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9日星期三

迟到的青年

黄锦树【小说】

最令人纳闷的是,他所到之处,运输工具都变得异常缓慢。火车误点,轮船延搁了。原本4天的航程,变成6天、甚至8天,好像有什么强大的力量阻遏了移动。连飞鸟的行动都变缓慢了。

早在远洋轮毛里塔尼亚号预定抵达马六甲海峡的前三个小时,海峡殖民地政府即在新加坡笈巴港口埋伏了三百多名士兵、警察、便衣、特务,多半伪装成等待旅人的家属。为了让场面看起来逼真些,好些便装女兵、辜卡兵还从亲戚那里借来小孩,嘻嘻闹闹的,还追着球或玩着风车。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海风格外黏稠,海鸥凄厉。某处山头上的寺庙当当当当的敲响了钟,火烧云,好似某处大森林着火了似的。

但他们一直等到天黑船还没到,已经迟到好几个小时了。但港务局联络船长,船长却说一切正常,会准时抵达。少数敏感的人发现时间好像变慢了,不论是钟还是表,每秒每分都显著迟疑。

两周前船停泊印度时,大英帝国即已派遣多位驻在当地的特务精锐登船,以为可以一举将他掳获。不知怎的一直没有稍微像样的消息回报。如果成功的话,早就给德里拍电报了;即使失败,也该发个讯息。说完全没有消息也不准确,在各站都有精锐发回电报,也许过于匆促,都只是蛛丝马迹。印度那里发出的只是个字母b,如果说是b计划,b计划不是撤离吗?但怎不见他们撤离?

但那些干员都没再出现,也别无讯息。这种死寂的情况,总部研判是凶多吉少,一般而言是全军覆没,来不及再发出任何讯息。这让军情六处大为震惊,派遣了多位高手,在船短暂的停留槟榔屿时登船,但情况和在印度时类似;传出来的是bir,是鞭打(birch)吗?接着是马六甲,也一样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只传出ds,更不知是字头还是字的屁股。内部的密码专家把这一切片断的讯息组合起来,研判应该是这一个常用字:“birds”。但为什么呢?那一带鸟特别多吗?还是它象征什么?是说那人像鸟那样会飞吗?

因此情况变得相当紧急,如果那人已经逃进马来半岛阴森稠密的雨林,只怕就更麻烦了。由于驻扎在各码头的探子都回报说,没看到疑似那人下船,那种船上三等舱旅客有色人种有时达数百人,头等二等舱就少了,不过是几个华人、印度人、阿拉伯人,都是富裕的绅士。然而各码头加起来还是有27个可疑的男人被留置,历经彻底的搜身、严厉的审问,17个苦力,5个商人,3个小学教师,两个小偷,都没什么嫌疑。有关方面因而研判他应该还在船上。

但那船不知为何迟迟不离开马六甲港口,好似被淤积的底泥给牢牢吸住了。

因而总督亲自拍板定案,准备把他困在星岛,好来个瓮中抓鳖。

半年前船离开利物浦时,军情处就已掌握相当准确的情报,掌握了那人的姓名、长相、衣着、化名,公开使用的身分资料等(都是多数,他的生平像是一本故事集。甚至性别、种族、身高也都不是那么确定,有时姓马,有时姓牛,有时姓杨,Anderson, Edward, Franz, Ibrahim, Mohamad, Walter……)。虽然辗转送达的照片都嫌朦胧——颗粒粗大的黑白照,有着复杂的差异。若去异存同,则可以归纳出以下特征:发黑而浓,眉眼唇都如墨染晕开,但仍看得出是个东方脸孔,像是个犹太人,有时年轻,有时衰老。过大的毛料风衣,宽大的领子反衬得头颅小,脸尖,耳亦尖,表情有旧木头的纹理。背拱起,整体上予人驼背小人躲在大衣里的感觉,彷佛畏寒。总是微微的侧着脸,也像是在逃避什么。复制的证件照,像脸谱。记者不经意拍到的照片,像是极其拙劣的复制过度的复制品。再则是那口看起来沈甸甸的灰色方型皮箱,透过照片都可以感受到它的重量,他持皮箱的那一侧明显欹侧。除非,他是残障人仕。多方讨论后,伦敦方面决定锁定这一形象,研判是个中国人,并给他取了个代号C(Chinese)。后来才知道蒋介石的情报头子戴笠研判那是个犹太人,并戏谑的给他取了个代号J(Jisus)……。

其实他一开始出现就被这世间的机器之眼给补捉到了。一年前,雪花纷纷,瑟缩在上海街头的报摊前抽烟,被一个日本密探拍下。9个月前,在北京某大学广场上激昂的大学生之间,聆听鲁迅的演讲,被某记者摄入作为背景。7个月前,神色漠然的在莫斯科开往柏林的有流放者同行的火车上,大雪纷飞。年月不详,积雪覆盖的鹿特丹码头缆绳旁,船的荫影巨大而不分明,低头若有所思,像个忧伤的印尼人。雨中伦敦的红色邮筒前仰望大钟楼,似是典型的流浪至殖民母国为家国命运发愁的殖民地青年。当资料由各地眼线和当地特务交换或交易而来,汇整到伦敦时,他已经登上往新加坡的邮轮,而且即将抵达印度。

纳粹德国情报部门最早给他取了个K的代号,且不知为何被判定为“极其危险”;同样的判断出现在莫斯科、法国、荷兰的情报部门,尔后日本的相关部门也跟进了,也做出了近似的判断,切腹自杀的情报员在遗书中留下一句费解的话:“时间被他偷走了”。


军情六处负责这案子的专员亨利仔细研究收集到的各种情报后,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们不把他抓起来呢,为什么任其流动——唯一的可能或许是,他们动不了他。

如果真是如此,那为什么?他到底会带来什么危险?

当印度的行动失败后,亨利就比较有概念了。但还是非常不具体。从欧洲的照片来看,无一不是雨雪天气下拍的。

印度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呢?似乎中国边境突然爆发了一场战争,北方出土了几尊南北朝时代的古佛。最令人纳闷的是,他所到之处,运输工具都变得异常缓慢。火车误点,轮船延搁了。原本4天的航程,变成6天、甚至8天,好像有什么强大的力量阻遏了移动。

连飞鸟的行动都变缓慢了。海是一样的海,但似乎海水变得黏稠了,在法国和英格兰之间,有的地方冰封了。但欧洲的冬天本来就是那样,也不足为奇。

但航程中一直有人跳海自杀呢。列车上也有凶杀案。但那也不能证明什么。哪天没有人死。哪天没有婴儿从女人的胯下钻出来。

当蒸气船的气笛远远传来时,却又浓云密布,层层滚卷,像油画那样凝滞,其间有电闷闪。
大风起,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一股窒息的压迫,心微微绞痛。6个心脏功能不佳的当场发病,紧抓胸前衣襟,倒了下去。身体变得很重。首先是脚,隔着鞋子还是被地面强力吸附,寸步难移。然后是头,直欲折断掉落。

海面冰封,呼啸而过的是北极的冰风,刀子似的划过。但不过一瞬间,好似打了个盹,那阵风过去后,仍是柴油味臭哄哄的日常黄昏。海的咸味、鱼的体臭,余辉仍是暖洋洋的。旅客正常下船,三层客舱,上千的旅客。

头等舱几个东方脸孔若非日本商人,就是华人富贾,西装毕挺的,于海关都是老面孔;二等舱三等舱倒是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中国旅客。经过一番大费周章的仔细盘查,倒是意外的抓到9个扒手,30几个帮派分子,20个妓女,5个间谍,2个乩童,一个牢牢叨叨不断以古语说着天启寓言的疯子。他突然得到神启,七色光打在天灵盖上。

时间或许有一刻静止了。

有的人感到有一阵凉风从身边掠过。有的彷佛有看到一个褴褛的身影。有的听到极轻或极重的脚步声。有的闻到一股酸枣的味道。有的听到细微而繁杂的鸟叫声。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共通的感觉:眼前的这件事,早就经历过了,也许在昨天,也许在更久以前。然后他们都被推入某个忧郁的昨日,虽在场而不在场,且陷入深深的忧伤。

即便是在山丘上总督府用望远镜眺望的秃头总督大人,也深受冲击,而深深的怀念起那不知多久前遗弃的土著女孩。

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副官,在伟大的莱佛士大人手下做事。许久以前的时光被拉到眼前,那许许多多欢愉的时刻,两副躯体几乎溶成一体、什么糊涂承诺都可能在那恍惚之间从唇间说出。他清楚的感受到那瞬间,犹如钓竿有鱼上钩时被猛地扯了一下,女孩受孕了。他烈火般的种籽猛地钻进她发烫的黑色太阳。然后是她挺着和身躯不成比例的大肚子,筒裙下露出孩子式的脚胫,掖着行囊披散着发离去。

