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15日星期二

寻虎(11)(完结篇)




夕阳橙黄色的光束照在一个身材略胖的中年妇女身上。她走了出来,就像当年的林凤娇,略带沧桑,不过依然美丽。 “白云!”一个在心里喊过不知多少遍的名字,终于在此刻发出了声音。白云愣住了,托盘上的汽水倒了下来。她眼睛沁出了橙黄金边的泪珠。
◎柯云【小说潮/短篇】

 11.

中国国共战争后,国民党残余部队退居泰国北部边境,约有十余部落,后来却成了泰国的旅游景点的活招牌。富贵参加了从清迈出发至与缅甸交界的西北部一个国民党残余部落的旅游团,能载10人的面包车在颠簸的山路上驰骋4个小时,才抵达一个破落的村庄。山秃树零落,地面都是砂砾脊土。二、三十户简陋窄小的草屋,没什么看头,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围着面包车向旅客要糖果。

一个老汉在屋外菜地里放下手上的活儿,迎向旅客,用英语说“欢迎光临!”并请他们喝茶。

“中国茶。”老汉还是用英语。他用披在肩上的布抹了抹手,拿起摊子边熏得黑黑的铝水壶泡了一壶香香的中国茶,倒在白瓷杯上。“请。”

“你说中国话吗?”富贵问。

“当然当然。”老汉显然很高兴碰到能说家乡话的人。“我们这村里的人都是从中国云南来的,当然会说中国话。”

“你们还保留枪械吗?”

“哦,没了,都缴给泰国政府了。不然我们哪能留下来?”

“村里怎么看不到年轻人?都工作去了吗?”

“哦,都到外面工作。这里土地不肥,砂砾多,种不出什么庄稼,幸好山上能种茶,也只是老人在干种茶制茶的活儿。”

“您贵姓?”

“白,我们这里很多人姓白,都是白族人。”

富贵心里蹦蹦跳。这里应该是白云的家乡吧!这老汉——?

“您有孩子吗?”

“一个儿子,在清迈工作。”

富贵眼中的火又灭了。他跟老汉买了一包茶,不再说话。

天气燥热,富贵心里开始烦躁,突然鼻子一凉,一股血腥味直冲鼻头,他知道又流鼻血了。老汉见状,马上让富贵坐下、仰首,将肩上的布占水敷在富贵额上。

白云说去洗洗泉水,让泉水冲冲头,就没事了。果然,就不流鼻血了。

白云!富贵挣开眼,只见老汉又拧了布走来。

回到清迈的旅行社,已近黄昏。他走到隔壁的餐厅,想喝杯水解解渴,不料就被一把声音震撼住了。

“阿贵,看客人要吃什么。”

是华语——谁叫阿贵?那么耳熟的声音。他还未适应光线的变化,店里一切看来昏昏暗暗的。

“欢迎光临!”一个小女孩迎了出来,用英语问道:“冬炎或可乐?”

富贵看了看那张小脸,用华语问她:“里面那个是你妈妈吗?” 小女孩转过头向里头喊道:“妈!有人找你!”

夕阳橙黄色的光束照在一个身材略胖的中年妇女身上。她走了出来,就像当年的林凤娇,略带沧桑,不过依然美丽。

“白云!”一个在心里喊过不知多少遍的名字,终于在此刻发出了声音。

白云愣住了,托盘上的汽水倒了下来。她眼睛沁出了橙黄金边的泪珠。

“妈你怎么啦?”女孩赶忙将汽水瓶子捡起来。

“没事没事,你去拿过汽水给那边的洋人。”

一个男人探头出来,白云跟他比划了一会,对富贵说:“我男人,他是哑巴。”

富贵跟哑巴握了握手。哑巴示意富贵坐下,让白云陪着,他回后头干活儿去。

“阿贵,来,”白云对小女孩说道:“叫叔叔。”

女孩叫了。

“阿贵,”富贵看着她,说道:“我也叫阿贵,我们同名。”

“不,我叫桂花,妈妈叫我阿桂。”

“几岁了?”

“10岁。”

“阿桂去叫爸爸煮碗冬炎,再泡一杯茉莉花茶给叔叔。” 小女孩走开了。

富贵注视着白云,夕阳将她胸口的富贵算盘照得闪亮闪亮的。

“我找你找得好苦。”他犹豫了片刻,说道。

她轻轻点一下头,随即又把头沉下。“那年我父亲突然得了重病,我只好赶回来。后来我男人把我赎了出来。”

“你男人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他不能讲话,但人很好。”

孩子端上茉莉花茶,然后去招待其他顾客。

“是我的孩子吗?”富贵牢牢的看着白云。

“不是。”白云看着她的女儿。“她是孤儿。”

“哦。”富贵有很多感慨。很多事都无从说起。“很高兴你生活得很好。”

白云垂下眼,无声回应。

冬炎来了,那是一碗又酸又辣的冬炎。

夜班火车缓缓南下。富贵买了杯热开水,将刚买的茶袋放进杯里,一股茉莉花香散发开来。他心里感觉踏实。他找到了朝思暮想的白云,知道她有了一个好归宿。他放心了。他不必再奔波往返清迈与吉隆坡了。

火车经过合艾,他向上车兜售报纸的报童要了一份大马的中文报。摊开封面,猛然看见超粗黑字体,张扬着火红色的4个字:

安华革职

富贵不由惊心,急忙扫视内文:

(吉隆坡3日讯凌晨讯)首相署星期三晚宣布,革除拿督斯里安华依不拉欣的副首相及财政部部长职,并由下午5时30分生效……

他蓦地听见虎啸,既分明,又隐约,在不知远近的哪个角落响起……

(5,续完)

南洋文艺15/9/2009



小说《寻虎》获得香港学者王学权博士( Dr. Nicholas Y.H. Wong)翻译,并发表在《PR&TA》英文杂志。 有兴趣者可以下载以下链接:

https://www.pratajournal.com/searchingforatiger https://www.pratajournal.com/

小说《寻虎》2019年授权台湾《镜文学》运用。链接如下: https://mirrorfiction.com/book/16072/161977 https://mirrorfiction.com/book/16072

2009年9月8日星期二

寻虎(9-10)

护城河热闹非常。沿河围满蓝衣人,三五成群,汲水倒满大桶小桶,见人路过就泼水。护城河其实不深,河里水花更胜烟花,多对人马相互打水战,欢笑声此起彼落。避开河畔走在建筑物旁的行人,以为能干爽不湿,谁知突如其来从屋里随时泼出一桶加冰块的冷水,淋得你一身哆嗦,换来一片笑声。
◎柯云【小说潮/短篇】

9.

到了清迈,又是另一个夜晚。清迈这么大,如何找白云?富贵知道,此趟北上必定无功而返。

旅店外一间木板店屋已经休业,敞开着大门,门口一个年轻人弹着木吉他,哼着泰语流行曲,几个亲友吧,围坐矮凳上,吃着花生炸鸡肉之类的食物。

Sawatdeekrup! 看到富贵经过,他们向这名旅客招呼问候,富贵礼貌的用泰语回应。

“来,这里坐,喝喝我们自己酿的米酒。”一名青年用英语跟富贵沟通。“我们的米酒,是世界上最好的米酒,你尝尝。”一名女的斟满一杯,那青年就递到富贵唇边。“喝,喝。”

富贵感觉这和中国米酒没有什么差别,但人家这么热情,也只能礼貌的说:很好,很好。

“再来一杯!”

