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8日星期日

送走12月

文戈【河流日子】

岁末是节日的月份,也是周期性“岁末焦虑症”病例最多的月份。有些老外抗拒圣诞节,类似华人过春节有焦虑。

12月的时候,虽然总有一两件事还处在粘着状态,感觉上各方面的重压正在缓缓舒解,像浸了水慢慢蠕动绽开的气压毛巾。其实11月底就收到圣诞节的祝贺,立马送出一个哇然的表情符号。对方说,是有点早,可是到处都是圣诞歌,压力很大啊!商家和媒体早早就提醒人们,该去消费了!所有的广告都在告诉你,不管你怎么买都不够的。潮涌而来的岁末泡沫,有令人开心的碎渣儿,也有令人忧心的提醒。
先说开心的事吧。12月中旬,新马终于签署了高铁谅解备忘录。俺从90年代末就开始追踪此事,高铁课题或细水长流,或骤雨骤歇,或空雷无雨,数度成为头条新闻。20年弹指过,如今总算白纸黑字铁板钉钉了。不过且慢,如果美梦成真,最快也要2026年才通车。算算还有10年呢,10年后谁知道自己将在何处?如今一年后的事都说不准,何况10年?人生充满变数,还是静观其变吧。是为誌。

马币只有更低

再说令人忧心的事。这方面的清单列出来长长一条火车路。捡个热门的来说吧:马币贬值。一年来马币持续下跌如滑梯,12月初令吉兑美元汇率跌至年度新低。人们的口头禅是“没有最低,只有更低”。长堤那端的人说,你们赚新币的一乘以三,羡煞人啊!可惜我们还得在这一边消费呢。事不关己,关己则乱。马币走软,俺小弟就头痛,他孩子还在外国求学呢。我这里可以一乘以三,他那里可是一除以三。老姐我替他烦啊!经济不景气万物飙涨,不管是商家或升斗小民都受不了。到处一片骂声,种种负面情绪,到了12月越见汹涌。今年尤甚。
岁末是节日的月份,也是周期性“岁末焦虑症”病例最多的月份。有些老外抗拒圣诞节,类似华人过春节有焦虑。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IH,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曾经报道,圣诞节是每年抑郁情绪爆发的高峰。医学的解释是:圣诞节正值隆冬,黑夜变长,气候变冷,提高了“季节性情绪失调”(SAD: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发病率。猛地想起多年前某个圣诞节二哥艾伦躁郁症爆发之事,心有余悸。
其实对非教徒来说,圣诞节不过是个商业消费日,不忙乎过节就无焦虑,无需搞至精神崩溃。英国有个研究指出,人们对过节的热情是随着年龄降低的,65岁以上的人只有15%对过节还存有热情。这个倒是可以参考一下。
12月里每个人难免都有所感触。以前到了12月通常手上已经有新的日记本子。有些日记本附有特制小锁,隐喻日记之私密性质。写日记的年代消失久矣。现代人不写日记,但脸书日志却是公开的。突然好怀念那个人们誓死捍卫私人空间的时代。再过10年,更多事物将消失,或已正在消失中。
12月我们在小岛上,醉生梦死。每天沉浸在黄昏的余晖中,攀着夕阳的尾巴尖儿,以无限深情无限眷念的目光送走最后一丝金黄。奋斗到终点的心灵难免有些脆弱,感觉好像翻过一个山头,步伐蹒跚。我对大海说:让我们再翻过一个山头吧!

(商余,6/1/2016)

最长的一年

 锺夏田【满庭芳】
      其实,年老了,觉得日子快过,那是一种福气,最怕的是度日如年。

我想,2016年应是我一生中最长的一年。
人们常说,小儿时期,时间过得特别慢,巴不得明天就过年;老年时期,就觉得时间过得超快,总希望年不要那么早到。其实,年老了,觉得日子快过,那是一种福气,最怕的是度日如年。而我,在2016年的某段时期,就觉得日子很难捱。可以说,对我来讲,2016年至少有13个月份。

