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极限篇专栏】棋子
<不散>
——观电影《蓝宇》有感
紧紧贴在门后,不让他闯进来。
外头夜阑寂静,他把手中的酒瓶扔向墙边,清脆的爆裂声异常刺耳。我微掀窗帘偷偷望外,他像疯子似的大声喊我爱你,左邻右舍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临走时,他含泪高声唱着一首心碎的歌——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渐行渐远的背影,歌声遗落在窗前。
多年后,在电台听到那首歌,我下意识跟着哼。身旁的老公没有反应,我不管,照样痴痴地唱。
【电影截句】3
<不散>
“我跟你,天注定得走在一起的,我很高兴。”——《蓝宇》
截句作者:棋子
绕过你的背脊
清晨的剃须声遗落在房里
带走你的歌,看路边风景走失
一个人合唱
(电影简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DcUS0NL8VE)
(南洋文艺,16/8/2018)
张永修,另有笔名艺青、柯云。 编著:《失传》(散文集,1987),《给现代写诗》(诗集,1994),《寻虎》(小说集,2023),《成长中的6字辈》(合集,主编,1986),《辣味马华文学——90年代马华文学论争性课题文选》(与张光达、林春美联合主编,2002),《我的文学路》(与林春美联合主编,2005)等。 曾任星洲日报《星云》版主编、南洋商报《南洋文艺》版主编、文学杂志《季风带》主编。目前为枫林文丛主编。 曾先后获得八届(即1995,1996,1997,1998,2000,2002,2009,2012年度)马来西亚编辑人协会黄纪达新闻奖之副刊编辑奖。
2018年8月15日星期三
Stopwatch_2
【四期连载小说】零
2. 腕表
搬家的那一天总算来临了。把杂物收的收,扔的扔后,书桌终于重见天日。它跟随我们住进了新家,搬进了妈妈的房间里。
经济条件变得宽裕了之后,我却没有因此而舒心起来。我不禁怀念起那一百平方尺的房间。在狭小的空间里,我们相濡以沫,捱过了艰难的日子。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只要我推开房门,就会有一张世界上最美的笑脸迎向我。
如今,妈妈变得怪怪的。
她辞去了工作,还老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想,或许她只是需要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毕竟过去的几年,她好像一根绷得紧紧的橡皮带,既需要费神照顾我们兄弟,也得独自承受娘家的冷眼。
比我小3岁的弟弟如出笼的鸟儿一样。我们都不用做临时工帮补家计了,时间突然多了出来。弟弟把放学后的活动编排得满满的,而我除了上课和必要的课外活动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呆在家里。我不放心妈妈。
自从搬进来以后,妈妈变得越来越瘦了。起先她还会出门去买菜,煮一点我们爱吃的食物。渐渐地,她开始有一餐没一餐地煮,弟弟趁着这个契机,不再每天回来吃晚餐了。大多数时间,我独自一人吃打包的食物。妈妈会下楼来跟我一块用餐的机率很小,即使能够见到她,也是在沉默相对中草草解决一餐。我对她说话,就只能得到微弱的几声回答,或是点头摇头的反应。
“妈,饭打包回来了。”这天,我像平日一样往楼上招呼了一声。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回应。
第二天早上,那包饭依然留在饭桌上。待我从学校回来,它已经停留了整整一天了。
我走上楼,敲了敲妈妈的房门。
“妈,”房门禁不起一敲,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
“妈,你在里面吗?”我提高了声音。没有人回答我。
我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书桌前有一个影子晃了一下。
“妈?”
“伟乐,你来了?”那把熟悉的声音,有着久违的温柔。
“妈,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你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吧?”
“伟乐,你是大学生了吧?你可以告诉我,什么叫做‘永恒’吗?”
我愣了一下,妈怎么突然问起这种哲学性的问题了?
