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7日星期四

张永修校园空间同志小说所透视的社会关怀

张永修

简介:张永修,1961年出生于马来西亚马六甲州,另有笔名艺青、柯云。 编着有《失传》(散文集,1987)、《给现代写诗》(诗集,1994)、《成长中的6字辈》(1986)、《辣味马华文学》(2002)、《我的文学路》(2005)、《寻虎》(2023)等。先后担任星洲日报《星云》版主编,南洋商报《商余》、《南洋文艺》版主编、文学杂志《季风带》主编。 曾先后获得八届(即1995,1996,1997,1998,2000,2002,2009,2012年度)马来西亚编辑人协会黄纪达新闻奖之副刊编辑奖。



张永修校园空间同志小说所透视的社会关怀

丘庆雄 刘致亨



一、前言

在现实生活中,同志群体常常需要面对广大社会和常人的眼光,也无奈地接受了这一份不轻的社会压力却无力反驳。“同志”是中文语境中对同性恋者的代称之一,广义上也可以指代LGBT(即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等性少数群体。“同志”一词的这一用法于20世纪80年代末在香港兴起,并 逐渐流传到了台湾和中国大陆等华语地区。 时至今日,“同志”是这些地区的性少数人士用于自称和互相指代的主流称谓之一即使马来西亚是多元种族、具有包容性的国家,但这群人也在默默地承受着这无形的压力来面对他们的情感寄托。在这样的环境下,文学就给予了写作人为他们代言的空间。

马华同志小说,在马来西亚慢慢崛起,掀起了一波同志文学热。对于同志文学的研究以及作品,在马来西亚依然是少之又少。倘若想要更深入研究同志文学,必须旁及周边的资讯:新闻、广告、社会事件等。 张永修的生活履历以及工作经验,让他在书写同志小说上,更能够展现马来西亚同志群体的处境。他擅长使用文字记载着同志生活中的点滴,把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所遭遇的不公,他们心里的需要,借着小说呈现出来。



二、张永修的创作策略

张永修在副刊《南洋文艺》里头担任23年的主编,也是其负责策划文艺副刊以多种不同的专题使不同背景的作家和学者有一个平台,从而影响马华文学史的发展 。这当中少不了张永修之前从事报界业12年的经验,在熟悉与许多不同的作家打交道及广泛的社会经验,让他有机会运用其资源来进行不同层度的策划。张永修曾担任不同报章、杂志、多部文学合集的主编,如:星洲日报《星云》版、南洋商报《商余》、《南洋文艺》版、文学杂志《季风带》等,并获得马来西亚编辑人协会黄纪达新闻奖共八届的副刊编辑奖及著有《慕兰与苏喜》、《校长的干儿子》等短篇小说及被刊登的各类型的文学作品。

身为副刊主编的张永修在其文学生涯中创作了许多作品,他有使用不同的笔名如柯云,艺青、张行和应海深来进行创作。当中就有一些较为敏感的作品,对于此类作品,他以笔名“柯云” 进行创作。当中就有一些被学者开始引用,他在2007年所创作的同志小说《校长的干儿子》被引用在不用的研究里头,如:2019年李晓宜《马华小说中的自杀书写研究》及2021年许慧茹的《论马华同志小说的负面情感书写》学士毕业毕业论文、在2019年被收录于有人出版社的《号角举起:马华同志小说选2》。有此可见,他的同志小说是被学术认可的。在搜索的过程中,笔者发现张永修的小说出现在台湾网络文学平台“镜文学” ,如:《慕兰与苏喜》、《校长的干儿子》及《寻虎》。而《慕兰与苏喜》和《校长的干儿子》则同归类于同志(LGBT)类型里头。张永修书写有关同志的内容被载录于台湾网络平台,这是难能可贵的,这也代表着其作品是受到肯定的。但是,张永修本身是异性恋者,有着正式的婚姻关系。他书写同志作品应该不是想替同志群体发声,可能是想让读者反思社会如此对待他们的方式是否正确、是否合乎正常的社会操作。