洪七公一袋弟子

一切都是从4月尾开始。在怡保郊区作了两日游,回到家后,第二天夜晚就感觉小便困难,最后竟至小不出。没有试过的人,是不会感受到那种憋尿而又小不出的痛苦的。第二天一早,马上到私人医院通尿,这才通体舒畅,但却无端端成了洪七公徒众、丐帮的“一袋弟子”,要整天挂着那个不受欢迎的尿袋到处走。我还要驾“巴士可乐”,载孙女上下学哩!
隔几天,改去中央医院看,以测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次做取样检验,专科医生说6个摄护腺体,左边的完好,右边有2个细胞已变易。为慎重起见,再花几千块到私人医院进行磁性共振检测,结果更糟,两边的腺体都出现大幅变易。至此已殆无疑义,说白些,就是前列腺让那恶魔给缠上了。
我的治疗方案,是先进行畅通尿道的小手术,然后再看有没有其他变化。这期间,我作了全身扫描,包括骨骼和内脏器官,感谢老天,全都相当完好。手术做了,小便畅通无阻,但还伴有血水。就在这时,母亲出事了。
早在6年前,母亲独居怡保,突然心脏病来袭,幸得邻居送入专科医院,打了一支强心针,稳住病情。我们赶到怡保,已经是3个多小时后。三儿是医生,他在车上就联络院方,了解情况,到达后马上签字进行通波仔手术。可惜,那晚等着做这个手术的病人特别多,母亲排第6,做好了已是午夜将近2点。医生说,因为拖得比较久,心脏细胞缺氧坏死了四分之三。这使母亲的寿命,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
我发病是4月尾,所要做的治疗程序都完成时,已是7月了。母亲这时忽然紧急入院,毕竟是年纪老迈,经不起折腾,几天后就离我们而去。身后事虽尽量简化,可依着华人的传统习俗,在100天内要遵行种种杂事与禁忌,等一切都办妥后,已是10月尾了。
从5月到10月,这半年间精神上的压力不好承受。恶疾缠身、慈母离世,都是难遣的人间恨事。母亲得享高寿,应无遗憾,但我的病却要认真面对。尽管前列腺属于慢性癌,相对来说较易治理,然而我实在很难不去思考生死的问题。

还有工作没做完

在主观上,我希望能再活N年(我不能提出具体年数)。支撑我求生意志的力量,主要是我的6个可爱的孙子孙女,我还想和他们相处多几年。然后我还有一些工作没做完。我的第二部长篇《小城喜事》,已写了约莫4 万字,搁下了2 年,本来想放弃,现在计划要完成它。这几十年来,我也写了30多个短篇,打算要选10 来篇出一本专书,但因是早年创作,多为手写稿,所以这本书的工程要大些。小品集《满庭芳》,已编排好了,预计明年付印。还有,答应和金苗再出版一本诗合集《硕果集》,大概还要多写20首诗……。
做完这些工作,N年时间差不多了。这个新年愿望, 我会努力去达成。

11/12/2016

(商余,7/1/2017)

结束与开始

 温绮雯【散淡学】
图片提供/温绮雯

12月份对于一些人是算计收成的月份,相对于一些人是检验失败的月份。

   每次战争过后/总得有人处理善后。/毕竟事物是不会/自己收拾自己的。//
总得有人把瓦砾/铲到路边,/好让满载尸体的货车/顺利通过。/总得有人跋涉过/泥沼和灰烬,穿过沙发的弹簧,/玻璃碎片,/血迹斑斑的破布。总得有人拖动柱子/去撑住围墙,/总得有人将窗户装上玻璃,/将大门嵌入门框内。
并不上镜头,/这得花上好几年。/所有的相机都到/别的战场去了。
桥梁需要重建,/火车站也是一样。/衬衣袖子一卷再卷,/都卷碎了。有人,手持扫帚,/还记得怎么一回事,/另外有人倾耳聆听,点点/他那未被击碎的头。/但另一些人一定匆匆走过,/觉得那一切/有点令人厌烦。 
——辛波斯卡《结束与开始》 陈黎、张芬龄译

才12月初始,面子书上纷纷出现了朋友们对2016年的回顾以及对新的一年的展望,热闹哄哄的,仿佛12月这短短的一个月份,生活还来不及成就一些什么,一年便要结束了。
一次的年是一次周而复始的时间运转,12月份对于一些人是算计收成的月份,相对于一些人是检验失败的月份。而于我,既是大大小小的收成亦是检验性的月份:书屋经营进入第二个年头、〈商余〉专栏散淡学写了一年、独自完成一趟欧旅、一些际遇探索了更深入的内在、体验了一次微刺青、养了一只小宠物、多了许多朋友等等,不可不说是令自己趋向于想实践的以及愈加成熟独立的一个年头。