“妈,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我目光停驻在打开了的抽屉。里头空空如也,那一只熟悉的电子腕表被放在桌上了。
我依稀看见腕表显示了计时器的界面,那里有一组数字在跳动。
23:00:59,23:00:58,23:00:57……,随着我每一次眨眼,数字都变得不一样。
“伟乐,过来,让妈牵你的手。”
妈妈跟我的手结合在一起的霎那,我的眼前闪过了七彩霓虹,接着,我被中人欲呕的薄雾包围了。在一阵阵昏眩里,我试图关闭五感中的四感,只留下了触觉紧紧感受着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五指的一阵痉挛,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不容放开的手。
我睁开了眼睛,眼前依然一片朦胧。
“妈,妈!”我睁眼瞎子般地胡乱拍打那一片薄墙。
在历经了永恒一样的漫长以后,我终于从雾里挣脱,眼前出现了另一片视野。
(2,待续)
(南洋文艺,16/8/2018)
遇见迷障(上)
【散文】黄远雄
我们一行6人,进行测量至第十天的清早,依据着蓝图的指示,在测量经纬仪的护航下,战战兢兢地步入阴郁重重包围的密林,进入山林猛兽出没的黑区,这时离我们停泊车辆的地点,已深入逾约三千英尺了。
以我们目前的工作进度来推测,预料一星期后我们将进入更深的森林腹地,到时我们跋涉,很可能会深及5000英尺之外,那么往返大山林所耗费的脚力和时间自然愈多,而接下来的工作量肯定不增反减。届时,为了调整及改善目前的施工方式,省却每日往返的时间和脚力,很有可能真的需要履行,我在应征这份工作时不知天高地厚,自告奋勇立下合约协议中的军令状:一旦工作量无法达标,军情紧急,则需要逗留在大山林内扎营夜宿。
除非我有洞悉天机的神通,能预知前方树林内的实际情况和形势,其中隐藏着那些险恶难行的荒烟蔓草,或葛藤密集交结。到目前为此,能否侥幸逃过这一道命运关卡,任谁也说不准,惟有任凭上天的安排了。
为了延续昨日部分未了的任务,在中午时分,一如蓝图中的指示,我们施工的测量队员,终于来到一条曲折蜿蜒、横拦去路的小河边。若根据我手上一幅地势纵横如蛛丝网般的蓝图内的地形和位置来看,这河原本只是一条浅涧般的水道,一般寻常人等或走兽皆能轻易涉水而过,而今呈现在眼前的景观来看,整片情景却已非当时的原貌。
由此可见,一项工程从策划、测量、到绘图后,再经过运筹、招标辗转到落实的大蓝图,最后再传递到我手上时,其中跨度至少超过4个年头。这期间经过长时间暴风骤雨腐蚀冲刷的影响,加上遭遇到有关伐木商贪婪的巧取豪夺,为了确保自家公司几部重型的大卡车自由出入,拖载走大山林内各角落遭砍伐下来的大树桐,肆无忌惮进行筑道、修改水道、挖渠搬泥填土。在种种情况之下,部分地势和山形的命运自然也跟随着人为和大自然气象的变迁不断地改变。
这条河床的泥壁和鸿沟的形象也已从原本婀娜村女的形态,变成满脸沧桑的半老徐娘,其中河岸的阔度最为明显,从原有的5、6英尺而今却扩增至约12、13英尺,两侧的泥壁垂直陡峭,深约7、8尺:再加上午夜一场滂沱大雨,水势浊黄湍急。
但手上的工作不能因为河水的阻挠而停顿下来。为了一劳永逸解决从今往后的长远打算,作为一支建筑工程开路先锋队伍的我们,在建筑公司安排的重型机械还未抵达山林进行清芭工程之前,当时首要勘测的任务,是壁垒分明地厘清此项工程的界限范围,以免日后发生误闯禁区,越界侵犯他人土地的事件。