然后他到了娶个体面的白人处女繁衍下一代的年龄了。也许她会诅咒他吧,一如许许多多她的族人被遗弃时。突然一阵风吹来。是的,这事昨天发生过了。好似午睡时落地窗帘突然被拉开,猛暴的日光直照进他梦的深处,把梦底的积水朽木地衣蘑菇蛞蝓蜗牛瞬间晒得焦干。
她的诅咒像影子来到他的眼前,心脏瞬间发出巨大的、间歇的响声,耳畔响起鼓声。身体倒下,像花岗岩那般重。

最清楚发现事态变化的是坡底仅有的那5家钟表店。黄昏时,师傅和学徒都发现墙上的钟有的指针逆行,有的瞬间停止,死了似的,一动也不动,怎么修也修不好。但也有死去的表突然复活了,纵使分针秒针都没了它也努力发出滴答声,齿轮转动。老师傅脸色非常凝重,一直望着天际的红云。

橡胶提前进入落叶时节,宛如被喷洒了毒药似的,由南到北,叶由绿转黄,由黄转红,而后在清风里飒飒飘落。瞬间树林里仿佛万顷枯木。

数千只乌鸦唳叫着飞过海的那端。

船离开时,亨利将登船,绕过印度洋回伦敦,他也受到过去的强烈召唤。情人,母亲,私生子。

小镇昏暗的铁皮屋里一个忧愁的少女,清早被喜鹊唤醒,发现身上令人烦心的症状不见了——不再发热,不再腰酸,不再有强烈的呕吐感,感觉小肚子里空荡荡的。


那个逃走的情人留下的小爬虫好似不见了。但她颇疑是梦,因为这样的梦做过太多次了。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有时她甚至感觉可以听到肚子里孩子的心跳了。肚子的孩子好似被凭空偷走了。

她依稀看到窗外一个佝偻的身影掠过,步伐黏滞,厚重如一口钟;但却像被一阵风推过似的,一小群落叶跟着他,蝴蝶似的,在小小的旋风里上下翻飞。

一觉醒来,300只小青蛙发现自己怎么还是蝌蚪,虽然四肢长出来了,也上了岸,但尾巴没有脱落,湿答答的拖在屁股后头。

早晨的阳光斜斜照进郊外的树林,小孩俯身拨去清清流水上覆盖的层层落叶,试图捞取沟中纵游的蓝线鱼。突然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被厚重袍子包裹着的人,日光投照在他身上焕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但更奇怪的是,他缓缓解开外套,掏出一个黑色的鸟笼。

小孩阿财听到连串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笼中挤着密密麻麻的小鸟。拉开闸门,就争先恐后的扑翅飞起。看起来不像一只只,而是一团团的,鸟头钻出来后方努力散开,因此翅与翅交击,五色羽毛纷飞。
像百货公司开募的场合,彩带纷飞。

那是各种颜色的小鸟,从笼中不断的吐出,往上飞到枝梢,很快占据了整片树林。

感觉天好似突然暗了下来。

他仿佛记得那人曾经从他背后走过。水中曾映照过一衰老瑟缩的身影。然而当水中再次映现他的身影时,却是个昂扬的青年了。有小鸟追随。

鸟拍动翅膀鼓起的风,有一股骚味。

那青年沿着林中小径走向山丘的方向,几只红的绿的灰的鹦哥在光穿过雾的迷离中,跟着那人沉重的脚步。

那光景,让小孩想起昨夜他突然醒来,打开窗让月光进来。也突然发现,父亲离开那个晚上,也是那样的月光。

月光大片大片的坠落,轻轻的,像白色的鸟羽。公仔书里的,天使的羽毛。

他的鼻水流了下来。他没注意到倒影里的自己突然白发苍苍,一张衰老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到墓园边上。

一座巨大的陵园,独自占据了一片山坡地,在一棵大树的庇荫里。鸟飞到树上。陵园像一栋别墅,又像座希腊庙宇,白的长长的石柱,白的屋宇。石桌旁有个乌漆麻黑的人影好似在等他。靠近些,那是刚刚从第三次死亡中复活的祖父,正用小刀仔细的刮除身上被大火烧出来的炭疤,一大片一大片的剥下来,露出最内层血淋淋的肉,或白森森的骨头。

“你终于来了。”

那一身炭的家伙勉强张开炭唇,露出烧成陶色的牙齿,勉强吐出几个字。

炭脸上眼缝处迸出一道蛇的目光。


因为手几乎都被烧透了,炭化的指头握刀子握得很辛苦,一直掉到地上。

他俯身捡时背上发出连串的崩裂脆响。

“对不起,我迟到了。”那青年说。

他的声音像是回声,好像从哪个山壁传过来的。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他把手提箱搁在石桌上,脱下外套,搁在石凳上。按下手提箱密码,掀开盖子,推到他眼前。接着屈身从诸多物件中捧起一本厚重古老的蓝皮书;接着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巨大的沉重不透明的瓶子,那尺寸,不似那么小的箱子塞得进去的。

再则是一个海螺般大小的沙漏。玻璃里有彩色流光晃漾,很热闹的样子。

那沙漏是老原木的沉色,年轮化成细密的银色螺纹缠绕。

他把它竖起来,满瓶金沙缓缓往下泻。

“时间开始了。”

风一般的回声沙沙的说。


(南洋文艺,2014年4月8日、15日)

傾斜的日月

吴道顺【散文】

一直到现在,那个地方还会悄悄地出现在梦中。宛如一座遥远的监狱,静静地伫立在一堆树下。我几乎每一次都认不出它,就站着那个宿舍的出入口,傻愣愣地望着外墙油漆龟裂的建筑,仿佛每一次都要过了好久,才会突然醒悟,它就是我硕班的研究生宿舍。啊,怎么又会在那个地方?瞬间惊醒。没有电影特写汗流不止,口干舌燥,只有疲累地继续入眠。偶尔,或许那个梦还未走远,再入眠之际,那个地方又出现了。

那个地方,我在那里住了4年。4年来,宿舍有两个人自杀,一个创英所,一个历史系。历史系的听说是一个学妹,在楼梯栏杆自缢过世。创英所的是一个学姐,有来过中文所修庄信正老师开的课“张爱玲研究”。我是后来才知道她出过一本书,且在当时还发刊的文学杂志写专栏。庄老师的课开在星期五的下午两点到五点,她常常带着便当来课堂吃,偶尔回应一下老师讲的话。我没有看过她穿一样的衣服出现过,即使课外偶尔在便利商店看见她。而她的衣服,又给我感觉有点特别。有一次,我在校园中看见她穿得很华丽,以为她要去什么地方赴宴,但后来看见她非常悠闲地骑着脚踏车在宿舍周围绕来绕去。她过世那天,刚好宿舍因为龙王台风过境,学校多处地方包括宿舍惨遭台风毒手,需要维修,就在宿舍周围牵着黄色塑胶警戒线,仿佛电影里命案发生后,警方不准民众进入现场骚扰证据那般。

那天是星期四,我和同学下午去上郝誉翔老师的课,有两位学姐没来,老师觉得奇怪,在场的学长就说,因为早上黄姓学姐自杀,以至于那两位学姐很担心另一位患了忧郁症的同学,所以就去探望他,没来。老师那日提早下课。我和同学因为多出时间,决定骑机车去市区玩。30分钟车程的花莲市,是那时候我们摆脱沉闷乡下学校的唯一方式。而那个时候,我们都还算正面,没有后来的那些垮掉的角度。

不晓得是不是在那庄园式的宿舍住久了,人也会跟着变。有什么正在缓缓地萎缩,最后剩下的每一天都是一样,再无任何新意。我在那宿舍的无数早晨中,都在同一个梦中醒来——我总是梦到一个已经自杀过世很久的朋友,还和那朋友一起去看演唱会。我想,那一定是潜意识拼凑的吧,仿佛在上课,仿佛在观球赛,阶梯似的坐椅,排山倒海。我和那朋友坐在后座,观众尖叫沸腾,然后,过了片刻,已过世很久的外婆就会出现,还牵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小外甥,一步步挤过人群,越过无限的喧哗,慢慢走来,坐在我和那朋友的后面。那朋友说:那不是你外婆吗?再回头看看外婆和小外甥,他们已经不见了。一切都是这样,没有多一点或少一点。

我带着那样刚刚好的梦,路过许多年。偶尔,我会望着房间里的一只壁虎发呆,看它绕着房间慢走,或快走,或仿佛驻足沉思片刻,再快走或慢走。起初以为它在追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嗯,什么都没有,但偶尔兴致,也会对老师同学说,寝室有只大壁虎宛如蜥蜴,身体有褐色斑纹,双眼上方有点凸,似乎长了小小的角似的。大家都惊讶的张着口,然后几乎都会说我在讲梦话。

如果是讲梦话有比较好吗?

