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31日星期三

沉香往事,3、4



3.

等了两天,没有接到耀翰的电话。耀翰曾经交代,无论如何紧急,都绝对不能打电话给他。沉香不能打电话给他,心里着急,却无法克服。朝露嚷着肚子饿,饭没煮,肉碎在冰格还没拿出来解冻,早餐后的匙叉盘碟还留在洗碗槽,爬满了慌乱的蚂蚁。

自去年沉香工作的儿童漫画社因涉及出版影射国安法的新版狼外婆故事集,遭勒令停刊,正副主编、作者、画师都受到处分。自从有了朝露,她开始转为合约职员,处理日本儿童漫画的翻译工作,不涉及创作敏感课题而幸免于难,但工作丢了。工作丢了也好,她能有更多的时间照顾朝露。

当年跟耀翰在一起时,已经过了适宜生孩子的时期,她还是执意的要为他生个孩子。她希望他的孩子能陪着她,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这孩子应该会带有他俊美的基因,长大后会有他父亲年轻时的风采。她会抱着孩子睡觉,感受他留下的余温。

后来上天给了她一个特殊的礼物,给她带来一个特殊儿:圆脸、扁鼻、眯眯眼、宽眼距、小耳朵、厚舌头。她当场昏厥,让抱着初生婴孩的护士手忙脚乱,寻求外援。

这是命啊,她只能无奈接受。

刘沉香生产时间在清晨,孩子如早上的露珠,清纯,便取名“朝露”。姓氏随母。她自己进产房,自己出院,马耀翰一直不在身边。她与孩子返回家里之后,马耀翰才从机场赶到。他兴奋的开启房门,先找婴儿床,当他看到他自己的孩子时,他从机场买的布娃娃和鸡精,砰然坠地。他完全被吓坏了——怎么会是这样?他抱住沉香,良久无言。沉香则静静的流着眼泪。

窗帘紧闭,卧室阴暗,孩子在婴儿床上静静的躺着,不吵,非常乖。



4.

刘沉香在网络上搜寻马来西亚的新闻,看到某报的电子报新闻标题:肿瘤手术失败/作家佐汉阿都拉逝世。她不以为意,再刷到另一家报社的电子报的标题时,她开始有些不祥的感觉。那则标题是:华裔穆斯林作家/佐汉手术失败。再往下看内文,新闻这样写:

我国知名作家佐汉阿都拉,本月二十八日进行肿瘤切除手术,手术后昏迷不醒,不幸逝世于吉隆坡中央医院,享年五十四岁,遗下一妻一子。

遗孀麦梦娜,为马来企业家;孩子开利佐汉,现就读于马大医学系。

佐汉阿都拉为我国著名华裔穆斯林作家,以华文及马来西亚文双语写作,著作等身,早年的著作以马耀翰名字出版,马耀翰为佐汉原名。佐汉也是马来西亚文学奖得主。

读罢,刘沉香一阵晕眩。她竟然不知马耀翰是穆斯林教徒,而且改了教名,在另一个国度以另一个名字与另一个女人生活。她非常清楚她是马耀翰的第一个女人。再次见到马耀翰,已是三十年后的事,他与另一名女人结婚了,但他还是爱她,她也爱着他。她不介意成为他的女人,一个不要求名分的女人。她不是第三者,她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爱上马耀翰,并且之后把初吻和处子之身给了他。当时马耀翰也还是莽撞的处男,让她次日寸步难行。那时,麦梦娜不知在哪里。

唉,俱往矣。

(待续)

沉香往事,1、2



/张永修



1.

在香港国际机场送别,孩子总是不乖。

“跟爹地说拜拜。”

“不要。”

“乖啦,跟爹地说拜拜。”

她还是不要。马耀翰笑了笑,轻吻朝露,然后抱了抱刘沉香。

“这个回去才看。”耀翰将一个信封交到沉香手上,再重重的握了握沉香的手臂,不再回头,直往候机室。

朝露蹲在地上,一直不肯起身。“我们去买麦当劳,吃冰淇淋,来,快起来。”朝露还是扭摆身躯,推拒母亲伸出的手。

沉香忍无可忍,一巴掌往朝露屁股打去,声音之大,让朝露停止一切动作,数秒之后才哇然大哭。

“走,还不快走?全部人都在看你了!”沉香低声呵斥,大力拖着朝露的手臂,朝露抱着斯奴比布偶,一脸泪痕,踉踉跄跄的跟上妈妈。



2.

