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2日星期一

如果我们都是惯犯

周若鹏【小说】

 10年后会是如何的光景呢?我们终究会妥协,像阿雷安稳下来吗?还是继续从这个岸头扑向苦海,寻找另一个海岛?

我最早到,两杯威士忌已在吧台等着,含冰的杯子衣着剔透的水珠,老杜说不等了我们先喝,迫不及待把久违的温热灌入胸腔。
很久没有酒聚了,老杜的女友晶晶不喜欢我们深夜吵闹,弄得杯盘狼藉。这个基地没了,我们改去酒吧,但毕竟不如住家方便和随性。但见面减少的主因,还是大家的生活都新添枷锁。阿雷婚后出门必须经过完整的申请程序,一周前提出,太太审核参与人士和活动是否有益身心。所以有时候我们得设计符合标准的活动,比如开会讨论某些虚拟的慈善工作。不过阿雷的女儿出世以后,也不需要太太管制了,他就牵挂着女儿,也舍不得在外头多待,甚至把女儿和奶瓶一起带来,所幸平板电脑很能吸引小孩,他还能和大伙聊天,但绝不喝醉了,开车安全第一,很久没看到他七分醉意时频呼“够够了”的招牌对白,然后再灌一杯,倒在沙发。
跑车轰轰的引擎声响起,倒是达少爷先到了。“开那么快的车,还迟到?”老杜开玩笑的质问达少。“你们嘛摆脱一个女人就能开场了,我得躲过一打。说好绝不迟到的阿雷呢?”阿雷尾随而至,一下车就连连道歉:“太久没来,居然走错路了。”我开玩笑的问:“没带女儿噢?”他说:“和老婆回娘家几天。”
这样的日子有点像武侠连续剧里千载难逢的“九星连珠”,一定要这样的夜晚魔头功力最弱的时候英雄才能把他歼灭。晶晶不在,达少脱绑,雷太回娘家,等离婚后又分手的建二到来,各路英雄就再次齐聚了,要对抗的那个魔头却是何物呢?
通常最迟到的人总会成为大家私下议论的箭靶,这回自然就是建二。其实他原名“健仁”,父母依族谱取“健”字,用粤语取名,没想过华语谐音。自中学以来,健仁就是罗密欧般的浪漫悲情,女人往往摆在弟兄之前,屡为女伴爽约。有一回大伙聚会,他说自己的名字搞笑,不知该不该改一改,我立刻说你这人“有异性没人性”,去“人”可也,叫“建二”好了,从此我们就这样唤他。
趁他没到,大家问达少关于建二近况,我们只看到他的脸书更新,知他消沉却不知来龙去脉,有时男人间也不好意思直接问。达少是我们的女人王,想当然建二会咨询他的意见,达少却说:“我答应建二保密的。”大伙脸色一沉,没有“八卦”顿觉无趣。谁知达少继续说:“你们不要说是我说的,假装不知道。”
原来建二离婚后和女友香香同居,才彻底发现何为粤语俗话说的“相见好,同住难”。香香是醋坛子,不,是醋厂。本来女友不喜男人接触其他女生是常事,但香香连工作上的接触也追踪管制,偏偏建二又喜欢和女生来往。连建二见自己和前妻生的孩子也成为吵架的理由,互相越来越受不了。
达少犹豫半响,又说:“我只是听说,女的还闹自杀哪!”
“妈的,听谁说,不就听建二说吗?”老杜拆穿达少,大伙哈哈大笑。后来建二也来了,我们立刻肃起脸孔,关心的问:“你还行吧?”他苦笑:“还好啦!”
老杜调侃道:“逃出来了,又跳进去,跳进去又逃出来。”
“像阿雷不是很好吗,跳进去了就乖乖待着。”达少说。
我问:“那你干嘛不跳进去。”
达少答:“我也想啊,不肯定哪一个才是对的人。”
阿雷说:“哎呀,没有所谓对的人,所有对的人都会变。”
阿雷说中了一些事,老杜和我都沉默了一会。人和事都在变,这些中年转折,岂是我们少时能够预见的?中学时候想象的未来人生,都是一个版样,不外工作结婚生子。当然也窃想飞黄腾达,但像达少这样放胆去闯的毕竟是异数。他幼时家贫,中学毕业便投身地产,从经纪做到开发商。我们呢?就尽量照着阿雷这样的生涯轨迹进行,30时开始发现人生和想象不尽相同,40时确知无法操控,脱轨的不只是婚姻和关系。我们会调侃达少和他女友们的事,但不会问关于他和家人的官司;大伙会开我“单身自由”的玩笑,却会避开我工作不顺遂的窘况。景气不好,什么人情都没法说。
每个人都有些需要隐藏的伤疤。
“那么老杜,什么时候轮到你和晶晶?”阿雷接着说。老杜顿了一顿,没答,突然站起:“叫你们带够钱来,都有吗?”然后神秘兮兮的打开身后的柜子,拿出一瓶酒。
“路易士十三!”达少大嚷。我们说了多少年了,要一起买这么一瓶名酒,一夜干尽。钱对达少当然不是问题,然而这当然不是钱的问题,弟兄们要合买、要共饮,酒才有味道。本来约好建二结婚开酒同庆,但当时我们年轻,大多经济拮据,不了了之。后来建二离婚,老杜说幸好没买,不然白喝。阿雷结婚本来也想开酒,当时我却出国公干无法赴会,又错过了。后来又想趁阿雷女儿出世,开酒庆祝,但他说忙透透也睡不好,虽然欢喜却不是喝酒的心情,结果又喝不成。一拖再拖。

