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8日星期一

绝唱 在那遥远的地方

海凡【小说】

在辗转上队的途中,有一晚他和交通员夜宿小旅店,临睡前,交通员见到他那两半截竹笛,毫不掩饰满脸的诧异:“怎么,还带这个呀?游击队严格控制声音、火光!”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把灰黑色短枪,“咯”一声,郑重地搁在床头的茶几,紧握拳,一字一句,缓缓地说:“这个,才-有-力!”

年关快到了!
不知哪个夜晚,季节悄悄把披盖在丛林身上那袭湿答答的藏青色的纱巾收去。睡了一个长觉的太阳悠悠醒来,那口长压胸底的粘稠的浊气,吁出来成了迤逦在山谷的云海 。
风穿梭在树干与枝桠和叶片之间,用她那温柔的手,把一整个长长的雨季的潮霉、灰霾轻轻拭去。
地上的落叶渐次地蜷曲,静静的午后,不时有鹅黄的嫩芽,拱开暗褐的润泥探出头来,枯叶间“窸窣”作响。
半透明的新叶,米白色、浅紫色、绛红色……,怯怯地垂挂在枝梢。
树丛里开始传出清脆的啁啾。
雨林的旱季,一夕间蓦地来临!
然后,就听到新年载歌载舞的,“咚咚咚咚”的跫音!
营盘抖擞起来了,准备辞旧迎新。
节日,是对艰辛斗争的一个鼓舞和激励。
在边区,在敌情不严峻的时刻,年,对同志们更是别具意义。异地工作的夫妻,姐妹兄弟,开始在心里计算日子。
过年之际,部队指挥部尽可能把出发在外的同志们都调集回来,久别重逢的喜悦,使过年更加显得神采奕奕。
当然也为节日,为经历又一年炮火洗礼后的的聚首,为胜利坚持了斗争庆祝!
在农村的民运队早已动员群众劳军,几乎每天都有为筹备节庆聚餐的物资背回。一篓篓“九斤鸡”越过哨站,竹篓里的鸡只“咯咯”乱啼,背的同志满脸漾着笑意!
总务栈堆叠着各类应节货物,几个总务组员围着物资忙进忙出。
一年到头,同志们天天都是三餐杂粮,新年期间特别安排几天全日的白米饭,以及丰盛的菜肴:白斩鸡、广西扣肉、芭场自养的红吉罗鱼以及各种新鲜果菜……,食材在大家眼前晃过,美食的滋味在舌尖的记忆里翻滚,把对节日的期待撩拨得更加热切。
各个小队都在准备新年联欢会的节目,晚饭后的薄暮时分,游击山顶响彻乐声、歌声。
丁峰清了清嗓子,等手风琴前奏一过门,他即放声高唱:“山高自有人来攀,咱走交通不怕难……”
同志们都喜欢这首男声独唱,逢年过节他总不让大家失望。
可是,刚开始那么两句,歌声却嘎然而止!手风琴伴奏跟着停下。
一阕笛音,悠悠袅袅,像烟霭出岫,倏地在营盘飘拂弥漫,在林梢千回百转!
原来萦绕山岗的歌声乐声,笛音骤响后相继消沉 。
丁峰伫立倾听。逼近40大关的壮年汉子,过早地谢了顶,几绺稀疏发丝横越,晚风一掠成了荒草。他头微偏,两道粗眉拧着,目光里若有所思。
果然,笛音中又再流泻出那支大家耳熟能详的乐曲《在那遥远的地方》……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丁峰抿着嘴,在心里低唱。
然后转头问手风琴伴奏:“阿翔又吹奏这首吗?这支他改编的乐曲?”
阿翔站在大波罗树下,3、4人环抱的树干直插幽暝,望眼难尽,宛如一把搭接霄壤的天梯。夕阳在他黛绿色军衣两肩,在他身后,泛着淡淡的,旧时记忆般的光影。
他聚缩嘴唇开始试音,一声锐响,惊起栖息在枝桠间的几只野鸽子,扑楞翅膀向高处树冠的浓密飞去。
旁边虽然有同志搬来一节锯做矮凳用的木墩头,但他觉得坐着吹笛,气息憋窒,无论如何还是立着顺畅。
他全神贯注,嘴边朱褐色的竹笛上,6根手指灵巧地弹跳颤抹,笛音奔涌,幽微莫测:时而高昂,时而低徊,时而欢腾激越,时而婉转如诉……当乐音交响澎湃,那手指头腾跃如海鸥,在浪花间盘旋起落。
“3-5-6-54-3-5-6-54-3-5-5-4-3-3-5-6-53-2-32-1-2-3-5-1-2-3-21-7-6-”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竹笛是阿翔上队时带上来的。
那一夜,春希急匆匆跑来,传达了组织的通知,指示他们即刻转移,准备上队!
她已随身带好行李。一口气说完,红扑扑的脸颊在煤油灯下汗渍闪闪,胸膛兀自“突突”不停。她习惯性地抬手抹去鼻尖的汗滴。
“即刻转移?”阿翔脑子短暂迷糊,一阵发愣。
“是的!”
原来联系他们这条地下线的一个区级干部被捕了,旋即背叛,他的一些下线同志立即遭到围捕!
事发突然,阿翔心里像塞进一团乱麻。他搬离新村的住家在这荒僻的山乡住宿,已经一段时日了,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头?他想尽量回去整理一下衣物,也同时对父母做个交代。
“不行!”春希瞪着一双大眼睛,“你回去,那里正装一个罗网等着你!”
他本该想到。只是乱了方寸,他显得有点懵懂,手足无措。
春希动手帮他收拾。
阿翔手里拿着一枝箫一枝笛,想放进去衣包里又迟疑。这可都是他十几年摩挲,难于割舍的乐器。可是,用得上吗?山上不是要控制声音吗?
他的手悬在半空里。春希瞄了他一眼,稍一沉吟,说:“拿一把吧。听革命之声,战士们也有歌声乐曲啊!乐器会需要的。反正不重。”