“够了,我不能多喝,我还有事得先走,谢谢你们,祝你们新年快乐。”

富贵拿着酒店提供的地图,沿着宽大的护城河信步往高处走,上到城楼。4月天的清迈干旱炎热,城楼上晚风扑面,带来丝丝凉意,安抚游子倦累的心情。这时的清迈,已经进入庆祝新年的气氛,到处张灯结彩,夜空时不时飞起璀璨的烟花,然后又黯然凋谢。

有一次,富贵突然痉挛,身体直冒冷汗,大口大口的吸气。白云发现不对,忙把富贵身体板正,捏着他的鼻子,持续往富贵嘴里呼气。过了阵子,富贵手脚回复自然,紧紧抱住白云。白云拍拍富贵汗湿的背,说:“别怕,别怕,没事了。”

“学过急救?”

“没有,我妹妹也有类似你的情况。我母亲过世时,她伤心过度而痉挛,我父亲就拿纸袋盖着她的鼻子嘴巴,让她吸回自己呼出的气就好了。我这里一时间哪儿去找纸袋,只好给你吸我呼出的气了。”富贵紧紧的搂着白云当作回报。

“改次,你就不要那么狠了。”

“能不狠吗?我这么久才能见到你。”

“你躺下,我来帮你。”

又一朵烟花高高的射起,整个夜空都为之一亮,绚丽得让人为之昏眩。

白云,你在哪儿?

第二天的护城河热闹非常。沿河围满蓝衣人,三五成群,汲水倒满大桶小桶,见人路过就泼水。护城河其实不深,河里水花更胜烟花,多对人马相互打水战,欢笑声此起彼落。避开河畔走在建筑物旁的行人,以为能干爽不湿,谁知突如其来从屋里随时泼出一桶加冰块的冷水,淋得你一身哆嗦,换来一片笑声。泼水祝福是泰国人的新年习俗。

前面白衣女人不是白云吗?富贵马上趋前叫唤白云,白云转身,一掌湿湿的香粉已经盖在富贵脸上。然后是泰语,大概是新年吉祥之类的祝福语,身旁几个蓝衣人,脸额也都被沫上白粉,滑稽可笑,富贵看了也笑了起来。不过,白衣人不是白云。正当恍惚,富贵被淋得措手不及,又尴尬又气愤,旁边却一阵欢笑。就在此刻,一阵风吹来,凉快非常,暑意顿消。富贵的郁闷和茫然顿时云消雾散。贴身的湿衣,很快就干了。

10.

报馆被收购后,富贵没有被续聘,失业赋闲期间,他还是悠哉闲哉的样子,照旧睡到中午时分才起床,然后在午餐人潮散后,卖杂饭的老纪开始准备收拾的时候,才拖着凉鞋,懒懒的到来用他的早餐,然后抽烟喝咖啡乌,看那片草地和天上的云朵。

有个当年的编辑同事问富贵有没有兴趣写传记,说某个政治人物肯付高价,润笔费5万令吉,先给两万,完稿后付清。

“跟他们涂脂抹粉,我可没有这份闲情。”富贵对那搞政治的一向没有好感,不过他一向说话字与字之间的节奏都很平均,不急不缓,声调平平,结尾没有一个重音,来者没发觉他的喜恶。

“你可以不用你名字发表。”

“我不像一些记者,政治人物要他们怎样,他们就怎样。我不想被人说成报社名记变了政治名妓。”富贵的话语流露不屑,但他的声音就只有一个音调,平淡而无力。

“你需要这么拽吗?你不写就罢了。”那朋友狠狠的说:“山水有相逢。”

富贵还不至于山穷水尽,当然不加以理会。反正手上还有从公积金提出的一笔钱,生活暂时还不成问题。他不急着找工作。若找到工作,请假北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想再上清迈,在清迈和附近的村落找找,或许可以找到白云。

转眼3年过去了,还是找不到白云。富贵的积蓄让他越来越感觉心慌。他又开始找工作了。好不容易终于在一家当年的“敌报”当了夜班编辑,不过做不到一年,就被裁退。据说他改版时,刊载太多不被本地报刊重视的泰国要闻,主管屡次告诫不听,被指不服从上司指示,擅做主张。富贵自有他的看法,他认为能被国际通讯社注意到的事情,应该都是重要的新闻,而且泰国还是马来西亚的最为靠近的邻国;另外,别报不重视的内容,本报加以突显,便能成为特色。但是这个主意无法得到认同。他只是的一个小螺丝钉,牙线崩了,随时可被取代。

后来再后来,富贵当了戏院带位员。他每天在黑暗的地方将观众带到各自的坐位,自己却迷失在当年看老虎秀的黑暗中。

(4,待续)
南洋文艺 8/9/2009

寻虎(7-8)

“什么?你再说一次。”富贵听到一些讯息,犹如惊雷滚过,把他震得耳朵嗡嗡直响,眼前一片空白。富贵大概是第一次惊慌失态吧。“伊回了,回清迈了!”轻软的潮州话不耐烦时变得如钟锤般粗硬,狠狠的撞击他的耳膜。
◎柯云【小说潮/短篇】
 7.

 富贵在积极找房子,他打算动用公积金第二户口的积蓄,提出8万令吉买房子。他准备一旦申请获得批准,支票进入自己的户口之后,便终止房子买卖合约,另作筹划。一切事物都按着他的意思顺利进行。就在他计划北上与白云会面的前夕,报馆突然宣布被新机构接管,新领导层只愿吸收原本25%员工,其余的都被裁退。无亲无故、无邦无派的富贵当然被裁退了。从第二户口拿到的8万令吉,或者暂时可以解决他的经济困境。不过,富贵想了再想,他原本的用意,是替白云筹钱赎身,不是买房子,更不是失业时的储备金。他没有像其他被裁退的员工在报馆门口示威抗议,反正他已经不属于那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来到白云工作的地方,鸨母告诉他,白云已经离开了。

“什么?你再说一次。”富贵听到一些讯息,犹如惊雷滚过,把他震得耳朵嗡嗡直响,眼前一片空白。富贵大概是第一次惊慌失态吧。

“伊回了,回清迈了!”轻软的潮州话不耐烦时变得如钟锤般粗硬,狠狠的撞击他的耳膜。

“有无伊厝的地址?”

“无!”

富贵心有不甘,到白云住宿的地方问。她的姐妹都是泰籍,简单的英语再次重复同样的内容:白云回清迈去了。多久了?“一个月。”看到富贵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个叫娜儿的泰女拉了一张椅子给他坐下,递了一瓶可乐给他。“喝吧。”

富贵傻傻的坐着,完全失去知觉般。他迷失了,不知该何去何从。

“为什么不去清迈找她?”娜儿问。

富贵眼睛突然一亮。“去清迈!是的,今天就去清迈!”

“多两天就是我们泰国人的新年,泼水节。不知火车票还有没有,我陪你走一趟。今晚我也要回我的家乡过年。我家靠近柬埔寨边境。”

火车站人头钻动,又是佳节前两天,临时买票得靠运气。售票处北上的票子都售罄了,娜儿摇了摇头做出无奈的样子。“对不起,我帮不到你。”就在此时,一个年轻人靠近娜儿,问她要不要北上到清迈的火车票。

8.

