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8日星期一

祭念唐珉_上

——波暖月明君且去
陈蝶【散文】

唐珉遗照(照片提供/陈蝶)


唐珉呵,上一次我从古晋把研磨好的擂茶汤料用快邮寄到沙登大学岭组屋给你,已经是1998或之前的陈年旧事了。我于1999年调职回到吉隆坡,一年后得你介绍我买到你A座对楼,B座的单位,当时我们约好,等我住进去后,谁煮了什么,往对楼直线望去同样是四楼的厨房露台仿效泰山喊下“哦依哦”,两人就可以分享食物了(两座楼相隔约100米)。可是我2001年搬进之后,我们却至今都没有一起煮过一次擂茶,连两人互相到对方居处用餐都没有!这就是人生的悖论之一,自己以为会是顺着逻辑跑的事情,往往给你一个措手不及。细想,咱们是怎样交恶的呢?

当然,交恶这个字眼是不适合用在你身上的,肇事者必然是那个对方。认识你的时候是几时,我真记不起了,只记得你与我都顶着个妹妹头,两人都个性温顺,谈话文雅,笔耕不辍,被部分写作界人士称为才女……,可是唐珉,时间过去了,真的。多年之后,你还是文雅低调,不多话甚至不太说话。而我呢,嘿,根本就与恭顺亲王打对台,现在的我不但少恭少顺,声音的分贝超高,还经常王婆骂鸡,出语不凡(原句是“王婆拜神不见了鸡”)……

从一个外来者,当初我进驻到组屋区,因为有个好友在此,因为上班往返布城方便,也因为弟媳娘家就在新村。我们窗台换个方向望出去,有林、有鸟、有空旷,这个半城乡,是个安家的地方。我曾载着你去逛布城,也到过你老家原址,现在一兄一弟各拥一座楼房的共用天台,去看你在那里种的青菜。大家族保护着的你,却还是喜欢独居,这点,我能理解。我还意识到,你是如何愉快欢喜地独居,家里连一个时钟都没有的自在!搬去之前,有次没戴表的我拜访你后问下时间,你有点腼腆地表示家里不但没有时钟、手表,更没有收音机和电视机!还一面难为情地说要去隔壁家问问现在什么钟点。那当下,我张大了嘴,不能置信,我说不必问时间啦,时候不早,该告辞了!天哪,那可不是等闲的寒酸,那是世外高人!在极简主义还不怎样普及的时候,你就身体力行了!我虽然不是那种睡觉都要戴着手表的人,却佩服一个不把时间放在眼里的生活家,你说,感到夜深就熄灯,天亮就起床,而我在跟你同样面积617方尺的小家居然挂了两面壁钟,没超过20令吉的那种,它们一个快10分钟,一个慢两个字,一紧一松地调度着我的作息。

千禧年过后某天我下班回来,望过去,发现你露台的盆种植物都一夜之间失踪了,后门呈关闭状态,打电话没接。如此一连几天,你那时没用手机,我忍不住想些负面的事情,之前可没听说你有什么出门计划。上去 A 座四楼你大门口,紧闭的大门门板上贴着熟悉的3个字:满风楼,呵月下听风声,敲门都不应,邻居都摇头不知情。次日我去沙登大街你哥家打听,你侄儿却说不知道你踪迹。十多天后,露台看过去,你后门终于打开了,盆栽植物又摆了出来,灯也亮了!没办法哦依哦,急惊风般打电话过去问怎么回事。你却慢郎中地说:“嗯……他们临时告知作家团出访中国,有个空位,我就去了,来不及通知你……”

“哦,”我是那么答你的。虽然2004之前,我还没去过神州,也知道去中国不是两天内马上装了包包就能出行,需要申请入境证不是吗?你真没时间通知我吗?你不是才风风火火地帮我一前一后扛着一捆二十多米长的胶席子吃力地爬上四楼吗?这是根据你家镶木图案的胶席子而听从你劝告购买的,我还接受你建议请人把窗户上的百叶窗拆除而换上整片暗色玻璃窗,然后再安装凉棚与铁龙。你还一再叮嘱下次上来粉刷天花板与墙壁时一定要通知你来帮忙!然而我体恤你纤纤瘦躯如何折腾于这些粗活,因此每天自吉隆坡下班后来到大学岭的新家都不让你知道。像贼人一样在自己的屋里活动,不开房间与厨房的灯,是不要让你发现。
我们相互爱护体恤的诸般印证,难道不足以让你告诉我即将出门远行的美事吗?