《慕兰与苏喜》最早的其中一篇《十四楼公寓》是在2007年刊登于《南洋商报.南洋文艺》,小说中的两篇《易装晚会》和《恐慌》却在2019年刊登于《星洲日报。春秋文艺》。最后,其完整的短篇小说才在2019年于“镜文学”里全部呈现出来,篇幅共11章。张永修以故事中不同的角色来探究同志的情感,并环绕着慕兰及其身边的人物(苏喜、大汉山、梓仙)来带出整个故事。故事暗喻着慕兰从小就有双性人特征,在他的学生时代就害怕面对其他人,也害怕与人有较亲密的接触,根据故事的编排则逐渐的把他的情感摊开给读者了解。而苏喜则是一位有跨性别 倾向的马来人,曾在校园里头被学长们侵犯,也常装扮女装出现在众人眼前,社会对他的枷锁就在故事的一幕幕中揭开出来。大汉山和梓仙则是围绕慕兰的男人,一位是从小就陪伴慕兰长大、相知相惜的陪伴中滋生情愫但却跨不过社会的范畴;另一位是医生,也是慕兰的救命恩人,他就是慕兰的情人,但最后却为了逃避警察追捕他们的过程中,被警察枪伤,生死未卜。

另一部作品《校长的干儿子》曾在2007年完整地刊登于《南洋商报.南洋文艺》,篇幅共7章,任游是这部小说的主角,从小就丧父的小学生。读者将以他的视角看整个故事的展开,也将会看到任游对每样事物的感受不管是对校长的爱戴、对同辈间的优越感、对白华的嫉妒、对情欲的探索感、对情愫的懵懂,甚至是最后校长的自杀,都充满着任游对世间情感的牵绊。

两部小说里头处处藏着作者对同志情感的关怀及对同志群体的用心。两部小说都隐藏着校园元素的情欲和霸凌,同志面对的观念枷锁及冲击着社会框架的身份认同。作者是乎寄以厚望地向让读者知道校园里发生的性骚扰、性侵犯、霸凌等事情和社会对同志的现有观念及措施,而希望引起社会对他们的关注。



三、校园里的同志情愫

在张永修的作品《慕兰与苏喜》和《校长的干儿子》中提出对同志情感关怀,可能是他执意写同志课题的关怀点之一。这两部小说都有着校园的元素。是乎张永修想要透过这两部小说引起读者对校园的关注,尤其是这两部作品都是讲述着同志相关的内容。校园是每个马来西亚的年轻人都会经历地一段成长过程。在过程中,他们可以看到世界的阴暗面、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及与他人相处的感觉。这个过程是年轻人不可避免地。校园里所发生的事物就是成长的养分,不管好坏,身为学生的他们也只能够吸收或寻找依靠。

(一)“缺席父亲” 的替代

在《慕兰与苏喜》中,父亲这个角色从小就不在慕兰的视野里。“父亲”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成年男性的形象。可能慕兰的内心深处中,期望着有人可以照顾他、保护他不管是在什么地点。就在故事当中,慕兰与一位可信赖的老师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睡着,就体现出慕兰希望的安全感就是这么简单。但事与愿违,老师的操作顿时让他失去对所有的安全感。

萧老师坐下沙发,搂着他的头轻声说。慕兰靠在老师胸口,多想那男人是他父亲就好。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父亲。他父亲在他出世前就离世了。萧老师拍拍他他就睡了过去。”

他震惊而醒,看到萧老师裸着上身,裹着一条大格子纱笼,双手就扯着自己的裤子。

老师你做什么?

萧老师怔了一下,哦,我给你换衣服睡觉。这是你的纱笼。

慕兰扯回他的裤子,马上跳下床,夺门而出。



有违规范的老师却让他失去一个可以弥补自小就缺乏父爱的对象,一个可以保护他的对象。这时候的慕兰是极其缺乏安全感,他是很敏感的,尤其是他有双性人的特征。当有一位富有安全感的男性出现,就可以弥补他想要被保护的情感。

“你会保护我吗?如果我遇到危险?

会。当然会。他说得那么笃定”



当大汉山很笃定的回应慕兰,慕兰那一瞬间就被满足了。大汉山满足到慕兰源自于“缺席父亲”所带来的缺乏安全感。

在《校长的干儿子》中,游任是一位很想成为校长的干儿子的一位小学生。因为他爸爸在他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在他心中渴望一位成熟的男性可以成为他的靠山,而有学识背景、受人尊重的校长就是他把情感寄托的地方,从而幻想他和校长有一定的血缘关系就在小说情节中透露出来。

游任对着镜子用左手梳头。刚改变,还真不习惯。不过不要紧,他自信很快他就能胜任。其实,我上半部的脸,很像校长嘛。校长脸长一些,有点像电影明星谢贤。我还小,还是孩子脸,长大了,我的样子就会像校长。其实,校长有点像死去的老爸,不过老爸胖一些。

任游一直幻想成为校长的干儿子,甚至把自己的样貌和校长做对比,期望从中得到相应的画面。尤其是当他看到校长对白华好,心中莫名的也想要得到校长对白华那般地对待他。因此,他对白华是抱有很强烈地敌意的,所以他处处与白华作对。当然,有嫉妒心的他也是很羡慕白华的。因为白华拥有校长的照顾及常常得到校长买东西,这让没有父爱的任游心生羡慕。这样的情感纠结在小说里头非常清晰地被刻画出来。

游任心里羡慕。校长什么时候也买一件给我?

