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6日星期一

永生茶居_(5,续完)

翁民迪【小说】

从文翔失踪开始,我作下的错误决定实在太多太多。我用吴永生的笔名来发表文翔的作品,其实并不是想一尝成为小说作者的滋味,我只不过想帮文翔完成让吴永生活着的愿望。

但如今,一旦出现讨论,却是负面的评价,而且句句刺中了我的要害。那篇评论的标题为〈后现代式现实主义——论《永生茶居》中的自我解构〉,如果单单看主标题,我绝对会嗤之以鼻。在文学创作上,其实文翔并不是现实主义者,也不是现代、后现代,或其他主义的信徒。他曾经说过,只要小说需要,任何主义都必须为小说服务。但文章的副标题却仿佛有所暗示,使我惴惴不安。
果不然,开篇没多久,评论者就根据文翔和我的行文区别说明了《永生茶居》的文体分裂现象:
“……由于创作时间的跨度,一般人在集子中出现文体的变异本来算不上新鲜事,但这部小说集的奇异在于,同一篇小说中同时拥有两种(甚至以上)的文体,而且两种文体之间存在着自我解构的张力。就如〈只有影子是真实的〉,开场即是一系列明暗对比强烈,节奏明快的句子,且语言运用方面很有诗意,非常亮眼。更重要的是,句子之间有着内在的紧密联系,拥有足够的潜力可用以推展情节,使该篇小说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有机整体;然而自小说的主人翁(一个暗恋着某女人的‘影子般的人物’)出现,整篇小说的布局就陷入不可解的混乱当中:所有亮眼的诗化句从前景退至背景,内在情节的铺排被抛弃了;相反一则人物事件平面,毫无美学价值可言的的老套暗恋故事挡在读者前方,奇异得像是在爱德华·蒙克的《呐喊》上贴了一张伟大人物的相片……
“纵观《永生茶居》里13篇小说,只有〈在图书馆里隐身〉、〈黑夜的密多罗〉、〈藏匿于黑夜的血红云朵〉和〈两茫茫,不思量〉这4篇的语言相对华丽稳定,对主题的挖掘较为深刻,且没有过于强求且碍眼的典型人物;其他9篇小说都有较为明显的的自我解构现象。在〈刑天的肚皮舞教室〉一篇中,作者原已建构了一个奇特的世界观,种种光怪陆离的事件有着强烈的符号意义和讽刺意味,但随着小说的进程,作者仿佛忘了这些符号的存在,以赤裸裸的直白为小说中的冲突作了‘理所当然’的和平、包容的空洞结尾。笔者并非认定小说中不可出现积极的光明面,而是这种光明面必须经得起试炼,通过细节的处理来显影,而不是突兀的天真的人定胜天,‘因为所以’……从种种现象看来,作者的小说虽然也纳入了许多后现代主义(甚或其他)的表现手法,但实际上,掌握话语权的是人物平面化、情节理想化、语言大众化的劣质现实主义。这种观念已经严重妨碍了作者对各种课题的探讨,白费了他灵光连闪的种种尝试,限制住了文本应有的发展潜力……”
评论者给予较好评价的4篇作品,正正是我改动得最少的。而〈只有影子是真实的〉,我是看了这篇评论,才知道我完完全全误解了文翔的用意。文翔定下的篇名其实说得很清楚了,小说的叙述者其实是他所铺陈的光暗对比下产生的无所不在的黑影,我自以为是的狗尾续貂却完全忽略了这个设计。至于〈刑天的肚皮舞教室〉,本来也是文翔完成度较高的作品,却被我这样糟蹋掉了。
这样也好。至少评论者帮我印证了文翔的才华,和我的本事,还有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文翔失踪开始,我作下的错误决定实在太多太多。我用吴永生的笔名来发表文翔的作品,其实并不是想一尝成为小说作者的滋味,我只不过想帮文翔完成让吴永生活着的愿望。其实我也不是什么主义的信徒,什么现实主义现代主义,读书时虽然有所涉猎,但这些东西从未真正进入我的脑袋。我也只不过是依循自己较能掌握的方式,来处理文翔的稿件。但没有人知道《永生茶居》只是文翔的少作及半成品,更没有人知道这本小说集其实是被我的拙劣所损毁的。
现在我才确认到,文翔和我的愿望已经破灭了,彻彻底底地破灭了。文翔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不想在文学路上留下稚嫩的脚步”,而在我读过那篇评论以后,他也在我梦里重复了这个句子。那究竟是我对文翔的愧疚之折射,抑或是文翔终于透过某种方法来告诉我他真实的心情?是我害了文翔,让吴永生以一个稚嫩的拙劣的面目活着。
我拭干眼泪,哄骗小茗,让她去洗澡。然后我拎着两本仅存的《永生茶居》走到阳台,掀开炉子的盖,把书放了下去,接着点火,看着它们慢慢化为灰烬。为什么会作出这个决定,只不过是因为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在喫茶的那个晚上,文翔所说的“和她很像”,指的可能是这么残忍的一个事实:我和她的相似之处,在于我们一般地不了解他——虽然我不能确定那个“她”是谁——说不定文翔对我毫无预警的离开,也是基于同一个理由吧。
我忽然想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会不会是文翔在某个角落,借用某个名字发表了这篇评论?所以他才这么了解文翔的一字一句的用意。但我也随即否定了:评论者有名有姓,是小我12届的学弟,是目前倍受瞩目的文坛新星。我也看过他的文学作品,怎么可能会是文翔。也许他们是真正属于文学国度的人,所以才那么清楚我所不能明了的铺排和设计。
而我由始至终,只不过是一个被文学拒于门外的人。
后头脚步声响起,应该是小茗快步跑来。她看到我在焚书,只是不作声,从后方紧紧地抱着我,刚洗好澡的她身上透着一股冰凉的冷感。她的左手按在我的心口上,想来是为了表明什么,我却什么都反应不来,只能怔怔地看着炉里的火和烟。完好无缺的那本已经接近成为灰烬,肮脏的那本却因被潮湿沾污了,在火焰的侵蚀中显得顽固。
(5,续完)

(南洋文艺,17/5/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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