等到我正式搬进来后想给你一个体贴的“我独自完成,不惊动你”的讨赞时,你递了两个22 x 29公分镜框镶着的干叶子组图给我,说道:“我买不起贵重物品送你入伙,这是取之自然的现成之物,希望你喜欢。”我双手接过,却感受到你些微的冷漠。我心虚地发现自己的善意隐瞒并没有获得你的共鸣。

呵呵是我的隐瞒在先,才导致了你的回报在后吗?是你的热情协助遭我拒绝而使你决定不再坦诚相待吗?当时我可没那么理性,却感到一盆冷水当头淋下,为你担了那些天的心,承了那些天的乱,产生了疑虑,挨过了瞎猜,你竟然无恙地归来,安全地出现,如常地言语,悠然地丢来一句叫我悲怒交攻,使我颜面扫地怎样能够释怀的话!天哪领袖 H,诗人W、小说L、散文Y、海岛T、和美丽C都没有告诉我还有一个空位可以参加中国访问团,他们只顾念独自蜗居小楼的你,可无视经常在他们眼前活动的我啊。深谙宠辱不惊,内心暗喜的你才不敢渲染之,因此才发生背着我出门的事吧?

你看这个江湖,你都不必行行走走,就轻易获得了礼遇,我还有少表演流星大步吗?人缘好坏立马就看出来了!当然后来我知道了是上述其中一位特别推荐你参加的。我是个心眼特多的人,最爱研究别人心理,事情的发展,可谓精彩绝伦,当中包括了文人之间相重、相轻、角力、较劲,以及作家人品与文品差天隔地的惊吓,这些议程一直环绕着你我发生!而你,老是从容淡定地与角儿们来往,你到底是知还是不知,你是否其实知道而故意装作不知道,我真是不知道而想知道啊……

毕竟我也具有一定程度的调整功夫和不动声色的表情,吃这么大,如果还没有经历一些五雷轰顶的人生经验,怎得圆满?如是你我又恢复了交情,我日记里还清楚地记录:“8/6/2002,弄擂茶,送茶料到唐家,获知某生(从略)……那些城府幽深者,不惹为妙……”
      日记里记录你名字的还有1999年12月25日那天,我还未曾觅得新家,在吉隆坡载了好友叶玉昭上大学岭去看你,如果物以类聚真有其事,你读了我1999年9月份发表的散文〈南方的风,寄去初夏的信〉,认为玉昭是个期待交往的朋友,咱们3个女生还愉快地处了一个白天!而玉昭已经于2008年因不敌癌症去世了。犹记我们在你居所听你娓娓陈述自己过去如何在几尺几步之遥,人与音响组合的距离聆听李斯特和巴哈的古典音乐所享受到的不同效果,你童趣天真地调侃自己“豪宅”所限,还认真站起来移步到大门口弯腰做一个打听的动作,哇塞那个讲究,那个乐活……

你我虽然同住在一个社区,生活模式却大大不同,你像一个小隐,一般深居简出,喜爱在早午晚不同的时段轮流坐在三面景观各异的窗口用餐,饱看屋外苍翠。而我退休前的人生,一段话概括:“如果不是在家,就是在办事处,没在办事处,就是在往办事处的路上。”这句话的前身,是把办事处换回咖啡馆,原来是很小资的享乐派,而正是我这种看似牢笼工作狂的日子,把你惹怒了!有次你用阿姐的声调说:为什么做人要那么苦干,你有必要把所有时间都用去办公吗?我不知怎么词穷了,答不上来。其实你不懂,我大半生时间,都是在享用公家的方便而获得无数的资讯啊!虽然职责方面有些避免不了的繁文缛节令人厌烦难受,大多数时间,我都处在私心窃喜中,不为外人道!既然你不理解,我亦觉得多解释更添没趣,加上一些理念实行的差异,如,我会打赏扛煤气上来的外劳,而你认为店家应该付他,甚至为了不用煤气而改用电饭煲煮菜,我知道后又逞强说这哪里有锅气嘛!瞬间交谈变化为沉默,而沉默是一种具有杀伤力的语言。就这样,就这样我们渐行渐远……