寻找快乐

人啊总是不断在寻求快乐以及自我完善的吧?但智者说:快乐是无法靠寻找获得的,只有当你觉悟到不可能找到快乐时才算找到了。那是因为世间没有永恒不变的快乐,接触到的人事物所产生的喜悦的感觉都是短暂的,并且向外追求快乐其实是在兜圈子,意即我们既不可能从别人身上得到真正的满足,就如别人也无法从我们身上得到真正的满足一样。只有意识到执着快乐的想法并且真正停止追求时,喜悦便能自内心产生。
有时候仍得有人/自树丛底下/挖出生锈的议题/然后将之拖到垃圾场。

了解/历史真相的人/得让路给/不甚了解的人。/以及所知更少的人。/最后是那些简直一无所知的人。
总得有人躺在那里——/那掩盖过/因和果的草堆里——/嘴巴含着草叶,/望着云朵发愣
——辛波斯卡《结束与开始》 陈黎、张芬龄译

      12月份,是时候结束一些事情,重新开始一些事情的时机。譬如写了一年的专栏散淡学,是时候结束了。承蒙主编大哥诚心邀约以及耐心催稿等稿,当中也得到了许多人鼓励(感恩非常),除了脱了2期稿,连这篇在内也算完成了17篇有多。这些是要计算在收成里头的,诚然很多时候自己对写作的态度与用心程度需要检视与反省,却更希望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检验能力
书屋要负责的事物依然太过凌杂,却已较得心应手。与人的交流接触永远是一门学不尽的学问,但也已经懂得如何避重就轻。书屋所提供的学习是现实与实际的: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客人,有理无理的需要,能够让大家称赏一声好,或许就是检验能力的标准。在这散散淡淡的乡下经营一家民宿经营自己,不仅仅是希望活出更理想的自己与生命吗?
智者 Sir Sir Ravi Shankar 这么说:“一个穷苦的人一年庆祝一次新年,而一个有钱人每天在庆祝新年,但是啊最最富有的人却在每一个当下庆祝”。我确实是希望当这种最最富有的人, 用心并且尽心活在每个当下。

(商余,21/12/2016)