漫长的路程和哼恰恰单调的火车节奏让人感觉时间实在难过。窗外已经黑成一片,只能反映出车厢拥挤的情况。车厢里除了有坐位或床位有旅客,走道挤满买站票的回乡游子,大包小包的,彼此好像都很熟络,大声说笑,分享彼此带来的食物。有人甚至弹起吉他唱起泰国歌曲,旁人拍掌打着拍子合唱。

“大家都很高兴。”坐在富贵旁边的乘客用英语说。“我们就要过年了。”

富贵不喜欢结交朋友,一向独来独往,不主动跟陌生人打交道。身旁坐着女人,更令他感觉拘束,怕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身体。对方却很友善,从搁在膝盖上的纸袋里掏出一罐“大哥”花生,开了封,递到富贵面前。“试一试。”

“你回哪里?”

“清莱。你呢?”

“清迈。”

“度假?”

是度假吗?原本是度假的,要和女朋友一同度假。不过现在,唉,连女朋友在哪儿都不清楚。“找朋友。”他含糊的说,反过脸,不想玻璃窗却映照出他眼中的泪光。

“你看那是什么?”女人问。富贵探头,车窗玻璃反照着一对男女。

“那女的美不美?”

“和我的女人一样美。”富贵反问:“男的俊不俊?”

“不俊。”白云笑着说。“不过我爱他。”

富贵轻轻拉了一下白云的耳朵,她回过头,朝富贵的嘴吻了一下。富贵再回敬她一个长长的吻。

“女朋友吗?”

富贵的泪掉到脸颊上。他马上离开这面镜子。“是的,我女朋友。”

(3,待续)

(南洋文艺 1/9/2009)

2009年8月28日星期五

2002南洋文艺年度文人特辑:张木钦


张木钦(摄影:张永修)


年度文人特辑

《时代杂志》(Time)每年年头,例常选出之前一年的风云人物作为新一年的封面主角。马华文坛风风雨雨八十余年,出现过不少出色的人物。《南洋文艺》计划每年在农历新年期间向读者推介一位精彩文人。

壬午马年为《南洋文艺》“年度文人特辑”打响头炮的,是享有“江湖第一笔”美誉的张木钦。张木钦是资深报人,文笔锋利,文采风流,所写的各类专栏文章,深获好评。





游刃于边缘地带
——访张木钦


张永修


张木钦家在孟沙区《南洋商报》旧址附近,单层排屋前种着一棵柳树,一棵芒果树、几盆水梅和九重葛。

大约有两年没有见到张木钦了。这次我为了制作“年度文人特辑”,特地登门造访。64岁的张木钦,看上去神色和精神都很好。上回连同几个朋友与他一起到素食馆用餐,发现他的食量很小,这与他动过肠胃手术有关吧。他常写些佛学小品,我以为他退休后学佛持素了。他说环境不便利,要完全持素不容易。

近年来,张木钦深居简出,在孟沙闹市里,倒成了大隐之士。那天上午,我按着张木钦口述的门前花柳,摸索到了张家门前。进门的时候,电视正在播着访谈节目,张木钦随手将电视关上,说“整天看电视,看到厌了。”我们就在轻轻的老歌旋律中谈天。


****江湖险地

网络上流传着这样的传言:某些读者每星期只买某一两天的报纸,因为只看某一两个作家的专栏。张木钦就是那所谓的“某一两个作家”的其中一个。我向张木钦转述这个事件,张木钦听了,并不认为这就是表示他写得特别好,只是淡淡的说,某个作家特别受读者注目,是与该作家有固定专栏,见报率高,因此知名度也偏高有关系。

写时事评论,有时就如捋虎须,一些禁忌的底限在哪儿,没有人知道。一般的作者若不那么“在行”,笔底挥就的评论温度偏高,在经过编辑部最后审阅阶段,往往就通不过“敏感的保险丝”。身为资深报人,张木钦游戏在边缘地带,游刃有余;他的时事评论,不仅是知识分子,连市井小民也爱追看;看了,常喊过瘾。

我还记得,当年《见虎烧香》专栏最初是在《商余》版逢星期五刊出,引起广泛注意。每当张木钦远游停写,就有不少读者打电话来询问,有关专栏是不是被逼收档了?后来,《见虎烧香》专栏从副刊转移到主报A2版,这一方面说明本报对此专栏的重视,另一方面也让读者可以“放心”的追看张木钦的烧香与开枪。

张木钦说,“时事评论有时效性,写的时候,通常都是为了应付需要,没有考虑到隽永的问题。”不过,好的文章,时效性过了,也还是有看头。如《民族先锋之歌》一书,可当五、六十年代马华公会历史事件评述来看,看了之后又觉得有如看潮剧一般,锣鼓喧天,热闹非常。《见虎烧香》变本加厉,两面三刀,刀刀见血,好话坏话都说到普遍读者的心里去。深获好评,不在话下。

****探花风流

张木钦在报界曾先后担任过记者、编辑、主笔、总编辑等大小职位,有机会从远近高低各个不同角度检视一份报章每个组成部分的意义。

副刊是一分报刊的一部分。然而,看主报的人比看副刊的人多;看副刊的人又往往以看娱乐新闻的为众。那么,文艺副刊是否只是报章的小点缀?张木钦表示:“我们不能说读者群小,就没有它的作用。文艺副刊的读者里多精英分子,还是具有一定的影响力的。”

本地文艺副刊在战前曾有过一段“黄金岁月”,诸如反黄、反帝、反日、反殖民等重大的运动与斗争,都是在文艺副刊带动下展开的。可是为什么这种影响力一去不复返呢?张木钦的回答是:“战前,还没有电台、电视、网络,报章是最主要的管道,可以影响到舆论,发挥的影响力大;现在的影响管道太多了,文艺副刊的影响力就相应变小了。”

文学无法与生活完全脱离,我们常听说一部好的作品,是一个时代的横切面。但近几年来,本地作家对我们社会所发生的重大事情,表现得相当冷感。张木钦认为有好几个原因造成,不能完全归咎作家。比如立百事件里,作家外行,对养猪业不熟悉,不知如何去写。白小迁校事件被盖起来,不能碰。“五一三”事件当年也敏感,现在事过境迁,三十多年了真相也没有公布,只有少数学术界人士在研究。

张木钦说,“报纸除了提供消息之外,不要忘记给予娱乐,在娱乐之中,又要暗中输送一些教育。”副刊在一份报章,有其一定的作用,名虽为副,但却不是无足轻重的。

张木钦也在副刊写软性的文章,风趣轻松,常见珠玑。他说,他不是文学人,“要嘛,写的只能算是报人文章。就是写在报纸上,让人‘看了丢’的那种。”报纸的寿命只有一天,但是借张木钦《探花亭》里一句话:“不要认为只有挂在枝头上才能独占一枝春,平铺在地上也有春色。”虽然过了期的报纸几乎都难逃“平铺在地上”的命运,然而如若里头刊登的文章尚有“春色”,那么即使花期已过,却也有余香怡人,当真应了他那篇文章的题目:“落花时节也风流”。

**

张木钦那些有山水凉风、有老虎兔子的文章是在怎样的书桌上写出来的呢?我要求看看张木钦作品制成的温床。张木钦家饭厅有两排一长一短呈L字型的玻璃书橱,短书架后头是睡房。他的书桌就置于睡房对着窗口,小小约三尺宽的木桌上摆着白色桌灯和一些稿纸书刊。其实,书桌大小与文章写得好坏,没有关系。张木钦说,有时文章是垫着木板在客厅沙发上写的。

问张木钦有没有他欣赏的作家?他笑说这问题很难答。“我是看杂书的,没有喜欢特定的作家。有时也会赶潮流,比如余秋雨当红的时候,也会去买来看。”