唐珉所赠送亲自制作的干叶组图。(照片提供/陈蝶)


      既为邻里,我们总会碰头是不是,不知打何时开始,我在露台看到你在树林边的步道上晨运散步,会下意识地把身躯缩回厨房……一个星期没碰到面,好像舒了口气!然而所谓才女并非神仙能够避开民生,肉身还需走向人间烟火。所以在周末礼拜小区菜市的路上,在夜市的人流中,在摊档与摊档之间,或在打包经济饭的餐室里,你我硬是碰上了!避无可避咋办呢,匆匆交会,凉凉问候,谨慎应对,欲说还休……。有次步行10分钟来买菜肴的你买好了正要离开“前成餐室”,鬼使神差开车从布城下班的我正巧泊了车走到店前,因为只有这家有卖经济饭菜晚餐,而天雨也忙来看热闹。我赶紧开口:唐珉别走,下雨了,等我打包好载你回去!不料你低低地说,谢谢,谢谢,不用,不用你送了,我自己回。独居久之,你自己都承认,讲话开始口吃了,然后没带雨伞的你拎着一包饭菜在微雨中疾走而去,我看着你不足50公斤的身躯背影,百感交集……

这两个同样执拗的女子,你们这是干嘛呀?我们小区有4座楼,一共480个单位,可都没有几个人知道,咱们两个还是薄有名气的马华女作家。2003年9月中有天在小区路上,黑白羊儿又有缘地在独木桥上面对面,两人都客气地停下脚步,礼貌地寻找话题……。有了,两人不约而同提起编辑H因病去世的新闻(此事13/9/2003我日记亦有记录:中午得知 HJ 往生,夜,吊唁)!而在福报的诠释上,咱们却坚持各自的表述,这么一个生死命题中涵盖是否应该敬畏、听命、不忿还是怀疑的表述立场,你我竟然又是对立的!

查看日记,在2004年5月30日那日,我如此写:“……送一盒斋料 TM,主动行为总能扭转乾坤。”这TM 就是你了,我长期书写日记,为怕隐私外泄,我把很多人名都用英文字母代替,可惜后来有些字母自己也想不起是谁。此事过后,乾坤果有扭转,这只友情的骆驼,能不能坚定站立下去,我相信两人都避免发生什么最后的稻草……

你的大义凛然规劝并没有使我多留在家,你是桃源人而我身在魏晋,同时你也是唐宋女,笔名唐珉,又叫宋瑜。你这个诗歌小说散文三面手没什么人知道你能看懂日文的《伊豆舞娘》!你一如既往地上进又低调。而我安定下来之后,歌赋文艺旅游犹如脱缰之马。

然后我发现少了与你交会的日子,我像一只兽群里的领头,渐渐主导了自己的地域,4座楼宇的周边,哪里有苦叻心、哪里有桑树、哪里有洛神果和甘蔗能让我任采的,我都可以随心地拿取。当我的社区人脉不知不觉中建立起来的时候,你却淡出了,告诉我要回到新村陪伴身体不适的三姐,然后就经年了……。然后在2008年,我当了小区公寓管理员,直到现在。你搬离后,并没留下联络号码,我是个边做边学的管理员,从发展商接手管理事务并没严厉实行利息惩罚滞缴管理费的业主,直到2011年才发现你与外甥的单位管理费拖欠了年余。下下之策便是写了张措辞不客气的字条塞进满风楼门板与地板的空隙里面去。如此敲锣打鼓,引来了你回答的纸条,同样塞到了我的门缝里,你的道歉和大度令我惭愧……