目前我所需要的只是调整测量组的步伐行程。除了要背袱或手提诸多测量施工的器材之外,每天进山前,还要兼备携带自己的粮食和饮品;工作上一旦遇上陡峭的河道,我们需要消耗体力挨次沿泥壁走下,再涉水攀爬而上,届时还要提防潮湿的河岸两边嗜血水蛭的贴身狙击,简直令人防不胜防,无形中增添更多的难度和未知数。
遇上这类神仙难遇,又无人提供支援解决的问题,尤其是在大山林内,唯有靠自己体力克服,别无他计。而今当务之急,是如何伸手向大自然就地取材,跨越前头的阻碍,最简单又直接的越河办法,莫过于能尽快在方圆附近找到一棵大树砍伐。
事不宜迟,我们惟有在沿着这条河两岸,寻找一棵离河岸不远,且其树身高度至少在25英尺以上,腰围直径不能少于16英寸的大树。估计当树身倒下时无论是树身的长度或宽度,刚好可以横跨对岸之同时,也可以承受下我们一行人跨过的重量,
开始时我们内心也不踏实,因为要找一棵像这样魁梧奇伟的树身似乎已是不可能的任务,尤其是一座非属处女芭地的森林,经过7年漫长伐木活动、而且由一群熟悉伐木工友地毡式般、日以继夜的搜索与大量采伐后,能逃过他们的法眼,或是伐木商猎犬般嗅觉的漏网之鱼,机率几乎是等于零。
基于目前没有其他选择,在既没有外援又无建材协助的情况下,惟有期望能寻获这样一棵大树,不啻是一项最便利又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我们惟有在绝望中期望奇迹出现,虽然明知奇迹不可能会在光天化日下出现。
最后我不得不将组员6人(包括我在内)分为两组,沿着河岸附近分头寻找。没想到这下决定,冥冥之中竟然让我们在误打误撞的情况下,遇到匪夷所思的神迹。简直出乎意料之外,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天底下果然真有神灵庇佑这回事。
以当时的情况而言,往左河岸搜寻的3人组不会构成问题,反而是往右河岸进行搜索的我们、却遇上一道被大蓝图划地为限的障碍。但形势所逼,别无选择,我不得不知法犯法,非法潜越闯入另一段非隶属工程范围内的土地,进行这类似偷僭逾越的行动。话说回来,在这丛林密布广袤的荒野地带,有关执法单位或发展局,即使发觉也不会为区区的行动或一棵大树而大发雷霆,掀起什么课题。
我之所以如此放胆贸然违章硬闯禁区,是因为抵达山林的第一天,在那伐木工友宿舍内,认识了一位来自西马半岛东海岸、登嘉楼州龙运县内的土生华人,这位资深的颜姓伐木卡巴拉,异常了解这带山林地理位置,我透过一次闲聊中知道,在这幅员广袤,方圆数十里范围,所有极目望去数千英亩的山林土地,包括这项我们发展工程的山林土地,其实都是归州政府属下一家、经济发展局机构名下的产业。
结果天无绝人之路,在离工程所属的边界之外、约200英尺左右的山林深处,在仰首之际,被我们眼尖的组员发现,确实有此一棵合乎内心属意的大树,匿藏在参差不齐,阴暗交错的密丛内,其树身估计逾约20尺或以上的高度,且离河岸有10尺之近。
太令人兴奋了,以致我们得意忘形,情不自禁扬起巨大的欢呼声响,并立即有人往河左岸沿途呼喊,企图借此引起另一组队员的观注回应,庆幸的是在忙乱中我们都没脱口高喊同伴们彼此的名字。上述的山林忌讳,也是与姓颜的卡巴拉结缘后,当他知道我们这一群都是头一遭踏入山林内的新鲜人,好心提醒告诫我们:切莫大声说话,更不可在山林内高喊彼此的名字。
因为住惯山林村民和工友,一般深信在树林深处隐藏着许多不知名,眼不见的山魅。当祂知道某人的名字后,在某个深夜,会蹑足偷僭而至在某人进入熟睡后的午夜,模拟他最要好的同伴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轻声呼唤他。一旦他不自觉漫声回应后,整个人就迷迷糊糊,毫无知觉地跟随山魅走。