阿翔把长箫放一旁,长箫到底不比笛子,可以拆做两节,用时再驳接回去。再说,心中也隐隐感觉,上到武装部队,哀怨的长箫或许没有多少用武之地!
其实,即便笛子,也难得有人如他和春希那样在意。
在辗转上队的途中,有一晚他和交通员夜宿小旅店,临睡前,交通员见到他那两半截竹笛,毫不掩饰满脸的诧异:“怎么,还带这个呀?游击队严格控制声音、火光!”
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把灰黑色短枪,“咯”一声,郑重地搁在床头的茶几,紧握拳,一字一句,缓缓地说:“这个,才-有-力!”
那一声“咯” ,一路北上都横亘在他心里。
直到上得山来第一晚的欢迎晚会,邀新同志表演节目,他驳接好笛子,吹奏那支《扬鞭催马运粮忙》,灯光下大课堂里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眸,那一阵阵热烈如潮的掌声,才把那一声“咯”压下去。
好在春希,要不是她,笛子就留在了那所陋室里。
春希很早就问过他,为什么“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那年她20, 侧身坐在他脚踏车车把后的横杠上,乡野的风习习吹来,扬起她过肩的半长发,有几缕拂在他的脸颊、睫毛、鼻梁,怪痒痒的。
他借着蹬脚车出力,深深地吸气,吸气,要把那股清新如朝雾,又带依稀乳香的气息,吸进记忆里。
他没有回答。不用回答。只是俏皮地把一口热气,呵在她的粉白的颈背……
他们从小在一个新村里长大,岁月共享,许多话无需细说。
他们再唱起那支歌,已经在部队的小屋里。
这支中队百多两百号人,三分二有夫妻关系。平日大家都在小队。每一对夫妻,两个月一轮,夜里分配住进小屋里。
阿翔、春希年轻,上队时春希23,阿翔26,他们跟同志们一起,出发运粮藏粮,巡山装吊,芭场耕种,支援民运,山路交通……他们觉得往后日子还长,不急着生活在一起。
那一天,却是春希主动向部队的指挥部提出结婚的请求。
(1,待续)

(南洋文艺,19/7/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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