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2日星期三

如何告别 ——兼怀沈慕羽逝世7周年

 何启良

1998年7月4日,在吉隆坡尊孔中学礼堂举行了一个新书推介礼,沈慕羽、郑良树和我同台。根据沈慕羽当天的日记:“今天的节目重点,先是何启良博士讲‘说古道今’,我讲‘语文斗争的故事’,郑良树博士简介‘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发展史’。”这是一场教总安排的《沈慕羽言论集》及郑良树著作的推介礼。我是被邀请介绍他们的言论著作。不久,教总把3人的演讲稿印刷成一本小册子,封面是沈、郑、何人脸部的侧像。当年沈慕羽75岁,郑良树58岁,小子44岁。
沈慕羽先生于2009年2月5日辞世,郑良树教授也于2016年11月19日仙游。斯人已去,闭目无语。沈先生的告别仪式我有出席,最后敬礼似再寻相知之缘,也是向一个人格典范的消逝而致哀。

你们都不是我的知音人

当日我赶到设在培风中学的灵堂时,一切葬品还在摆设之中,治丧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摆设挽联。吊丧者还少,我沉重地走到灵柩边,凝视沈先生遗容良久,三鞠躬,向这位百年一遇的老人作最后的告别。然后我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默思,想沈先生生前的种种忧患与怡悦。至礼如同至痛,是无声无言的。不久,吊丧的人群陆续就多起来了,礼唱者在喊:某集团某某到位,一鞠躬、二……。肃穆的氛围变得吵杂,我决定离开。后来黄亚花和我说,那天她曾看到我一个人在低头默哀。
郑教授去世噩闻传来时,我在一个很遥远的国度,一阵惊惋。我在报章上和朋友传来的微信录影看到别人为他安排的葬礼。郑教授读书万卷,是一个喜静好思的人,你看他的谧寂无华的山水绘画,那修长有竹节耿耿的灵动书法,是哗然取众的那类型吗?告别仪式不应该这样闹哄哄的,那么铺张、那么浮躁、那么无礼。华团人士以为,劳师动众才会让逝者走得风光,才算“生荣死哀”,其实这也必须看人而言。有些告别礼,应该是肃穆的、庄严的、无声的。书生郑良树应该会选择这一种。我脑海里一直是改写温瑞安的诗句:你们都不是我的知音人,我死的时候你们全力的埋葬我。(原句是:你们都不是我的知音人,我醉的时候你们全力的摇醒我。)

简单庄严的告别式

潘碧华那天送了我一本她的新著《怕见老师》,在这本朴素轻盈的散文集里,有一篇记述她在北京出席一位老师夫人“遗体告别仪式”,仪式简单而庄严,深重而不悲痛,没有沉长夸张的演词,也没有诵经烧香,只有轻声的慰问,几个花圈而已。中国改革后的葬礼习俗跨越了何止一步。这篇文章使我想起2016年4月新加坡马来语言学者廖裕芳逝世时,我到他府上慰问,他遗孀和公子和我谈吐自若,极其自然。生与死,其实分别不大。
我也想起许久以前我年轻时在美国求学,有一位老师意外身亡,系里的老师同学举行了追思会,当日有老师吟着约翰·多恩〈死亡,你不要骄傲〉的诗篇,有哀伤与泪光,不舍与痛惜,但是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家怀念死者的笑声与曾经和他在一起的快乐与喜悦。讲者谈到至情处师友还会发出会心微笑。“死神,你自己将死亡。”(Death, Thou Shall Die.)
一个人立于天地之间的有所为,一代人在时代洪流里的有所不为,我们如何思考典型与顏色?封尘的日记、掉落的粉末,他们一切不羁与狂狷,在细声低语中,有我们一抹无限的敬念。

(商余,17/2/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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