不过遇到这种情况,一般上都不会遇到性命危险、或遭猛兽攻击的耸闻。因为山魅本身喜欢恶作剧,却无意害人。虽然事后当某人被其他同伴再度寻获时,可能他独个儿已在山林内迷失了数天数夜或以上……。这些耸人听闻的传闻,对一般长期在树林内工作的人来说,宁可信其有。
最令人欣慰又感到振奋的是,当热情的卡巴拉知道我们这组测量队,都是第一次步入大山林内工作的新鲜人,担心我们会在树林内迷路,特地安排一名长期寄宿在伐木工友宿舍内的少年在地原住民随行。有了少年阿曼的随同参与,我们内心仿佛有了一张护身符护身,自然额外欢喜。
待与另外三名助手会合后,我立即吩咐他们以两人一组,利用各人随身携带两尺长的巴冷刀,分一前一后、或一左一右或相对的方向,一先一后朝树的下盘砍伐,直到树身轰然倒向河对岸为止。
基于在森林内的天色亮度,与一般平日在外的情况有明显的差异,在无法获得百分之百阳光普照的茂密树林内,傍晚4点之后那段时光,四周已开始弥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自从进入山林工作那刻起,我们将测量组的收工时间,设定在下午4点左右,俟时间一到,就必须毫无眷恋地离开我们当天最后施工的地点。
但随着工作日愈久,工作进度愈深入山林内腹之同时,我们所耗的脚力和时间自然徒增不少,在这种情形之下,为了保持我们平日的工作量和进度,我们不得不将进入或走出山林的时间表不断往上调,或挪前15、20分钟。
每天与我一道共车进山的4名印尼籍工友,经过连续5天的往返奔波和颠簸后,发现我不断把作息时间推挪得愈来愈早,担心睡眠不足,体力无法及时恢复,私下与伐木工友宿舍内的卡巴拉商议。在获得卡巴拉的谅解和同意后,才向我提议让他们搬进山里与其他伐木工友同住,这样的话我亦可以把测量器材一并交由他们看管,不必每日搬上卸下。而且他们会在每日早上7点半之前,携带每日所需的测量仪器和施工材料,依时待在山林进入口等候我的出现。
我当然没有异议,因为经过数日的往返后,我已熟悉油棕园内的每一条山径路线;与此同时,从第四天早上开始,建筑公司已忙不迭的安排另外10名负责在未来的工地内搭建宿舍的员工,外加两名与我隶属同一间建筑公司的泥机驾驶员,则负责协助搬运建材和配合清理建筑地盘四周的树木杂草,这么一来,总共增加了4部车子每天跟随着我结伴同行。从那时起,几乎每趟回程大伙儿都互相约好时间一起离开。即使日后我的测量组员不在,我亦另有其他人同行,往返的行程上也不会感到孤单。
(南洋文艺,16/8/2018)
灰色轨迹
张柏榗【小块文章】
他继续沿着从前的灰色轨迹走下去,人们都劝他“你年纪不小了,干嘛还要在这条灰色轨迹上犯险呀!”他才不去理会,毕竟灰色轨迹上有他年轻时的梦想,以及对这个世界“有声”的抗议。他确有停下来的一天,只要我按下卡式带唱机的暂停键,可是我也没那个意思呀!
(商余,15/8/2018)
他继续沿着从前的灰色轨迹走下去,人们都劝他“你年纪不小了,干嘛还要在这条灰色轨迹上犯险呀!”他才不去理会,毕竟灰色轨迹上有他年轻时的梦想,以及对这个世界“有声”的抗议。他确有停下来的一天,只要我按下卡式带唱机的暂停键,可是我也没那个意思呀!
(商余,15/8/2018)
共享空间
陈美枫【四海兄弟】文字与摄影
叶忠文与马金泉,带领一批身怀绝技的舞林高手,在雪州斯里肯邦岸绿野仙踪水上购物中心内的露天剧场“共享绿野空间”,作了十分精彩的演出。我有幸参与其盛,度过了色香乐俱佳的夜晚。“热带雨林”、“孕趣十足”、“辉煌”、“源远流长”……一个接一个的精彩节目,高潮迭起,真令人目不暇给。而这一切,竟然是免费的,信不信由你!
