡,Henry Moore 和 Barbara Hepworth的石雕凿了洞,installation 让观赏者围绕着景物环行,政治抗争群众的Sit-In把美术界限扩张向群体行动,“Art / Painting Is Dead”(Lesson Learned)!然而我已不能在美学思想上跨过后现代主义发端期的大坎。我发现自己青春岁月所爱慕的人物画和抽象画还在心中掩掩映映,最多只跨出assemblage的一小步。
我发现自己在回味着余光中谈艺术家的夭折与老成的分野。1961年,心中怀着几许憧憬的我在漆木街印度百货商店买到Wassily Kandinsky 的《Concerning the Spirit in Art》(1912年问世)和 Daniel-Henry Kahnweiler 的《The Rise of Cubism》(1920年问世),这两本现代美术经典画论其时由Robert Motherwell编入他主编的一套画论丛书中。现代美术一整个百年里,走了多少路,绘画已被宣布终结,而我是不是还要在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寻寻觅觅。(R.Motherwell 是纽约画派要员之一。当年的槟城有一种印度人经营的百货商店,单间店面,售卖男恤衫和胭脂,有些还售英文书,我就在漆木街那间陆续买齐Andre Gide和 Carson Mc Culler。)
一个人身上同时怀抱着创作与评论的两种冲突的冲动,可能是一种诅咒。在当代马来西亚的文化生态里,要求画人拥有历史性意识当然是奢求,作画对他们多数人是一种梦游,而作为写画人的我
又何苦死抱这令人厌恶的历史性到处说法。即使是那些跨出了长方形框框的冲浪人,大概也是不知历史性为何物的。当代美国小说家兼随笔家Thomas Mallon在回忆Mary Mc Carthy时,感叹当代美国小说家的群体堕落,说小说家们没有批判意识(critical faculty),甚至缺乏可感见的美学旨趣(discernible aesthetic)。(M. M. 三十年代开始写书评和小说,首婚Edmund Wilson,他们都是Partison Review的文评台柱。)画人可以不理,写画人却不能不理这所谓的历史性,从“绘画已死”之后以迄今天的这个蛮荒似的大坎,该当如何跨越,就只好不要再面对一幅幅的长方形框框了。
2020年6月17日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