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9日星期一

追寻

碧澄【小说】
       
“砰!”半昏暗的不远处传来一响猎枪声,地面咝咝嗦嗦混杂着动物噱噱的挣扎和呻吟。随即是开枪者满意的低笑声。然后四周恢复死寂,乌鸦或啄木鸟令人厌烦的噪音乘机点缀周遭单调得像墓穴里头的气氛。
也不晓得自己原先在哪儿,就突然立足在这里了。他抬头望望四处,无缘无故地点头。他本身对这反应也无法解释。
今天并没有一滴雨落下来,不过显然昨晚曾下过一场大雨,而且大概维持了两个多钟头吧。树叶上、草叶上,还有地面上都有雨水的痕迹。雨水,不止带来气候的清亮、空气的清新,还给这片少人到来的土地添加一点儿新鲜的气息和活跃的景象。他的脑海一半清晰,一半混乱。就是奇怪,年轻时他绝不会这样。也许年老了吧。他记不起自己确实的年龄了。
“砰!砰砰!”这回那边一连发了3枪。挣扎和哀鸣声久久不去。该是一只相当大的野兽牺牲了。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非开枪不可?为什么总得有人陪葬?他想。
“你们这种人太多理想,不,是幻想,不着边际,莫名其妙!”说话的明明就站在离他不到5米的前头,却觉得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缓缓地传送过来。
那人双手在空中舞动,表现得十分轻松、洒脱,哼着调子轻快的一首华语舞曲;“莫再虚度好春色,莫教良宵轻易跑……碧空团圆月色好,风拂枝头如花笑……”
         他用手背擦擦眼睛,忽地惊讶地喊:“我认出你来了!可是,你怎么没有了整个面孔了?……”
对方只是微笑着淡淡地回答:“难道你又有?”
“吓!……”他下意识地用双手往脸上一揉,顿时惊慌失措。不过,他很快便安定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处境,遂马上回到现实,指着对方:“小资产阶级,该被严厉批判……”
“唱首胡志明的革命斗争歌!”略顿,他说,似在命令。
“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个人一面不屑,还嬉皮笑脸,吊儿郎当:“泰国歌倒能唱一两首:I love you 真郎太都淡呀淡仔奈……不好听吗?《大梦大》如何?大梦大,赛大玛洋梦甘卢苏萧三碗菜……”
“好了,好了!没出息,无可救药的家伙!”说着,他润润喉咙,向着蔚蓝的晴空,把它当作忠实的听众:
你是晴空的流云,你是子夜的流星。
一片深情,紧紧封锁着我的心。一线光明,时时照耀着我的心。
我哪能忍得住哟?我哪能再等待哟?
我要,我要追寻,我要追寻,
追寻那无边的深情,追寻那永远的光明!
不绝于耳的笑声,几乎让他窒息。当然他是不会窒息的了,只不过他曾有过这样的经验,就觉得似乎有这样的反应。思念一转,它指指前方那块野草较少,地面也显得凹陷下去的三几方米的土地,变得拘谨严肃地说:“哪里去了?那块竖立的纪念石碑?”
听的人不在乎地摇头,充分表示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过意不去,才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早就给送去孝恩园啦。”
他惘然,像是自责地问:“我怎么不知道?”
对面那个轻蔑地一笑,发出浓浓的哼声,再指着他:“你这天真无邪却又后知后觉的傻瓜,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他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我就知道你不是人。你是个鬼,多重间谍的魔鬼,世界一流大骗子。”
那个依然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回话:“这叫适应环境,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也用到多个名字,什么黄少东、黄金玉、张红。放狗屁。”
“为了需要。”
“我就不是?这样我才能保命。”
“为了你的狗命,你出卖了四十多位高级干部。为了个人的利益,你诬告陈荣账目不清,自己却带走一两百万公款。”
“嘻嘻。我离家出走,没有钱万万不能啊。”
“可是这是不义之财。不到5年,你让3个人扼死,大快人心。幸好我为人公正,不把林谋盛烈士之死算在你头上。”
“真感谢。……那也无所谓,死在自己人手中,还不错。”
“砰!……”多响枪声过后,紧接着是雷电交加。
“发泄够了吗?不够,我们去慰安所找慰安妇。”
他苦笑。
刹那间,两个影子升到乌云中,依旧在上头等待,无了期地等待……
 
注:1942年9月1日上午,吉隆坡附近的峇都急发生惨案,29名马共干部被日军枪杀,15名被逮捕, 据说是被黎特出卖。过后其亲友在山脚背后的丛林里立了一块纪念碑(现已移往森美兰孝恩园安放。作者特发奇想,让黎特和陈平两位马共前总书记的魂在该处会面、交谈。


(南洋文艺,10/1/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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