因为有了距离,我们又再交心,其实你三姐家就在新村沙登华小一校的山坡下一条马路,我时常到亲戚家都经过那里,却还是维持我们感到自在的交友美学。我们理解距离对大家都好。这些年,我有一些朋友变成拒绝来往户了,甚至包括你的好友!埋怨别人,不如承认自己越来越难相处吧。我们都一样独身,都已经练就了一套独身者,独身的女人,独身的老年女人独有的人生法门。你有次在电话中聊到心灵归宿,说,如果65岁不死,就要去出家!我们都经验到身边的细软需要越来越精简了,因为一个人,不想把身外之物让家属去头疼。所以我两年前把300本书籍请朋友用罗里送到沙登新村国民中学图书馆去了。文学 K知道后声声可惜,我大声说,我有的书你们都有,你们有的书我可没有,你能把罗里开来我家取书就给你们啊!唐珉你看,温文儒雅于我何其遥远,抱歉,我觉得痛快,我听我的心了!
(上)

(南洋文艺,29/11/2016)

诗的最初仪式_下

——读赖殖康诗集《过客书》

辛金顺【文学观点】

除此,〈卖冰老翁〉一诗也是属于现实书写。殖康从现实面切入,刻划出了卖冰老人的生活场景,描述了底下阶层人物奉守工作于一生的默默无闻:“与烈日抗衡了/半个多世纪的年华/从雄壮到佝偻/从乌发至华发”以及“而今/残破的屋瓦仍挺立/在热风中透凉”,诗写的是老人,是去去无声的岁月,是人世茫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庶民生活小史。诗中没有(动态)现实主义诗学的批判意识,也没有揭露或挖掘社会的丑恶,不若白居易写〈卖炭翁〉那样,对极权压榨、剥削和掠夺人民的现象加以抨击;或像一般现实诗学,以主观情感,企图介入社会,进而企图改变现实。其诗,只是客观的让诗靠近现实,关怀某个生活层面的现象,是属于“静态现实”的书写,即以平实纪录,加上一点个人的抒怀,描绘了一个现实人生的切面。这样的现实书写,只提供伦理人情的依据,因此,若想从诗中寻找反讽与抵抗的精神特质,可能会大失所望。
但如果说殖康的诗,缺少批判精神,也不尽然。他写〈马来西亚想像之三色奶茶〉对一马(Satu Malaysia)政策的讽刺,以土著深色椰糖为主、参杂次要的奶精和红茶,加上大量外移而入的冰块,阐述一马政策以马来族群做为国族主义理念的虚妄和荒谬性,不论形式与内容,在其个人的诗作中,可谓独树一帜。如:

饮用方法:
1. 饮用时请大力搅拌/以体验马来西亚式的一马三色奶茶。
(你会发现搅拌均勻后的单一色泽,暗藏三层味觉体验)

散文式的语言,和诗句的排列秩序,隐匿了诗的符码,或许有人会视之为后现代诗的表征方式(但后现代理论太过被滥用了),然而在意义的指向上,它却是明确而揭显的,并非一般的游戏之作。大致上,其现实意义大于形式的演出,更何况,类此诗之形式表现,在焦桐的《完全壮阳食谱》许多诗作中,已然使尽了,所以也不算是实验性之作。唯就在地现实的政治批判上,此诗仍然是有其可取之处的。
一如德希达(Jacques Derrida)所指出的,创作如果不是为了揭显,则创作之意义何在?因为存在早已开始,创作只是为了去揭开那存有的意义而已(《书写与差异》p.19)。殖康的诗,在某方面而言,是具有其揭示性和观照性的。从早期诗作中对自我存在的孤单,对恋情的倾述,以及后来对社会现象的观察,对政治意识的揭露等,都具有其诗意的延伸与开展;就词藻方面,也因应着题材的不同,从典雅慢慢走向比较平实的质地。毕竟,华丽与典雅的辞格,并非诗的首要,只有具有生命力的现代语言,才能把诗的现代精神与内涵表现出来。而从殖康这本诗集中前后期诗作的变化,以及诗语言的转折,大致上可以窥见他其实在这方面,应该也是有其自觉的认知吧?
殖康闲余也写武侠小说。写武侠小说需要奇想,不然在情节上则就无法吸引读者追看下去。同样的,写诗也需要奇想,需要节奏,需要技艺的翻转,所谓诗到狠处方生奇,诗之道,即在其中矣。我不知道殖康未来的诗路会怎么走,但做为马华诗作者的新一辈,我想,创作意识中与前辈们应该要有所隔离,或翻弄出不一样的东西来,才会比较有意义,也才会比较好玩。因此,这也是我对他在新诗创作上,一个小小的期待了。
殖康算是我的学生,但我没教过他。可是因为毕业论文指导学生钟念伦的关系,所以对他稍有了解。后来他毕业时,曾经想来担任我研究计画的助理工作,惟我考虑当时四周狼虎对我耽耽以待,免得他牵扯进来,因此也就拒绝了。但在心理上,仍是觉得有所亏欠。希望,他的诗能越走越远,慢慢走成自己独立的王国。
(下)

