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0日星期三

雨打芭蕉风亦寒(下)

雨打芭蕉风亦寒

——访《蕉风》三前编辑谈旧事(下)

《南洋文艺》1999年8月27日(星期五)D5版

/张永修 整理



问:《蕉风》在林春美手上休刊,请问林春美您当时的感受如何?曾做过怎样的补救工作?这变化是否与当时订户减少有关?当时订户大约多少?

林:《蕉风》是一份重要的文学刊物,四十多年的编辑阵容里出现了一些名字不会被遗忘的编辑,我当然不会因为自己赶得及去那么“与有荣焉”一下而“庆幸”。是去年十二月底吧,休刊的消息传来,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天啊,怎么偏偏让我遇上这样的事情?《学报》停刊让一些有关联的名字多少都沾了一点阴影,虽然这两件事绝不能够相提并论,但这个前车之鉴实在教我无法不自私的先想想自己。作“末代”总是倒霉的,《蕉风》停了,所有在我这短短一年又两个月的任期里已做的和迹象显示将做的,根本不会有机会成什么气候,以后的记录大可不存在也不论;倒是这个执行编辑的名字,极可能会变成《蕉风》停刊的印记,让以后的不知情者人赃并获的呈堂:“喏,《蕉风》就是停在这个人手上。”--其实不必等到以后,已经有相熟的朋友疑心的问:“是不是因为你太贵了,所以《蕉风》想藉休刊换一个执行编辑?”我很感激这个朋友的坦率,也可以因而想像朋友尚且如此想当然尔,更何况其他人。

其实,十年前许友彬领的津贴是五百零吉,十年后我领的津贴也是五百零吉,十年来编辑费零度通胀,我应该说是太 cheap 了才对。甚至在我的任上编辑部都不曾订阅过一份杂志以为参考;我得以参考和选取插图的杂志书籍,都是问朋友借来、或从姚先生和之前几任编辑留下的旧书堆中找的。我唯一比较“花”(如果非得用这个字的话)《蕉风》的钱的,是因为不忍心把一些好稿压得太久,所以有好几期的页数超出了改版时说好的 80 页。

若照姚先生“从 1955 年创刊开始每期亏 1500 元,到后来二、三千元,到现在每期倒贴大约 6000 元”的说法,我们当然要承认出版经费是提高了,然而,菲林、纸张等印刷材料的价格上涨却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再说,改版后封面和内页的纸质改良、页数增加,都是把成本拉高的原因。我想这些开销不应该算到我的账上吧。

至于我采取什么补救方法……我应该采取怎样的补救方法,如果这一回问题不是出在编辑方面?把《蕉风》编得好在我是责无旁贷的,但是同时也要确保它卖得好我就有心无力了,我不懂得直销文学。那些以为换个执行编辑就可以刺激刊物销量的人,大概先假设了产品素质和需求量的关系是绝对相应的吧。

--然而话说回来,难道《蕉风》休刊是因为销路大降/订户骤减的缘故吗?去翻一翻记录,482 改版之前的订户人数在 160 左右,到 488 休刊前,订户已有 300 名,另外在书店、大专院校、中学华文学会的发行量也上升了。销量增加的幅度论巴仙率是大的,但论数量却还是很小的。这是很无奈的事情。所以如果要问有什么补救方法,可以让《蕉风》不休刊,我只能回答:如果我有一大笔钱的话。

通俗路线生存之道?

问:您认为读者多寡与刊物的素质有没有直接的关系?没钱可以办文学刊物吗?走通俗路线是否是文学刊物生存之道?您的时期,订户大约多少? 梅:没钱不可能办好一份杂志,“同仁杂志”只可当作人生经验,不可能当作人生的全部。文学刊物要办得成功,亦要像其他性质的刊物一样,要具有专业性。玩票的、业余的都不能长久。

文学刊物走通俗路线则如俗语说的“两头不到岸”,那非生存之道。

《蕉风》的订户向来都是三、四百。60年代是高峰时期,那时的订户据说上千。

刊物的素质与读者多寡当然有关系,不过文学刊物的读者群向来都不大。据我所知,《中外文学》的刊印量也不过两、三千本,而台湾是一个相当纯粹的华人地区,谙中文的人口等于这里的七、八倍。

许:读者的多寡与刊物的素质的关系奥妙,其中又牵涉到社会的阅读风气,而有阅读风气也不一定偏向文学,目前的趋势,可能偏向资讯和娱乐。照理说,高素质的刊物应有更多读者。但文学刊物不一定如此,文学水准高,曲高和寡,可能读者更少。读者少的刊物又不一定有水准,编得很烂的刊物一样没有人要看。文学刊物的好坏,只要对文学有修养的人都看得出,不能以读者的多寡来衡量。