问他在写作上受哪些作家的影响?“我想是受到新闻写作的影响。这主要是职业训练之后的职业习惯,从写新闻转变成写其他的文稿,如新闻特写、时事评论。即使是专栏《神男仙女》(后来结集成《天上人间》一书)的神话故事,也有资料可找,只是把故事注入新的思想,变得好玩一点,这是报纸文章的要素。”虽说神话故事可以从故纸堆中寻得,可是“爱情专家说”里的慧言隽语,却只能由人生智慧锻炼而来。比如“爱情专家”在《红绳惊魂》里说:“月老是婚姻之神,却不是爱神。爱情是讲心的,但是月老的红绳并不綰系男女的心,而是绑住男女的脚。”一语道破婚姻与爱情原来是两回事。

无论言情论政,张木钦下笔之处总有一股气定神闲,着还须是遍览群书的度量才能积淀的睿智与淡定吧。





张木钦著作表
1.《民族先锋之歌》,南洋商报,1984
2.《天上人间》,十方出版社,1995
3.《探花亭》,南洋商报,1997
4.《见虎烧香》,立腾出版社,1999
5.《荷兰街口夕阳斜》,大将事业社,2000


张木钦小传
1937年10月31日生于
柔佛州哥打丁宜。祖籍广东饶平人。
1961-1992服务于南洋商报,历任记者、编辑、主笔、总主笔,总编辑。
1994年应聘为《新通报》编务董事总编辑,1994年8月正式退休。
另有笔名:曼陀罗、龙文鞭影。



张木钦文章精华

1.
天帝的安排对孝子的伤害多过补偿,仙女要助人还债有一千零一种方法,就不合嫁他为妻,骗他百日感情。

没有仙女,董永一样可以还债,而且心安理得,平平凡凡过一生,如今给她一搅局,至少害了三个人,一个男人伤心,一个孩子没娘,一个女人处境难堪。

这个女人是谁?就是董永的未来妻子。传说后来他娶了员外的女儿,但不论是谁,总不能和仙女相比。董永此生,恐怕只能爱一个,往后漫漫岁月,惟有夜夜对着星空长吁短叹,那个接任的妻子看到这番情景,心中会有怎样的滋味。
(《天上人间》《孝子情伤》,P113-114)

2.
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你知道你是谁?

这不是打禅机,是提问题,问问一下我们是怎样的华人。我们说:华人社会,华人公意,华人愿望的时候,对“华人”是没有疑义的;只有遇上敦陈修信的时候,场面才有点尴尬,有时可以说他不是华人,有时不得不承认他是华人。

王赓武教授对本区的华人问题,发表过不少演讲和论文。他认为只有一种华人不能称为华人,就是已经同化到与当地人一模一样,难分彼此的那一种。在印菲泰柬等地,就有这种人。(《民族先锋之歌》《ABC你属哪一型》,P61)

3.
那天我穿了单衣,披了风衣,坐在海棠树下。满树棠花无风自落,一条石径变成花径,还散布在草地上。地上有花,树上有花。人在花中,难免要占上一瓣。……

落花是闭幕礼,盛事一件。不论是落花时节又逢君,或者落花时节读华章,都是锦上添花。更有一层,一些像我这样进入落花期的人也略感安慰,不要认为只有挂在枝头上才能独占一枝春,平铺在地上也有春色。(《探花亭》《落花时节也风流》,P146)

2009年8月24日星期一

寻虎(6)


◎柯云【小说潮/短篇】

茉莉的味道让富贵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哪里闻过那么动人心弦的味道?以前也搭过挂茉莉的的士,不过没有特别留意。
后来,他终于发现了。香味不来自花。
那此欢爱之后,床单沁湿了一片。有一股香。


6.

有一次乘坐印度司机的的士,一上车就有一股浓厚的花香,不是芳香剂的人造味道,是生花的自然香芬。富贵问印度司机那挂在望后镜的白花是什么花,答:茉莉花。就是那芬芳美丽满枝桠的茉莉花。
茉莉的味道让富贵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哪里闻过那么动人心弦的味道?以前也搭过挂茉莉的的士,不过没有特别留意,知道是花香,但怎样的香法,与其他花香有什么差别,有什么特点,又与女人喷的香水、房东太太每天早上拜天公烧的香味道有何不同,他没有尝试去分辩过。他的嗅觉系统不灵光,大概臭味是怎样的他都很难具体的分辩出,因为要进厕所上大号,他先点起香烟,袅袅的烟草焚烧的浓味把其他的味道都盖掉了。即使不抽烟,他的口腔也已经在常年累月,一天两包香烟的焗熏下,变得一开口,就有浓烈的烟味冒出来,让人要离台三尺,远远的避开他的口臭。
除了嗅觉系统出了问题,他的感觉系统也处于麻木的状态。很多外在的东西对于他,好像在一次次的约会失败后变得无趣而毫无意义。电台一天到晚轮流轰炸的流行歌曲,在他听来就像往来不绝的车流声响,就是吵。他喜欢静态的活动,看晴天慢慢幻化的云朵、光影在绿色草坡的游移,还有白纸黑字百看不厌的书,无声的叙述一个个惊天动地的故事。
现实中的变化,虽不惊天动地,也算是划时代的大转变。20世纪80年代,报章文字从直排改成横排,让人看了直摇头。字体从繁变简,版面黑白换彩色。标题从三行题简化成两行,长句变短句,每行字数从十余字减到少过10个字。读者再没有耐心看长文,新闻开始走精写精编的路线。报纸的价格却随生活指数攀升。
富贵呢,像云朵般在静态无声中随时间渐渐改变,比较明显的是头上黑云变白云。不易入睡的他,一旦入眠,就有一个梦不断重复出现。
四周漆黑一片,他亮着手电筒,随着动物的足印前进。
进到山洞,空无一物,转身,一头如火焰般老虎矗立眼前,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吼叫声把惊叫声压了下去。
他被吓醒,魂飞魄散。
等他回过神,一个念头闪过:是不是漏了新闻?
改版的工作,让他越来越神经质。
他像猎人那样,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按时来回在几个地点巡逻守候。几个外国通讯社的新闻,在打印机上滴滴答答,三几分就打印出如布匹般的新闻。筛选新闻和照片时,哪些重要,哪些次要,哪些可有可无,都要凭经验和直觉。若判断错误,第二天独漏要闻,或处理得不比敌报来得好,自己将坠入惩戒的陷阱。火焰般老虎张开血盆大口,等待他失足。
每晚,富贵重复将筛选出来的要闻译成中文,将相关照片交柯式部印成麦纸。然后等待打字部用手摇机将译稿打成文字片。打好的标题,让植字部川崎机植出来。若标题出得慢,还得计算尺寸留版位。接下来他就要将较不重要的新闻去除掉,依新闻的重要性重新划版,指示排版员排版。
有时他还得传抄外坡记者紧急报来的电话新闻。那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有时几件重要新闻要同时处理,工作紧张,不过富贵的样子从来都是悠闲的,他脸部表情永远是静态的云朵。
下班时间一到,他收拾好红笔剪刀浆糊等用具,关灯,锁门,拒绝同事吃宵夜的邀约,拖着凉鞋步行回离公司不远的住处。虽然每天手不离笔,但他笔下的风流潇洒已经在改稿、打标题、写工作报告中变得平淡黯痖。异想联翩的小说没了。灵光乍现的诗歌没了。真情流露的散文也没了。很久很久,他不再创作。
幸好他不写政治评论,一位也是南大毕业的学长因为在社论中批评种族主义,被关了两年,释放出来后,再也回不了报界。
其实,每个新闻工作者身后,都有一只猛兽,虎视眈眈的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富贵刚进入报社时,创作力鼎盛,文艺版经常有富贵的作品。不过好景不长,一天他收到编者的信,说上头表示文艺版是开放给读者的园地,不宜多用本报职员的稿件,因此不再刊用他的文稿,请他见谅。他无奈,把目标转到外报。不久他收到另外一封信,上头要他解释为何在敌报发表文章。
“其实你头家不喜欢舞文弄墨的文人。”排版的大佬说:“因为他写不来,又不想看到他的手下名字经常见报。”
“你注意到吗,你们这些大学生,有哪个是当主管的?”打字的客家帮马上自我纠正说:“哦有,最近调来的夜班主管,哦你以为他是头家的人?得宠的哪会做夜班?”
“你知道你头家为么不喜欢大学生吗?”大佬歪过头问:“因为当年他考不进大学。”
“你别以为大学生很了不起,”客家帮说:“没有权力,你还是得做牛做马,任人摆布。”
富贵不管报社的人事斗争,只和打字和排版的夜班同事交往。与没有权位的人相处,通常彼此较单纯,是非少。他把份内的工作做好,其他的都不理。
回到楼上厕所旁10乘8方尺的单人房,富贵还要看几回的小说才可能入睡。他点燃一根薄荷烟,突然想起的士上的花香,他马上捻熄香烟。烟草味让他记忆混淆。那香味他哪儿闻过呢?菜市场吗?他没下厨也不去菜市场。当年约会佳人也不曾浪漫的去花店。味道怎么那么熟悉?
他记起初到白云的宿舍,她用她唯一的白瓷杯泡了一杯中国茶给他。热气腾腾的茶冒着花香。“是什么茶?”白云答:茉莉花茶。他开始注意到茉莉的味道。不过,还有一种香,曾经感觉熟悉的味道,哪里闻过,他一直想不起。
后来,他终于发现了。香味不来自花。
那此欢爱之后,床单沁湿了一片。有一股香。
“你用什么香水?”
“我没用香水。”富贵凑近,白云耳后、颈项还沁着汗珠,一股香——茉莉香!富贵举起白云的手,又一股浓烈的茉莉香。
“你做什么?弄得人家痒痒的。”
“你身体有股花香味。”
“是吗?”白云笑了,“看来我是用不着买香水了。”
从此,富贵喜欢上茉莉。一个不识情趣的富贵突然跑到花圃,挑了一盆茉莉,种在中国蓝花瓷盆里。晚上搁在床头小几上,天亮起床后,就搬到露台晒太阳。买来的茉莉花蕾一串串,晚上开花,第二天凋落。此谢彼开,常年有花。晚上,他就像睡在白云身边。