后来我和内子美英又专诚驱车南下,到新山宽柔中学礼堂,观赏了原班人马的精彩演出,再次获得了极大的精神满足。
童年在实兆远和新山度过的马金泉,中学毕业后到吉隆坡学习舞蹈,与叶忠文成为同学。完成学院课程后,马金泉获得香港艺术奖学金,前往香港演艺学院报读舞蹈系专科。期末考时,他的舞台发挥获得考官林华民的赏识,而在1994年毕业后获邀到台湾加入林怀民创办的云门舞集担任专业舞者。3年后,马金泉考入美国纽约陈乃霓现代舞团,成为唯一的支薪舞者。他后来把同样毕业自香港演艺学院舞蹈专科的叶忠文介绍过来,成为第二个支薪舞者。叶忠文的母亲逝世后,他俩决定回国,携手发展在香港时共同创办的“共享空间”舞团。2003年,我国的第一个华人全职专业舞团——共享空间舞团,正式成立了。接下来的十多年,共享空间非但在国内呈现了众多大大小小的精彩演出,对我国现代舞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也闯出了一片国际空间,把精湛舞艺呈现给中国多地以及其它国家的观众。
共享空间成立初期的艰辛和挫折,往往不为人知。万万没料到,“共享绿野空间”从发芽到枯萎,竟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令人扼腕。那晚演出,我有幸坐在前排,拍下了不少精彩镜头。演出结束时,叶忠文率领众舞者出场谢幕,观众蜂拥上前祝贺,并纷纷与各自偶像合照。我摄下了忠文的特写镜头,他那满脸晶莹的汗珠,粒粒皆是多年不懈努力的结晶,及对文化事业坚贞不渝的热爱和付出的见证。
(商余,15/8/2018)
伦敦的老树 是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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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伦时尚品牌博柏利的男装春夏时装秀。(摄影/范俊奇) |
范俊奇【一字到天涯】
是有那么一些城市,一踏出机场,你就知道那城市本身就是一场艳遇。
但不是伦敦。
我从来不会天真地把伦敦想象成西班牙。伦敦的男人普遍上都太拘谨、太守礼、太矫情了,怎么都不会5点钟过后就扯开领带在大街上西装笔挺地大跳佛罗明戈:踢踏踢踏;踢踢踏踏——只有在西班牙,男人们才会被允许在适当与不适当的时候,让他们引以自豪的雄性费罗蒙在人群中得到舞台式的释放。
而伦敦,伦敦常常让我想起的一句话是博尔赫斯说的:“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地点是树林。”作为整个西方里头文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伦敦的空气里老是有股说不上来的什么,可以让我放松,可以让我自在,也可以让我安之若素,更可以让我的东方身分受到情绪上合理的对待。我甚至可以随心的率性的,在春天的时候,将平时被屈就的自己安顿在伦敦的海德公园,任由公园内水漫金山寺也似的那一大片惊心动魄的绿将它彻底吞没,我只需要安静地坐着,也只需要安静地什么也不做——每一个人心里其实都有他自己的一座伦敦,而我的伦敦,总是二话不说,体贴地将落单的我,和歌舞升平的人群适当地间隔开来。
伦敦人雨中从容
而每一次到伦敦,伦敦都碰巧霏霏细雨,那些迎面而来的伦敦人,总是从容地走进细密的雨丝里,散步的照常散步,赶路的继续赶路,那雨根本叨扰不了他们,反而动不动就手忙脚乱地把雨伞撑开来的情景,基本上是很少的——毕竟伦敦不是巴黎。巴黎的优雅在于衣着上无为的品味;而伦敦的优雅,则在于老谋深算的应付气候的心机。
