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2日星期日

政治抒情如歌: 陈川兴诗集序文

政治抒情如歌: 陈川兴诗集序 文 /游俊豪 马华文学的政治抒情书写,孜孜不已经营的作家不在少数。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诗集,包括傅承得的《赶在风雨之前》(1988)、吕育陶的《黄袜子,自辩书》(2008)。前者采取写实风格,后者挪用现代路线,刻画马来西亚的族群政治,笔触不但涉及语境的现实,而且揭露现象的吊诡,几近后现代。 陈川兴的这本诗选,提交了一个崭新的示范,相对地更加靠近政治抒情诗的理想状态。在主题意涵方面,它探索的脉络更是恢宏,磅礴,大气。在技巧施展方面,它呈现的手法更是繁复,缤纷,多元。 陈川兴是华裔,跟许多生活在马国的离散华人一样,身陷在政治与族群交错而成的泥淖当中。在族群分化的公民性当中,话语往往不能干净利落,所以许多马国华人诉诸各种方式,谋求声音的通道,以期情感的出口。其中包括发表政治言论,参加政党政治,当然也包含进行文学写作。 虽然祖籍福建同安,陈川兴在马来西亚土生土长。1954年生于马来西亚半岛雪兰莪州巴生,少年与壮年大多时间在霹雳州度过。他是一位资深新闻从业员,1976年至2009年担任采访部记者,从《星洲日报》退休后,转而成为自由撰稿人。马来亚的独立,马来西亚的成立,马来族的霸权主义,华人族群的边缘化,这些政治局势的递进,诗人都亲身经历,感受逐渐深刻,认知愈加清晰。 所以有了这本诗选,成熟之作。 陈川兴曾以沈穿心、穿心剑、陈长兴笔名等创作。在1970年与1980年的马华文坛,他的诗曾经引起广泛与高度的瞩目。他的《土的掌纹:14行诗》(1985)、《图与诗集》(1986),凭着一己之力,以手工版付梓印刷,亲自写诗与绘图,给读者带来的感觉,不是伪文青的单薄唯美,而是真人文的深厚思考。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论著《传统的延伸》(1979),编书《天狼星诗选》(1979)、《马华文学大系:诗歌》 (1981-1996)、《传灯》月刊(1977-1978),都给马华文学的文献,作出了宝贵的贡献。而且,由于多年担任记者的工作,他积累了丰富的资料,加上敏锐的人文触觉,出版的《金宝战壕与悲情岁月》(2000年)、《百年金宝:1886-1986年》(2001),是地方史的重要材料。 这本诗集,按照写作时间的倒叙排列,分成三卷。卷一,“泪纹与刀痕,是不一样的”,2017年11月至2019年8月。卷二,“梦里不知身是客”,2014年10月至2015年4月。卷三,“迷河”,2014年8月至9月。 在其1833年发表的〈什么是诗?〉(What is Poetry?),英国哲学家弥尔(John Stuart Mill) 对浪漫抒情主义(Romantic lyricism) 进行界定,阐明其范式的正式特点与共性作法,通过充满感情与想望的表达,符码化某个特定时期的观念,某种诗学私密性,以及随之所带引的视野。弥尔认为,“诗,是在孤独的时刻,自己对自己坦诚告白的感觉,并且通过符号体现出来。而这些符号,在诗人的意识当中,应该是跟感觉的真切形态的最为靠近的再现。” 事实上,陈川兴的诗作,再现了离散华人在马国的政治抒情。他的文字形成特殊的符号,围绕个人、家族、族群三个层面,组成既是文学的也是文化的文本。可以让马华文坛告慰的是,这本诗集里面的作品,经过精心设计的形式,以及细心调动的词语,得以深入马来西亚作为命题的复杂性。 陈川兴是知道的,懂得形式能强化内容,激活了词语,新鲜化了诗。 这本诗集,可以得见陈川兴的视野,以及他的诗写作的再一次成熟。其所揭示的文学范式,符合赫尔博斯 (Jorge Luis Borges) 的棱镜美学。这位阿根廷大师,在其〈顶级宣言〉(Ultra Manifesto)一文当中,倡议作家面对某个主体的时候,应该将里面的成分折射出来,而不是平面的反映: “存在着两种美学:被动的镜子 (mirror) 美学、积极的棱镜 (prisms)美学。在前者的引导下,艺术变成环境客观性或个人精神史的抄本。在后者的带领下,艺术获得实现,使得世界成为工具,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樊笼,借此铸造一个人的视野。” 