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0日星期三

雨打芭蕉风亦寒(上)

雨打芭蕉风亦寒

——访《蕉风》三前编辑谈旧事(上)


《南洋文艺》1999年8月24日(星期二)D5版

/张永修 整理

创刊于 1955 年 10 月,间中不曾因经济或政治因素停刊过,连续出版了 43 年的《蕉风》,堪称世界上寿命最长的中文文学刊物,在今年出版了一、二月号后,却置上了休止符,宣布休刊。《蕉风》在马华现代文学的发展上扮演着积极的角色。目前在文坛活跃的作家,不少曾经是《蕉风》的作者。然而,《蕉风》休刊,文学界的冷漠态度却近乎麻木,文学团体也不见有任何行动,是不是经济风暴造成大家无暇顾及文学?

这里,我拟了几个问卷,以电邮或传真,访问了三位不同时期的前《蕉风》编辑,请他们谈谈他们在任期间的事情,及各自对文学刊物浮沉于市场的看法,以便让读者更了解文学刊物的运作。三位前《蕉风》编辑是--

梅淑贞(简称梅):休刊前《蕉风》顾问之一,80 年代《蕉风》编辑,目前为某公司财务主管。

许友彬(简称许):休刊前《蕉风》编辑团成员之一,友联公司前职员,目前是红蜻蜓出版社董事、专职作家。

林春美(简称林):休刊前《蕉风》执行编辑,目前为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博士班研究生。



——

问:请先说说您加入《蕉风》编辑部的渊源和离开的因素。并说说您的任期(年份月份)及在任期间的刊期。这期间是否有人在编务上协助您?您之前之后的编辑有谁?

许:我中学时期的一个愿望就是担任《学生周报》和《蕉风》的编辑。大学毕业后,我去客串编《学报》一年(1980年),当时的主编是张爱伦(张锦忠),另一位编辑是黄协海(黄学海)。我们三人的交情甚好,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张锦忠兼任《蕉风》执行编辑,《蕉风》的编辑室也就是《学报》的编辑室。《蕉风》的编务我们都很关注,只是我帮不上什么忙。

张锦忠离开《蕉风》后,一度又回来,那是1984年吧,当时我也从沙巴回来。张锦忠还想去台湾念研究所,他叫我接编《蕉风》,我不敢答应,觉得自己不够资格。那时,《蕉风》有两位全职编辑,另一位是伍梅彩。

后来,王祖安取代了张锦忠的位置。王祖安之后就是我了。王祖安在1988年离开《蕉风》,编至421期。我接编时,大约是1988年10月份,接手421期,做第一个封面。那年,还有伍梅彩协助我。伍梅彩全职工作,我只是兼职。早上我去学校教书,下午去编《蕉风》,晚上还得去马大图书馆准备硕士论文。

我一直编到 443 期(1991 年 7、8 月号),间中离开了两个月。在编《蕉风》时我觉得很吃力,时间精神不足应付,一面编一面物色更好的人选。后来我找到程可欣。程可欣编了一期,身体不适,又把我叫回去。

离开《蕉风》的主要原因是家庭经济压力,自己赚的钱入不敷出,没办法之下只好放弃编《蕉风》。第 444 期《蕉风》由小黑和林月丝接编。

梅:当白垚仍是蕉风的执行编辑,也即是 70 年代初,我已经常在他的编辑室进进出出。有时帮忙看看稿、作些校对,或一些翻译。这段时间不知是否可以称之为“加入”时期,因为从来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

张锦忠一人身兼二职主编《蕉风》与《学报》那几年间,差不多每个星期六下午,我都会过去打打牙较八卦一番,有时也会看看稿作点翻译,通常那是徇编辑的要求才做的。

过后紫一思接编,由于他另外还有一份繁忙的正业,而我由于地利关系,有时还替他发稿打字。

我真真正正一手两脚(天天往返办事处与《蕉风》编辑部两次)是 1983 年 5 月到 1985 年 4 月,除了一般的编务,还负责计算、购买邮汇与寄出稿费。1985 年中有小孩之后,我不能再像以往般一天疯狂工作 15 个小时。

在我之前的是周清啸,他编了大约半年左右。在我之后是伍梅彩(韵儿),她是全职编辑。因手头上没有当年《蕉风》,刊期已不记得,年月则如前述。

林:我没有编辑杂志的经验,也不曾在马华文坛领过什么大风头,很多人都很好奇《蕉风》怎么突然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来撑大局。我想这应该问许友彬。他曾经说过因为看中我的“家世清白”——因为没什么背景,所以也就相应没什么文坛恩怨。当时姚先生想把编辑部移师吉隆坡,需要在这里物色一个至少不为各派人马所排斥的人执行编务,我的“清白”可能是最初被考量的因素吧——虽然我相信友彬后来肯定知道我真正的好处绝对不在此。至于我自己这一方面,要接受这个任务当然不免先战战兢兢一番(毕竟在中学时代的最初印象里,《蕉风》曾经是如此高不可及)。这是一个使命,而我刚好对马华文学有一点企图心--能不能在创作方面松动一些所谓的敏感地带和包容更多的异质?能不能在文学批评方面鼓动更大的理性与勇气?能不能在文学借鉴方面推开多几扇视窗?--我愿意如此挑战自己,和整个马华文学界。只是现在说起来好像有一点出师未捷的感觉。