(2,待续)

南洋文艺25/8/2009

2009年8月18日星期二

寻虎(1-5)



寻虎

柯云 小说

“我女朋友,漂亮不漂亮?”
“唔,不错。”新来的编辑问:“怎么认识的?”
富贵毫不介意的回答 “妓院”,把新人吓了一跳。年轻人第一个反应是一个文化人怎么可以去妓院?他怎么会选一个妓女当女朋友?



0.

四周漆黑一片,他亮着手电筒,随着动物的足印前进。
进到山洞,空无一物,转身,一头如火焰般的老虎矗立眼前,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吼叫声把惊叫声压了下去。
他被吓醒,魂飞魄散。

1.

富贵总是枯坐在咖啡店角落靠柱子的位子,眼光迷茫的透过盾柱木斑驳的树荫,落在更远处山坡下的草地上,以及更远更远的云天。他一坐就好几个小时,像晴天变化不大的云朵。
通常都是在午餐人潮散后,卖杂饭的老纪开始准备收拾的时候,富贵就会拖着凉鞋到来。“老纪,还有饭吗?”不等老纪回答,自己已经打开饭锅舀了一勺白饭,夹了一两样剩菜,浇了菜汁,简简单单的享用他的“早餐”,数十年如一日。饭,他慢慢的吃,不赶时间。老纪也不催他。等清理好盘碗和摊档,他也就吃完了。他总把饭菜吃得干净,如有骨头,也清楚的搁在盘子边缘。老纪把骨头倒进垃圾桶,盘子要洗就洗,不洗就过了水搁着,等晚餐过后那轮再洗。富贵这时叫了杯咖啡乌,点了根烟,神游太虚去了。
“最近还去合艾?”老纪问。
摇头。
“清迈?”
“都没去。”他吸了口烟,眼神还是落在草坡上。几只鸽子飘了下来,在草地上慌张觅食。老纪看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便移步到柜台,跟咖啡店少东结帐。少东问:“他常去泰国的咩?”
“去打老虎。”
一只大胆的八哥停到富贵的桌上,歪着头看着看着他。见他没有动静,便在他面前练着步操,来回走了几回,然后用喙在烟灰缸上挑拨了一轮,找不到新奇事物,就飞走了。

2.

第一次去马泰边境合艾,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富贵在一家报社当夜班编辑。
没有重要新闻改动的夜晚,都是轻闲的夜晚。几个值夜班的都聚在打字部闲聊吃外头打包回来的宵夜。其中一人突然建议下星期拿几天年假到合艾玩,马上就有人附和。“总不能全都去,谁来值夜班?”有的说还不是学校假期,无法参与。后来剩下3人有兴趣。“多一人,旅费平分起来会便宜些。”“富贵你跟我们去嘛。”“你都没出过国,到外面看看,才知道世界有多么美好。”“合艾的女人很温柔的。”“他们的老虎秀,好劲呢!”
“老虎秀?”
“我说你没看过大蛇屙屎呢!”客家帮用母语说。
是的,40岁了,他还是井中之蛙。或者,合艾之行,能开拓视野。于是,他决定北上。
冲冲冲冲,冲冲冲冲,火车冲向北方,单调的节奏,越来越快,也越激起他对另一个国度的好奇与想望。
过了边界,泰南和北马的景色没什么差别,只是洋葱型的回教堂少了,尖塔型的佛寺渐渐多了起来。
合艾是个小城市,白天看起来没有怡保或芙蓉繁荣,不过夜晚灯红酒绿,很热闹。
一个说:“这里的女人很温柔。”另一个说:“这里的女人很豪放。”他想,可能一些女人很温柔,一些女人很豪放吧。他很难想像,温柔和豪放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个体上。
“你还没见识过呢!”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只要给她钱,要她温柔她就温柔,要她豪放她就豪放。”接着又一轮大笑。
“先带你看老虎秀。”所谓老虎秀,原来是“Thai Girl Show”。Thai Girl变Tiger,美女变野兽,从温柔到狂野,一定有看头。果真,那一个夜晚,让富贵湿了一身汗,心一直砰砰跳。
看完老虎秀,大伙去吃宵夜。
“怎样富贵?哇,怎么你一身汗?”
“人家是第一次看大蛇屙屎啊!”
“我看你老兄还是处男吧,等下给你开斋。”
“夜了,我们明天才去吧。”
“夜正当年轻!刚看过老虎秀,热情还在,要一鼓作气。明天,还有老虎要打!哈哈哈!”
“这样如何,作大佬的给你选一个,不要说大佬没有照顾你。第一次,费用算我的。”接着大佬带路,虎窦就在夜市旁。鸨母见到华人,就用潮州话热情招呼,马上领了10个女子出来,昏黄的灯光下深褐色的是泰裔,其中一个皮肤皙白,若不是泰国华侨就是中国人。
“这个中国妹水!”大佬说:“就给富贵,OK?”富贵像一个犯规的中学生,又怕又兴奋。幸好这里是国外,除了一起来的同伙人,没有其他人认识他。
“其他的自己来。”大佬看中一个大胸脯的,一把拖进怀里。

3.

