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24日星期二

死猪·藏粮·昨日之人

黎紫书【文学观点】

海凡小说集《可口的饥饿》有人出版

那历史的角落过去曾被刻意留白,和平协议签定后,多年的封印被解,各方各人纷纷冒出来绘影绘声,历史的面貌才逐渐有其纵深。对于马新文学而言,这个刚被解禁的角落藏粮丰富,却唯有那些参与了藏粮行动的“昨日之人”才知道该从何刨掘。

其实他符合我的想像。
2012年我与海凡初见,那时他用的是另一个笔名。在新加坡的一项文学活动上,他当的主持人。那样的场合我阅历无数了,就觉得这人有点怪,说话声音洪亮,一个字一声铿锵,大大不同于周遭文人雅士们的款语温言;也因为他精瘦,腰背挺得笔直,披着一身粗糙色深,像是经年累月日晒雨淋的皮肤,鼻梁上架的厚眼镜拦不住炯炯的目光。我直觉这人与当时的环境,甚至与我所认识的新加坡格格不入。
在2012年的新加坡,这人的外表过于朴素,言行过于热情诚恳,咬字太过清晰,眼神未经掩饰,竟有理想的火光乍吞乍吐。看不透确实的年纪,却肯定是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一派憨厚天真?
后来,在新加坡一位学者朋友的办公室里,他的一位助手(前马共人)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单薄的集子《雨林告诉你——游击山头,和平村里》(2014出版),交到我手里。“这里面的小说写得很好,作者一定是队里的人,可是我们不知道他是谁。”
我看了一眼,书的作者署名“海凡”。
我那位朋友堪称马共专家,多年来从事马共史料整理,认识不少前马共要员,与已故马共总书记陈平也颇有交情,他却不知道马共队里有一个执笔写小说的人,名叫海凡。
两天后我在“改名后的海凡”家里,他给我递上一本书,说是“拙作”。正是同一本《雨林告诉你》。他一边靦腆请教,一边再三拜托我给他保守秘密,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海凡何人。我当然慎重答应。接过书的那一刻,我心里得意,觉得自己像意外获得了一项重要情报。
比起我所见过的其他前马共份子,眼前这个人,可以说最符合我对前马共人的想像。一个人把人生中最宝贵美好的年华消耗在莽林里,山中年轮慢,今昔难分;终于枪械销毁了,连背上那载着理想的包袱也卸下来,而外头红尘滚滚,已不知人间何世。他在队里只是个普通兵卒,出来后一无所有,要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社会里重新学步,努力当一个“现代人”。
这样的人,山中他可以背负50、60公斤粮食长途跋涉,而城中道路平坦宽敞,却连脚下那一片薄薄的影子也让他觉得不胜负荷。
说到沉重之处,这书里有一篇〈咒语〉,里头正有一头上百公斤重的大猪牯。为着保住它体内的满腔热血,好让大家能喝上一碗猪血汤,3个队里的同志不惜轮流背着它走,一路踉踉跄跄,狼狈不堪,最终“人仰猪翻”,流了血,摔破了眼镜,才发现山猪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断气,愿景中的一锅能唤回精气的猪血汤遂成了泡影。
小说里写的是战场被时代消化,马共斗争前景无望的苦闷。多少年的奉献和牺牲过后,人生犹如这样一头热血已凉而沉重依然的山猪牯。想来小说中的3人唯有将死猪切了分开背,但十余二十载的斗争岁月却是另一头死猪——它无法被切割,它的重量旁人无法分担,它甚至不能被放下。海凡显然背着这样的一头死去的猪牯走出莽林,甚至还一直背着它,在这高楼林立的,洁癖的,强迫症的,骄傲的岛国上,踽踽行走。
我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把《雨林告诉你》读完,翌日给他发电邮,告诉他我的惊喜和兴奋。后来我写了一篇荐文,连同《雨林告诉你》中的两个短篇小说,投给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坦白说,尽管我自己曾经把马共写进小说里,却从来不曾喜欢读到由马共作家书写的,真正意义上的“马共小说”。正如我在当日那一篇荐文〈雨林里的一颗遗珠〉中写的:“无论是金枝芒的《饥饿》抑或是贺巾的《巨浪》,我们都明白这些钜著作为‘历史文献’的作用,远胜于它们作为‘文学创作’的价值……从文学的角度来看,因迫切地服务于意识型态,这些小说都有种‘文宣’的流气,加之文笔多少有点粗糙,遣词俗套,美学功能不足,真要放到文学这精细的秤子上自会觉其段数不高。”
那一次我的激动,在于发现了看似已然干涸的马共文学竟还有一个潜在的发展的可能;一个从未被发现,并且还有可能喷涌的泉源。《雨林》一书只有6个短篇小说,但愈写愈好。这好,好在它们在技艺的层面上不比同时代同时期的其他马新文学作品逊色,并且自有一股不同于“外头的作品”的山林之气,朴而不拙,又有一种“野生”之美,尽便写的是部队里的正面人物(今日的眼光看来则不免略嫌“样板化”),但情感真挚,文字朴实动人,颇为大气。