同学们喜欢问,那只壁虎是不是早就住在那房里了?嗯,这真的是天晓得了。我搬来的第一天晚上,它就从窗外爬进来,静静地守着它的领地。刚开始真的有些担心,那么大型的壁虎,都应该算是蜥蜴了,怕它半夜跳下来吓人。可是它没有,反而日后成了我的朋友似的,会吱吱吱地想要表达什么。

我那时候住在三楼,下雨的话,房间照理不会淹水。然而,奇异地,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应该是因为建筑物的问题,下雨的时候,水会从墙角处渗出来,悄悄地侵犯。我记得,第一次听到那只壁虎在吱吱吱地叫,是在一个早上。我从来没听过它叫,立即惊醒起来。从床上下来,双脚一踩到地面,才发现昨晚下雨,房间的地砖已遭水侵占。它在墙上吱吱吱地一直叫,不晓得是怕水还是什么,只要我把地拖干了,它就停止叫声。尔后,每当我听到它吱吱吱,就知道地面的水又来了,似乎每一次都是无意识地拿了拖把来拖地。
我那时候当廉价劳工,有个称呼叫做教学助理,除了跟堂打杂影印,工作都是在帮忙批阅作业改考卷。

无数的日子,批阅作业改考卷变成我日常的重心。这种廉价劳工,如果遇到其他老师,还是可以宽松些写意的过过日子。可是我在那段日子都没那个命。我那时候工读的老师不是我的指导教授,其实也不是我研究领域的老师,但工作机会实在很少,只好硬着头上阵。我的同学常常都找到体贴的老师,但我那时候找到的老师是一个奇怪的人。她会夜里发email限定我在几个小时内回信给她,若迟了回覆,她会在下一封信里提醒工作必须认真,要不然她考虑换其他人。我那时候很担心没了工作,只好在她的“监视”下过活。有几次,她在我正忙着筹备课堂报告或写期末作业的时候,突然打电话给我询问批阅作业的进度。她说我批阅作业的进度太慢,请我快点!我说我在写期末报告,她请我跟老师说明我必须批阅作业,必须延后缴交我的期末作业。那天刚好下大雨,窗外雨水迅速地四面包围,然后地面的水就上来了。墙上的壁虎,立即吱吱吱地叫个不停。我放下手机,开始拖地。

雨水在窗前呼来唤去,偶尔停下休息片刻,却又转成大暴雨,仿佛末世的水患。

这种天气常常都会出现。早上阳光烈烈,不过到了中午,完全变了局势。

无数次,我听着雨水落在树叶的声音,思绪飞了出去,这个时候,如果神话传说中的大禹存在,能不能请他来帮忙?雨势不断包裹着过来,宛如整个宿舍浸在水里。可是大禹,大禹他没有出现。大禹或许太忙了,治水3次过门不进屋,怎会理、怎会留心、怎会探望,那平民的房间?

地面冒出来的水,打着气泡如打嗝,仿佛吃得太饱太腻了。

这样的宿舍,住在里面的人活受罪,但对于好奇者,就是一大惊喜。那时候刚搬来,系上的学长约打篮球,顺便来看看宿舍有多烂。几个高头大马的学长,拿着篮球,在地面上拍来拍去,偶尔好奇地敲敲墙壁说:“这墙壁里面是空心的吧?”学长们总是嘻嘻哈哈,在温度32度C的大热天,一群人在房中大说特谈,额头汗珠滴答、滴答,无声无息洒了满地。

那时,和学长们的谈话,常常盘旋在学校的诸多问题,包括和花师范合并后,学校到底够不够宿舍供学生住宿。另一方面,学校多处地方其实也不得不改进了,只是还没到出人命的地步,校方似乎就不会处理。因此我们日后都说,学校的改进都是学生们用生命换来的,就好像有学生因外宿违章建筑而火灾丧命,校方才正视学校宿舍数量的问题,突然赶工完成新宿舍。但问题已经累积很多,解决掉一样,还有其他项等待着。

无论如何,我后来离开了那个地方,但那个地方偶尔还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我梦过我在窗前批阅作业,台灯下一迭又一迭批阅不完的卷子。窗外仍旧下着雨,只是我现在已经懂得欣赏窗外的细雨纷飞,以及夜雨中的一柱街灯。那或许黄黄圆圆,像古时候的灯笼,可看清就还是个街灯。那树叶细细地、柄叶轻轻地挡在街灯面前,挑拨着无限的思绪,画面或许会出现一个人骑着一头驴,虽然不晓得那人会不会唱歌,也不晓得是不是唐诗里的李贺,但总会有所期待,天亮后还能遇到一些美好的景象。

(南洋文艺,8/4/2014)

2014年4月1日星期二

马华作家看MH370



印度洋不一定适合置放班机
方路【诗】 


马航坠落在海域吗,所有的名字,或掉在海上,化为一朵朵令人难过的白浪花。
·
接近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第一个夜晚,这批旅客,可以重来一次吗,只为再看一次有体温的日出。
·
暂且把马航列为冥想的班机,至少可以在相同的时间或不相同的空间,一起潜行。
·
又接近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第二个夜晚,这批旅客,希望仍在飞往日出的航线。
·
这个时辰,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第三个夜晚,多希望像大鹏一样,只是暂时栖息在某一个枝头,天亮就飞回来。
·
有人问我,这一生中有见过这次马航严重的事件吗。我说,这是全人类第一次共同面对不可预告、复杂和超过严重本质的事件。
·
到了马航启程飞往北京的时间,第四个夜晚,你像出奇平静的歌谣,让世界喧哗的等待。
·
此刻,是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第五个夜晚,希望走出隐密的隧道后,把心事告诉我们。
·
第六晚,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夜晚,原本用来承诺飞翔,但此刻优先用来答允降陆的可能性。
·
马航七日,班机仍在飞,虽然徘徊在一万尺高的羊肠小径,但值得等待。
·
第八个夜晚,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此刻,你会在宇宙的机场选择一次软着陆吗。
·
第九个晚上,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此刻,却在雷达区执意进行可能的西游记。
·
印度洋,像一座宇宙的草原,让人类用有限的想像,估计它的辽阔。
 ·
第十夜,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这次,会是现代版的一千零一夜吗,直到无限的天亮为止。
·
你是一瞬间消失的词,还是继续在寂寞花园鸣唱的歌。
·
第十一个夜晚,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或许带着谜语,一路测验人类揭开的智慧。
·
第十二日,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飞翔迄今,总共逾越多少个边界啊?
·
南印度洋,长出一个像仙人掌的断翼,宇宙会给它真实的名字吗?
·
第十三个夜晚,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此刻,你攀越的不会是一万朵云,但希望可以逾越一万朵白浪花。
·
或许应该放下行李,那么就可能知道远方的目的地。
·
如果还在行程中,这是飞翔的话题,还是航海的结论?
·
第十四夜,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此刻,仍在宇宙载浮载沈,仿佛是你和我跃动的心律图。
·
马航十五日,在海洋垂钓睡眠,或希望。
·
世界最神秘的跑道,仍等不到隐秘的班机。
·
十五晚,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此刻,月球也忍不住用下弦的光,参与搜寻。
·
气象台应参与侦查,不光是统计雨量,而是测量这趟班机,是不是其中一瓣季候风。
·
马航十七日,印度洋不一定适合置放班机,因为它没有抵达的大厅。
·
至少要有一个像样的灯塔。
·
海,像最深的隐喻,直到接触到海床。
·
第十八晚,马航飞往北京的启程时间,此刻, 像蜻蜓一样,轻轻地在印度洋沾一滴浪,为的是保留永恒的眼泪。

摄影⊙美联社


问君归期未有期
(打交通词语二)
     
孔方兄【灯谜诗】

日你将远行,临别依依,
你口中含着泪水,
句句款款深情叮咛:
你说无论身在何处,
你最终一定会回来。

那夜目送你登上MH370,
你的甜蜜爱语犹留在耳际,
一转角机身已潜入云层,
载着你和理想展翅高飞,
我守在家园将一种怀念,
化成两地相思。

那个凌晨辗转难眠至天亮,
数完绵羊数几许离情别绪数你归期,
当我回味“最终一定会回来”的温馨留言,
一则“飞机失联”简讯中断思绪,
我顿时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一日复一日,
飞机、乘客今何在?
你又身在何处?(平安吗?)
惶恐、煎熬、焦急、
思念、祈福、等待。
就是没有一线音讯。

天苍苍,问天天不语;
海茫茫,何处寻机踪?
你归期已近却未有期,
教我柔肠怎不寸断?
平安归来吧!
无论何时何日,我都在等你。

(谜底:盘旋道、不定时)


摄影⊙美联社

坠落
黄龙坤【诗】

你也像我一样眺望吗
站在虚拟的堤岸前
听海鸥拍打云雾
衔来哀嚎
迫使陆上万象沉寂起来
彷似羽翼
在飞行中脱落
已成事实
没有人想看羽翼在海上飘荡
海神啊,你有何能耐披覆
如此沉重的棉被啊

摄影⊙美联社


坠机
——记MH370班机
陈伟哲【诗】

告别染上蔚蓝
是深夜班机挤进
祷告裹住的天空
还是大海潜伏的隐喻?
失联以后
世界铺平我们
的飞机梦已经搁浅
命运在泪泉之中
起伏。漂泊而你
像鱼一样,消失无影
无踪,只有白白浪花
四处交加寻影
世界环绕你的名字
忽然静了一辈子