2017年1月2日星期一

诗作诗论繁茂双辉映 文坛老树新枝又逢春

杜忠全【2016年《南洋文艺》回顾】

 关于“文学事件”的讨论,林韦地从台湾评论人朱宥勋来马而难觅同世代的对谈人,谈到马华文学向来评论匮乏,也从经济的视角谈到马华文学的生态问题;此事的画外延伸,是林之后当即创办了马华文学评论杂志《季风带》,是对这问题的积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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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观2016年的〈南洋文艺〉,不可忽视的现象是,评论文章的持续增长;这一方面固然是去年(2015)的延续,但以量而言,显然是过犹不及。这样的印象,是除开一些特别企划的特邀评论不计的。这里头,约略可分为“文学事件”与“文艺作品”的讨论两类,后者又以诗论居多。
关于“文学事件”的讨论,林韦地的〈黄锦樹,群体和世代〉(2/2/16)从台湾评论人朱宥勋来马而难觅同世代的对谈人,谈到马华文学向来评论匮乏,也从经济的视角谈到马华文学的生态问题;此事的画外延伸,是林之后当即创办了马华文学评论杂志《季风带》,是对这问题的积极回应了。
另一事件,则是黄锦樹的〈文学奖与毒药〉(5/4/16),该文其实是源自台湾《联合报》副刊主编宇文正的面子书贴文,宇提到自己数年前的副刊策划与邀稿,引发了始料不及的“神话不再”事件。黃的文章主要是强调“文学奖(征文)是一场赛局似的封闭交易,有它的阵地、公开的游戏规则、潜在的游戏规则,参与者也有潜在的风险”,对当年杨邦尼获奖之〈毒药〉与锺怡雯事后应邀为文反思之“神话”一文做了梳理,以及前后所引发的争议,定性为“这事件的关键是文学奖,其他的,都扯远了”。即令隔了三数年,此事却再次引起文字烟硝,林韦地除了回以〈现实(或神话)里有比文学奖和散文虚实更重要的事:回应黄锦树〉一文(5/4/16),也在其他园地与面子书表达了不同的意见,有心人可自行查找,此不赘言。
关于“文艺创作”的评论方面,则有更多的篇数。林韦地的〈火,与耕作:读黄锦树《火笑了》〉(15、22/3/16)读黃在台出版的散文集;賀淑芳的〈强光与隐蔽:评翁菀君散文集《月亮背面》〉(26/4/16)指出,翁的散文“在自己的语法经验中的跌踵与搏斗,透过这道撕开的隙缝,因而能再度对自我有新的发现”。黃锦树以〈Kopi O Gao〉为辛金顺散文集《家国之幻》作序,追溯辛去国又还乡的文字系谱(25/10/16)。
诗论方面,张光达的〈讨论人类身分的一种方式:以李宗舜的科幻诗为例〉(5/4/16)讨论了《天狼星科幻诗选》中李宗舜的科幻诗,认为李的此类作品“成功运用抽离的视角,突破传统对科幻诗叙事的定型书写,科幻作为框架,其中的微言大义,对人类身分和命运作出省思,引人深思”。张光达另有〈科幻叙事的抒情转换:以程可欣的科幻诗为例〉一文(3/5/16),指程“借科幻诗捕捉(后)现代人的一份情感依傍,重新让我们体认爱情的存在意义”。
林建国以〈理想诗人之路〉来讨论辛金顺以迄近期的诗集《诗/画:对话》的诗作(23、30/8/16 & 6、13/9/16),邢诒旺的长篇诗论〈寻找大黄:漫谈《方路诗选I》阅读感受及略探其诗歌的“第六元素“〉(8、15、22、29/11/16 & 6、13/12/16),将方路诗中出现“大黃/狗”的作品并列而读,发现“这十多首诗的大黄意象,隐然架构起一首未定型的大诗:隐然的恢弘”(13/12/16)。辛金顺为年轻诗人賴殖康的处女诗集作序之〈诗的最初仪式:读赖殖康诗集《过客书》〉(22、29/11/16),表露了前辈诗人对后辈的期许。
小说论析方面相对不多,碧澄的〈小说与小说理论〉(17/5/16)之外,就是林建国发表的〈第一人称:爱与死〉从“《挪威的森林》是爱情小说……吗?”的疑问句开始,讨论了小说的“我”(4、11、18/10/16)。相对于诗论而言,本年度的小说评论明显地欠缺对马华作品的论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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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文艺〉的“2016年度文人”特辑,是前辈作家菊凡。菊凡原名游亚皋,来自槟城的“马华文学重镇”大山脚,退休教师,年近八旬,近年过着“翻翻书本,读读报纸,写写文章”的写意生活(16/2/2016,文学Q&A)。菊凡自1968年开始写作,迄今几近半个世纪,与温祥英与已故宋子衡等,都属大山脚文友圈同一个世代的马华小说家,在马华文艺出版艰难的年代,这些前辈作家一度共组文人互助模式的棕榈出版社,促成各自的处女作品集出版,无疑是一段文坛佳话。菊凡更一度接受“托孤”而担任大山脚文风社顾问,期间对青年学子播种文学种子,投注了颇大的心力。
