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7日星期一

文字镶嵌图

亓亚籽【文学观点】

歌德说有言:“凡是值得思考的事情,没有不是被人思考过的;我们必须做的只是试图重新加以思考而已”。而周振鹤也说:“所有的大智慧都在轴心时代被东西方的大哲人说尽了,我们至多只能老老实实地卖弄一点小智慧而已”(注)。两句“而已”“未必尽同”,却有可供同时接着“加以思考”之处。

由此推想,灵感这“突然产生的富有创造性的”点子,无论多么新奇,不外是大千世界这个庞大储存器里,沙数成品的零件之一。后人的思路因为天性牵引或因缘巧合,与先行“思考者”及“哲人”的智慧结晶碰触迸出了火花。这火花,可能引亮一个小疑惑的灯芯,火光照亮了某个暗角,那人喜出望外拐个小弯走出眼前的困境,便与“它”擦肩而过。这火花也可能引力不小,爆发力十足,结果炸开一座研发的大矿藏,为人类的进步留下创世纪的瑰宝和烙印,“他们”隔空相惜,成了神交知己。

后人不就是由于有幸碰上先哲留下而继续增生变迁的老课题,心生好奇“重新加以思考”,再“卖弄一点小智慧”,而有了新创见的吗?

有着悠久历史的“镶嵌画”,用现成彩石、陶瓷块、金属片、玻璃板、贝壳等器料组合嵌成。“文字镶嵌图”则是以“值得思考”、“被人思考过的事情”及“在轴心时代被东西方的大哲人说尽”的“大智慧”替代彩石、陶瓷块、金属片、玻璃板、贝壳等为器料的图话。后来的“再思考”者通过明引暗引,借助“思考者”和“哲人”之智慧睿识,拌和个人思想风格,揉成之作。他们求变求新之际,不忘器料浮现的初衷本真,持好思维原始码的钥匙,试图开启另一道门,去变革形式,改进内涵。

再思的工作,可以装饰或点缀人类生命的壁墙走廊、心灵的课室殿堂、精神高地的天花板、思想散步的甬道。借助巨人臂膀的托举,和续登“鹳雀楼”二或三层,有同样收获。王之涣,穷千里之目见白日依山尽的远景,后人则可以如登山观日出,在高处望到“可持续发展的未来”,在太阳升起的地平线悄悄挪动的壮观。

衰落振兴冲突融合不断交替。借助睿识和智慧的互联互通,可以缩短人类在不同时期,但类似的重复的,波特莱尔诗中的〈异乡人〉——不知祖国位于何方……——那种无奈苍凉患病般的周期。借助巨人臂膀的托举,借助睿识和智慧的互联互通,人类怎么可以不越来越清醒呢?愈来愈多的人逐渐越清醒才越能避免人性退化,才能持续推动时代面向博爱和希望。沈观仰说,“一个太清醒的人,即使在自己的乡土,也注定做异乡人”,是因为他的时代落在他的理念后头,而他又那么早离去,使等待和不等待都同样令人惋惜不已。

注:引自周振鹤〈“百世可知”与“未必尽同”〉《明报月刊》2010年8月号页70–71。

(南洋文艺,8/3/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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