(南洋文艺,29/11/2016)

2016年11月27日星期日

天字第一号

锺夏田【满庭芳】

《天字第一号》片的前身是舞台剧《野玫瑰》,当时的电影导演屠光启,观看后觉得很有电影魅力,决定拍成电影。

白光、邓丽君都与“情报”沾上边,忽然想起中国抗战胜利后,曾一度兴起间谍或曰特务电影的热潮,而这股热潮,如没记错,是由《天字第一号》首其端。其后,《长江一号》、《重庆一号》、《扬子江风云》等等的、旨在描写英勇的中国军民,从各方面抗击日本侵略者的间谍片,便在中国海峡两岸大行其道。

屠光启兴起谍片风潮

讲到《天字第一号》,当然不能不提它的创造者和主演者。《天》片的前身是舞台剧《野玫瑰》,当时的电影导演屠光启,观看后觉得很有电影魅力,决定拍成电影。在他慧眼之下,发掘了当时在上海滩拍过几部电影、不红不黑的欧阳莎菲,给她演女主角“天字第一号”,欧阳莎菲不但从此红遍全国,片子还大大旺台,接着一股跟风潮涌起,使到屠光启被尊称为中国间谍片的鼻祖。
然而《天》片能大大旺台,也是相当合理的结果。第一,那时刚刚抗战胜利,大家还浸淫在胜利的氛围中,这样的电影,当然容易激起观众的情绪。第二,这出电影的内容,有国仇、有家恨;有爱情的缠绵、有夺爱的斗争。总之,这些情节交织在一起,其令人为之倾倒,是理所当然的。而其能造成一股跟风热,就不在话下了。
颇为令人意外的,这股特务潮到了70、80年代还在激荡。还记得洪金宝曾拍过一部稿笑的《富贵列车》,各方人马争夺国宝,竟然在一个车厢里挤集了从长江1号到长江30多号,显然是借特务来制造笑料。在国外,007占士邦电影一出,马上领了数十年的特务片风骚。这个系列的作品,有美女、有俊男、有香艳、有打斗,也有各种新奇的科技道具,确是令人赏心悦目,无怪能既赢口碑,也赢票房。
但西方间谍片的经典之作,却是1942年拍摄与上映的《北非谍影》(Casablanca)。这部由麦可寇蒂斯导演,亨弗莱鲍嘉、英格丽褒曼等人主演的片子,讲述的是在二次世界大战,北非小镇一间咖啡馆发生的故事。这间咖啡馆龙蛇混杂,既有盟军的情报人员出入,也有德军特务刺探军情,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尔虞我诈,斗个你死我活。
影片的主轴,是一段三角恋。咖啡馆老板在欧陆邂逅了一个女子,产生了感情,相约在某日某时在某地会合,逃出德军控制区,但男方苦等女方不来。不意不久女方与另一男子也出现在北非小镇,原来女方本有丈夫,在战事中失联,以为丧生了,却戏剧性的在相约逃亡之日重逢,辗转来到北非。
下来就是戏肉。盟军与德军北非决战在即,许多人都要逃离险地,但通行证不多,恰巧鲍嘉手握两张,本欲与爱人一同远走高飞,但女方不舍丈夫,鲍嘉几经内心痛苦挣扎,最后让爱把通行证转赠,成全两人,剧便告终。

获奥斯卡数个大奖

此片内容,其实与《天字第一号》大同小异,但拍出的效果不同,当然有各方面的原因。《北非谍影》是急就章,在很短的时间拍竣,却成为经典电影之一,应属神来之笔。电影界对它的定评是“看似令人心碎的爱情电影,实则是一部宣扬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的电影”。片子1944年荣获奥斯卡数个大奖,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奖等。

(商余,26/11/2016)

恩師,走好!