期盼
——致MH370航班乘客与机组人员 
碧澄【诗】
                                        
十多天马来西亚天气的煎熬
深陷眼眶深处再也溅不出一滴酸泪
飞机 你往哪个方向漂航
是什么吸引你指示你偏航
机上的丈夫 子女 爱人 亲人
饱受惊吓 该已喊不出声音
缩作一团 动弹不得 只能低声祷告
让无辜的继续生还 让该死的去接领
应有的惩罚
谁主宰二百多条宝贵的性命
谁驾驭那巨型的交通工具
啊 外间一张张黑手 罩下
读上下文 对照
竖的 横的 经呀 纬呀
总解不开那个全没逻辑的谜团
领袖 只适合说出各类动听而虚伪
使人毛孔条条直立的话语 
科学 是犀利的武器 当它们被用作
杀人于片刻之间的武器
而搜索 排查 速度突然慢得令人
血压攀升 牙齿互咬 全身颤栗
不能再拖延了 各方的力量集中起来吧
还计较什么你我他 军事实力的优劣
揭穿那个密不透风的计谋或无稽的玩笑
我仍然相信人与人紧密相连的心灵感应
今夜梦魂中 你含着亲切的笑魇
轻轻告知一位至亲: 我们没事儿
Kami selamat 或者We are safe……


(南洋文艺,1/4/2014)


皈依
棋子【诗】

没有什么事会
无故发生
它飞去    折回
又消失

不得不做出任何揣测
包括多普勒效应
假设飞行速度
根据回音频率
听见谁的心跳
澎湃的汹涌
安静的缄默

总得有个落脚的地点
爱人如我
深深呼唤
愿你有个皈依处
愿我有个皈依处

(南洋文艺,8/4/2014)


失联的记忆
李宗舜【诗】

(一)平安

一盏将熄的路灯向我走来
清晨祷告那沉于大海
碎片飞旋的航班

在东海岸海口
在关丹向着航行的大洋
西望家乡,有一个梦
带着平安,向一座屹立的山
晨跑

2014年3月9日凌晨写于关丹,关切马航空难

(二)海峡以南

与生者同梦
那漫长日影西斜
向着海涛呐喊
像航线模糊
向深水打捞

载着远游的人影
七七七客机北飞
凌晨折返马六甲海峡
向南印度洋扬长而去
迷路的长空起雾
成了机师永远的谜航

一条北上的航道迷途
成了折返午夜的不归路

携带煎熬的梦共枕
祈佑生灵的泪共浴
从徘徊的秘道
辽阔海洋在沉默护航

马航飞越时空隧道
凌晨班次依旧降落
北京机场折射长长跑道
渺茫的望远镜片
直穿云霄

2014年3月20日莎阿南,记3月8日马航MH370凌晨飞往北京,随后在凌晨1点19分失去联络,至今12天后仍然音讯全无。

(三)狂涛

翻滚着数万公里
南印度洋的狂涛怒吼
飘浮的物件通风报讯
在游魂的眼泪中
梦破碎,长眠宽广海域

2014年3月25日莎阿南

(四)终结

通路的标杆冲破高浪
航班终结于狮吼大洋
飘浮物体翻开机位
腾起一张张远去风帆
深夜里,静静地
向无人的
海滩

靠岸

2014年3月26日,马航MH370失联19天,终结于南印度洋

(五)等待

不明踪迹
穿过迷雾的铁鸟
一无斩获
航行大洋的船舰

天气咆哮,直透云端
飘移的物体难捞
风暴狂卷
向更深,更远的海洋

向灯塔的明灯巡狩
向狂涛膜拜
深深的膜拜

2014年3月29日

(六)讯号

看着时间如等待死亡
秒针移动红色警讯
一张憔悴的脸煎熬
迎面冷风
向远行的舰船发出讯号

二十四天枯坐有多长
南印度洋怒海狂涛
几十尺的高浪打翻了
每一个金属期盼
家属用血滴成的泪光

飞过云层航线
失踪客机和狮吼海洋
充满密不可泄的神秘
在深不可测海底
寻索的黑影遥遥无期

2014年4月1日

(七)失散

遍寻不获机身残骸
终有一天会冒出水面
向大浪说:我失散
我可以回家了

2014年4月2日

(南洋文艺,15/4/2014)



天使回家
——记马航MH370迷航事件
陈奕进【诗】

向往飞翔
却没有翅膀
惨白色的大鸟
蓝天可是你家?
给坠落的天使
一趟自由的旅程吧
(是解脱吗?
云儿不作响)
彩霞呀彩霞
那是天堂的高度啊

翠绿的草地, 种上
不再漂泊的小岛
深海, 始终不如
最初的家

(南洋文艺,15/4/2014)


不寻常的游戏 
——MH370坠洋灾难 
甘雨【诗】

一场不寻常的游戏 
从MH370凌晨1时19分 
开始,隐蔽自己 
让地球的呼吸遂渐焦虑 

游戏限时已逾 
MH370总该现身啊 
躲藏太久会更累倦 
别让千万颗忐忑的心牵挂 

十天廿天浪花激涌 
海床冰冷,海面搜寻 
庞巨的MH370与茫茫海洋 
对比竟如此渺小

(南洋文艺,15/4/2014)


疾病与诗

杨邦尼【诗】
杨邦尼/摄影


获悉那个不可张扬疾病,的午后
脚下无垠大地继续并且加速
运转
目眩而迷惘

后来,每天筑一点隐喻的墙
写在边上,血液里流淌
在体内蛹化
找不到虫卵源头
何时
何地
更与何人?

经上说,不要试探主,你的神
车厢上的广告说,TESTED, BE NEGATIVE

隐匿,的兽
温柔,在舌尖嗫嚅,或
黏附在肛门直肠磨蹭

有时候,
在不知哪个器官枝桠上倒挂孵化
对镜自照
担心突然爆裂
成一只斑斓巨蝶在脸上

长日悠悠
走在发烫柏油路上
继续晕眩如地球自转

关于道德,诗说:“道德养在鱼缸”
人开始瞠目结舌,“这样,太不道德!”
道德是
始终如一
遵守交通规则
全程戴保险套
超薄,冈本003

隐喻的墙愈筑愈高
终于把自己钉在墙上
一只赤裸男身张开双臂如耶稣受难


罪名成立:
HIV
及其党人造反

后记:
初稿写于2004年10月,入围2005年第八届《花踪》新诗决审。
2004年第一次参加花踪文学奖,散文和新诗双双晋决审。受邀出席颁奖礼,没有出席。偶然在P书店看见评审记录,“偷拍”存证。
写〈毒药〉(2010)之前,〈疾病与诗〉算是前传了。
3位评审,第一轮投票的时候,获两票。经过讨论,因为写得很不像“参赛作品”(长短句、跳跃、疾病没那么恐怖吧),最后再投票的时候,居后,第三名。因为那年“首奖”从缺,原本取三名,只取两名。这首诗,就一直藏起来,in the closet,从未发表,只有盗火诗人私下读过。
重看评审的评语,疾病的神话,仍未除魅,所以须书写“招魂”和“召唤”,遂重新修订,以铭记。
2014年3月修订。
 (南洋文艺,1/4/2014)

2014年3月25日星期二

水中月

施慧敏【散文】

南院三年级的时候,郑良树老师暑假回马给我们上庄子和书法,一回大家央求他写字,Z要的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王菲已经唱得街头巷尾皆知: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正是分别之际,3年来我和Z天天混在一起,课业悠闲,生活圈子狭窄,只好看书,看多了就煞有其事地写,写来写去不着天不着地愈写愈空洞,渐生乏味,在乏味中又循环地看书重覆写自己的肚脐眼,更加烦躁,想找个出口,不知怎地想到台湾去,可是没有双联或姐妹校关系又没有独中文凭,唯一的办法是申请侨大春季班,为此放弃仅剩一年的南京大学文凭,旁人都以为我们头壳坏掉了,我们单凭方刚之勇提起一口气往前冲,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人生总是磨蹭,文学更是小火细焖的修练,只是在单调的青春中怀抱一个羞赧寒伧的梦罢了。

在侨大的半年,学习和生活作息一律军事化管理,哪都去不了,大家没事都是荷尔蒙发作的恋与不恋以及抢名额的竞争,充满了小家子气的小讨好小恶意。我很笃定会继续念中文系,Z一下想念哲学系一下又决定念外文系,很是心烦,念什么和写作都没关系,她却极看重,并在意以后要成为怎样的人,这一点缠绕的心思够她受的了,分发的时候我去了师大国文系,她去了高师英语系。

师大很小,大一住在女一舍五楼,床头贴窗,从窗口往下望,巷子人声叫卖声油锅爆响声静静地流过,浮着一层腻熟的烟火气,带着家常的热闹,我常在楼上看风景,没由来地多思多忧,不兴趣大学生热衷的社团和联谊,国文老师又常挑剔我的发音和简体字,就算尽力修正,乡音还是会在某个平上去入中泄了底,破声字更是让人无所遁形,到底是个异乡人,即便也得到许多友爱,亲近的时候还是自觉有点隔阂。