“我们庆祝什么?”我问老杜。
“每次要庆祝什么,都不成。妈的。就庆祝今天我们‘放监’!”老杜说。
“但是我没出狱,只是假释罢了。”阿雷悻然道。
达少大笑,接着说:“那么我是逃狱。”
建二假装皱眉:“我最惨,我是给监牢赶出来的。”
达少钱包里找不够钱,又打开背包,掏出几个款式不一的钱包翻找。我们好奇问他:“你的钱多到一个钱包装不完?”他说不是,每个钱包都是不同女友送的,见不同人时必须带不同的钱包,带错就麻烦大了。我们几乎笑晕,看来他也不怎么自由,而且监狱不只一所,每天要到不同地方签到。
酒特别香。其实我对酒没研究,不像老杜讲究,我是可以用塑胶杯喝威士忌的人,对老杜来说那犹如亵渎神灵。但这酒,在这个时候,就是特别的香。酒后话多,聊旧事、论是非、谈政治。先开薯片,后剥花生,台面沙发都让我们弄得脏乱。后来达少忍不住问:“这里可以抽烟吗?”
老杜干笑一声,拿出香烟,自己先点。达少欣喜的点起烟来,又问:“晶晶不会杀了你吗?”这真像为朋友两肋插刀了,可是老杜还是没答腔,深深吸一口烟,思绪像迷失在吐出的烟雾中。
路易士十三很快喝完,大家继续喝威士忌、啤酒、红酒、白酒,参杂着喝,却没谁倒下,连阿雷也挺得住,其实大家都醉,但似乎都不舍得倒。到凌晨两点,开始有人问是不是该回家了。
“你们这样子开车太危险了,干脆在这里睡。”老杜说。
何不?阿雷却诸多顾忌:“我还是一定要回去的啦,不然太太会打家里电话突击检查。”
“放屁。凌晨了,谁还打电话给你!”我说。
阿雷想想也是,却又担心的问老杜:“晶晶什么时候回来?”
老杜抽一口烟,淡淡的说:“其实我最惨,我想入狱,但我的监狱逃走了,去装其他犯人了。”
突然间大家都愣着。像过了一个世纪,阿雷才说:“那么,应该要多开一瓶路易士十三才对。”笑声又爆破开来,老杜随便找来一瓶,又喝了起来。我们没有追问细节,有的伤疤,不要去碰,只要暂时麻醉,会复原的。3杯后阿雷说“够够了”,我们又灌他两杯,他嗯的一声就倒在沙发上睡着。达少躺在毛毯上,喃喃说晚安。老杜也躺在毛毯,嚷嚷没有枕头,就把头挪到建二大腿上,也睡去了。
只有我还醒着,把酒瓶、酒罐团团摆在他们身周,再掏出手机拍下大伙的睡姿,这群生活的逃犯。半生已过,心有不甘,不断的试探世俗的界限,逃离一个牢笼,为的只是建立另一个。我们这些不断犯错、死不认错的罪人们,大概只有在睡眠中最自由,而我还困在清醒的世界里,兀自寻思解脱的可能。10年后会是如何的光景呢?我们终究会妥协,像阿雷安稳下来吗?还是继续从这个岸头扑向苦海,寻找另一个海岛?
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载脸书,还是不了。这时我的电话突然响起,我看着来电显示上那女人的照片,又看看老杜,决定从此不接。

(南洋文艺,13/12/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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