我从 1998 年 1、2 月号改版的 482 期开始编起,到 1999 年 1、2 月号推出 488 期休刊特大号告一段落,前后编了 7 期。这段期间,《蕉风》的打字、发行、稿费处理等工作由友联同事分担(见 488《蕉风》许友彬〈蕉风六记〉和我的编辑室报告),除此之外的从策划、约稿、审稿、组稿、校对、美术设计、图片处理、电脑排版等都由我一手包办。内举不避亲,我必须很坦诚的指出在编务上给我最大协助的是我的先生,他是我还未成型的计划、构思、狂想、游戏等的讨论/辩论对象,是编版细节方面为我指出许多当局者迷的盲点的“异议分子”,也几乎是我每一期《蕉风》的三校稿的义务校对员。

此外还有一些人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编务,但却对我的编辑工作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他们是:顾问团里的陈瑞献和小曼--瑞献不时传真过来的支持与鼓励,小曼每一回收到新的《蕉风》之后电话中的兴奋语气,都让我一次又一次士气高昂;多番在专辑稿件供应方面大力配合、绝少迟到的作者如张锦忠、黄锦树、张光达、庄华兴等;(之前)并无交情,但却常常让我感觉他们的真诚与期待的年轻朋友如曹伟、千城、翁弦尉等……再说下去就好像在为《蕉风》“泣谢”了,总之,这些人都让我觉得不应该辜负。我之前的《蕉风》编辑是小黑朵拉。



编辑去留与薪水有关?

问:听说很多《蕉风》编辑是半义务的,或一人兼编《蕉风》和《学报》两份刊物,非友联职员多属拿津贴,如陈瑞献在 1969 年只拿 12 元邮政津贴(没有薪水),张锦忠 1976 年的月薪马币 180 元。您介意公开您当年的薪水或津贴吗?您认为编辑的离去是否与薪水或津贴过少有关?

梅:一如紫一思与周清啸,我编《蕉风》是业余的,当年拿的车马费津贴是马币五百。别的编辑我不能代表他们说话,我本身因有一份待遇颇厚的正业,编辑的薪水或津贴多少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时间不够分配,因而影响刊物的水准与自身的健康。

许:《蕉风》编辑并非都是义务的,在我之前,祖安和梅彩是全职的,不过薪水不高。我编《蕉风》时,梅彩还是全职的。后来梅彩移居美国,留下我一个人时,就没有全职编辑了。别说全职编辑,其实没有任何全职员工,很多拉拉杂杂的工作,都是友联职员义务帮忙的。我当年的津贴是每月五百零吉,两个月出一期《蕉风》。一期《蕉风》的编辑费一千零吉,以《蕉风》的成本来说是蛮高的,对我个人来说却只够车油钱和晚餐钱(我因下午就去《蕉风》编辑室,不能在家吃晚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蕉风》那儿得到更多钱,我只能往别的地方想。编《蕉风》时期,我换了三份工作,却找不到一份待遇好又能兼职编《蕉风》的。我的情形姚先生很清楚,他也尝试帮助我安排一份“优差”,只是不成功而已。如果当年安排成功,我应该会继续编下去。

林:我不是友联的雇员,也不在《蕉风》“谋职”。《蕉风》每个月给我的五百零吉,姚先生最初找我时已声明这是交通津贴。我想大部分《蕉风》编者在意的不是钱吧,如果不是有一点点文学理想的,谁会把精神和时间耗在这小小的数目上?



问:《蕉风》在许友彬手上由“月刊”变成“双月刊”,请问许友彬您当时的感受如何?您曾做过怎样的补救工作?这变化是否与当时订户减少有关?当时订户大约多少?

许:《蕉风》从“月刊”变成“双月刊”,不是因为订户减少。当年的订户约有四百多位,在我编《蕉风》那三年,订户人数波动不大。《蕉风》变成“双月刊”是因为“不能够一直这样亏下去了”。我们尽量削减开销,从三位全职职员(两位编辑和一位发行),到一位只拿津贴的兼职职员。我做过怎样的补救工作?我那时的职权只是编务,似乎不能做多少补救的工作。我那时知道,一位时间有限的兼职编辑很难把《蕉风》办好,对自己编的那几期都不满意。我们很想找一位年轻的全职编辑,但他必须能吃苦、有才干又肯拿低薪。这样的人找不到。那时我们编《蕉风》,不止编,还得做校对和剪贴的工作,其实大半时间都花在校对和剪贴。我能做的改变只是“表面功夫”。年纪大的读者说字太小,我就把字改大一号,结果遭年轻读者抗议,说我要办“老人报”。年轻读者要简体,我们就改简体,结果又给老读者骂。

(上,下期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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