沉香:

我们相处的时间非常短,短到没有时间让我好好跟你说。跟你说了,你会担心而耗去美好的心绪。

我们初见是在你最美丽的少年时期。你的美貌与睿智,让我为你倾倒。几段短暂的相处,都让我思念不已。过后无奈失去联系,直到三十年后,我们再度重逢,你不顾一切跟我在一起,并且有了我们的孩子。遗憾我不能长久在你身边,与你共同生活,你坚强的独自承担了全部困难,而我仅能偶尔给你打电话,出差时开小差短暂的陪伴你。你给了我所有欢乐,我却不断给你带来难题。我感激你,我爱你,但却不能给予你全部的爱,我非常抱歉。

无论如何,难开口的,还是要跟你交代。我这个月二十八日会动一个小手术,就是耳朵后长的那个瘤。真的,不必担心,医生说了,小手术,不必担心。手术之后,我再联系你。

我转了人民币五万到你户口。

永远爱你

耀翰



(待续)

2024年5月24日星期五

The Last Word



张永修



智慧之眼,亲亲如晤

在远方亮起星芒,隔山隔水前路漫漫

迷途如雾

那种初恋的滋润



从第一眼,直到合上

忘了时间,那浪漫那冲突那忧伤那期盼

那纠缠不断,临终

最后一页最后一句,最后一字

什么来着?

忘不了
>
是咖啡或茶?

还是杜松子酒?

让你回神
>
——

按:The Last Word,为伦敦大英图书馆外一家咖啡馆店名;也是一种杜松子鸡尾酒酒名。

图说:伦敦大英图书馆外的The Last Word 咖啡馆。

15/8/2023 伦敦

27/5/2024 台湾《联合报.副刊》



The Last Word Cafe



英译:薛振堃



Wisdom's eye, as close as you can see

In a faraway land, the starry light

Across the mountains and the water

The road ahead is long

Lost in the fog

The moistness of first love



From the first glance

Until it closes

Forgetting the time

The romance, the conflict, the sadness.

The anticipation, the entanglement.

At the end of the day

The last word on the last page.



The last word.

What's that?

I can't forget.

Coffee or tea?

Or is it the tonic Geneva?

It'll bring you back.

2024年4月15日星期一

红鼻子



张永修



她呆在门口的时候,九成就知道这孩子被遗弃了。

她望着九成,口发咻咻之声,摇着尾巴,已经懂得讨好。眼睛是水灵灵的,鼻子潮湿淡红,父母辈一方是少有的品种吧?抱起来看,是个女娃,蛮结实的。九成抱入家里,倒了一碟牛奶,它不客气的低头就喝。就叫你红鼻子吧。九成到杂货店要来丢弃的木箱,把旧毛巾当床垫,就摆在屋檐下。从此,红鼻子就留了下来。

红鼻子很机灵,经九成训练,她懂得何处吃喝何处拉撒。早上九成会分她一碟鲜奶一片面包,上班后,她就守在排屋庭院,邮差经过,垃圾车经过,就凶狠的吠叫;有不明人士停驻,更是朝着铁门猛扑。九成下班,会打包白饭,加一些食堂卖剩的鸡脚猪骨,再煮一壶滚水,将鸡脚猪骨用滚水汤过,洗去盐份;太咸会让狗狗掉毛。狗狗吃多会胖,一天两餐即可。转眼,红鼻子长得亭亭玉立,棕黄色的毛发光滑油亮。

九成的工作,每个月都要到北城一趟,每次三几天。他就训练红鼻子吃快熟面,一天一包。九成离开三天,就放下三包快熟面,她会撕开包装纸,一天开一包吃一包,不贪吃。

几年后,九成升迁,即将常驻北城,且公司提供宿舍,不过公寓不可饲养宠物。九成痛定思痛,只能将红鼻子送往他处,将她野放。

他一早把红鼻子骗到布袋里,然后载到五公里外的A镇去,在菜市场附近放下布袋,解开绳索,扬长而去。

当天九成下班回到住处,红鼻子在篱笆外等着。九成楞住了。红鼻子自从住进他家,就不曾离开过,更不曾到过A镇,她怎么能够回到九成家?

