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18日星期二

寻虎(1-5)



寻虎

柯云 小说

“我女朋友,漂亮不漂亮?”
“唔,不错。”新来的编辑问:“怎么认识的?”
富贵毫不介意的回答 “妓院”,把新人吓了一跳。年轻人第一个反应是一个文化人怎么可以去妓院?他怎么会选一个妓女当女朋友?



0.

四周漆黑一片,他亮着手电筒,随着动物的足印前进。
进到山洞,空无一物,转身,一头如火焰般的老虎矗立眼前,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吼叫声把惊叫声压了下去。
他被吓醒,魂飞魄散。

1.

富贵总是枯坐在咖啡店角落靠柱子的位子,眼光迷茫的透过盾柱木斑驳的树荫,落在更远处山坡下的草地上,以及更远更远的云天。他一坐就好几个小时,像晴天变化不大的云朵。
通常都是在午餐人潮散后,卖杂饭的老纪开始准备收拾的时候,富贵就会拖着凉鞋到来。“老纪,还有饭吗?”不等老纪回答,自己已经打开饭锅舀了一勺白饭,夹了一两样剩菜,浇了菜汁,简简单单的享用他的“早餐”,数十年如一日。饭,他慢慢的吃,不赶时间。老纪也不催他。等清理好盘碗和摊档,他也就吃完了。他总把饭菜吃得干净,如有骨头,也清楚的搁在盘子边缘。老纪把骨头倒进垃圾桶,盘子要洗就洗,不洗就过了水搁着,等晚餐过后那轮再洗。富贵这时叫了杯咖啡乌,点了根烟,神游太虚去了。
“最近还去合艾?”老纪问。
摇头。
“清迈?”
“都没去。”他吸了口烟,眼神还是落在草坡上。几只鸽子飘了下来,在草地上慌张觅食。老纪看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便移步到柜台,跟咖啡店少东结帐。少东问:“他常去泰国的咩?”
“去打老虎。”
一只大胆的八哥停到富贵的桌上,歪着头看着看着他。见他没有动静,便在他面前练着步操,来回走了几回,然后用喙在烟灰缸上挑拨了一轮,找不到新奇事物,就飞走了。

2.

第一次去马泰边境合艾,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富贵在一家报社当夜班编辑。
没有重要新闻改动的夜晚,都是轻闲的夜晚。几个值夜班的都聚在打字部闲聊吃外头打包回来的宵夜。其中一人突然建议下星期拿几天年假到合艾玩,马上就有人附和。“总不能全都去,谁来值夜班?”有的说还不是学校假期,无法参与。后来剩下3人有兴趣。“多一人,旅费平分起来会便宜些。”“富贵你跟我们去嘛。”“你都没出过国,到外面看看,才知道世界有多么美好。”“合艾的女人很温柔的。”“他们的老虎秀,好劲呢!”
“老虎秀?”
“我说你没看过大蛇屙屎呢!”客家帮用母语说。
是的,40岁了,他还是井中之蛙。或者,合艾之行,能开拓视野。于是,他决定北上。
冲冲冲冲,冲冲冲冲,火车冲向北方,单调的节奏,越来越快,也越激起他对另一个国度的好奇与想望。
过了边界,泰南和北马的景色没什么差别,只是洋葱型的回教堂少了,尖塔型的佛寺渐渐多了起来。
合艾是个小城市,白天看起来没有怡保或芙蓉繁荣,不过夜晚灯红酒绿,很热闹。
一个说:“这里的女人很温柔。”另一个说:“这里的女人很豪放。”他想,可能一些女人很温柔,一些女人很豪放吧。他很难想像,温柔和豪放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个体上。
“你还没见识过呢!”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只要给她钱,要她温柔她就温柔,要她豪放她就豪放。”接着又一轮大笑。
“先带你看老虎秀。”所谓老虎秀,原来是“Thai Girl Show”。Thai Girl变Tiger,美女变野兽,从温柔到狂野,一定有看头。果真,那一个夜晚,让富贵湿了一身汗,心一直砰砰跳。
看完老虎秀,大伙去吃宵夜。
“怎样富贵?哇,怎么你一身汗?”
“人家是第一次看大蛇屙屎啊!”
“我看你老兄还是处男吧,等下给你开斋。”
“夜了,我们明天才去吧。”
“夜正当年轻!刚看过老虎秀,热情还在,要一鼓作气。明天,还有老虎要打!哈哈哈!”
“这样如何,作大佬的给你选一个,不要说大佬没有照顾你。第一次,费用算我的。”接着大佬带路,虎窦就在夜市旁。鸨母见到华人,就用潮州话热情招呼,马上领了10个女子出来,昏黄的灯光下深褐色的是泰裔,其中一个皮肤皙白,若不是泰国华侨就是中国人。
“这个中国妹水!”大佬说:“就给富贵,OK?”富贵像一个犯规的中学生,又怕又兴奋。幸好这里是国外,除了一起来的同伙人,没有其他人认识他。
“其他的自己来。”大佬看中一个大胸脯的,一把拖进怀里。

3.

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一起,富贵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关上了房门,看着呆呆站着的富贵,问:“第一次吗?”富贵不自然的点了一下头。
“来,我帮你脱衣。”女人碰到富贵,全是冷汗。刚才看老虎秀的热情和雄劲,在这个关节上不知去向。“别怕。先喝杯水。”喝了口温水,富贵的灵魂跑回来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一年。”那女人凤眼直发,小嘴小胸脯,形容娇美,大概十八、二十。
“哪里人?”
“云南。国共战争时父母亲迁到清迈。”
“为什么干这行?”他问出口才觉得愚蠢。
云南女人看了他一眼,还是答了:“穷。”
“赎身要多少?”女孩再认真的看富贵一眼,然后摇摇头。富贵突然把女人抱在怀里,像心疼自己的初长成的女儿,热气突然从富贵的四肢冒起,燥热的灰烬在心底燃起星火,富贵变回40岁的男人。

4.