一学期过去,寒假回马过年,年还没过成却接到Z自沉爱河的消息。所有的故人都来探问: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一定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我比谁都想知道她怎么了。回家前和她通的电话中,她说又想转系了,怎样都得等到下学期末她却等不了,在选择中转过来又转过去一直走不到要去的地方,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吧,Z说不上具体的原因,说了我也不会明白,勉力谈了一会双方都索然停止,在人来人往的女舍楼梯间,我握着话筒有点惘然,竟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

后来在医院见到Z,心有点痛有点怒,但不知是被什么被谁伤着了,只好咬牙带一点顽强和倔,像报复似的把日子过得更起劲,认真上课,勤跑各种演讲、研讨会、影展、美术展……师大台大一带书局处处,经常一待就是一个下午,许多新的名字和抽象的观念纷纷扑面而来,我拼命地看,想,汲取,是生命中的文艺复兴时期,援引古典,背诵诗词,热衷理论,即使受困于深奥的问诘一再见着自身的粗浅,却没有一丁点逼仄之感,我享受喧嚣的孤独,逐渐喜欢这一个万花筒般的城市。

大二上现代散文及习作,石晓枫老师解说杨牧林文月简媜诸人的文章,一字一句直直地撞过来,撞得我几乎听见内心的轰然巨响,初见文学的具象以及不断滋生和繁殖的意义,我有心虚有黯然有欣喜,怎么没人给我这样说过呢,我已在路上惶惑了多少时日,于是竭力摹拟刚学来的技巧,即便是表面的基本功,伎俩仍是骗不了人的稚劣,但整学期交上3篇作业之后我好像恍然明白了一点什么。班上写得好的是EN,阅读量和文字能力叫我既羡又妒,也正逢新闻台兴起,文青们写得风风火火,我潜水阅读,愈读愈自卑,人人养份充足像是枝叶错乱伸展的树,形成杂芜又庞大的绿;我却好不容易移植在阳光水份土壤一切外在条件俱足的地方,拼命地抽长以致有说不出来的怅然,才有点理解Z了,想用力偏偏使不上力,悬空的诗意让我们灰头土脸,对文学的无知和偏执又使我们受苦,旁人看我必和我期待中有落差,对他人失望的同时对自己更加绝望,Z如此敏感尖锐,难免有了随之而来的自毁。

不知道Z如蛾扑火的求美,是否影响我对创作微妙的心理,我不太去追究,又或者知识在情的触发中有着理的冷静,像是用针挑着神经微麻地清醒,又深谙许多缘故端底,能够一个字一个字找回隐形的秩序,使我忍不住向往如此的生命质地。我决定投考东华,有山有海有湖的美丽大学,它免掉我不耐的小学关卡,又有我自许的想像与思考并行的理想生活。

东华很大,很安静,人在里头走来走去显得小和单薄,走着走着,仿佛拥有一大片完整的时间空间,可以用力地思索,寻觅,或者寂寞。我常随黄玮霜一起上课,创作所里屡屡听闻谁谁谁得奖某某某出书,和他们相比我很飘忽,尤其课堂上怯怯回答的时候,但整体氛围极好,大家很热衷,认真也很自然地谈文学,和中文所大不相同,班上不知为啥事闹别扭,我不清楚来龙去脉,母病母丧请假回马没心力关心,后又累积太多太久说不来并且不愿意回想的种种,我病了,一场接一场病了两年,把生活搞得乱七八糟,身心俱疲,以致和同学们一直熟稔不起来,但即便是相亲的朋友往来也不黏腻,研究生似乎习惯昼伏夜出,出门只为了补给粮食,或一个人散了一段很长的步,没有非要找谁非要说话不可。

那时候我又写了,写得极少,在部落格抒发心情,或为了赚取零用投稿更生日报,有时候也应星洲的蔡兴隆之邀写短小文章。一次花莲某诗人偶然读了我的碎语,把我找去谈了一下午,慷慨相授,当时虽不懂却装懂了他的话,我感谢他人的善意,可写作这回事急不来,我也没有别人以为的好,并且愈来愈不想对它有过多的期待,事实上也是力有未逮,我的心渐渐收拢在论文里,天天在拗口的文言里去了解一个目盲老人的心事,并且学习锻炼抽象思维,程克雅老师一直用极大的耐心待我,任我缓慢地摸索,不仅只是书页上的挑战,提出研究计划、执行论文、报告、辩论种种;还有心志上的搏斗,早前我倾心于知识的冷肃,不知道其中亦有忍受,更要善于抵抗苦闷。

回想起来,令我如沐春风的是吴明益老师的课了,但我不太敢跟老师多话,说什么好呢?我是如此浅薄。当时读过的书,讨论过的课题都还记得,记得深刻的更是老师清醒又温暖的特质,和佳燕或宗辉聊天的时候,话题绕啊绕不知怎地又绕到老师身上,接近一种偶像情怀了,后来宗辉去了黑潮当志工,当起鲸豚解说员,一次他形容海上的满月照下来的光,我听着,心里知道他已经更前一步去看见世界了,虽然我未曾真正成为一份子,但在某些时刻对于某些人事也能够却步,停下来想一想,一定都是老师的缘故。

还记得的是张爱玲研究课,正是知道庄信正老师和避人世的张爱玲有私交,以为上课可听到许多一手资料,岂知仅是文本细读,从没言及他和张之间的交情。只有一次,说张爱玲送他一枚汉代的钱币吧,他拒绝了,张一再搬家落了很多东西找不着了,才可惜道:早知道当时就收下,帮她留起来。后来他公开双方书信往来,我一看《张爱玲来信笺注》,果然是个谦谦君子,完全隐身不沾光。回美国前可能听谁说我身体坏,还特地打了电话来安慰鼓励一番,我铭记于心,并且相信不只对我,他应该待谁都如此。多年以后,在冷暖递嬗的时光中,这一些记忆慢慢加深了作用,我等待它逐渐产生影响。

后来搬到中坜住了两年,旁听汪荣祖老师的史学史,偶尔给莎在《破报》写书评,一礼拜和Y吃一次晚餐,两人反覆地谈着未来的落脚处,工作婚姻,家庭责任,钱,都是真实不过的家常生计,柴米油盐,里头当然不乏感叹、吁嘘,和惆怅。去留之间,我们的讨论并不能得出什么结论,既然是个选择,意味着根本无从猜测放弃的另一条路了,只是选择之际不免还是有些迟疑,徬徨,怯惧,没想到时间无声无息地转了方向,当初的隔阂竟都变成留恋,但过长的青春还是得结束,书评写了几期就不了了之,交了论文我回马结婚了。

在小小却纷扰不断的学院里兼课,经常有一种抑郁,不是哀戚,接近于叵测茫然,不把工作当谋生当成是精神追索,必然是自讨苦吃,更是想念在精神上相亲的小岛,一日千年,故事中的樵夫真的没办法再进入原有的生活了,回家的路已经变了样,他也不懂乡里人的耳语和玩笑,被一种奇特的孤独环绕,成了自己故乡的访客,原来十年有着一去不回的意义。

如果Z醒过来不知道会笑我还是笑她自己。

Y生了一个小孩不得不带着刚起笔的博论回来,在南部学院教书。当时渴求的,希冀的,都依个人的才能和际遇已实现或已幻灭,我们曾一步步走向水里的月亮,以为非走向它不可,至今才明白,活到了开始不知不觉,或有知有觉地失去某些以为必不可失去的事物之时,才会看清水中月的真假虚实。上学期有学生说老师我们来读散文吧,每个礼拜三一路读下去,读了林文月杨牧简媜诸人,一回讲解长了,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落下来,学生们匆匆作鸟兽散,我突然想起大二的散文课安排在四点至六点,下课钟声当当响起,同学们拎起书包欲奔师大夜市,只见晓枫老师坐在位子上,像是尚未从讲授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我们早已嘻嘻哈哈簇拥走远。

我多么想对Z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南洋文艺,25/3/2014)

2014年3月11日星期二

再论华语语系(文学)话语

朱崇科【文学观点】

华语语系(文学)话语自然是一个颇具冲击力的话语论述,既有相对独特的立场和洞见:兼具本土性观照,重视区域华文文学,同时又可以让人具有跨学科视野。当然,它亦有自己的缺憾,如对抗性贫血和指涉新意不足等问题。更关键的是,我们也要反思中国大陆相关学界的话语吊诡,并做出进一步的良性改变,比如,设置相关二级学科,并且重启“世华文学”概念加以应对。