从这两部小说不难看出,作者透过校园中的故事情节让我们关注到两位主角都有着“缺席父亲”的元素。读者其实也不难在故事的铺陈中看出人物的心理需求与性向选择。是否选择成为同志一员,不只是感官的选择,更多可能的是心理上的需求。也就是为什么两位主角都带出渴望有位可以保护、照顾他们的人物出现的讯息。作者在叙述故事的过程中,一直把场景设定于校园的元素当中。在这样的情境下又承托出同志对“父亲”这个角色的期望。另一边,作者也是乎在告诉着读者,校园能够满足缺乏父爱的青少年,也可能使到他们会倾向于同志的方向成长。



(二)校园里的同袍情结

在《慕兰与苏喜》中,慕兰与大汉山从小学时期就认识直到踏入社会工作。出来到社会工作时,他们俩都是一起生活,彼此照顾。他俩的情感让人感到珍贵,但这珍贵的感情就变成再无异性可以介入他们的情感世界的关系了。慕兰本身的特殊性及缺乏父爱的情况下,往往会很依赖男性的呵护。在小说情节中就有叙述到慕兰对大汉山的特殊情感,也无形中透露出一些同志情感。

每个星期六他们到镇上学柔道,大汉山骑着脚车,慕兰在后座搂着前座粗壮的腰,没有人的路上,慕兰会把整个身体贴在发热蠕动,流着咸咸辣辣的汗味的同伴身上。

这个特殊情感,让慕兰把感情寄托在大汉山身上而愿以沉溺其中。但慕兰心中也是知道,这样的情感不知道还有多久。但大汉山却还是无悔地一直在付出。从小说当中的一句对白就能看出大汉山对慕兰的情感是有别于一般的朋友的感情。

脚车走顺时,慕兰才能喘口气接着说:“你不能一直宠我的”

虽然这句话不是大汉山所说的,但大汉山在一旁默默地承认着。他是很疼慕兰的。有别于一般的朋友情感,就像同袍式的感情,互相帮助、互相互持、一起生活,也暗示着他们有着同志情感。有些时候也比一般地兄弟情还要好。就像大汉山对慕兰所说的对白。

慕兰,我们从小学就互相认识,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我一开始我就喜欢你,喜欢看你的脸,喜欢听你说话,喜欢看你的表情,喜欢看你的动作。我们很投缘,朝夕相处、就像兄弟,互相帮助,互相照顾,我很想一直在你身边当你的兄长。

大汉山认为他们的感情像兄弟,他一直以来和慕兰都很投缘,甚至喜欢看他的存在,陪伴慕兰。大汉山怀着这样的感情一直陪伴着慕兰从小学到出来社会工作,他们俩都是形影不离地。大汉山也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同学和朋友,像很要好的弟弟。一位让人心疼的弟弟。从小说的对白中,可以看出大汉山对木兰的感情是很浓、很重的。

我们小学同校,中学大学的也同校。念大学的时候,我们虽然不同系,不同宿舍,但还好每天都能见面。第二年离开宿舍,我们就在外头租房住在一起。后来毕业工作了,我们搬到了几次家,都一直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和你的交情,哪里只是同学和朋友?我一直当你是我弟弟,一个让人心疼的弟弟。

慕兰听了大汉山的话后,心痛了起来,甚至是感觉到生病。因为他始终没有想过大汉山会离开他,慕兰依恋着大汉山对他的感情。

慕兰把身子摊在椅子上,像生了一场大病。

缺乏父爱的孩子在长大的过程中,往往比较敏感。但当放下心房的时候,这一类人往往就会和比其它的孩子更想要其他人的关爱。就像慕兰一样,虽然大汉山对于他来说不是情侣的关系,但他沉溺于大汉山的疼爱。甚至在慕兰的想法中,大汉山是永远属于他的。因此,当大汉山说要离开他时,慕兰接受不到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些都是慕兰自己的欲望而形成的。