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一起,富贵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关上了房门,看着呆呆站着的富贵,问:“第一次吗?”富贵不自然的点了一下头。
“来,我帮你脱衣。”女人碰到富贵,全是冷汗。刚才看老虎秀的热情和雄劲,在这个关节上不知去向。“别怕。先喝杯水。”喝了口温水,富贵的灵魂跑回来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一年。”那女人凤眼直发,小嘴小胸脯,形容娇美,大概十八、二十。
“哪里人?”
“云南。国共战争时父母亲迁到清迈。”
“为什么干这行?”他问出口才觉得愚蠢。
云南女人看了他一眼,还是答了:“穷。”
“赎身要多少?”女孩再认真的看富贵一眼,然后摇摇头。富贵突然把女人抱在怀里,像心疼自己的初长成的女儿,热气突然从富贵的四肢冒起,燥热的灰烬在心底燃起星火,富贵变回40岁的男人。

4.

自合艾回来,富贵话更少了。在新闻改版等待标题植出来的那段时间,富贵常一边抽烟一边傻笑。有时打字的跟他说话,他不知不觉,竟自陶醉在回忆里。
“富贵现在可精了,跟我们去合艾两次之后,就不跟我们,自己跑了。”
“他还很专一的,第一次给他介绍一个,之后就找定那一个。”
“目瞵屎的,泰国这么多美女,只懂独沽一味。”
“他从来没碰过女人,哪里知道不同女人有不同的味道?”接着大家笑作一团。富贵静静的抽烟,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有时富贵会从钱包里掏出那女人的照片给新来的年轻编辑看:“我女朋友,漂亮不漂亮?”新人不像他们哪几个,刚大学毕业,单纯些。
“唔,不错。”新来的编辑问:“哪里人?”
“云南人。”
“哪里认识的?”
“泰国。”
“怎么认识的?”富贵毫不介意的回答 “妓院”,把新人吓了一跳。年轻人第一个反应是一个文化人怎么可以去妓院?他怎么会选一个妓女当女朋友?后来听闻其他同事提起富贵的故事,发现富贵还蛮痴情,才对他的人品稍作改观。
一个副刊编辑说,大概60年代,富贵在文坛上已经小有名气。当时富贵二十出头,南洋大学中文系毕业,文章经常发表在《当代文艺》、《海光》、《伴侣》、《蕉风》等文学刊物上,文笔风流潇洒,是文艺少女的偶像,杂志社还不时转来读者写给他的信,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当年文坛有几个才女,通过鱼雁往返,与富贵成了亲密笔友,约会相见之后,却一个个不再往来,书信也从此断绝。问题出在富贵,大致有二:一,面貌平扁,穿着老土,满口烟味,首先冷却了才女幻想之心;二,木纳笨拙,见陌生人紧张不安,让人无法有再做进一步联系的冲动。
富贵做过很多工作,会馆座办、工厂书记、福利彩票校对员、胶园财库等职,都做不长久,后来凭他的文采飞扬的文章进入报馆编辑部,一年后当起夜班编辑,一做就二十多年,他还是那副当年约会佳人时的款,岁月却把他变成了老安哥,单身寡人,彳亍人间。
自从认识了白云,富贵的生活开始有了些变化。以往鲜少出门的富贵,每两个月就往合艾跑。有时去得频密,早上出发,第三天返回首都,马上赶回报社上晚班。
他走过金店,开始会放慢脚步。农历七月,金店作促销优惠,他第一次走进金店。穿着金色制服的女店员笑脸迎人:“先生,买首饰吗?”
“我要找项链。”富贵的脸通红,好像是在太阳下赶路过来的样子,心跳也特别响。
“里面来,这里有款式最新的设计,男女同款;女人的小些,细致些。”她拿出算盘造型的坠子,说:“算盘招财,富贵吉祥。”
“富贵吉祥,好,你就给我一个女人戴的招财算盘。也帮我配适合的项链。”
“先生,要在坠子上刻字吗?”
“就刻‘富贵’吧。”有了富贵,有了钱财,白云很快就能自由了。

5.

“哦哦哦……路过的人我早已忘记/经过的事已随风而去/驿动的心已渐渐平息/疲惫的我是否有缘/和你相依……”
经过一家唱片行,正播放一首华文歌曲,白云跟着轻轻唱起来。某些角度,白云看起来像电影《小城故事》里的林凤娇,清纯、朴实。
“这里也流行华语歌曲?”如果不是白云哼唱,富贵也没有留意到,在合艾这个以泰语为主要媒介语的地方,也能听到华语歌曲。富贵从来不曾买过唱片卡带,也不听电台广播,对时下流行的歌星从不注意。
“这里华裔多,华语卡带还有市场。”
“这是谁的歌?”
“姜育恒。听说是在韩国长大的台湾人。”
“你喜欢他的歌吗?”
“喜欢,他的歌有很浓的离愁,让我们这些离乡背井的人特别容易共鸣。”
富贵进去唱片行,要了两卷姜育恒同样的卡带。
“为什么买到两卷?”
“一卷给你,另一卷我自己听。我们白天不上班在家的时候,你听姜育恒,我也在听同一个人的声音。歌曲传到你耳朵里的时候,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想你的时候,我知道你也会想我。”白云听得心里暖滋滋的,她娇小的身体就往富贵身上靠。这样亲密的时刻很短暂,很快的,富贵就要南下返回吉隆坡。再见面,还要等上两个月。
“你转过身来。”富贵将挂着算盘坠子的项链系在白云白皙的颈项上。“这算盘是富贵算盘,你戴着它就能富贵。你在哪里,我都在你的心头上。”白云的泪像断线的珠子划过她美丽的脸颊,她急忙把泪拭去。很多客人都把她们当泄欲的工具;外包的,也把她们当临时的伴侣,白天陪他们旅游观光,晚上陪他们睡觉。还没有人像富贵那样,来来回回只找她,专一如情侣。她紧紧的将富贵算盘握在心口上。

(1,待续)

南洋文艺18/8/2009

小说《寻虎》获得香港学者王学权博士( Dr. Nicholas Y.H. Wong)翻译,并发表在《PR&TA》英文杂志。 有兴趣者可以下载以下链接:

https://www.pratajournal.com/searchingforatiger https://www.pratajournal.com/

小说《寻虎》2019年授权台湾《镜文学》运用。链接如下: https://mirrorfiction.com/book/16072/161977 https://mirrorfiction.com/book/16072

2009年8月16日星期日

從泰北到臺北尋曾焰

 
曾焰在书房,台北,2005。摄影/张永修

從泰北到臺北尋曾焰
張永修


八十年代的馬來西亞曾經有過一段泰北金三角熱。那個時候,《南洋商報》副刊經常轉載有關這些地方的文章,那些文章出自一個名叫曾焰的女作家之手,不少青年讀者讀了文章,很憧憬她筆下那些傳奇性的地方,就結合幾個伙伴,帶着背包,自助旅行到滿星疊、美斯樂。