之所以称为“再论”,无疑前面已有论述,那就是拙文《华语语系文学的话语建构及其问题》(《学术研究》2010年第7期)。毋庸讳言,近些年来有关华语语系(Sinophone)的话语/论述颇有赓续和发展,如史书美教授对自我观点(尤其是以其论著Visuality and Identity: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7为代表)的丰富和部分扩充,尤其是“反离散”叙述,石静远(Jing Tsu)教授有关中国/华语(文学)当作是文化“资本”勾连外界的媒介,之间的关系远比政治对抗复杂,“华语综理”
(Sinophone governance)作为一个别出心裁的关键词可以看出论者的别具匠心。值得一提的还有陈荣强(E.K.TAN)博士立足南洋文学而做出的有关翻译语境中的不同中国性及身分认同等议题的再思考(E.K.TAN,Rethinking Chineseness:Transnational Sinophone Identities in the Nanyang Literary World[Amherst,NY:Cambria Press,2013])。当然,中国中国大陆学界也不乏相关思考和访谈。

上述各具特色的论述丰富了我们对华语语系的思考,既带给我们新的思路冲撞与问题意识挖掘,同时又因为此概念相对较新、依旧处于成长和发展中(in progress),加上有关论者可能的“我执”偏见而亦有其盲点和不见。而同样重要的是,这同样亦该引发中国大陆有关学界的反思、评鉴、吸纳与推进。


华语语系(文学):立场与洞见

毋庸讳言,日益热闹乃至喧嚷的华语语系的话语/论述对于丰富华文文学的有关研究不无裨益———如问题意识的找寻和可能的范式更新(paradigm shift),当然,它的产生和兴起也是基于目前研究现状(尤其是作为中心之一的中国大陆)的一种理论不满以及对应性创造。从此视角看,华语语系的崛起更多是一种中国大陆以外华人学者的理论表态。

(一)立足本土性

毋庸讳言,无论秉持何种华语语系的观点和立场,他们似乎都不约而同的指向了细究各地华文文学的本土性诉求。不难看出,他们对于各个区域华文文学的本土性看重意味着他们突破了中国大陆官方/学界主流语汇中的整体性表达———那当然是中国中心(China centrism)———华文文学大同世界或“世界华文文学”表述的虚幻的一体性想象。易言之,在华语语系的视野里,不同地域和时空的文学本土生成、场域(literary field)得到仔细而切实的观照,同时,本土发展的复杂性,尤其是不同于中华文化母体的差异性更得到重视,即使中国中心主义者最引以为豪的中国性(Chineseness)也会产生“本土中国性”,和文化中国性大部分叠合,但亦有更改、冲突或发展。当然,反过来说,这也是它们可能以边缘消解中心、返回中心,甚至逆写(write back)中心,或自我超越中心的资本。

(二)跨学科视野

需要指出的是,史书美的论述更多是华语语系论述(Sinophone articulations),这实际上比华语语系文学(Sinophoneliterature)更宽泛些。不必多说,这也是基于她自身的特点和研究优势,同样因此其论述也有其优点,那就是跨学科(interdisciplinary)视野与强调———这种视野既是一种华族/文化的本土呈现,又是一种研究策略。

史书美指出,“‘华语语系’是地方本位的、日常实践和体验的,因此它是一种不断经历转换以反映在地需求和情况的历史性构造。它可以是一块对各种中国性建构既渴求又拒斥的营地;它也可以是一块迂回地强调民族特性甚或中国无关论(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想像的)的发酵之地。使用某种跟中国有历史同源关系的华语,并不必然需要跟当代中国关联起来,这正像说英语的人不必跟英国关联起来一样。换句话说,‘华语语系’的表述,可以在人类言说领域中采取所有的不同立场,单其价值决断并不必然受制于中国,而是受制于当地的、区域的,或全球的各种可能和渴求。这里没有拒斥、合并和升华(sublimation)等二元辩证逻辑,而至少是三元辩证逻辑(trialectics),因为发挥调节作用的远远不止一个持续不断的所谓‘他者’,而是有很多介质。”

不必多说,上述论述中不乏理想性元素,同时因为她更多以欧美华人族群为研究对象,而推及复杂多变的其他区域,似乎也有一些问题———比如马来西亚华人文学,它拥有相对完整、坚韧的华文教育制度同时也和中国(尤其是文化上)保持密切关系。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提法更有利于研究者从更整体和立体的角度观察和思考,比如上述马华文学的研究者必须同时通晓相关历史、政治、教育和文化等诸多层面,才能真正成为优秀的专业人士,而缺乏跨学科视野则必然导致残缺、偏执,甚至是贻笑大方的外行。

当然史书美还有更大的野心,那就是将华语语系上升为一种认识论,甚至她也希望强调华语语系和其他理论的对话性与连接性(conjunctive),这样一来,她就将之提升为一种高端理论,不仅立足华人研究,而且又超越华人,成为一种高瞻远瞩的理论制高点。

不必讳言,华语语系一词的出现自有其巨大功用,比如说,1.帮助我们重新反省中国大陆文学和其他华人区域文学之间的繁复关系,尽量突破褊狭的中国中心主义,而更多采用多元并存的视角看待这种既互相呼应、对话、纠缠,同时又往往从本土性和政治属性上主体性浓烈的事实。

2.提升各区域华文文学的地位,同时也通过跨学科的关联性思考强化和丰富有关区域华文文学研究,比如如果通过华语语系视角看待新加坡华文文学,同时也可以关联新加坡华人社会,乃至更庞杂的“新加坡学”。

同样,如果具体到华语语系(文学)的应用范畴时,我们可以看到,相较于之前大多数概念的过于刻板和笼统,它在如下几个层面往往可以发挥较好的功效:1.有关跨文化语境下的文化身分找寻问题;2.不同区域之间的地缘政治和文学创造如何互相影响,从来带来各地文学的嬗变;3.在同一个时空里,不同政治意识形态对话、冲突乃至媾和之下的文学因应;4.作家个体在流动/离散场域中的复杂反应和书写,等等。


如何华语语系:盲点与不足

毋庸讳言,因为成长期较短,论述立场和研究对象既有关联但又千差万别,华语语系论述也有自己的问题和缺陷。比如史书美教授强调的剔除中国大陆汉语文学立场,更多是借其他区域华文文学消解大陆中心,也自然有其政治策略强调的偏执。

(一)对抗性贫血。

或许正是为了增强杀伤力、争夺更大的话语权和吸引眼球,史书美采取了相当具有颠覆性和对抗性的语汇,比如“反离散”、借用“定居殖民主义”(settler colonialism)等等。持平而论,上述观点不乏壮士断腕、釜底抽薪的勇气,比如从此视角看,对于台湾的原住民来说,殖民历史一直在延续,可能连台湾自诩为本土的闽南人/在地人也变成了一种殖民者,相当令人震撼;但同时此观点却又因了政治意识形态的介入而不乏偏执。

我们不妨以其“反离散”为例加以说明,似乎是针对中国中心的论述,她把离散(华人)看作是朝向中国中心的一个行为和思想指向,并指出在离散中国人研究中,“对于以中国为祖国观念的过多倾注既不能解释华语语系人群在全球范围内的散布,也不能说明在任何给定的国家里面族群划分和文化身分上不断增加的异质性。”因此她更主张“反离散”,更强调落地生根(乃至归化)的可能性,这当然是基于欧美华人的研究个案,但东南亚华人聚居区产生的新马华文文学显然比她的概括复杂。

某种意义上说,离散或移民性是马华文学、新华文学不可逃避的命运:对于马华文学来说,整体而言,对于她的身分认同指向,如果不能上升为和马来文学平等的国家文学,那么她其实就是在国家内部永远的陌生人和流浪者,同样要面对在地霸权(local hegemony/hierarchy)的压迫,甚至同时可能是无法回归文化祖国(cultural China)的多重离散;而若归入到文学内部,留台生文学的文化认同,无论对于大马还是中国母体,都有不同的离散感。

同样,新华文学的移民性迄今未曾停歇,南来作家,以及似乎永远“新”下去的各个阶层的新移民作者(文化人、留学生、陪读妈妈、人蛇、女工等等),而新加坡的人才引进政策一直持续。回到新华文学本土内部,我曾经以英培安的《画室》为例分析新加坡华人身分认同里面的内部殖民和被离散表现,这一切,还加上优秀个体具体性千差万别的身分差异和认同,似乎在在证明了“离散”一词的巨大功用,远非“反离散”可以终止的。

同样值得指出的是,史书美也曾经以东南亚国家中的马华文学为例加以说明,她认为,即使新马华人寻求本土化的意愿相当浓烈和历史绵长,而因为其身上的华人性(Chineseness,或译中国性)则往往被统治者视为是外国的(“离散的”),而不具备真正的本土资格。这样的论述不免问题重重:非常吊诡的是,这样的思维逻辑结构居然和马来人(尤其是统治者的口径)如出一辙,难道长期居住在马来西亚的华人永远是一种原罪的存在?必须彻底清除身上的中国性而俯首帖耳马来人的本土性实现彻头彻尾的本土化归(assimilation)?而在我看来,让大马的华人彻底同化无异于痴心妄想,过去上百年的历史事实和无数大大小小的不同种族间的现实协商、冲突、对话等等都一再说明,马来西亚社会更该是多元种族、文化求同存异之后的和谐并存,即使是占据主流的马来人也不能吃掉和同化其他种族,否则,很可能就是灾难。新马华人当然可以在中国性、马来性(Malayness)、西方现代性之间找寻一种自以为合理的协商(negotiation),从而生成本土中国性(native Chineseness),何况大马的马来人和华人都必须同样面对各个层面(经济、政治、教育等)的现代化和全球化,他们的主体生成有交叉和共通点?