第二天喝了牛奶,九成要靠近红鼻子,她总是后退,并发出咻咻低下的哭声。乖乖红鼻子,爸爸带你去兜风。九成把她抱在怀里,像婴孩那样哄她,然后再用布袋将她包裹起来,她咻咻哭泣,也不吠叫。九成这次把她送到十公里外的B镇。当天下班,红鼻子没有回来。

第二天下班,红鼻子没有回来。

第三天下班,红鼻子在篱笆外等九成,看到主人便摇尾,却不敢趋前。九成看了心里难过,蹲下来顺顺她棕黄色的头。红鼻子明显瘦了,还有一些伤,大概被欺负或跟地头蛇打架。她在布袋里看不到方向地标的情况下不知如何认路,真是奇特聪明的狗狗。九成泡了快熟面,还加了一个水煮蛋,给她补补身子。这两天为了寻路回家,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两个星期过去了,九成买了一个小行李箱,内有厚厚的布垫子和玩具布偶,还有面包和快熟面。这是给你的新家,红鼻子,过来。红鼻子有所警惕的坐着观望,九成把她抱起,置入行李箱,合上扣好,提到车后箱。他开了一小时的车子,来到偏远的乡区,把车后箱打开,取出小行李箱,轻轻打开扣子,然后不等行李箱里头的动静,快速掉头离去。他听到红鼻子咻咻哭声。

第二天阳光明媚,九成北上要到新工作地点报到,高速公路通畅无阻。

有东西突然从旁冲出!九成紧急煞车,车轮拉了两道长长的黑印,闪到路肩打了个转,险象环生,让九成流了满身冷汗,幸好没有撞上那只动物。不过紧接着,对面飞驰而来的重型车辆发出碰撞声,它缓了缓,然后继续上路。

九成爬出车子,对面路上血肉模糊,可分辨的是,棕黄色毛发的狗狗。

——

稿于2024年1月

《星洲日报. 文艺春秋》2024年3月21日

陈川兴谈《寻虎》

2024年3月16日

张永修的《寻虎》买了一段时间,现在开始翻看,首先看到的是书封的那一行 :

" 他像猎人那样,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自己将坠入惩戒的陷阱。火焰般老虎张开血盆大口,等待他失足。"

至此,内心里期待着的下一步是什么?是渴望见到掉下的瞬间,意味着超凡与虚实,危险与美幻,境花与水月,浮沉在他联想的宇宙里,是只怎样的虎?

或水虎、境虎、伏虎,在张永修的小说叙述中,把现实的救赎或解脱,可在文字上,显现变形的现实生活吗?比如触及的性别、宗教与种族领域,能否拼凑出一个国家的超脱与神话吗?或者安身立命。

可以娓娓道来,不止这一点,我不擅于理论,只懂以无厘头看法,把小说里的有笑、有泪与有爱的情绪,在陈述中找出现实里的你与我,以及出现与隐没的老虎。

林展邦谈《寻虎》

2024年3月11日 去年到五人新书发布会现场,有幸听张永修前辈分享创作内容的同时抽中新鲜出炉的《寻虎》,看完后一直回味着某些篇章。 读后感只能彰显书中几处出彩的地方,尚有许多待发掘的精彩文字。还请诸君移步原著。

—————————————————————— 《寻寻觅觅》

寻寻觅觅后是冷冷清清,再接上凄凄惨惨戚戚,就是女词人李清照《声声慢》中的经典名句。

怎一个愁字了得。(看看,这又来一个。)

其实《寻虎》里就有愁的,模仿虎纹的粗犷线条下还有个男人,形单影只地走在一片没有渐变色、甚至没有太阳的黄昏下。没有日光散射,黄昏这场戏就没有主角了,反正寂寞的人指定是小角。