 许文荣  【悼念郑良树】

郑良树老师(照片提供/许文荣)

在料峭春寒的金陵那年
好不容易我瞥见了窗外的蓝天
一阵阵暖和沁入内心
一如你和蔼的声音
一如你温雅的容颜

我曾经以那座山为终点
一次严重的伤害曾经让我自弃
在南方的边缘
是你用学术的厚度与深度
漂起那块下沉的孤木

你不辞劳苦为我打点
从推荐函到安排弹性的时间空间
一个未曾在我梦中出现的古都
如今竟置身其中
每一天在吞吐吸纳紫金山的灵秀

你从不稀罕水果鲜花
我愿以谨记教诲来表达对你的感念
“知识的池塘最忌一潭淤塞”
你焚毁一生的生命日夜开凿源头活水
演绎了一位生命导师的风范
捍卫了一名纯粹学术人的尊严

(商余,26/11/2016)

2016年11月25日星期五

泥泞的人生旅途

冰谷【人生风景】

退休后居城,原以为从此即可过得安逸,告别泥泞的时光。却经不起贪恋购买了一小片荒地,开辟成为油棕园。

身为农业的种植人,工作上每天都接触泥土是很自然的事,手脚沾泥自不能免,意外时遭泥迹飞吻也不足奇。我在沙巴丛林开荒期间,老总爱戏称那些进入园里只看报告的园主为“办公厅种植人”(office planter),语含讥刺,却十分恰当。
我出生在乡野胶林,住木梁茅屋,地面是泥地,从厅堂到卧室而至灶房,没有方寸洋灰地。那年代村童多数赤身跣足,就这样拉着鼻涕室内屋外野性十足到处游荡,却每天嘻哈乐此不倦。

7岁穿新鞋

无忧无虑、不懂世故,那是幼年最快乐的时光。稍长,母亲叫我跟她到橡胶林做助手。出发前,母亲拿出一双新鞋子,“胶林里多芒刺,穿上鞋子安全。”她说。我的脚板第一次与泥土隔绝,仿佛有些儿不舍呢!
那年我7岁。7岁就踩跶胶林泥径走上人生旅途,先体验生活而后接触书本,这是那年代乡野孩童的普遍宿命。凌晨3、4点钟我们就出发了,母亲头上顶着一盏煤油灯走在前面,荧荧如豆的光晕引领我们进入更深邃的园林,一路都是荊草凄迷的泥径。
这样荒僻的胶林泥径,脚下的鞋子难免沾黏烂泥,尤其雨季来临,连下几天豪雨,胶林里处处泥泞,愈走感觉两脚愈沉重。若遇这种情况母子俩就得找根树枝,坐下来以枯枝撬去黏土,让鞋底的条纹重现,减轻脚下的重量。有时由摸黑出门到中午割完胶树,得重复几次为鞋子清除泥迹,除了延迟也干扰我们的工作程序。
喜欢泥沙,是孩童的自然天性。没想当我走出校门,踏入社会熔炉的时候,接触泥土的时间更多。我投入沙巴的丛林之际,可可的市价萎蘼不振,公司连年亏蚀,不得已转型改种油棕,派我去管理一个50英亩的棕苗场。
开辟棕苗场的土地首要靠近水源,把树木枯枝、丘陵土堆一律剷平,将肥沃的层土(top soil)打堆以备用。苗圃最繁重的工作是塑胶袋入土,20、30万个黑袋要赶工,遇到新手示范了再示范,有时还不能满意;不是进土不足就是袋子底部不平,排成行东歪西倒,惨不忍睹!

泥迹透入指甲

盛土入袋的工作看似简单,实际大有窍门,要将黑袋翻转后才进土,这样装满泥土的袋子平底而混圆,排列时齐整直立。示范时难免五指沾泥,甚至泥迹透入指甲,得费一番清洗指缝,始脱污还原呢!
退休后居城,原以为从此即可过得安逸,告别泥泞的时光。却经不起贪恋购买了一小片荒地,开辟成为油棕园,又重复回到泥泞不堪的红土路,因为沿途拥有地皆为小园主,缺乏共识与修桥筑路的正常开销,以至沿途除了泥泞,还有窟窿,还有水滩,一路蜿蜒至目的地,车身溅满泥浆,回程总得找个地方冲涮一番,才可让四个轮子滚入家门。
看来我的人生旅途,由始至终都无法避开泥泞。想来,这也是我的人生宿命。