在《校长的干儿子》中,任游和王梓仙是从小玩到大的同伴,每个星期都会一起到不远处的瀑布一起游泳。

第三个学校假期开始了,在城里学校宿舍住宿的王梓仙一回来,就约游任到山里瀑布王。以前梓仙还留在乡下的时候,每个星期天都会约游任去瀑布游泳。

任游和梓仙都和校长有关系,一个想要成为校长的干儿子,另一个就是校长之前领养的干儿子。这个时候的校长是乎只是专注白华,也就是刚刚领养的白华。这样的情形透露出他们都缺乏校长的关爱。两个同病相连的伙伴就是有同甘共苦地情感联系,因为他们都在经历着同样的事件。当他们怀着这样的情感就会互相寻求依靠,渐渐地心会互相靠拢,身也同样的互相靠拢,最后到身心互相靠拢着。

眼前这个黝黑的小男孩,在阳光照耀下,轮廓俊美,有点像谢贤,这是梓仙以前没有注意到。他低下头,朝游任的嘴吻了一下,游任慌乱挣扎,却被梓仙一把抱紧,游任感觉梓仙身体发烫。他自懂事,还没有被人抱过。如今在梓仙怀里,游任有一种很说不出的感觉。

任游和梓仙有一起经历同样的事情,就会有同袍式的感情。同袍式的感情就是会让人心心相惜,而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就会互相靠拢。当梓仙抱着任游时,任游产生异样的感觉就表示说任游对梓仙有一定的情感关系,不完全只是梓仙的一厢情愿。

作者在两部小说把校园的元素让读者看到校园是一个可以培养感情的地方,如果有些感情超越性别的框架,就会是在小说里头所看到的同袍情结可以形成同志情感。原本的青少年相知相惜,跨越性别的认识就会形成同志情感。这不是社会或制度可以控制的,但却是青少年们的情不自禁。

总归言之,读者可以从张永修的两部作品中看出,“缺乏父亲”使慕兰和任游期望有人可以对他好一点、保护他、照顾他。这就是很纯粹对“父亲”这个角色的眷恋。校园里的同袍之情,无形中满足了慕兰与任游对“父亲”角色的眷恋。从而把对“父亲”的情感寄予同袍身上,他们之间的情感就在这个时候有所不同了。



四、同志群体与社会禁忌角力

张永修在《幕兰与苏喜》和《校长的干儿子》中刻画同志与弱势团体的情感片段,所描绘的是马来西亚同志在当地生活的点滴,十分本土化。同时他在小说中也揭露了本地同志与弱势团体所遇到的窘境。在描述同志的情感互动中,手法十分细腻,让读者犹如身临其境,感受小说中的人物所面临的挑战和种种的无奈。如同其他作者,他的同志小说依然离不开负面情绪,这主要是为了对应社会环境的隐约所塑造而成,同时也能够通过作品,引起读者的慈悲心,让读者关注同志群与弱势团体所面对的难题。

(一)国情与律法

在国情较为保守的马来西亚中,同志与弱势团体是常受到打压的人群,所以他们往往较内向,就算遭遇不公也不敢抵抗。内向的同志被社会传统观念所束缚,在没有管道抒发的情况下,甚至走上绝路。

在《幕兰与苏喜》中,深深地刻画了马来西亚跨性别团体遭受歧视的现象,再加上邻国常用“阿瓜” 来形容变性人,这劣质文化也影响了大部分的本地人,导致较女性化的男生群体常受到歧视,甚至被语言霸凌。此外伊斯兰教教义中,不允许男女变性易装, 这让一些内心性别认同差异人士无法在众人的目光中展现自己的真性情,虽然不涉及色情活动,但变装的活动却只能偷偷地进行,他们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在选择勇敢展现自我和法律的束缚之间徘徊。

小说中苏喜参加由睦邻计划所举办的易装晚会,当苏喜闪亮登场,观众情绪高昂之时,宗教局却派遣官员来捕捉易装的苏喜,当时的民众十分慌乱,活动被彻底瓦解了,苏喜也狼狈逃走。

我是女王Cleopatra——观众心里低吼女王的颁布谕旨,四处一阵骚动,一组绿衣宗教人士靠近舞台高喊把他捉下来!苏喜大惊,丢了权杖,赶紧跳下舞台,往观众堆窜逃,观众同时也一哄而散,场面混乱。