自合艾回来,富贵话更少了。在新闻改版等待标题植出来的那段时间,富贵常一边抽烟一边傻笑。有时打字的跟他说话,他不知不觉,竟自陶醉在回忆里。
“富贵现在可精了,跟我们去合艾两次之后,就不跟我们,自己跑了。”
“他还很专一的,第一次给他介绍一个,之后就找定那一个。”
“目瞵屎的,泰国这么多美女,只懂独沽一味。”
“他从来没碰过女人,哪里知道不同女人有不同的味道?”接着大家笑作一团。富贵静静的抽烟,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有时富贵会从钱包里掏出那女人的照片给新来的年轻编辑看:“我女朋友,漂亮不漂亮?”新人不像他们哪几个,刚大学毕业,单纯些。
“唔,不错。”新来的编辑问:“哪里人?”
“云南人。”
“哪里认识的?”
“泰国。”
“怎么认识的?”富贵毫不介意的回答 “妓院”,把新人吓了一跳。年轻人第一个反应是一个文化人怎么可以去妓院?他怎么会选一个妓女当女朋友?后来听闻其他同事提起富贵的故事,发现富贵还蛮痴情,才对他的人品稍作改观。
一个副刊编辑说,大概60年代,富贵在文坛上已经小有名气。当时富贵二十出头,南洋大学中文系毕业,文章经常发表在《当代文艺》、《海光》、《伴侣》、《蕉风》等文学刊物上,文笔风流潇洒,是文艺少女的偶像,杂志社还不时转来读者写给他的信,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当年文坛有几个才女,通过鱼雁往返,与富贵成了亲密笔友,约会相见之后,却一个个不再往来,书信也从此断绝。问题出在富贵,大致有二:一,面貌平扁,穿着老土,满口烟味,首先冷却了才女幻想之心;二,木纳笨拙,见陌生人紧张不安,让人无法有再做进一步联系的冲动。
富贵做过很多工作,会馆座办、工厂书记、福利彩票校对员、胶园财库等职,都做不长久,后来凭他的文采飞扬的文章进入报馆编辑部,一年后当起夜班编辑,一做就二十多年,他还是那副当年约会佳人时的款,岁月却把他变成了老安哥,单身寡人,彳亍人间。
自从认识了白云,富贵的生活开始有了些变化。以往鲜少出门的富贵,每两个月就往合艾跑。有时去得频密,早上出发,第三天返回首都,马上赶回报社上晚班。
他走过金店,开始会放慢脚步。农历七月,金店作促销优惠,他第一次走进金店。穿着金色制服的女店员笑脸迎人:“先生,买首饰吗?”
“我要找项链。”富贵的脸通红,好像是在太阳下赶路过来的样子,心跳也特别响。
“里面来,这里有款式最新的设计,男女同款;女人的小些,细致些。”她拿出算盘造型的坠子,说:“算盘招财,富贵吉祥。”
“富贵吉祥,好,你就给我一个女人戴的招财算盘。也帮我配适合的项链。”
“先生,要在坠子上刻字吗?”
“就刻‘富贵’吧。”有了富贵,有了钱财,白云很快就能自由了。

5.

“哦哦哦……路过的人我早已忘记/经过的事已随风而去/驿动的心已渐渐平息/疲惫的我是否有缘/和你相依……”
经过一家唱片行,正播放一首华文歌曲,白云跟着轻轻唱起来。某些角度,白云看起来像电影《小城故事》里的林凤娇,清纯、朴实。
“这里也流行华语歌曲?”如果不是白云哼唱,富贵也没有留意到,在合艾这个以泰语为主要媒介语的地方,也能听到华语歌曲。富贵从来不曾买过唱片卡带,也不听电台广播,对时下流行的歌星从不注意。
“这里华裔多,华语卡带还有市场。”
“这是谁的歌?”
“姜育恒。听说是在韩国长大的台湾人。”
“你喜欢他的歌吗?”
“喜欢,他的歌有很浓的离愁,让我们这些离乡背井的人特别容易共鸣。”
富贵进去唱片行,要了两卷姜育恒同样的卡带。
“为什么买到两卷?”
“一卷给你,另一卷我自己听。我们白天不上班在家的时候,你听姜育恒,我也在听同一个人的声音。歌曲传到你耳朵里的时候,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想你的时候,我知道你也会想我。”白云听得心里暖滋滋的,她娇小的身体就往富贵身上靠。这样亲密的时刻很短暂,很快的,富贵就要南下返回吉隆坡。再见面,还要等上两个月。
“你转过身来。”富贵将挂着算盘坠子的项链系在白云白皙的颈项上。“这算盘是富贵算盘,你戴着它就能富贵。你在哪里,我都在你的心头上。”白云的泪像断线的珠子划过她美丽的脸颊,她急忙把泪拭去。很多客人都把她们当泄欲的工具;外包的,也把她们当临时的伴侣,白天陪他们旅游观光,晚上陪他们睡觉。还没有人像富贵那样,来来回回只找她,专一如情侣。她紧紧的将富贵算盘握在心口上。

(1,待续)

南洋文艺18/8/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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