十多年前,我背了簡單的行囊,和一位朋友T搭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去到泰國首都。我們夜晚從吉隆坡啟程,天亮時到達檳城北海,稍後再換另一班火車轉往曼谷。泰南風景一如馬來西亞鄉村的景色,不同的是,洋蔥頂的回教堂換成了尖塔型的佛寺。一路漫長而單調的行程,幸好遇到會華語的两个泰國客家姐妹。由於T和我都不會泰語,便乘機向眼前的泰國老師請教,惡補簡單的泰語。從數目字到問價錢,到嫌貴討價還價……,初學語言鬧的笑話,和兩國民情各异的交流,時間就很容易打發掉。然后天色就暗了下來。在火車上吃過晚餐,就各自在昏黃的燈光下看書。曾焰筆下的世界,稀奇古怪,緊扣住讀者的好奇心理;那些離奇神秘的地方,誘惑着我們一路追蹤直至泰國北部邊陲。

將癩蛤蟆精蒸出“真水”,滴到眼里,可以看到未來發生的事情,你敢不敢嘗試?洗衣老婦對曾焰說。

對於讀者,這樣的誘惑和挑戰,越稀奇古怪越不可思議,就越刺激。而對於曾焰,擁有這種異能的誘惑,則需要付出代價──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說出來,泄漏天機將會遭到滅門之災。經過再三考慮,曾焰終於不顧后果,豁了出去,把癩蛤蟆精的真水滴到眼里,之后她連續幾次看到同樣的異象,再后來,她看到了即將發生在她的家庭里的重大事件。她的丈夫楊林在不久之后的戰亂里不幸身亡。

火車經過再一夜的奔馳,第三天早上當地時間十時左右抵達曼谷。曼谷不是我們的目的地,我們還要北上。那兩位客家姐妹帶我們去買北上清邁的長途巴士票。清邁也只是我們的驛站。我們目的地在滿星疊,那個作家曾焰曾經住過的地方。


滿星疊位於泰國最北的地方,北对云南,西向緬甸。三國交界那片罌粟花盛開的地带,是著名的金三角,國際毒梟昆沙(張奇夫)出沒之地。從曾焰的《七彩玉》、《紫煙》、《滇池煙波》等書里,我們看到十七八歲的中國知青,被下放到云南邊界,她與同伴三天之后逃到緬甸,遇到拘捕,逃脫,再被捕,入獄,被放逐,在緬甸境內的丹陽住下,過后再越過泰國邊界,輾轉到美斯樂、滿星疊等地,并在當地任教。在異域的顛沛流離,讓她後來寫下讓讀者津津樂道的《美斯樂的故事》、《滿星疊的故事》。

我們選擇四月中旬游走泰國。四月十三至十五日,是泰國人的潑水節,也是泰國人的新年,到處洋溢着節日的歡欣熱鬧。他們或在門口,或在公園,攤着草席,擺着食物,三五成群,抱着吉它,或帶着卡帶唱機,唱和說笑,見到游客,相邀共飲,還說他們的米酒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酒。炎炎酷日,其實喝杯碎冰凍飲品,更為痛快。谈笑间,他們趁其不意,當頭一盆冷水,淋得你不知所措,引得哄堂大笑。你還來不及生氣,他們已經向你祝福平安。潑水祝福,或者在他人臉上涂抹香粉,是泰國人的新年習俗。涼風吹來,冷水讓氣溫下降,身體頓感涼爽,心情也就愉快起來。

曾焰在喪夫之后,心情郁郁,常蝸居陋室。一天有事必須外出,剛好遇上潑水節,她遠遠看到泰人提桶走來,便先聲奪人,高聲警告來者不得向她潑水。她處處提防,不料還是被淋得有如落湯雞。她怒火中燒,正要破口大罵,回头一看,對方卻是長着長鼻大耳的龐然大物,把她嚇得花容失色。原來是只大象,一只多年不見的老友,曾焰喚它:酒鬼!大象聞聲發出歡喜的回應。原來此象喜歡飲酒,每天早上飲了米酒就能賣力的工作。曾焰在美斯樂的時候曾要此象搬運木材建造校舍,每天必買玉米酒給酒鬼過癮,酒鬼就在草地上歡欣起舞。甚至蹲下讓曾焰騎到象背上,馱着曾焰繞圈子。遇到酒鬼,曾焰開始笑了,忘了被淋得滿身濕透。

四月天的泰国天氣酷熱,氣溫40度,行李袋里的巧克力條融成泥狀;我不能適應而開始流鼻血。巴士停在某處有瀑布山區,我用山水沖洗額頭,鼻血即止。我開始領悟,酷熱氣溫的潑水意義。冷水給人快意,給人祝福。

在清邁過了一夜,我們一早就要前往滿星疊。山路彎彎曲曲,顛顛簸簸,比上馬來西亞金馬侖高原的路還難行。巴士顛簸到達一個泰語發音為Mea Hong Sung的地方,我們找了一家旅社住下。旅社有一年輕女工,十五歲,白皙,會說華語。談話中得知她家人來自中國云南,住在泰緬邊界的國民黨部落。一經詢問才發現, Mea Hong Sung原來不是滿星疊,也不是美斯樂。我們甚至連這兩地的泰語發音都不知道,根本無從問道。然而問起方向,才知道我們到達的竟然不是原本計劃中的北部,而是偏西北的邊境地區。既來之,則安之,何況此處景觀山色與馬來西亞大異其趣,有到了異域之興奮。這里住宿便宜,六十泰銖(約新臺幣六十元;馬幣六令吉)一晚。吃的也便宜,普通一餐十五泰銖(約新臺幣十五元;馬幣一令吉五十先)。自助旅行一星期花費約五千泰銖(約新臺幣五千元;馬幣五百令吉)的開銷,對收入不豐的年輕人來說是還可以負擔得起的。消費便宜,相比之下,當地人的收入是可想而知的。

當地的旅游公司有一個泰緬邊境的國民黨殘留部落的參觀團第二天早上九時出發,我們便報名參加。這次走的山路更顛簸,八人在面對面的在吉普車后廂跌跌撞撞,黃石子路后方揚起黃塵,向遠山報告我們的行蹤。到了中午,我們才抵達國民黨殘留部落。所謂部落,住的也只是數十家人口。那是一個土地貧瘠的地方,砂石多,不宜耕種。一些山地種了茶樹,屋子周圍疏疏落落的種着一些自己食用,如辣椒豌豆之類的蔬菜。屋子小,以樹干樹枝搭建,屋頂鋪着干枯的大葉片,地面沒有石灰土或木板地板,家具簡單,有如放大了的孩童搭建的玩意兒。沒有基本的設施供應,水供電供闕如。他們處在泰國的領土,卻沒有得到泰國政府的照顧。可能泰國政府認為,提供地方收容這些流亡分子,已經是很人道的方式了。 據說,泰國北部還有幾處國民黨殘留部落,包括在滿星疊、美斯樂。(又是滿星疊、美斯樂!我們錯過的地方!)據一位年四十余的大叔說,臺灣國民黨僑委會給了他們一些很實在的援助,那就是在低洼山谷引水成湖,再撥給魚苗,讓他們常年可以釣取食用。我們看到湖泊枯樹枝干抓天,我問為何不將樹木砍伐之后才引水灌湖?大叔說那可要大費周章,需要動用更多人力財力;這樣也有好處,樹木枝椏蟠踞,就無法撒網捕魚,魚就可以永續生存,他們就常年有魚可吃。

