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13日星期一

焚毁情书的 那团火

高玉梅【听音观心】

宁波天童寺/高玉梅摄影
在中国一间工艺学院教口语英语的第一个学期刚结束。学期末忙着给近200名学生举行口语考试,口语问答中,问起学生他们未来的志愿。一个文静秀丽的长发女生说,她以后想当一名作家。我说,很好,那你想写些什么样的东西呢?她坦率而认真地回答说,她想写爱情小说,想写自己经历过的爱情。女生的直率回答令我惊讶。我心想,廿岁的女孩,经历过什么样的爱情,竟让她立志要以书写爱情为一生志业呢?心里暗忖,这大概就是胡因梦所形容患有“爱情上瘾症”的女生了吧。
胡因梦曾根据她自己对爱情的迷恋以及丰富的恋爱经验做出省思,说患了爱情上瘾症的女孩,对爱情和浪漫怀有一种不实际的憧憬与幻想;只要看见某些女生迷糊梦幻的眼神,她就可看出她对爱情上了瘾,而想要摆脱这种瘾症,需要一个解毒断瘾的过程。而我面前这个纤弱女生,看起来确比同齡女生略为早熟、文静沉着,总像是怀着心事,令我突然对她心生怜惜。

莫非不是年轻的自己?

年近半百的我,冷眼看着女生的情梦,却突然涌起冷讽热嘲的冲动,想笑说:廿岁的你呵,懂得多少爱情,竟想为之沉吟一生?想要告诉女生,你心中的爱情,如梦般脆弱呵。这个像琼瑶小说女主角模样的女孩,名字里还真有一个“梦”字。然则,我回头想到,我心生怜惜的,莫非不是年轻的自己?
还记得两年前深秋的某一天,突然收到家人的短讯,说我大马旧房子里收存私人物件的几个纸箱被白蚁严重侵蚀,已经点一把火将箱子都焚烧了。那一刻,我的感觉就像收到至亲离世的噩耗一般痛苦,脑中则惊慌地努力追忆那些纸箱里到底收存了一些什么物件:从少女时期收集的许多小卡片、小物件、礼物、图片等等。15年前去英国前收好,这期间回国,偶而也会开箱抚物追忆。其中最令我惋惜不已的,却是被扎成一束束的、来自昔日心仪男生的发黄信件。天啊,那可是年轻的自己珍藏至今的昔日情书啊。看似如此珍贵,却又异常脆弱;划一根火柴,就都化为灰烬矣!为此,我心痛懊恼了几天,先是生气家人为何如此残忍,狠下毒手,不予我抢救机会,甚至没有留给我最后一瞥的可能。

心痛被焚的情书

接着,是生气自己。发现失去了这些信的那一刹那,我觉得我愿意付出许多美好事物,来换取再一次能让我抚纸重读每一行字句的机会。但现实中,我可是连把纸箱换成不怕白蚁侵蚀的塑料箱也没有做到哦。
住在马来西亚,房屋常遇白蚁问题,我不是不知道。纸箱遇火灾、淹水、或其他虫蚁问题,保护不了纸信件,我也懂。而这个年代,很珍贵、不可丢失的东西,应该拍照数码化,或者影印多份复本,我自然也很清楚。然而,再多的后悔懊恼和惋惜,已无补于事,只能视作生命中的另一个遗憾。
两年后的我,坐在课室里,听着面前的女学生诉说着情梦的坎坷,却让我遥想起两年前慨叹心痛那些被焚的情书。那时的心情,不也尽是自己廿几岁时年少无知的情怀,放不下的爱情与梦幻?犹记得那几日,伤感的自己,脑海中一直浮现那一团大火,熊熊烧着。而当时并不在现场的我,隔着时空,哀悼着情书之死。
然而,时间终于疗愈了遗憾,冥冥中我却开始感觉,那焚毁情书的火焰,似乎点燎起另一点火苗。那是隐藏灵魂深处极其细微的一点微温,对追寻真实自我的一丝微热;似是冷卻多时,却一直在等待死灰复燃。情书已焚矣。但如果用一束旧情梦唤醒犹存生命底层的温热,那么,这一团火,也许也是生命的一份美意吧。

(商余,25/1/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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