菊凡迄今出版有4部作品,都是小说集,包括《暮色中》(棕榈,1978)、《落雨的日子》(棕榈,1986)、《大街那个女人》(大将,2012)和《谁怕寂寞》(2013,漫延)等,可知他虽也写散文和时评,惟着力经营的还是小说,但“第一本到第二本相隔约8年,第二到第三、第四本则相隔26年”(黃琦旺,《零度叙事:漫谈菊凡小说〈空午〉和〈羊齿类盆栽〉的时间布置》,23/2/2016),书写间的时间空白,显而易见。近半个世纪只累积了4薄册的小说集子,产量不可谓丰富,这既与他说的,自己写作“从不曾有过规划”,而“除非有编辑邀稿,限时间交稿,否则就是慢吞吞地写”,甚至“有很多篇小说只写到一半,便停下来,久了便忘了,等有心情再继续”(16/2/2016,文学Q&A),这是其一。另一原因,或如黄锦树指出的,他长期“孤立无援,而让一条可能的路荒芜了”(黄锦樹〈叔辈的故事〉,16/2/2016)。
菊凡的作品,在棕榈同仁中,除了文友间的讨论,如说“文友之间只有温祥英曾针对我的作品,提出不客气的批评”(16/2/2016,文学Q&A),在文艺评论方面,直至去年黃锦樹发表〈暮色与空午:读菊凡《暮色中》〉一文为止,长期较少受到评论界的关注与肯定,黃因此为之抱屈与喟叹,指出这一处境对菊凡小说写作的探索与转向,无疑予以影响(1/6/2015,文艺春秋)。
前后3期的年度文人特辑,发表有菊凡的散文与小说近作,分别有〈话说“咖啡店”〉与〈远去的乡镇〉二文,这当是前述“编辑邀稿,限时间交稿”而成篇的?特辑也邀得黄锦樹与黃琦旺发表评论〈叔辈的故事〉(16/2/2016)与〈零度叙事:漫谈菊凡小说〈空午〉和〈羊齿类盆栽〉的时间布置〉(23/2/2016)两篇评论,对菊凡的写作与作品进行论析。“评论让我写出好作品”(23/2/2016文学Q&A标题),菊凡除了教书,也关注时事乃至在某段时间广泛接触社会百态,对人对事自有自己的一番体会与看法,或应趁当下的写意时光,写出更多的小说或散文吧?
6月份特别企划的诗人展,包括了2期的“黃远雄专号”及诸家的诗论与诗作。黄远雄早期以左手人为识者所知,诗龄近50年,1980年出版《左手人诗稿》以降,诗作不断,迄今累积诗集4部,包括较近期的自选集《诗在途中:黄远雄诗选1967-2013》(有人,2014)及其台湾版《走动的樹:黄远雄诗选》(宝瓶,2015),是本土而“登台”之近例。这一自选集“从超过260首中选出99首”(张錦忠〈远方的诗,路上的树:评《走动的树:黄远雄诗选》〉,14/6/16),收诗含早前已结集者,也包括未见诸诗集的近作。
特辑除了发表诗人的新作,也特邀张锦忠与辛金顺分别就其自选集作评。张评指出,这一批诗“从第一首〈渡河者〉开始,几乎每首诗都有行动者(能动者)或移动的意象(最多的移动意象当然是“树”),移动的空间总已是“途中”(最常出现的空间意象当然是“路”)”,因此认为“黄远雄写的是‘行动诗’”(〈远方的诗,路上的树:评《走动的树:黄远雄诗选》〉,14/6/16),辛则针对诗集中近三分一的近作以论其隐喻意象(〈死亡,以及一些存在的声音:论黄远雄诗选(2008-2014年)的诗作〉,7、14/6/16)。
6月诗人节的特辑以外,当月依然以诗为主,除了温任平、李宗舜、张錦忠、马盛辉、张永修、张玮栩、邢诒旺等不同世代的诗人分别发表诗作,辛金顺写家也写国的长诗〈我的家庭〉开始在本月杪刊载之外,前辈诗人何启良也发表〈心念零化:一首诗的创作历程〉一文(21/6/2016),强调写诗之一事“沉淀是必要的”,因作为语言艺术的诗每每“不能一蹴而成,……如何删除不必要的句子,集中和统一意象,可能有必要”,并记录了自己的一首作品之创作历程,经意念、萌生的诗意回荡而几经转折,才能完成一首〈叛徒〉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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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发表作品,散文、诗与小说方面,老中青都各有擅场。就散文而言,其中悼怀故人的,如李有成的〈纪念周唤〉(22/2/2016)、已故白垚(刘戈)的弟弟刘谛写故人遗著《缕云前书》成书因缘的〈2015年6月19日那天……〉(20、27/9/2015),陈蝶写今年骤逝的女作家唐珉之〈祭念唐珉:波暖月明君且去〉(29/11/16 & 6/12/16)。
诗方面依然成绩丰硕,几首篇幅较大的组诗尤值得留意,除前述辛金顺的〈我的家庭〉,还有艾文的〈紧急状态侧面〉(10/5/16)等,都写了家国的历史;马盛辉光的〈诸子百家系列〉(12/4/16)是诗人一贯的庄谐互见风格,而林武聪的〈人生必修课复习笔记〉(20/12/16)组诗,引去年去世的诗人C.K.威廉斯之句为引子,既是影响也是致敬。诗人赖敬文去世,锺可斯则以〈美如死亡的羊齿:悼赖敬文〉一诗为前辈诗人送行(21/6/16)。
至于这一年度发表小说的,有:海凡、翁民迪、张柏榗、邱伟扬、吳鑫霖、林韦地、周若鵬、赖国芳、红尾箭、许通元等人,其中有篇幅颇大的,质与量,都算可观;相对于本年度马华小说评论之匮乏,小说创作堪称中流砥柱,这一现象颇为吊诡……