有兩個沒穿褲子的四至六歲小孩一直纏繞大叔身旁,問他有幾個孩子,他說身邊的這兩名之外,還有一名十五歲的女兒在鎮上旅社工作。那么巧,就是我們下榻的旅社的那位白皙女孩。在這個窮鄉僻壤里,年輕的都跑出去鎮上或城里尋求生計,一些走得更遠,去到清邁或曼谷。他們這些殘留下來的國民黨民兵,沒有其他肯收留他們的地方,他們只能在這里終老。

問起小孩的教育情況,阿叔帶我們到附近唯一的一間學校去。除了校門口有一個拱形的木制牌坊以泰文說明那是一間小學之外,內部的校舍設備簡陋,與一般民房相去不遠。泰國當局規定,學校教學媒介語為泰文,新生一代已經普遍用泰語溝通,能說流利華語的已經不多了。當地的華裔教師就私下負起教授華文的責任,義務教導有興趣的學生。有關課本也是由臺灣僑委會提供。由於課本數量不多,華文課本都由華文教師保管,上課時分給學生,下課后收回,以便來年還可讓新生使用。

曾焰離開緬甸之後,投奔在泰國美斯樂的國民黨六十軍段希文將軍的部落,此部落後來改名為“五軍”。據曾焰說,當時泰國并沒有干涉這批駐扎在其領土之上的國民黨殘余部隊,或許因为這批軍隊的存在可以協助泰國防御緬共與毒梟昆沙的干擾。

在緬甸丹陽時期,曾焰曾教過小學。當時的教材都是采用一位楊姓老師所編的范本。后來也有課本由馬幫從泰國運帶過來。馬幫是帶着馬匹走山路買辦貨物的隊伍他们带来的課本乃由臺灣僑委會提供。1974年來到美斯樂,曾焰就在五軍辦的興華中小學任教,初時教小學,后來因曾焰有著作出版,升教中學。這是一所從小學一年級辦至初中三年級,相當正規完整的學校,是鄰近地區唯一一所以華文媒介語教學的學校。據說鼎盛時期,學生近千人,多寄宿在學校宿舍。學校的情況因陋就簡,墻是竹片編起來的,屋頂是鐵皮蓋起來的,地板就是沒有木板沒有水泥的黃土地。后來情況稍微改善,墻角砌了紅磚。這里的學生每人都可以得到臺灣僑委會提供的新課本。學生繳的學費、住宿費就是教師薪水的來源。在緬甸丹陽,曾焰教書的薪水每月相等於七百元泰銖(約新臺幣七百元;馬幣七十令吉),在泰國美斯樂,薪水千二,至后來的二千泰銖。當時的薪水不算高,買了日常所需,就所剩無幾了。

從上世紀70年代中期曾焰任教泰北時期,到我在80年代中期旅游泰北時,相隔大約僅十年時間,泰國華文教育的處境竟已經歷一番蒼涼,一方面是臺灣國民黨僑委會對泰北的支援已相對減少,另一方面則是泰國政府實施對華文教育的管制。隨着21世紀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所帶動的華語強勢經濟效用,不知今天泰國的華語政策是否已經改弦易轍?2005年在泰南勿洞成立的中文大學是否帶有深層的政治意涵?

2005年我來到臺北,聽一個朋友說起她的二房東是一名作家,名叫曾焰,讓我不覺想起當年的泰北行旅,和那個青澀的年代。經過安排,我終於在臺北興隆國小附近的公寓五樓,見到二十年前那一系列泰北神秘故事的作者。曾焰形容富態,頭上大波卷髪,眼戴大框眼鏡,態度親切而健談。之前她剛生了一場病,如今已經康復,看起來氣色很好。

曾焰1952年生於云南,祖籍四川,1970年下放云南邊陲,即投奔到緬甸丹陽,1974年輾轉到泰國美斯樂,1980年到滿星疊,1983年帶着兩名女兒抵達臺北,就職於《青年日報》副刊,并在臺北師范大學深造,不過后來由於工作與學業很難兼顧,而改讀臺大中文系夜間部。在這半工讀期間,曾焰將孩子送到“大陸救災總會兒童福利中心”照顧,周末的時候才將孩子帶回身邊。數年之后,她有了第二段婚姻。第二任丈夫隨着臺灣開放大陸探親限制之后返回大陸,再也沒有回來,留下給她的是一歲的男兒。曾焰以一婦人之力將三名孩子拉扯帶大,其中辛苦,外人可以了解,卻無法體會其中萬一。如今長女在加拿大定居,次女在美國念大學,最小的兒子十六歲,念高一了,對電腦科很有興趣。提到孩子,曾焰臉上多了笑容。她還養了一頭活潑的長毛白犬,讓我想起她在美斯樂那頭叫乒乒的高貴品種的狗。

1979年還在泰北的時候,曾焰已經在臺灣出版她的第一本著作《七彩玉》。然而她最初發表作品的園地卻不是臺灣,而是香港的《當代文藝》雜志。曾焰說,當時物質貧乏,她也不知道寫文章需要用稿紙這回事。她的文章寫在用過的考卷后面,謄在學生用的練習簿上。然而《當代文藝》的主編徐速并沒有因此而將它投籃,反而將她寄去的文章都刊了出來,這給她很多鼓勵。后來她認識了一個到美斯樂觀光的曼谷亞洲理工學院的學生莊富琴,莊到臺灣留學的時候,將曾焰的文章推薦給出版社的朋友,經幾波折,后來才出版了《七彩玉》。至於在馬來西亞與新加坡發表的文章,曾焰表示,那是由王潤華、淡瑩夫婦熱心幫忙推薦過去的。多時不見曾焰的文章在報端出現,以為她已經不再寫作,卻不料她已有著作二十余本,近年還出版了《末路天堂》(黎明文化,2004)。此外她也曾獲得多項文學獎項,包括國軍文藝金像獎、中山文藝小說獎、中國文藝協會小說獎、中興文藝獎等。

泰北還有曾焰的親人:乾媽和乾姐,和她前夫楊林的墓。然而離開二十多年,她也只回去過兩次。泰北也許真是她不堪回首的過去。當談到懷着大女兒被緬共追殺,雖然事隔多年,她仍不禁掉下眼淚。說到當年預見楊林之死的情況,她仍面露恐懼。我悄悄問她是否仍然擁有預見未來的能力,她忙不迭搖頭,說根本不敢再去想這些,還是實實在在的過當下的生活最重要。

對於不確定的未來,也許真的沒有人能說得上什么。后來我也與當年同行的T失去聯絡。聽說他在半島南端一家旅行社當導游。在所有異域都成為例常工作行程的一部分的時候,新奇的事物將會變作平常無奇。記得當年我們一起在清邁時投宿時,旅社負責人熊小姐愛上T。在我們前往Mea Hong Sung的那天早上,她到車站送行,與T難分難舍。結束Mea Hong Sung之旅后,T突然改變行程,轉去清萊,我依原定計劃回返清邁,住回同樣的旅社。熊小姐看到我,一再追問T為什么沒有一起回來,我無從回答。幾天前與T臨行依依時,熊小姐也無法預見如此的未來。

以前說要去泰北旅行,朋友以為我要去臺北。現在人在臺北,卻想起泰北往事,想起曾焰的美斯樂與滿星疊,和我實際走過的Mea Hong Sung。當年去泰北沒有找到曾焰的美斯樂與滿星疊,終究有與傳奇擦肩而過的遺憾。如今在臺北找到曾焰,然而時移事往,金三角的傳奇也早已離她遠去。

200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