(商余,24/11/2016)

郑良树老师——中文系永远的招牌

潘碧华【风雨人生】

中文系办公室门口,“马来亚大学中文系”8个字为郑良树老师所书。(照片提供/潘碧华)

2016年11月19日,一早出门,准备先去八打灵晶冠酒店参加“晋江经济文化国际论坛”,然后再到南方大学的“世界华文文学高峰会议”,妹妹追出来提醒我,去新山不要忘记去探望郑良树老师啊。郑老师一向爱护他所教过的学生,经常送字画鼓励。最近家里又找到郑老师写给我们的二幅字画。想起老师那些年来的殷切关怀,作为学生,我的确应该去看看老师。
郑老师在70、80年代在马大中文系执教,我在大学3年都上过郑老师的课。记忆中的老师讲课讲得很细,《庄子》内篇讲了一年都没讲完,可是印象深刻,如今还可以想起当年老师上课的表情,仍然记得他舒缓有致的声音,说《逍遥游》北海那只大鹏鸟,“大得很,至于大——到么地步呢?”我仿佛还可以想起他强调“大——”时候的神情。
1988年,我大三,上课上了半个学期,老师就到香港中文大学去了,一去又是15年。1997年我重回到马大中文系当讲师后的第二年,郑老师介绍我到香港中文大学参加香港文学研讨会,那时听说郑老师已经可以用粤语讲课,只觉得惊骇莫名。
2003年郑老师从香港中文大学退休之后,受邀到当时的南方学院,当中曾回到马大担任客座教授一个时期,许多学生都获得郑老师的字画。其中最珍贵的是那时写下的“马来亚大学中文系”8个字,自然而然成为系的招牌,就挂在上楼即可看到的地方。众多系友、访客,在此招牌下留影时,我们必然自豪地介绍说:这是郑良树老师的字,郑老师曾在这里17年。
2005年我博士毕业回国,郑老师也寄来一幅画,现在挂在我的办公室。题曰:



“高中时余向往至中国大陆深造,梦寐就读北京大学。惟时局所限,转往台湾大学。台大以承继北大自居,师长皆来自北大,然终以无法进读北大为一憾事。今中马开禁,门生多往大陆深造,颇能赓续余意,甚感快慰。就中潘碧华女隶最先抢攻北大,且得最高学历而归。壮志凌云,完成余昔日未达之意愿,最得我心,因写更上层楼以勉之。千禧年开五中秋后郑良树写贺”

过去几次我到南方大学,都想起郑老师,然有愧于自己成就不大,三番几次裹足不前,没敢去见老师。这次南下停留的时间较长,或许正是时候去探望老师。谁知就在前往新山的路途中,一打开手机就接到来自南方的短讯:郑老师于11点20分与世长辞了。原本的探望变成了去送别,我看着短讯,只觉造化弄人。
如今想起老师写给我的字,更感觉老师当年对我的勉励之情,而我毕竟辜负了他的期望。坐在灵堂前,与郑老师的的两个孙子折纸元宝,一边闲聊小说。最小的男孩就读中学二年级,最喜欢的是《左传》和《史记》,还有金庸武侠小说,我竟也和他聊了半天。
下午5点,天空的云层压得很低,或许今晚有雨。我想,从今以后,我们只能从郑老师的字画去缅怀他亲切温和的音容笑貌了。

(商余,25/11/2016)

2016年11月22日星期二

乔治市,未了

杜忠全


杜忠全著《乔治市卷帙》大将出版社


我不禁想起早几年与老槟城谢清祥的隔代对谈。不是,那时节的谈话,基本上我是他的听众,而这前后延续了近10年的谈话,大致是以他为主,我只约略提问或提示自己想知道哪方面的内容,就任他拼凑出整大段的生活旧忆来。