(2016年12月20日完稿)

(南洋文艺,3/1/2017)

计算/烟

计算
红尾箭【极限篇】
         
他承包了母校的建筑工程。经过那些千疮百孔的课室,他想起自己当年读书时曾信誓旦旦长大后要回馈母校,造福学子,贡献社会。转了校园一圈,他拿起计算机打出了一个天文数字,然后冷笑道:“对不起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红尾箭【极限篇】

他的校服泛黄,身上常留有香烟味,因此多次被叫进训导室。虽然他一直否认有吸烟的恶习,但由于他来自后进班,所以大家都不相信他的话。放学后,父亲来接他。当父亲在车内点燃香烟时,他低下头,眼泪不听话地流下了来……

(南洋文艺,3/1/2017)

如是生命


黄建华【诗/图】

有一种力量叫坚韧不拔
有一种生命叫绝处逢生

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有拔地而起的意志力
唯有在遍体鳞伤的时候才会感谢肉身的金刚经
只要坚持就可以参悟菩提
只要不放弃就会坐看云起

(南洋文艺,3/1/2017)

《餐风饮露》与“马华文艺独特性”书写

张锦忠【共沸志】

“华人为什么到里边去?”汉素音早在1950年代就以《餐风饮露》回答这个“种族问题”了。

汉素音(Han Suyin)的英文小说《餐风饮露》(And the Rain My Drink;李星可译)写1948年的“此时此地的现实”,即紧急法令颁布后马来亚人民的生存世界。马来亚共产党人转入地下后森林成为他们的居所与出没之地,而在那个年代,森林边缘是无尽的胶园。《餐风饮露》第3章〈暴风雨下的阴魂〉如此描述这些胶园:
“树胶覆盖着小路的两旁,枝桠交叉,无尽无休,在树下割胶的工人,永远有一种茫然的感觉……。在早晨这样的时刻,全马来亚到处无尽无休的单调的胶园,都有胶工在割胶……”(页48-49)
胶园与森林相毗邻,于是森林里的人(“里边的人”)需要捐献与物资,多由胶园的人供应。割胶工人住在新村,大清早出门前往胶园必须经过看守村门的警察站。“村门”指的是新村对外的出入口。新村正是“马来亚紧急状态”的产物。

各有自身存有空间

我认为《餐风饮露》中的空间再现其实是“复制”了“马来亚紧急状态”的地舆空间样态。小说首二章书写代表殖民政府官方建制的警察局与医院,位于城镇上,第3章则描写割胶工人活动的胶园;他们住在新村,每天进出村门往返胶园。胶林深处即第4章所写的森林,反殖民政府的“里边的人”活动的环境世界。这个紧急状态下的“马来亚”,就是以这样的一个“城镇/新村-胶林/森林”三边结构空间存在与运动(或冲突或互动)。汉素音可以说准确地捕抓了这个“此时此地”的“马来亚”。
在这个“城镇/新村-胶林/森林”的1950年代马来亚世界里活动的人,包括了马来人、印度人、华人、白种人……,表面上看起来相当多元,但各族各有自身存有空间(例如“新村”)。在这些各族的生存与行动空间之间,存有各种边界、间距、外边。在马来亚,那总已是种族分化(racialization)的现象。

英政府认定的支持者

英殖民政府认定华人就是马来亚共产党人的支持者或同路人,长期提供粮食予马共,于是展开“布芮斯计划”,强迫华人迁离家园,集中居住在新村,以断绝马共后援。《餐风饮露》第8章〈无果,可是有刺 〉中尤多着墨新村生活困境。汉素音显然无意复制官方版的马来亚种族多元现象,而是旨在突显一个不平等的种族结构。当白人警官陆克困惑地问“我不明白她(阿梅)真正为什么到里边去?”时, 他的问题其实是:“我不明白华人为什么到里边去?”
“华人为什么到里边去?”汉素音早在1950年代就以《餐风饮露》回答这个“种族问题”了。然而,1948年之后的“马来亚联合邦”政制下的种族分化状态,一直到今天仍然是一只大海怪,在马来西亚张牙舞爪。“种族分化”当然是殖民主义余绪,而不只是种族主义或种族主义者的问题。
──重读《餐风饮露》之三

(商余,31/12/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