走通俗路线无疑的可以提高销量,但不是文学刊物的生存之道,可能是文学素质的死亡之道。听说上海最畅销的刊物是《故事会》,《故事会》走的正是通俗路线。《故事会》中的一些文章,其实是改写自文学刊物的小说。把小说“通俗化”,虽然故事还是很精彩,文学素质已经不见了。文学刊物若是靠销量来生存,必须先推动社会的文学风气。社会的文学又得靠文学刊物来推动,这就变成鸡和鸡蛋的故事了。

林:我们不妨借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上离我们较远的例子来回答这个问题,这样或许可以“冷静”一些:在五四前后,陈独秀主编的《新青年》最高印数是 1 万 6 千册,茅盾主编的《小说月报》最高印数是 1 万,这两种刊物在当时的影响及其声望是相当大的,但论销量,却还是不敌专门刊载言情、黑幕等通俗文学的《礼拜六》周刊,这份刊物的最高印数达 2 万册。那样的数据还必须就中国的识字人口而言。读者的基本倾向,可以作为一时一地之阅读品味与文化水平的反映来对待;作为编者,我比较相信好的作者或坏的作者的大量/频繁出现,才真正与一个刊物的素质大有关系。通俗文学固然有它本身的意义,而迎合市场口味也许也可以赢得更多读者,但我们应该有足够的定力很清醒的回过头来问问自己:到底《蕉风》要的是什么?



问:《蕉风》在今年一/二月号出版之后休刊,半年多来,文学团体对此反应冷淡。您看法如何?

梅:完全在意料之中。

许:文学团体对《蕉风》休刊的反应冷淡,不足为奇。很多人都知道《蕉风》近几年来只是在挣扎求存,在这个经济风暴的当儿,很多资讯与娱乐杂志都纷纷倒下、《蕉风》为文学刊物,挣扎不下去,正是意料中事。文学团体似乎都很穷,也许因为自身没有财力支援,都不敢出声。我个人倒希望能有热爱文学的人挺身而出,拯救《蕉风》。

林:经济不景加上世纪交替的惶惑不安情绪是不是造成文学界对文学(不仅《蕉风》,但也不包括嘉年华式的文学活动)普遍冷感的原因?还是大家觉得不应该越俎代庖去帮姚先生处理他的“家事”(当然,这么说并没有排除姚先生等人首先要有“发起”、“号召”等行动的必要性。)?又或者,是我自己该重新估量一直以来是不是都太高估了《蕉风》的重要性。无论如何,马华文坛好的刊物本来就不多,如今再少了一个,当然是悲哀的。



问:如果林春美您事先知道您只能编7期《蕉风》,您会怎样做?

林:我在接手《蕉风》的时候就已经想过将来离开的问题,但万万没料到是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以这样尴尬的姿态。我非常清楚《蕉风》不是我的私产(就它对马华文坛的某种象征意义而言,甚至也不应该是/被当成是任何人--包括姚先生--的私产,虽然姚先生和前友联董事对《蕉风》的奉献精神是应该被肯定的),我当然也没有以“蕉风编辑”作为永久名衔的需要。我原本的构想是迟则五年吧,就应该帮《蕉风》物色一个更有干劲更理想的执行编辑。7期的《蕉风》只能算是一场热身运动,一个温柔敦厚的过渡期。在我后期依然模糊然而却逐日成形的预见中,好戏应该还在后头。既然突如其来的休刊已让一切胎死腹中,对于“如果早知只有7期会怎么做”就算心中有数,我说不出来,也不会说出来。



问:如果《蕉风》复刊,您认为由哪个单位接管较有保障(即不至于短期内再面对休刊的困扰)?它须具备哪些条件?

梅:我想不出有任何团体可以接管《蕉风》。

许:《蕉风》若能复刊,最好是有独立的基金会,而不是由哪个单位接管,除非有单位接而不管。《蕉风》是文学刊物,文学必须有自由的天地,编辑方针不容干涉。但我相信,如有单位要接管,也许有它的目的。如果《蕉风》变成某个单位的工具,那《蕉风》已不再是《蕉风》,不被接管也罢。

林:如果将来“蕉风基金”成功设立的话,我私底下希望,日后接管《蕉风》的最好包括这三方面的人:(一)与《蕉风》多少有点渊源,真心爱护它,不会轻易让它死掉的人;(二)尊重文学,必要时情愿《蕉风》停刊也不要让它以文学刊物之名亵渎文学的人;(三)善于打理“基金”财务,并清楚《蕉风》的非功利性质,既不会让它永远严重亏本以致无法再出版下去,也不会把它出卖给市场的人。--当然,讲是容易的,而实际上的“蕉风基金”的筹划与落实,以及复刊后的《蕉风》的经营,却还不晓得需要多少努力和智慧。对将来那些出钱或出力的人,我预先向他们致敬。

(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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