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0日星期二

以精简创造丰富 ——读黎紫书《余生》

黎紫书《余生》(大马有人版)

陈芳明【文学观点】

黎紫书似乎是刻意转身,背对着大时代、大人格。她所注视的世界,是小时代、小人格。具体而言,她比较在意芸芸众生的小世界。或许不是张爱玲所说的“小奸小坏”,而是生活里微不足道的爱恨情仇。

黎紫书对小说的精省艺术一直特别着迷。她在2006年出版了《简写》之后,使读者感到非常惊艳。她不贪图大篇幅、大格局的故事,也不追求太强烈、太鲜明的主题,而是从寻常生活中撷取片段场景,带出深刻的人性。黎紫书称之为“微型小说”,在浓缩的故事里体会人生之复杂。
最早接触这种微型小说,是在2009年她出版的《简写》。那时并不知道这本小说集的企图,读过之后,颇觉惊艳。原来她在最短的篇幅里,可以施展纵深的人生探索。这是她有一对自己进行某种艺术的实验。当华文文学的作者开始耽溺于长篇小说的创作之际,她选择背道而驰,去经营渺小宇宙的微观技巧。在其他作家偏爱目光如炬的书写时,她单独采取目光如豆的角度,挖掘我们轻易忽视的生命小碎片。
精省,曾经是1960年代台湾现代主义小说家的书写倾向。以白先勇、王文兴、欧阳子为主要代表作者,在构筑小说故事时,尽量把多余或残余的文字削掉,让故事可以更精炼,更结实。王文兴说,他有意对文字“横征暴敛”。他们那个世代所经营的文字艺术,很大程度是受到新批评手法的影响。以最小的格局反映一个庞大的时代。如果说那是一种文字炼金术,亦不为过。但是,他们所向往的精省,是为了关照他们流离失所的心境,故事篇幅并未缩短,而是以短篇小说的形式呈现出来。这样的精省,与黎紫书所营造的“微型小说”,其实有天壤之别。
黎紫书似乎是刻意转身,背对着大时代、大人格。她所注视的世界,是小时代、小人格。具体而言,她比较在意芸芸众生的小世界。或许不是张爱玲所说的“小奸小坏”,而是生活里微不足道的爱恨情仇。收在这本《余生》的作品,让我们感到讶异之处,便是她多么留意生活里稍纵即逝的小人物、小事件、小冲突。
阅读之际,才让我们发现许多擦肩而过的街坊邻居是如何认真生活。如果不是仔细谛听,如果不是身处其间,我们可能误以为那些只是蝇营狗苟的人物。即使是社会底层的生活者,也都有属于他们的尊严、体面与无可侵犯的人格。我们可能自视甚高,其实太多的小人物也一样自视甚高。
这正是微型小说最迷人之处,书中故事带着我们所谓的高级知识分子,走过狭窄的街道小巷,让我们真实嗅闻到民间五味杂陈的气息。那才是人生,那才是残酷的现实。黎紫书写的可能不是小说,她仿佛是携带着摄影机为我们做实况转播,而且相当精准。对别人而言,那可能只是走马看花,但黎紫书却放慢脚步,把最幽微的勾心斗角呈现在眼前。因此,她所命名的微型小说,并非在强调篇幅短小精悍,而在于彰显人生实在有太多的面向,绝非长篇小说完全可以照顾。
黎紫书《余生》(中国花城版)

营造微型小说时,作者采取的手法大约可以用“去芜存菁”来概括。她刻意不去描述人物的五官表情,也避开追究故事的前因后果。似乎在故事中间截取一个片段,而专注于人物的内在世界,集中在情绪波动,或是心情得失。那好像是素描,简单几笔勾勒出来,创造出余韵无穷的想像。因此,所谓精省,并非放弃酿造气氛,或是放弃人物性格。恰恰相反,黎紫书在氛围的掌握上极为讲究,人物个性也是非常动人。基本上,每位人物都有各自的名字,却不一定把每位出场者都一一交代清楚。而是让故事本身的叙述,最后让读者了然于心。
小说的第一篇〈我在〉,精确地点出寻常人物的历史焦虑症。历史书上的一张照片,如果向右边稍稍移动一公分,故事主角的爷爷与父亲就出现历史现场。可以向朋友骄傲夸说,我爷爷在照片里,坐在他肩头的是父亲。那么简短的故事,却道出寻常百姓的某种虚荣心。照片上多一个人物或少一个人物,完全并不影响历史的走向。但是,对市井小民来说,不幸在历史现场缺席,毕竟是人间憾事。这样的遗憾,只因为图片的裁剪,竟成终生遗憾。
又如〈窗帘〉的故事,可以解读的尺度就很大。只因对面搬来一位美女,因为没有窗帘就被指控是在偷窥。只好请人挂起窗帘。不久以后,美女搬走了,换了一对同志情人住进来,窗帘的主人反而被控诉是在歧视。人生中有太多的善意与恶意,往往只在分寸之间。同样的场景,放在不同的情境,就有天壤之别。
这是黎紫书的细微观察,在最精省的文字里,容许读者看见丰富的人生百态。只要不慎,就很有可能落入琐碎的窠臼。她在恰当段落勇于切断,使故事多了一些留白。那些空白处,也正是让读者介入各自的想象。不要铺张,不要夸大,而是使故事行其所当行,止于其所不可不止。生命里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缘由,它要怎么开始,又要怎么结束,几乎不是当事人所能决定。例如〈暗巷〉,一位受到公开表扬的优良教师,获得难得的一张奖状。对于长官他必须毕恭毕敬,却无法否定他教书的成就。拿着奖状骑车回家,经过暗巷时,竟然遭到过去的问题学生埋伏暗杀。染血的奖状,却为他的一生道尽了一切。
短小故事容纳了人生百态,有太多情节不是长篇小说或短篇小说所能照顾。黎紫书创造这样微型的形式,恰好可以让生命里太多的残余或多余得到容身之处。她的文字干净、透明、简约,每个故事都很饱满,也很准确,很少出现过犹不及的缺漏。有时让读者发出会心微笑,有时则带来淡淡的悲伤。读完她的作品,仿佛心灵得到适时的抚慰。从最早读过她的《简写》,8年已经过去,才察觉她对这样的形式并未放弃。掩卷之余,我好像又再次与家乡的许多人物不期而遇。她写的是马华文学,因为都是描述华人的故事,竟让我有重逢故人的错觉。

(南洋文艺,20/7/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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