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当年第一次离家赴外留学,一个学期的异地生活好不容易挨了过去——那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当时直觉得如此!秋尽冬来,然后是异乡游子赶在隆冬时节飞回赤道边缘的家乡,从四下无所不在的冷空气又回到动不动就逼出一身汗的家乡了,内心竟莫名地兴奋不已。无他,在北回归线以北的城冻冷了一整个冬日,几乎都快忘了热汗淋漓的快感,而在身临故土之际,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能不倍感亲切,能不让回乡的人深为感动?到家了,卸下沉重的行李,一转身就忙不迭地就找个借口,然后沿熟悉的路径溜出门,到住家附近的寻常街区买点儿小东西了。
经过一段时日的寤寐惦念之后,远方思念而不见的景致一霎时回到眼前的一刻,内心竟有一股掩不住的冲动,想一眼就把经久不见的每一个角落都给细瞧一通,看自己不在的那么些时日,它们究竟有了哪些变化。东看西瞧,然后很快地发现,嘿,眼前一切“竟然”不曾变样,人们贩水运浆的生活没啥两般,柴米盐油的日子也如昔,乡音未改,时光,似也暂停在自己离开的那一刻,仿佛专等自己回来,再继续往前轮转……。念头纷飞之后,回过神来一转念,只觉得好笑:自己不就去土怀乡了一个短时日,能让一个老地头有多大的变化?只是自己主观的时间转得太慢,所以觉得日子隔得老长老长,怕自己错过了参与一些什么样的变化,故而想多了一些?
然而,也在那转瞬间念头纷飞而回过神之后,才察觉自己对生长的土地之眷恋;在随后几年的离乡岁月里,对念乡的常态,也就找到自我宽解的基点。

10年谈话记录整理成文

这10来年着意写一座岛甚至是一座城,并且陆续结集了一本又一书的书之后,一个朋友语带促狭地说,你还真“啰嗦”得可以,不过是一座蕞尔小岛,写了几本书还没完没了,几时有个完结呢?
恐怕没得完结的。不假思索,我当即回说!
眼下是个人的第8本槟城书了,我不禁想起早几年与老槟城谢清祥的隔代对谈。不是,那时节的谈话,基本上我是他的听众,而这前后延续了近10年的谈话,大致是以他为主,我只约略提问或提示自己想知道哪方面的内容,就任他拼凑出整大段的生活旧忆来。那样的谈话存为记录,原无意整理成文,后来却酌取一二,先是按笔录与自己的记忆来堆叠成文,稍后也调用了少量的录音档,是为个人槟城书写之始,也是前后两本《老槟城·老生活》的缘起了。
那近10年所累积的谈话记录与录音,如都按之整理成文,恐怕就不只两本,但究竟会有多少,自己也没个底。早前原以为,将《山水槟城》结集成册之后,再要有个人的槟城书,就得回头翻寻这些旧存的谈话记录,不想却能将未经结集的槟城文字集合成《乔治市卷帙》一册,说来也是个意外了。

世遗双城文字合作

“乔治市卷帙”原为前些年在大马《普门》杂志的双月专栏,与马六甲的《麻六甲档案》一起以“世遗双城”双专栏的形式出现。说起来,自2008年7月7日,乔治市与马六甲一起以“马六甲海峡的历史名城”之名携手入列世遗榜单之后,这海峡两端的两座世遗港市,一直都是各自为政,规划世遗古迹或庆祝入遗纪念日等等,都各行其是,互不联系的。2013年开始的“世遗双城”双专栏,算是槟甲双城某种形式的“合作”了!“乔治市卷帙”之名,是呼应当时碧清写马六甲的“麻六甲档案”。这双月专栏,后来延伸了多一年,由同样是媒体人出身的谢仲洋上阵写古城。即令如是,也只輯得区区12篇乔治市之文了。然而,就是这份量不多的“乔治市卷帙”,让自己萌意再结集一本槟城书,因此有了这以《乔治市卷帙》为名的书。
开始被约写“乔治市卷帙”,自是与入遗有关的。2008年入遗之初,大家都在世遗光环的兴头上,而到了第5个年头的2013年着手写“乔治市卷帙”之际,入遗的效应已逐渐发酵,世遗城古迹与文化的议题更陆续浮现,并且引起相当的关注与讨论,关于入列世遗城这一档事儿,人们当有了更深切的体会。这些年来世遗效应发酵过程中的议题与讨论,当然也是无可争议的“乔治市卷帙”之一,基于事过境未迁,因此也予以辑入了。

(商余,23/11/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