张永修在描写这一片段中,把观众观赏易装表演,民众情绪高昂的表情刻绘得十分细腻,让读者心情起伏后来个急转弯,让剧情极速逆转,述说着同志或弱势团体在外表打扮上的自由被宗教局所扼杀。这些弱势群体受到宗教的束缚,无法展现真自我,没有一处能够真正展现另外一面的自己,另一个心之所向的自己,只能将自己的性别认同藏在心里。敢于展现自己的一群人,却有可能会被当局逮捕,他们的权利如此不堪。

苏喜一路跑一路取掉头上饰物,不过衣服难处理,他无法裸露身体。正在困扰,他被两人截住,一个强而有力的人把他压在草丛间。别慌,那人说。正是那天在购物中心跟他买口红的男人。另一人除下外套,给苏喜披上,给他戴上鸭舌帽,再从背包里拿出披巾围在下腰。幕兰说:跟着我们走。

张永修在此片段的尾端,描写大汉山和幕兰救下苏喜的画面,隐喻地表达了弱势团体在遭遇危险和困境时,能够顺利地在其他人士的援助下度过障碍,也期许现代人士可以以开明的态度去理解他们,协助他们,认可他们。这也寓意着同志们争取自我展现的道路上遇到坎坷,甚至面临危险之时,大众可以用同理心去感受他们的无奈与恐惧。

然而在《校长与干儿子》中,张永修塑造校长的人物形象,年轻、有魅力而受人尊敬。最终校长在自己心爱的干儿子死后,同时因自己同志的身份,无法满足社会的规范而感到失意,最后以汽水配药服下而身亡。社会的束缚让校长走上了绝路。

校长年轻有为,掌校有方,5年之后,校舍逐步翻新,新校舍半砖半木板,红屋瓦代替亚答叶,一片新气象,深获董事家长赞扬。 此外,校长出名严厉……

小说的第二章就介绍了校长的外形,优越的表现以及受人尊敬的原因。此举是为了凸显校长在当地社会的地位,对自己以及学生严厉,办事谨慎小心,打造完美人设,为他过后形成的压力与自杀作为铺垫。

因为校长德高望重,加上社会舆论与压力,而他没有抒发的管道,进而走上了绝路。作者在设立校长的人设,将他放在道德的最高点,却制造人物行为偏离正轨,道德观的崩塌,加上心理压力所带来的忧郁感,层层叠加,导致悲剧发生。同时张永修在这小说揭示了同性恋者因长期受到社会的束缚而严重压抑的心理,从而引发人们对此课题的重新思考。



(二)传统观念与社会禁忌

有意思的是,张永修在他的两部小说中皆展现了传统观念中男人思想的特写,受传统观念的影响以及“爱面子”的行为所带来的影响。

在《幕兰与苏喜》中,张永修叙述了传统社会普遍上不能接受现代化思想、性别认同、情感上的自由等思想,他们不惜抛弃亲情,扼杀自己内心的感情,违心而为之。当苏喜参加易装晚会而被宗教司追捕的事件传开,受传统观念影响的父亲十分生气,甚至将回家为父亲祝寿的苏喜打落阶梯。后来苏喜因为中风进医院,他的家人也没到过医院探望过他。这是一个传统家庭经常发生的悲剧,因为性别认同没办法受到肯定,他们被家人排挤甚至被遗弃,是作者要点出的悲剧场景之一。虽说同志或弱势团体的生理性别与他们的性别认同不一致,但并不代表他们不贞洁,不忠于自己的行为,而身为家人应该给予支持和鼓励。

苏喜与国荣在一次的意外袭击而认识彼此。苏喜无怨无悔地照顾国荣,让两人产生情愫,甚至有进一步的互动。但国荣跨越不了传统观念的枷锁,亲手扼杀了他与苏喜之间的情感,让两人在情感上出现了有缘无份的结局。

“我要一个可以生孩子的女人,国荣一再强调。

不要难过,国荣搂着苏喜,用他粗大的手指背拭着泪。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苏喜的泪更汹涌了。国荣把嘴凑了过去,把泪舔干。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不过......

他张开眼睛,苏喜的泪痕割破了她美丽的脸。你是女人该多好......”