卷一:阅读与专注 许多资深的作家,成名后都不能保持写作的高强度。他们写作的持续性,不是在技巧方面吃老本,就是在话语方面自我吹嘘,在自己主导制造的在场感中,未见向上的完善化,却见向下的疲软度。陈川兴的这本诗集,是反证。 曾经有段时间,我常常跟陈川兴讨论阅读的重要性。他家藏万书,五花八门,而且真的经常阅读,沉浸在浩瀚的知识探索当中,天文地理历史无所不涉猎。我自然对他无需啰嗦,只是偶尔提醒他,必须利用所吸收得来的信息,转入自己的写作。我能给他做的,是从中国大陆与台湾那里,物色一些我认为优秀的诗集,邮寄给他。我跟他说,只读最好的,不读次等的。 看到这本诗集,就知道他确实花了功夫,积极阅读,成功转化。诗集里,最闪亮的是第一辑“泪纹与刀痕,是不一样的”,写作时间最靠近现在。这一辑,采用了互文性的技巧,引用了碧果、冯青、鲁迅、法兰可斯雷蒙、杨牧、欧阳江河、聂鲁达、许知远、王德威等人著作里的句子,安置在陈川兴自己的诗句当中,对冲与交汇出精彩的火花。 看似阅读笔记,其实是诗。诗集里有许多长句,有点散文化与口语化的句子,记载了陈川兴如何撷取书籍里的段落,如何思考后面的涵义,如何思索由此引发的其他命题。 必须指出的是,只要对新诗发展史有深入研究,都会知道写诗不能拘泥于格律,必须借助散文语句与口语,形成新诗的突破点。格律压缩文字,反之却能释放,倍数化词语的张力。 诗集的第一辑,是陈川兴的扛鼎之作。处处可见散文语句的巧妙律动,说情说理更是深刻。例如,题目为〈或会疯疯颠颠地握紧拳头,在膝盖上死活吗?〉的这一首: 是谁说根骨能敲出活着的清音,有种独立论述 以疏离知觉去诠释,所有对话经验的断裂 能喚回失土、影像和深刻主题吗? 找不到字词说出怎样的爱,才能寻找左脚与右脚 关于 : 曾在某个风暴中呼喊袓先名字的印跫 另一例子,是在〈在我年老时,乡愁就来了〉,口语“他妈的”恰如其分,彻底把味道绽放,释放离散族裔的感知: 在我年老时,乡愁就来了 漫天他妈的星球话语,硬闯了进来 美国的简·赫丝费尔(Jane Hirshfield),是著名的诗人、散文家、翻译家,她的诗歌评论也获得高度的赞赏。在其论著《九道门:通向诗的意识》(Nine Gates: Entering the Mind of Poetry),她提出写诗的六种诗专注 (concentration) 力量: “专注的形式,发生在诗的文字里,可能是无数的。然而,有六种集中性的力量,让诗得以进入它所创造的世界- 音乐 (music)、修辞 (rhetoric) 、意象 (image)、情绪 (emotion)、故事(story)、声音 (voice)的专注。它们并不都全都在同一个水平上运作,但在任何一首诗里,这些专注形式会至少会有几个一起存在。有时候,有的专注形式会站稳在一首诗的发声内核里。” 一首诗里,或多或少,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专注力量。一首诗的成功,在于这些专注力量,是否能稳定地互相支撑,构建稳定的诗性。显然,陈川兴专注于阅读与写诗,相辅相成,成功地将前者化入后者,而里面的专注力量形成有力度的结构。 再举一例,〈说罢就唱吧,看你又何必多此一问呢?〉。这首诗直面马国的希盟政府,挪用《吠陀经》与《大唐西域记》,暗喻生活在马国的政治困境,人们需要心智的修行。 你瞧淸楚了吗?那我就试试看吧 结果,只可懂了肉体灵魂的爱舍练习 我还是被心忘切的神,把大千世界简化到自己的腕底 一切美好吗?背着两个自己修心得不入一部《吠陀经》 " 如何伏臥于,玄奘的《大唐西域记》" 把无法磨掉心的飘动,或算计肉身意识了吗? " 进入 2018 的一个半岛里,等号一无所用 政客支颐,想的尽是情爱魔障里的希盟政府吗? 苦行成自虐,相顾失色,繁花如雨 卷二:故事与人生 在《九道门:通向诗的意识》,简·赫丝费尔还特别分析了“故事”的专注力量,可以让诗性充满魅惑,让叙事 (narrative) 引导读者进入诗的境界里: “说故事,就像修辞,通过认知的意识,以及情绪,牵引着我们。我们对于匀称的形式充满好奇与向往,说故事就此提供了答案与满足:我们深刻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坚持地希望发生的事情都是有道理的。叙事,在这些渴望与满足当中,指引着我们如何察觉,并如何品尝那些时刻与生命的状态。” 显然,陈川兴是一位擅于说故事的诗人。卷二“梦里不知身是客”,尤其展示了诗人的能力。