那样的作品,是30多年前,青壮时候的海凡在队里写的。由于作品稀少,也没有发表的管道,加上搁笔多年,他没有像金枝芒与贺巾那样,至少赢得一点文名,成为具有代表性的马共作家。可是在我的眼中,海凡之于马共文学,无异于游击队留在山中的藏粮,埋于地下十数二十年不坏,有朝一日出土,虽说不比新米那般香糯,却是既松且软,份量更足。(〈藏粮〉)
《雨林告诉你》出版后,因〈文艺春秋〉的推荐而(至少在老左派与前马共人圈内)受到一定的瞩目,海凡颇受鼓舞,遂而重拾笔杆,推开沉重的记忆之门,在时光之路逆行,向他早已不愿提起,兴许还想忘却的过往一步一步迈近;正如〈藏粮〉里写的:他们从今天的社会出发,向已隐匿在历史角落里的昨日转进。那历史的角落过去曾被刻意留白,和平协议签定后,多年的封印被解,各方各人纷纷冒出来绘影绘声,历史的面貌才逐渐有其纵深。对于马新文学而言,这个刚被解禁的角落藏粮丰富,却唯有那些参与了藏粮行动的“昨日之人”才知道该从何刨掘。
海凡正是那样一个昨日之人,他不仅知道藏粮的地点,也许我们可以悲凉地说,他极有可能是马共队伍中硕果仅存的,唯一持有工具,有能力去挖掘的人!
新的短篇小说集《可口的饥饿》中11篇小说写山里的游击队生活,里头不乏各种高人,有孤僻寡言,听力惊人的“神耳”;有敬畏山林,能与大自然通话的原住民装吊高手;有无饵甩钓,百发百中的“神钓”,甚至也有身材娇小,却能背60余公斤重物走山路,还能在万绿丛中轻易辨出各种果树的女同志,还有神勇无匹视死如归、为了“工作需要”能放能收的队友……。行军如此,“谋生”觅食是大事,握笔写小说的几乎百无一用。放弃武装以后,人人两手空空,山中练来的能耐多已毫无用处,而到了该用文字向历史与记忆召魂的时候,这些前马共人却无笔可用。海凡的“出土”多少可以突破窘境,尤其是在马共文学这素来贫瘠的一块,继金枝芒与贺巾之后,总算有了可以接棒的敘述者。
《雨林告诉你》问世后,海凡陆续书写并在马来西亚与香港等地发表他的马共小说,这书里有7个作品写于2015及2016两年,创作力可谓不小,足见海凡的心志。只是要重拾搁置多年的小说书写,并且要直视不堪回首的往事,作品发表后兴许还得面对老战友们的检视,这些后来写成的作品,在技艺上左顾右盼,明显比旧作有着更全面的考量,在题材上有所开拓,却也写来特别的小心翼翼,反而落下斧凿痕迹。诸篇之中,写军中情爱的〈绝唱〉洋洋洒洒,篇幅最长,把人物的心理和外在都写个遍,还得加上性爱描写,然而愈是“周到”则在表达上愈显得刻意,反不如同是写男女之事的〈野芒果〉细腻动人。〈野芒果〉尽管情节简单,故事与人物毫不铺张,却在细微处透出光芒,呈现更大的文学张力。
除了情事以外,海凡也写山中艰难的生活,居然多与觅食相关。〈可口的饥饿〉固然如此,〈猎物〉中写的黄猄与黑熊也都是队里的腹中物,〈咒语〉中的3人连大猪牯的血都不愿浪费,甚至〈野芒果〉也以食物为引,直至〈藏粮〉,写到和平协议签定,居住在和平村里的同志一个接一个褪下军装,换上亲人捎来的便服,60余人浩浩荡荡去挖掘12年前囤下的粮食。食物在这些小说中如此吃重,其实正说明游击队在山里孤军作战的艰苦无援。
那样的生活,海凡过了十余年。我相信他在这段岁月里所见所闻所经历所思考的,这11个短篇远不足以全部传达,还待他将来进一步整合,以更成熟的文学手法予以呈现。其实,除了继续往旧日藏粮之处深度挖掘以外,我还期待海凡能把焦距拉近,书写离开森林以后,那些战士们归还家园与社会的故事。说到底,作为海凡的朋友,我期待看见这个苦苦背着一头死猪的前马共人,有一天能在他自己的文字里,终于与今日的自己相逢,并且有了相认的勇气。

(南洋文艺,24/1/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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