张永修在刻画这段感情,不断地强调男主的传统思想,尤其是“女人生孩子”的观念。这为了反映人们普遍上的认知,觉得两人的情感建立在一对男女,共同组建家庭、开枝散叶、繁衍下一代的传统思想。可是大部分的人却忽略了同志的存在,同志或同志被某部分的人摈弃,甚至隐藏起来。这一个片段启发人们在面对自己的感情抉择时进入深度思考,别因为传统的束缚,让自己痛失了良缘,违心而带来无限的痛苦与悔恨。

在《校长的干儿子》中,张永修深刻地刻画了华人传统社会中,只要成年人到了适婚年龄,都要遵循男婚女嫁的观念。有些年长的人士甚至会过度关心他人的感情生活,造成干扰,强硬促进本都不应存在的感情 。

校长长得高大英俊,到了适婚年龄还是单身,学校董事们给他做媒,相亲了好几回,都没有下文。过后,董事们也累了,不再提相亲之事,看来校长要当一辈子的光棍了,开始认干儿子。

游任推开虚掩的门,把早餐摆好,回头看到校长的床上躺著白华。白华还在睡著,也是上身赤裸,下身围著纱笼。

文章中透露了校董们为校长的个人情感生活所担忧,为他安排相亲,而校长却不好意思拒绝,依然出席了相亲,但一律都没有结果。这隐约地透露不倾向于正常男女之情的校长,有苦难言,不敢将自己同志身份公诸于世的同时也不好意思拒绝校董们的热心安排。

同时他亦收过两个学生作干儿子,并与干儿子有着暧昧的关系。校长与学生的暧昧关系表现如赤裸着胸膛睡在一起等等,说明了校长不仅有同性恋倾向,也许更有着娈童的倾向。他的性取向不符合大众所期待的,为他日后因心理压力而自杀埋下了伏笔。



(三)霸凌与歧视

同志与弱势团体在社会上受到霸凌、暴力甚至被性侵的事迹,那是因为同志或弱势团体被视为较柔弱的一群,难以反抗强势,所以他们常成为被霸凌的对象。此外同志为了争宠而相互霸凌的事件也出现在张永修所描写的小说内。

张永修在《幕兰与苏喜》将书写范围锁定在校园内,除了反映同志被暴力对待的事件之外,也揭示校园霸凌层出不穷,而这些被视为“弱者”的群体,在校园生活中往往成为牺牲品。

在《幕兰与苏喜》中,幕兰进入了大学,在迎新周的某个晚上被迎新队的三个学长带到自己的房间。 其中一个是首领,也就是小说中的“头头”,正准备对幕兰进行一系列的侮辱。

“你长得非常俊俏,是男的还是女的”头头问。

“我是男的。”以往被人问起,幕兰总是开玩笑说自己是女人。不过今天不是闹着玩的时候。

“哦,我看是女的吧!你不是叫木兰吗?花木兰、幕兰,女人名嘛!”

“不,我是男的。”



三个学长先以外貌歧视,认为幕兰看起来像是柔弱的男子,名字与古代的木兰同音,再明知故问地问他是男是女,以言语来侮辱他,想办法瓦解他的自信。尽管幕兰不断地重复说明自己是男的,对方依然不放弃,继续批评他的外表,践踏他的自尊,以此取乐,这是典型的校园霸凌,也是同志遭受语言霸凌的细腻描写。

“你明明是女人,为什么剪男人头,穿男装?”

“我怎么看,你都不像男人。脱掉衣服,证明给我看。”

“请你放尊重一点,主席。”

“主席叫你脱,你就脱”半夜叫门的狐假虎威假,大声呼喝。

三个学长认为幕兰没有反抗能力,霸凌程度升级,大声呼喝,要幕兰脱掉衣服让他们检查。这不仅仅是语言上的霸凌,更是肢体上的性骚扰。校园霸凌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看起来柔弱,无法抵抗的群体。张永修在描写这段落中,除了揭示校园中所发生的语言霸凌,外表歧视之外,甚至将霸凌程度提升至性骚扰,这样的描写方式展现在读者眼前,让人读了咬牙切齿,痛恨施暴者的所作所为。再用此案件来呼吁民众,关注校园霸凌事件,杜绝社会上各种类的性骚扰。

所幸幕兰是柔道黑带,迅速地进行反击,加上姐姐是警官,吓退了这群恶劣的霸凌者,让读者深感痛快,这或许是作者在沉郁的片段中,加入些许的黑色幽默,让作品更有趣一些。但这其中也给弱势群体们带来启示,呼吁他们要懂得保护自己,甚至学习一些自卫的技能,这样不但可以保护自己,也能够避免陷入被霸凌的危机之中。