同时,相当吊诡的是,史书美的华语语系剔除了中国大陆文学主体部分,而呈现出一种对抗性的贫血。众所周知,无论从文学生产数量(出版、读者、作家、学人培养等),还是华语文学的延续性、载体规模(如四世同堂等)等,中国大陆都是无可替代的中心之一。如果矫枉过正,那么“华语语系”就成了关起门来自己过家家的短命操作,它要么变成了和华人性日益疏远的族群研究很可能被边缘化,要么闭关锁国、落入本土门户主义自生自灭的窠臼中。某种意义上说,这和中国中心主义、大汉族沙文主义共享了粗暴和短浅的思维逻辑。

(二)实质命名:华语文学?

如果平心静气的思考和界定华语语系文学的边界,暂时刨除既有的文化政治干扰;如果单纯锁定于文学研究,理想化一点,如果排除目前的“华文文学”等概念中的权力/政治因素,其实也和华语语系文学意义指涉近乎叠合,所谓华语语系文学其实就等于华文文学/华语文学。因此,它也难免华语文学的缺憾。

比如,华文文学书写以外的华人文学创作如何涵盖和囊括?如何涵盖华人文学中的其他语种创作,如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法籍华裔作家高行健(1940-)的法语写作,作家哈金(HaJin,1956-)世界闻名的系列英语创作,强势崛起的马华作家欧大旭(Tash AW,1971-)的英文创作(具体可参拙文<论欧大旭作品中的“大马”认同确认及吊诡>,《外国文学评论》2013年第4期)等等,都是未能涵容的问题存在。同理,翻译文学如何归属?也即,如何评鉴其他外语翻译成华文的文学作品?我们是把这些华语翻译文学当成是译者的再创造,还是原作者的寄生物或变异体?
黄维梁教授指出,“假如这个世界真有‘大中国(主义)’出现,而它是以王道而非霸道的面貌出现,则‘大同世界’或‘华文文学的大同世界’应是全球华人人人所乐见的。不同国家地区的汉语(粗糙地说,则为中文、华文、华语)文学,其相同是存在的,差异也是存在的。然而,我们有需要‘巧’立名目,去强调划清界线式的‘阵营’、‘霸权’、‘对抗’吗?”上述假设和论点颇耐人寻味。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黄先生的这个假设更多像是物理学上的无摩擦设定,可能具有模型的假设操作/推演意义,但一旦落实到现实中来,则近乎不可能,因为华语文学的生产周边,往往是多元文化、多元种族、民族国家政治认同错综复杂,他们的居住国往往和现实中的中国大陆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如中国和东盟),剪不断理还乱,同时,另一方面,中国何时能够真正行使“纯粹王道”(The Kingly Way),如何行使(比如现实外交的霸权因素始终利剑高悬)又是一个未知数。但抛开这个前提,黄教授有其一针见血的一面,华语语系(文学)的名称设定在无形中过于强调了政治对抗性。易言之,在文化政治的辩证对话之余,更多算是名目的变更,以便切割和大陆有关话语的关联性。

更进一步,在我看来,更新后的华语语系论述依旧不乏吊诡———为了其包含的宽泛性和幅度,必须尽量扩大边界,和其他学科理论增强关联性,但也因此可能产生相对空泛的弊端,不仅内部话语之间错综复杂、互相对抗争鸣,而且往往也有论证的可操作性匮乏的缺憾,相当一部分的论述其实只是添加了“华语语系”的帽子,更多起时髦的装饰作用,原本可有可无。


中国大陆话语的吊诡与救赎

某种意义上说,华语语系(文学)话语论述更像是一面镜子,既可以更好地鉴照区域华文文学及研究的丰富可能性,同时其产生语境和冲击力却又可以让我们反省中国大陆有关学界的话语吊诡和不足,本文力图加以简述,并找寻可能的修补乃至救赎之道。

(一)概念中的权力话语。

立足于教学科研的实际,目前中国大陆学界有关华语语系文学指涉的常用术语主要有3个:海外华文文学、华文文学、世界华文文学,迄今为止,都在发挥功用,但也吊诡重重。

相较而言,贪图方便和权宜的“海外华文文学”的适用范围最窄,它更多是以中国为中心的内部话语,比如可以用于减少口舌的有关课程指涉和文学范围设定,但却流传较广,比如目前中国大陆大学有关教材的命名往往是《海外华文文学教程》、《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教程》等等,但一旦挪用到中国大陆以外的其他区域华文文学身上时,就难免捉襟见肘,因为相关主体作家和研究者皆会一脸茫然和不解:谁的“海外”?为什么我是“外”而你不是?这是从1990年代就开始的质询。从这个角度看,这是一个问题重重、最该被逐步废弃的概念。

(世界)华文文学原本是一个相当富有涵盖力的概念,但颇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现代中国大陆文学居然被命名者主动排除在外以显特殊和强大,易言之,“华文文学”变成了除了中国大陆以外的文学书写,但同时令人哭笑不得的常识性

质疑就是,中国难道不是世界的一部分?还是中国大陆的主体文学不用华文书写?这样一来,其他区域华文文学的在地者就难免浮想联翩,敏感者干脆把这些概念理解为政治“收编”之用。
近些年来也有其他一些概念出现,比如朱寿桐提出的“汉语新文学”概念,他在自己主编的文学史教材<绪论>中指出,“汉语新文学”这个概念的最大优势是“超越乃至克服了国家板块、政治地域对于新文学的某种规定和制约,从而使得新文学研究能够摆脱政治化的学术预期,在汉语审美表达的规律性探讨方面建构起新的学术路径”。而黄维梁认为,这是朱寿桐从非政治化的角度看“汉语新文学”的整合性。
坦白而言,这个概念有其概括性,而使用者也显示出其良好的初衷,但此概念亦有缺陷:

(1)术语的权宜性
所谓“新文学”的“新”到底可以新多久?这100年来的文学因为和中国古代文学的切割而显得新颖,但500年后呢?

(2)术语的隐然政治性。
我跟前辈学者黄维梁教授的看法有所不同,即使在中国大陆内部,在多元种族的大语境下,过分强调汉语和汉族其实也难免让人有种汉族沙文主义(Han chauvinism)的伏笔,乃至倾向,“汉语新文学”的命名其实对于加入中文杂质的华语部分涵盖有一种歧视感和忽略感,尤其是,如果这种异质性来源于其他异族文化,汉语一词很难真正涵盖它们,毋庸讳言,这种命名对于极具批判思维的华语语系论者来说,其实也可能有部分“殖民”倾向,因此反倒是可能政治化的。

(二)学科错置的缺憾。

研究汉语文学的学界有句耳熟能详的调侃性俗语,“一流学者作古代,二流学者现当代,三流学者作海外”。这里的“海外”自然地位最尴尬,但由此俗语我们也可以发现,中国大陆学界有关华文文学话语的吊诡另一形成原因恰恰就是学科设置的错置造成的。

相较而言,现实中国(此处循例包括台、港、澳)以外的区域华文文学,如新华文学、马华文学等,从政治角度看,它们绝对属于外国文学,但在中国大陆的学科设置中,所谓的“海外华文文学”变成了二级学科,中国现当代文学下的分支,这不仅政治不正确(有把其他区域的华文文学变成中国文学的支流之感,而这也是我要提出“华语比较文学”的初衷和原因),而且矮化和错置了此类文学。换言之,它们和文化中国息息相关,不是一般的外国文学,虽然政治上因故可能不得不有所区隔。在我看来,中国大陆的有关学科设置必须要更具备客观性和包容性,比如设置“世华文学”二级学科,和外国文学、中国现当代文学并列,这样可谓一箭双雕,既强化了对其崛起的尊重,同时又突出了它和中国现代文学的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我看来,中国大陆学界需要直面和清醒应对华语语系的崛起,并且亦有自己的考量和独特性。除了在学科设置上有所改良之外,还要启用“世华文学”这个概念,在包含上它当然涵盖中国大陆文学,同时“华”字(Chinese)既可以是华文又可以是华人。而且,在实际操作上,为了中国大陆本身教学、研究的方便,也可以析离出“世华文学之中国现代文学部分”,这样一来,可以让学生和年轻一代既具有中国文学的视野,又兼容华人文学的迁徙、嬗变,从而达到一种回溯式补充和自我建构/强化的效果。

结语:

华语语系(文学)话语自然是一个颇具冲击力的话语论述,既有相对独特的立场和洞见:兼具本土性观照,重视区域华文文学,同时又可以让人具有跨学科视野。当然,它亦有自己的缺憾,如对抗性贫血和指涉新意不足等问题。更关键的是,我们也要反思中国大陆相关学界的话语吊诡,并作出进一步的良性改变,比如,设置相关二级学科,并且重启“世华文学”概念加以应对等等。
需要指出的是,华语语系论述除了理论争鸣以外,必须要紧密结合个案作家———他们既可能是例证,又似乎是突破的新的可能性,或许也是更新术语内涵和研究范式的精妙承载。从此意义上说,各个区域的华文文学创作必须先创造出更多的经典,这无疑既是不同区域华语文学辩证、对话、比较的基础,又是发展和升华理论深度和高度的载体,良性互动如要展开则缺一不可。

(南洋文艺,2014年3月11、18、25日)

2014年3月4日星期二

选文标准、当代视角、 境内马华文学

张光达【文学观点】

《与岛漂流》书影

由林春美、陈湘琳主编的马华当代散文选《与岛漂流》,时间上收录了2000-2012年间发表的优秀散文作品,空间上则限制在本地的文学副刊和刊物(主要是选自两报一刊:<南洋文艺>、<文艺春秋>、《蕉风》,无论是质或量来说,都有代表性)。首先必须给予肯定的是,这部散文选为这段时间的马华文学保存了大量优秀的散文作品(56位作者,81篇散文),让那些将来有意研究马华文学的学者提供一个管道,得以窥见新世纪马华散文的整体趋势或特色(作品的主题和题材、几个重要的书写关怀议题、不同年龄层作者的语言特色,这在选集前的林春美序文中多有着墨,读者可自行参考,但未必要照单全收)。而对一般读者来说,如果不具备什么文学理论,散文的平易近人,再加上选集中作品大量的日常生态书写,丰富的想像力,洗练流畅的语言文字,读者自可在其中感受文字的亲和力。换言之,无论是对专业读者或普通读者来说,各取所需,说这是一部具有“可读性”的选集,应不为过。

先谈谈选文标准

先谈谈它的选文标准。一部以13年作为断代的马华当代散文选,以发表作品的素质好坏为选录考量的重点,而不以代表性作家/散文作者为前提再来筛选作品,这是一个较为明智的方法。

如果以代表性或名家为前提的做法来处理,那么首先在作者清单里肯定会纳入一些人,排除一些人,要命的是在那些被排除的名字里,好作品流失的风险极大。除了遗漏掉好作品,往往会引来他人质疑和诟病,被选的代表性作家的“代表性”何在?谁该入选,也较具争论性,要对代表性作出解释(名气大?多产?资深?),往往捉襟见肘。尤其是马华文学,近十年来要推出数位公认的散文家,其实并不容易,因为一来马华文坛没有多少个全职作家(写专栏的倒不少),二来只有一小部分作者把写作重心放在散文上,其他大部分作者的写作重心显然在诗或小说上面(扫瞄一下选集目录,不少写诗与小说成名的作者入选,即可印证这一点),他们在诗或小说写作的成就盖过散文是事实,散文对于这些作者或许只是副产品。即使把条件设得宽松一点,入选作者中以散文成名的也只有钟怡雯、林金城、杜忠全、潘碧华、林春美、龚万辉寥寥数人,与56位入选作者的人数不成比例。因此以作品素质为依据的筛选方式,能够较全面的为这段年限内的马华散文留下宝贵的见证。

但是,这里也存在一个悖论,何谓“佳作”?如何定夺某篇散文的优良素质?怎样的作品是好作品?如果不像以代表性作者为考量那般较具争论性,所谓“优秀”的取决条件似乎也不是透明一致的,服膺不同人生观(语言观)的编者对此的看法,往往存在极大的差异,这些都会直接影响到那些作品被选入而另外一些被淘汰。

当然,其中一个解决的方法是编者要尽量做到客观,尽量把争议减到最低(不免也存在争议),编者最好是一人以上(就本书而言,主编2位,编委3位),能够互补彼此的长短处,专业公平对待每一篇作品,抛开文学主义观念的偏食(或废食)态度,采取包容多元的审美感知,对于文学语言成规的基本共识还是必要的。

再来谈谈入选作者

再来谈谈入选作者,从前辈作家白垚、杨际光、雨川到年轻一代的作者施慧敏、牛油小生,可谓老中青齐聚一堂,应有尽有,从中让我们得以窥探近十年来不同年龄层的作者走向,他们或有着相同的议题思考,或存在差异的语言观念,可以成为读者或论者的切入点(前者编者序文谈了不少,后者有待论者作出细致的论证),凸显作家的书写与生活和整个大环境息息相关,而各别作者(尤其是写作年龄较久的作者)自身的书写风格变化,也可以借选集中的作品来与作家以往作品特色参照比较,检讨其转变的面向及其得失。

同样的题材在某个相同年龄层的作者之间也许有着较高的同质性(比如前辈作家的历史记忆、文化传承、国家独立、政治冲突、马共),那是他们的生活经历和时代所共享的文化资源,但是各别作家服膺迥异的文学观(语言观,因此势必也属于作家人生观/世界观的一部分),对同样的历史事件,除了文字表现手法大异其趣,作家的关怀视角或对历史论证的态度往往也会很不一样(试比较白垚、杨际光与张景云在同一段历史岁月上所作出颇不一样的关怀视角)。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那些更年轻一代的作者身上(日常生活、消费主义、都市异化的心灵、现代空间的流动),因此透过一部当代散文选的阅读,可以得见时代/世代的审美观与物质生活的融合,各个作家的立场或观点形成辩证或对话。显然,理想或优秀的文学作品(不限于散文)的各个层面和因素很难与特殊历史语境及作者的语言观/人生观切割开来,透过作家对“当代”的审美实践,得以联系现时对过去的丰富解读。另外地域方面选集也含纳东马的作者(但不知编者的“境内”是否也包括东马一带出版的文学书刊?),东马作者仅有杨艺雄、沈庆旺等少数人入选,这一点可以理解,相对于西马发展蓬勃的华文文学,砂沙两地华文文学较为弱势是事实。难能可贵的是东马作者无论在作品取材,或是属性认同,却颇为自觉的展现了敏锐的在地视角,透过这些散文,砂华文学的独特性呼之欲出。这一点延续了陈大为、钟怡雯所编纂的《马华散文史读本》的其中一项特色(见该书第三部,亦可参考陈大为的“三大板块”论)。

关于境内/境外马华文学

值得注意的是,编者在选文方面,特别说明“境外马华文学”(在马来西亚国境以外书写、发表、出版、被阅读),可能造成马华文学发展的主流趋势,最终形成国内的受众距离遥远,因此执意在本书中只选录曾在本地平面媒体发表或出版的散文作品,以呈现2000-2012年间的马华境内散文的景象。确实,由于马华文学出版机制的不健全,近年来不少马华作家都在国外如台湾中国等地出版书籍(包括我本身),另外在台湾学界的黄锦树与张锦忠等人书写马华文学,论述马华文学,提出“离散文学”(张锦忠)或“无国籍华文文学”(黄锦树)等概念,清楚标示出彼等身处国外/境外的发言位置(positiontaking)。在境外马华文学的语境下,张锦忠把史书美的华语语系文学概念链接到离散文学论述(也可参考李有成<离散与家国想像>)。史书美的华语语系版本比较强调移民后裔的在地认同和文化糅杂,张锦忠的(再)离散则强调文化主体的流寓/离心状态。究其实,在地与离散并非截然对立,两者可以并存(在地也可能具有流放意识,反之亦然),但过于执著境外(在台)马华文学离散的面向,以此类推所有马华作家的现实处境,只能说描述了局部的事实,其风险是架空了在地认同/意识的面向,无法彰显马华文学身分属性的复杂面向与他性(alterity)。正是在这样一个思考的基础上,我认为编者兼序文作者林春美展现了身为编者的充分自觉,但也不经意间透露了几许焦虑心态。“境内马华文学”
(姑且称之)这一个发言位置标示出这本散文选一个特殊的属性定位,比较接近史书美版本的“反离散的华语语系文学”,但不应该把它视为“正-反:境内马华文学vs境外马华文学”的二元对立/对抗。毋宁是提供我们读者或受众一个在地的当代视角,当然必须认清的事实是在地并不是固定的,也恒常处在流动之中(这是文化揉杂的一部分,历史书写也一样)。离散的文学(作家/文本/出版)可以反馈(境外马华文学作品在境内马华文学发表,境外马华文学论述提升马华文学能见度),境内的文学也可以旅行(境内马华文学在境外出版、得奖、发表作品,然后又回流在境内传颂),这种交流是双向交叉式的,或是我在其他地方称为“后离散”的马来西亚华语语系文学。林春美没有明言的是,境内马华文学其实已包括了境外马华文学(散文选有近十位作者人在境外),我们不应该再用地理决定论的眼光来定位文学。《与岛漂流》作为书名,林春美说:或许是离岛漂流,抑或与岛漂流,透露些许线索。在离散论述、华语语系文学方兴未艾的此刻,出版一部马华当代散文选,提出“境内马华文学”,令人思过半矣。

4/2/2014

(南洋文艺,4/3/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