《寻虎》的小说主角大部分都是男性,比如罗顺(《窝在报馆的那些日子》)、秦守成(《我所认识的作家钟情》),他们扮演着社会中不同的角色。秦守成作为主编,经常因工作需要和有才却任性的女作家钟情打交道,尽力迁就出版之事与她合作,他寻的是相处之道,然而对方带来一地鸡毛;罗顺,印刷部算不上职工的帮衬,倾心于一家报馆,直到管理层风起云涌时被撤换,仍在附近度过生活轨迹高度重叠的余生。他寻的是安定,局面却有意无意将所有可能性拦下。

张永修前辈承接过无数刊物的编辑工作,内含十七篇极短篇小说、十二篇短篇小说的《寻虎》中不乏对文字工作者原生态的深入探索。我挺喜欢其中的《钟情》,在看遍不留余地的暗黑风格后徒然有一块沉重被移开,露出底下略带笑意的讽刺。钟情是矛盾制造者,连社长都围着她转,小说结尾大家都对她失去耐心,秦守成更是搬入她家的客厅,只希望能取得最后数章稿件以便成书,情况似乎对她不利。但在秦守成投稿对钟情的意见后,却收到“因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不得不抽起您的大作。”的退稿邮件。峰回路转,看来钟情自带的流量又救了她一次,即便在去世后也无法击破。

如果要不死心地再一睹黑暗,还有《窝在报馆》的罗顺和围绕一生的“本报”与“敌报们”。要命地不继承中医事业,不当报纸代理商,反而爱上了报馆本身,“一心只想进入报馆印刷部,守着那只吐字造纸,制作新闻的恐龙。”于是无论职位高低、回酬与否、机器与排版更迭,他继续守了三十年,一直以“本报”为家。最后“本报”被收购,他忽地无处可去,不得已继续流浪于“本报”附近,看着它“墙壁竟然多处有裂痕,且长了黑色青苔,像年久失修的厂房” 。他的热血是濒临衰落而死死倒挂树枝的蝶,身上还挂着蛹的残余,并未飞得更远。有人说他的灵魂在机房徘徊,一手养大的黑狗也似是知道他的存在。罗顺对报界如胶似漆的执着止息于前去报馆警卫亭的路上。时间线来到21世纪初,也许纸质报纸的精神世界开始悄然地被什么吞噬。

再看看封面,虎字构成的空间内还有一个女人枯坐着。秦守成配钟情,忘了说到罗顺也有个同事阿芬,他们经常到附近商业区的餐厅和熟食档卖报,当时还能全数售罄。钟情也属六十年代的角色了,那个报业兴盛,甜酸苦辣皆有的年代,我们新生代早已回不去,只能从事后遗留的、影射的文字中探究一点前尘往事。

张永修前辈在书脊处留了一段“显现在文字上的,则是生活的变形”,我不自量力想到另一种解释:“在实的基础上有了虚的调整”,即实中有虚构的名字,虚中又有实在的大背景。对于要寻觅一本处于上世纪的马华文学,又想以平民视角避开过多沉重历史的读者而言,《寻虎》是值得一看的。

Carmen Huang 谈《寻虎》

2024年3月4日

所謂老虎秀原來是"Thai Girl Show"。Thai Girl變Tiger,美女變野獸,從溫柔到狂野,一定有看頭,果真那個夜晚讓富貴濕了一身汗,心砰砰跳。

不知是怎麼被推薦吸引到讓我對這本馬來西亞作家的書很有興趣,但台灣沒出版,所幸今年台北書展買到了,好好看的小說,作者文筆流暢斯文,但我最喜歡的是每篇故事性都很強,即使是300字的極短篇,故事都很引人入勝(稍微批判一下台灣很多得獎作家,文字強到像辦高訂服裝秀,令人目不暇給,但故事弱到像在看長篇散文)

這是我第一次讀大馬華文小說,google一下,大馬華人居然約有700萬人,處在一個以穆斯林為主的國家,他們怎麼自處?小說提到這個國家有宗教局在街上抓同性戀者,好難想像竟然存在於這個時代!

這次書展買了些香港,大馬作家的書,很謝謝“尋虎”這本書為我起了頭,開始新的饗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