幕兰成功靠自己的自卫能力避开了被性侵的危机,但性格和外表柔弱的苏喜却难免其难。幕兰将事件告诉苏喜时,苏喜才坦诚自己被迎新队的人轮奸了。这是校园霸凌带来的巨大悲剧,而苏喜在当下却不敢向上报告,也不敢向别人透露。苏喜的遭遇,提醒着我们,要杜绝校园霸凌,受害者要勇于说出口,别让这些恶霸有机可乘,继续危害下一个受害者,破坏了校园和谐,破坏了其他人的身心灵。

然而在《校长与干儿子》中,游任因为妒忌白花成为校长的干儿子,与校长同睡一张床。在白华翻身不刻意露出生殖器时,游任竟然扇白花巴掌,以这种方式来泄愤,为了自己的妒忌心而进行肢体霸凌。

游任推开虚掩的门,把早餐摆好,回头看到校长的床上躺著白华。白华还在睡著,也是上身裸,下身围著纱笼。贱人!人家打赤膊你打赤膊,人家围纱笼你團纱笼,不要脸!他走过去想把白华的纱笼剥下来。

游任坐上校长的床,是的,是校长的床,他俯下身子在白华耳边轻轻的说该起床了。白华像懒猫那样发出赖床的声音,眼也不张的扭动身子。就在转身的时刻,纱笼扣的节松了开来,一条拔长嫩白的蕉蕉露出了饱满的光彩。不要脸!游任一巴掌就往白华的脸上煽了过去。

游任心想,我不只要打你,我还要把你打倒。

张永修通过小说片段,揭示了霸凌事件不只发生在大众团体与同志之间,同志之间也会相互霸凌,为了争宠而大打出手。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同志群体所面对的问题之一。同志群体因为情感的困惑,无法用言语表达不满而动用暴力制服对方,伤害对方,达到发泄的用途。这是不道德的行为,同时也会为另一个人带来伤害。



(四)性少数群体的身份认同两难

张永修关怀性少数的成员,在小说中穿插了马来西亚在性别认同上的标准,说明第三性别人士在性别认同上无法得到法律的认同的片段,揭示他们被社会忽略,身份无法被认可,尽管他们付出了努力与代价。此外性少数因为缺乏关怀而走上了绝路,那也是张永修要描述的重点之一。

他在《幕兰与苏喜》中写道:

“苏喜一直向往女儿身,以装粉女人为乐,出来社会工作后开始吃药,让身体局部变成女人。他储蓄了一笔钱,准备进行变性手术,变成真正的女人。一名他认识的医学院跨性别朋友阿丽莎向法院提出申请更换身份证上的性别,却被法官否决,因为他“没有子宫”,因此“不能成为女人”。这宣判不止阿丽莎感到绝望,也同时让所有跨性别者感到绝望。阿丽莎一个月后郁郁而终。

小说中,阐述苏喜为了变性,努力攒钱以便可以进行变性手术,让自己成为一位女性。但在他听闻跨性别好友阿丽莎进行变性手术后,身份依旧无法被认同,最终放弃了变性手术。阿丽莎也因为无法在法律上成为一名真正的女人而郁郁而终。在作者的笔下,阿莎莉的结局是悲哀的,尽管她付出了精力,耗费了大量的金钱进行变性手术,加上自我的性别认同,依然无法成为名义上的女人。这是跨性别人士的无奈,也是社会阶层就性别认同上要探讨的问题。

苏喜因此犹豫是否要继续进行变性手术,最后关头却没有成事。他后来决定隐瞒,仍然继续以女身明志,竟未了的心愿,不料造化弄人。其实造化一直在做弄著他,把女人心硬生生的放进男人驱体里,而这个国家又不体恤性少数人的处境。”

张永修在末端,以苏喜和阿莎丽的遭遇直截了当地阐明国家政策不体恤少数群体的处境,就算跨性别人士花了金钱也无法改变自己生理因为缺少了女性的器官,所以被认定为男性,而心理认知却是女性的事实。这不但灭掉了他们为了改变性别所付出的努力,打破了他们心中的希望,更让他们找不到个人存在的价值。

毕竟人的性别不止是男女。即使有明显的性征,人的心理可能又是另一种性别、性倾向也不尽相同。这次苏喜回国还不到一个星期,就把他打回原形,还让他的秘密赤裸裸的曝露在朋友面前,真是情何以堪?