这一卷里的30首诗,编织成30个梦,通过“戏子”、“伶人”、“妈妈”、“爸爸”、“诸神”等诸多角色,写了不同的故事。题旨是“人生如梦”,叙事的线条,使得读者思索各种处境的况味,让诗取得政治的抒情,叩问人生。 〈梦之十七 : 陈家地图〉,通过家族史的叙事,逆袭理性的说法,而抒情命运的坎坷: 端午之后,陈家地图 有着理性叛逆,这个家啊 存在历史隐喻,如果不想给 尸体哭泣,请远离骇客 的记忆体,夺命魂吧 是的,一半拼命,一半 宿命,仿佛战地沙场埋着一滴 泪,像溶烧陨歌,弧拉 还原的视角里,才可能有的 政治的意识形态,影响着家国。对于离散华人来说,每每要思索的命题是:哪里是故乡?故乡变得怎样了?哪里新的家园吗?新的家园会这样?在以下两首诗截取的段落里,陈川兴的抒情,恰似摆荡在新旧两端之间的歌声,萦绕心头。 〈梦之十二: 白驹过隙〉 请记住,我们只有一个故乡 当手稿遗失以前,时代的 影子落在,很难看得清 可能想像的空间,托浮着 绕过时间,廊道和石墙 隐形剧都退开了,一个家 的信仰、历史和名字,在追踪 失去的鸟儿啊,归人梦是 看见家园渐渐地淌溶,过客 的梦,是晃着拳头 脱释出来,叙述不渝的 盟约,也跋山涉水,舔着 〈梦之二十九 : 第二个梦 [版本二] 〉 预言第二国吧,想像梦的宏图 纸本的翅膀,振动关乡马鸣 诡异架构,上升的星光 越过镜子与神话躺着 把冥思夾在旧书中 交给游离的山水,庄周的蝶飞到 手掌心,就像七月鬼火 藏入左边巫神的面具,右边下到 蛮荒的梦,穿透据地撰写 卷三:河流与离散 这本诗集的第三卷,也就是2015年出版的《迷河》。里面有我的序文:〈陈川兴的迷河粼光:存在本质的离散诗学〉。有两段,可以概括了我对《迷河》的看法: “如此连线构图,绵延了大叙事的图景。面对生命与生活的大命题,有的人嚣张狂妄,陈川兴选择了潜心笃挚。以诗,表现真相。” “诗的真相,提纯自生活万花筒般的意象。陈川兴的诗,可以说是离散族裔的文本,因为词语铺陈在流动的脉络中,连接个人与群体,用诗承先启后。” 如今回头重读,仍然觉得陈川兴宛如行吟的歌手,在潺潺的河水边上,拨弄词语如琴弦,为离散族裔唱出想望。例如,〈第三首 : 戏本〉: 从野史下手吧,野史比 正史更为真实 一个跌宕起伏的湍流年代 看久违的从容和宽馀 可学习到,趣味 衙门却太紧张 不免一愕 徘徊在官方历史以外的词语,因为抒情,更为真实。在〈第三十三首:陈川兴 (完结篇)〉,诗人的诘问折射了族群的心灵谱系: 陈川兴是谁,这是简体版 书写,而繁体版 陳川興呢?回忆着 两种角色姓名,不同 印象,却在同样 书本,陈述着 滾烫对话,有关 诗是如歌的词语 陈川兴常常会说:“我不是诗人”。如果再说,他就应该受到批评。说的再多也没用,他的确就是一位诗人。诗写的如此好,不断变化,持续推进。 这本诗集,词语如歌。如泣如诉,宛如大雨下在迷河,又像刀锋穿过疾风,也像泪光滑过梦境。那些发生在马来西亚,诡谲如虚构的政治现实,需要有回应的方式。像陈川兴这样一位的诗人,难免诉诸词语,抒情为诗。难得的是,他的诗赶得上时代的复杂,也推动了诗艺的进步。 这本诗集,值得典藏。 游俊豪简介: 游俊豪 (Yow Cheun Hoe),笔名游以飘。1970年马来西亚霹雳金宝出生,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博士 (2002年) ,任教于南洋理工大学,担任华裔馆馆长、中文系主任、中华语言文化中心主任。2016年创立“南洋诗社”、“南洋诗会”。以中文创作诗,曾获重要文学奖包括花踪文学奖新诗首奖(1995、1997年)、新加坡金笔奖中文诗歌第二名(2005年)。2016年出版诗集《流线》,荣获《联合早报》2016年书选。1995年与友人出版散文合集《十五星图》。作品发表于《联合早报》(新加坡)、《星洲日报》(马来西亚)、《南洋商报》(马来西亚)、《蕉风》(马来西亚)、《草堂》(中国)、《飞地》(中国)、《广西文学》(中国)、《诗歌月刊》(中国),《扬子江诗刊》(中国),收录于《新国风:新加坡华文现代诗选》(2018)、《华文文学百年选:马华卷贰(小说、新诗)》(2019);《文字现象:联合早报〈文艺城〉文选》(2015,2016,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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