有一次住的地方靠近西敏寺,清晨从窗口望出去,紫色的天空美得诡异而凄怆,然后拉开门越到桥对面去,桥面风大,路人们都半弯着腰,娴熟地按着头顶上的帽子和来不及束紧的随风躁动的风衣,脸上丝毫没有多余的表情,都在优雅地冷漠着——可不知道为什么,落在我的眼里,伦敦最美的始终是它足于诱发深度忧郁症的长年阴翳的天气,我就是偏好伦敦的太阳永远都心不在焉,也永远都与世无争,看上去像个脾气捉摸不定的老绅士,衔着烟斗,阴阴地沉着一张脸,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傲气。
隐约记得有那么一回吧,从大英博物馆出来,脑海里还起劲地翻腾着交错着馆里陈列着的木乃伊和弥勒佛:到底是如何以东方的神性,对抗西方的魔性,然后在艺术上得到互相尊重的美学协调和视觉安宁?忽而就走到了毗邻的小公园,觅了张长条铁椅上坐下来,这才恍然发现,伦敦僻静的公园原来还真得不少,很多都是古木参天,很多都是远意茫茫。而我特别喜欢伦敦公园里的老树:老得够气派,老得够涵养,老得够睿智。抬起头望上去,多么像个威武的将相,稳当当地盘着根,看尽百年皇室的风云起伏。
灵气与诗意的音乐祭
只可惜真正可以和老树亲近的时间总是太短,每一次踮起脚步稍微靠过去,发现每棵老树其实都是一部长篇小说,故事上的年轮或许有点冗长,情节上的分布也难免枝叶太过丰盛,但每一节起承转合,每一颗标点符号,完全没有辜负过去百余年来风霜雨露的恩泽,我恐怕需要花上一个很长很长的春夏,才读得完一棵老树很远很远的秋冬。
更尤其印象深刻的是,我曾出现在初夏的肯辛顿皇家花园,坐在前排位置上观赏英伦时尚品牌博柏利的男装春夏时装秀,谢幕时赤脚的黑人歌手边弹着钢琴,边别过脸去,决定把最后一句迟迟不肯了结的尾音,抛向一大片公园上翠绿的草地,将我们对歌、对诗、对时尚的想象,悉数交给一朵墨绿色的野云卷进怀抱,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这场景和意境之美,不外是在阐释现代的时装设计,满满的都是诗性,设计师们都懂得把诗的韵律和灵气,巧妙地藏在曲折迂回的时装线条里,然后抓着音乐的臂膀,在必要的时候,把裁剪上的行云流水,引到剪刀到不了的地方去。我只记得,那一天肯辛顿皇家花园的阳光像青春一样地凶猛,如风一般的男模,年少春衫薄,每个都清丽如盛开的夏花,着红配绿,将波浪般的帽沿压得低低的,在歌里风里阳光里,悠悠然地走过来走过去,而这其实已经不是一场时尚秀了,其实是伦敦赶在夏天燃烧起来之前,灵气与诗意交汇的音乐祭。
(商余,15/8/2018)
案发现场
邢诒旺【小块文章】
2015年底,我偶然得知南方大学学院开办中文硕士班,并在次年到那里报名就读。南院,可说是《书兮、歌兮、啸兮、墨兮:彭庆勤与马华现代诗的对话》的“案发现场”,庆勤兄曾经在那里办过相关的书法展,而诗人何启良先生也在此出版过预言式的《即将远行》。我本身在南院待了两年多,期间出版过两本诗集:《行行》及《背景音乐》,书名竟也俨然是我此行的某种刻画。
(商余,14/8/2018)
2015年底,我偶然得知南方大学学院开办中文硕士班,并在次年到那里报名就读。南院,可说是《书兮、歌兮、啸兮、墨兮:彭庆勤与马华现代诗的对话》的“案发现场”,庆勤兄曾经在那里办过相关的书法展,而诗人何启良先生也在此出版过预言式的《即将远行》。我本身在南院待了两年多,期间出版过两本诗集:《行行》及《背景音乐》,书名竟也俨然是我此行的某种刻画。
(商余,14/8/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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