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13日星期一

我师

【丁酉年  开年文人特辑】梅淑贞专号3

梅淑贞【散文/近作】

梅淑贞的师父李祥福。(照片提供/梅淑贞)
2012年9月突然空降查案,然后因为工作互动而建立起情谊,不只这些小故事写不成,也根本不会有这个以公司的私家花园内的一对雌雄孔雀作为起点的《孔雀世家》。

2016年12月2日那天,为了替弱势团体的筹款竞赛活动拉票,我打起了已将近3个月不曾联络的香港师父的主意,邀他上该团体的网站按赞,还请他顺便广发邀请给他的各方亲朋戚友以推高投票。
多月未通讯,想起他在8月间说健康欠佳,几乎连声音也失去,便问他近况可有改善。
这下可好了,不消几分钟师父就传来回覆:“2016对我来说并非是最好的一年。问题多箩箩,包括喉咙痛、心脏痛、背脊痛、荷包痛、股市痛等等各式各样的痛。好事是一年将尽,大公鸡就快要到来将我啼醒。能够为你的团体投票是我的荣幸,祝福你与光同在。”
师父一贯说得轻松,但我听到近大半年来他各种病痛缠身,再加上他在去年年初曾因吃了整株藏红花后中毒昏迷,其实是担心的。既然他已大吐苦水,我也以同理心倾吐我方的磨难,诸如令吉天天都在唱着周杰伦〈一路向北〉的反调,一路向南跌跌不休;头号大胃王不只吃相难看,还以恶政苛税逼得咱们这些蚁民无啖好食几近榨干云云。又想到他在年初说过,正写着另一本股市研究专著,便问他进展如何,是否快要出版打救前途茫茫的失落股民。
师父是名业余金融侦探,正业是投资顾问,却也是不知是用他的右手抑或左手写书,我还曾对着他笑:我们是半个同行叻。他的上一本书便是谈股市投资,但用上了天象学和各种奇异的符号,专门为股市专家而写,而鳄鱼潭菜鸟如我则是深奥一如上帝才能解的天书。
直到2015年5月,我仍然不知该如何去写这本已构思两年的企业兴衰史,因为每个星期有两篇专栏死活都得交稿,每天上班又占去至少10个小时,实在抽不出时间去细说从头。这已经不是写作瓶颈,而是无从开头的死结。
自从在2013年听到我有此白头宫女说玄宗的计划后,师父便不时追问我的写书进展。一直到了2015年5月,被逼问得紧了,我才苦着脸告诉他,自己不知从何处说起,因为事件纷陈复杂,加上工作忙碌身不由己,要找时间整理出大纲已不容易,更何况要写出连续剧般的二、三十万字长篇。
师父一听此言便献计:“你只需当作小故事般,一篇篇当作独立小品地写,如此串成一书不就行了?”
我怎么没想到,亏自己还东写西写爬了几十年的格子。对,到今天我仍然是个手作人,因为电脑打字的速度远比不上手工制作般快。
若非师父在2012年9月突然空降查案,然后因为工作互动而建立起情谊,不只这些小故事写不成,也根本不会有这个以公司的私家花园内的一对雌雄孔雀作为起点的《孔雀世家》。
自从他看见一家化学工厂内竟然豢养了孔雀、火鸡、玲珑鸡这些禽鸟后,便不停啧啧称奇:“工厂里有个大花园已很奇怪,更出奇的是竟然还养着孔雀,我想全世界都没有这样的工厂!”
由于自己已司空见惯所以见怪不怪,但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师父却引为奇谈,千吩咐万吩咐我务必将孔雀当作主角写进篇章里。
2013年6月18日那天早晨,未到7点便到达公司,准备前往吉隆坡高庭,聆听那宗已煎熬了我两年多而我是第一被告案件的结案。由于到得早,便在花园的禽鸟围篱外观察这些有毛有翼鸟类家族的生活动态。过后便将观察所得写进致给师父的电邮里。
约一星期后,师父从香港飞来继续他的查案工作,匆匆忙忙一轮嘴,说了他此行要做的鉴证工作后,便说他已代我想出我的“不日巨作”开场白,原来全来自先前给他的那封“孔雀夫妻+火鸡”电邮。
“这样的鸟话也可以当作一本书的开头吗?”我是个死心眼的过气许久“文老”,当然有此疑问。“而且,我进来这公司面试那天是1975年6月初,当时还没养孔雀和火鸡,这么写一点也不写实主义。”
师父笑着瞄了我一眼:“小说就是要实中有虚虚中有实,不必一板一眼那么认真。”
有道理,亏我还是老爱捧着《红楼梦》一天到晚在那里“假作真时真亦假”呢,连这个似假还真的道理也不懂,真的愧对只写实牙实齿财经投资文章的侦探师父。
做惯金融犯罪鉴证工作的师父,职业训练固然要求凡事皆需证据,但从未写过novel或fiction的他,也提议我的准备功夫要做得十足。如非他一再提醒,我还以为创作只要天马行空便行,持的无非是张“诗礼申”(poetic licence),自己爱怎样写就怎样写,无需先向任何人报备。
过去4年我们一同参与了二十多单官司,其中一单主要官司里师父与我共同供献了12大卷,再加上百多页的讼词,合共将近5000页,掷地真的可作金石声。我以为大功完成后便可了事,岂知师父却对我说:“这些文件,你也必须保留一份。”
这么重又这么累赘,我的反应是很茫然的一句:“有什么用处?”
“给你的孔雀世家作参考呀!”师父大概发觉我是一个牛皮灯笼,挑起一边眉毛的对我说。每当他不以为然的时候,就会挑起一边眉毛。
如此说来,师父除了教会我如何鉴证,也是我的写作顾问。
2016年12月底,二十多单官司已经落幕,师父仍然在上空飞来飞去,忙他的投资顾问工作,仍然抱怨他各式各样的痛,也已超过一年不曾踏足他曾经惊叹的已成过去的孔雀园林。
2013年12月27日那个下午,也即是满园的禽鸟“被移居”那天,本来晴朗的天空突响起惊雷,一对雌雄孔雀和鳏居的火鸡也叫得特别凄厉,还有天外蓦地飞来大群不知名堂的各种飞鸟,齐声鸣叫一片喧哗,像是百鸟朝凤特来送行似的。我把这奇观电邮报知师父,他就感叹:“这些禽鸟都是有灵性的,特别是那只男孔雀。所以你一定要写成孔雀世家。”
最近的圣诞节祝福短讯里,他写道:“这个世家故事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令我受益无穷。你要抱着爱心去写,让人感到愉快,让人有所启发。”

(南洋文艺,14/2/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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