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7日星期二

节奏: 《行行》的步履——非跳不可

邢诒旺作品

黄琦旺【文学观点】

陈世骧先生训“之”这个人的“脚步”来对照诗中的律度,认为这是姿态和节奏的“自然音节”。台大教授郑毓瑜〈从“姿”到“之”——由力动往复诠释陈世骧的诗说〉一文将这个观念比之于现代诗人林庚的节奏论,说这样的脚步是一种“欲擒故纵”:

分了行不免要停止一下,这便是“擒”,也便是“节”;可是虽然停止,却似乎没有完,我们还不能不再读下去,这便是“纵”,也便是“奏”。“节”字的本义是“止”是“制”,“奏”字的本义是“进”是“走”。我们明明是要“进”要“走”,却偏要“制止”一下,这样便产生一种自然的姿势,那便是非跳不可。

无独有偶,读诒旺的〈交际舞〉,他写道:

为了不跌倒,我不断/踏出下一步/有时前进,有时后退/有时团团转。(2017:49)

《行行》这样的观念,无意中与传统诗学一脉下来的自由诗的精神不谋而合:郑毓瑜教授认为陈世骧从英译〈文赋〉,论“ 姿”、“诗”、“ 兴”,乃至于论“时”,都借助“之”非跳不可的脚步节奏复合以完成身体动力——“欲进又止”、“欲停而动”、“以蓄待发”、“以断续连”,来唤醒字里行间相反相成的游旋姿态——从语词本身来看,郑教授直接以中文复合性对偶词的惯性解说“之”的动力表现, 认为这正是陈世骧所诠译的〈文赋〉当中,最核心的创作体验与体现。陈世骧认为“上意识的选择意义,却受着下意识的支配”:人感于时引发情动,起兴而发声,因内里情的满溢使人“坐立不安”,产生非跳不可欲进又止的姿态,这又牵制了人的“唇吻发声”,构成了词语和身体互动的语境:“进/退”,“蓄/发”,“断/续”,“顺/逆”,“正/负”,“是/否”,“阴/阳”等等复合性对偶的诗句。诒旺显然有此体验:

行行:英语格律诗有音步(Foot),新月派提及戴着脚镣跳舞,对我而言,写诗时的遣词、断句、分行、谋篇、调度、修整……运作起来,真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苦辛与情趣:语言如舞,文字似步。
心跳,血流,脏腑肢体各司其职,一个身体不就像一支舞蹈团体?当写作因为长期经营而逐渐形成体系,这写作也隐然有器官的循环:从具体的文字召唤抽像的言说,让抽像的意念有了具体的记载。文字的视觉与语言的听觉交错,拿捏出明明无形又仿佛有血有肉的形像世界。(2017:207-208)

早在2012年的《副词》开始,诒旺对虚词作了反复的思考,也是这个时期,他用手机绘了透明舞者的千姿百态(可以说是小裸人的前身),几乎是刻印出诗人在语词以外的真身。《行行》更是从词语最小的步履按序列:一行、二行、三行……序列方式排比、跳跃、回旋,自行构起“欲行亦止”,“欲擒故纵”的连续舞步,从中生发个别的呼吸(虚词)、脉搏(副词)、姿态(动词)、精神(形容词)、形态(名词),进而开始构句连章,架构起音节(思想)、旋律(情感)乃至于舞姿(行为)——那这些小跃步则是关键步履——透明的小裸人灵巧的神态穿插其中,仿佛《行行》诗里大量的复合对偶词/句,人与词语互融,显示了特殊的魅力。〈开心〉说的正是这样的姿/语/词的愉悦,如同修辞的拟物拟人却又不仅仅是模仿而是化身:

当我合掌说:啊,门,啊,门/我是尝试把关起的打开:有这么开/这么开/这么开哦 //当我拍掌,像没有上锁的门/被风吹得乒乒乓乓/我是怕我先睡了,至少让你/有门可进

读者在这样的引导下,很容易觉察到,简单的进止跳跃的身姿与词语的“交际舞” 由单调的对偶句复合到繁复缭乱的对偶复合修辞,像单一的动作到多变的舞姿:比如诗句 “坐着是一种逃离”,“在盼望中睡着”,“遮掩才能显现”,“诸般呐喊都很寂静”,“醒着的梦游者”,“离去是怎样等同出发”,“不是认错只是没有认对”,“脱下比穿上难”,“当你的恨/深得像爱”,“用疤痕安抚”,“一个喋喋不休的哑巴”,“你往空气看见自己的不见”,“本来是希望/有了方向才走//后来是走了,才有方向感”,“可是我已经裸露得近乎透明了/近乎可以穿透一切我想碰触的”……等等,乃至于用议论:“为什么:真形像偏偏像是无形的形像,而模仿的形像偏偏像是我作为存在的形像所能够触及的形像:被建构,被放置,被替代,被销毁?”
因此,回到陈世骧说的诗是“示意”的,不传递任何意思,“示意”不在词句的散骈疏艳,而在姿态;不在文义,而在意像。诒旺以情动造句,主在显露出朗诵和舞动律度,而不是词语的意思,亦不避开散体,而突显他对诗语言律度的高度醒觉。

(南洋文艺,27/6/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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