张永修之后更表达了对于性别认同的观点,毕竟一个人的生理性别认同,以及心理性别认同是有差距的,这是值得大家去探讨与反省的课题。对于身份认同作者的理性认知,呼吁群众关注他们的权利,让他们在身份认同的道路上永不放弃。末段加上苏喜悲惨的遭遇,让读者感受性少数在马来西亚的无助,更把他们心底最赤裸裸的弱点展露在读者眼前,勾起读者的同理之心,理解他们的处境,关怀他们的需求。

在《校长与干儿子》中,张永修将校长自杀之前的情况,借由游任的视角描绘出来。倘若此时有人关怀校长,开解他心中的苦闷,或许校长就不会走上绝路。

游任将圆形的坠子打开,校长淡淡的笑,眉宇带一点的忧愁。那是白华死后才出现的黑云。

校长与干儿子到瀑布游玩,干儿子失足跌倒身亡。从那次之后,校长的眉宇之间透露了淡淡的忧伤。校长自杀身亡前,将白金项链送给游任,让游任看见项链就想到他,此举似乎将信物交给游任,向他道别后,进行自杀。

张永修以悲剧收场,主要是呼吁人们给予性少数关怀,体谅他们因为处在劣势,没有抒发的管道,在发现此类团体遇到问题时,帮助他们,开解他们,或许就能救下一条宝贵的性命。此举无疑是唤醒人们的同理之心,同时警惕人们要多关心身边的人。



五、 结论

在异性恋父权制主导的社会里,同志无疑属于边缘弱势群体。他们不在法律明确的制约之内,也没有同志群体可以遵循的道德标准,但他们的生活又随时被传统的伦理秩序所掣肘。同志群体的情感与性没有保障,许多国家将同性性行为定为违法之作,他们随时会被法律所取缔,促使他们之间的情感只能躲在深不见底的角落里。此外同志被认为影响生育,是违反了道德伦理的行为,是令家族无法传承下一代的罪大恶举。这一切社会对同志群体的束缚与批评,让他们在性自由的探索之路上苦难重重,苦不堪言。

性自由不仅是性行为的自由,也包括性意识的自由。同志群体呼吁每个人都有选择与决定自己性对象、性行为的权利,希望社会能平等地对待不同性取向的人。这种“多性恋主义”的价值观在社会中愈来愈受到人们的认可与推崇。 随着时代的进步,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同志的人权,许多国家承认了同性婚姻合法、宣扬同性恋无罪的游行或集会 。

大概为了唤醒社会人士反思同性恋平权,张永修选择将同性恋的议题、社会对同性恋的排斥、同志因外界的眼光而产生的自我不认同等通过他细腻却有利的文字,铺以多种文类,大胆地书写有关同志的议题。他的马华同志小说可谓贴地气,符合马来西亚风情以及社会环境。担任报章副刊主编的他大量地接触社会新闻,让他在书写同志小说上十分本土化,让读者如同阅读社会新闻报道,使同志被欺凌的场景仿如历历在目,令读者感同身受。他的创作篇幅虽然不长,但文章就像是马华同志的背景,成长的环境、不公的遭遇、以及社会历史政治经济等空间的缩影,文短精炼。

大马传统观念人士对于同志依然抱有极大的偏见与不理解,造成无数的悲剧,但张永修正的同志小说普遍上采用灰色书写收场的手法,期待读者能够从中进行反思,理性分析社会对待弱势群体的方式,启发社会关怀与人性善良的本性。



参考文献(按顺序排列)

[一] Van de Werff, Ties. The Struggle of the Tongzhi: Homosexuality in China and the Position of Chinese ‘Comrades’. Dubel, Ireen; Hielkema, André (编). Urgency Required: gay and lesbian rights are human rights. HIVOS. 2008: 172-180 [2018-05-04]. ISBN 978-9070435059.

[二] 纪大伟《同志文学史:台湾的发明》 (台北:联经出版,2019年 )页38

[三] 贾颖妮:《南洋文艺》与马华新生代批评的崛起》,《海外华人文学研究》2014年,第203页

[四] 张光达,《人性欲望的写照与变奏》,《南洋商报。南洋文艺》,2006年8月1日

[五] 镜文学:镜文学(www.mirrorfiction.com)成立于2017年4月,属于「镜传媒」旗下,是一个以台湾为基地、放眼国际的小说与剧本平台,我们将计划性地扶植有志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才,规划完善的作家经纪制度,以作家全版权开发为目标,让更多创作者的作品得以正式出版、授权与改编成影视作品、电玩游戏、漫画、衍伸周边商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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