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6日星期日

Kopi O Gao

黄锦树 专栏【小杂感】

    纯就文学而言,金顺散文的精品应是辑二〈鳖迹〉、〈燕子〉、〈母音〉、〈破碎的话语〉、〈吉兰丹/人〉那几篇写于2006至2008年间的,其时金顺已过了40岁,哀乐中年,大半辈子过去了。那些都是博论难产期间的作品——也许作为其博论的象征替代。


 邻居的小童用吉兰丹土话跟我们交谈
     Magi是来,gi mano是去哪里,balek umoh是回家
     ——辛金顺〈语言术〉

标题这组罗马拼音是从辛金顺散文〈回乡偶书〉中复制下来的,Kopi O在50年代的马华小说中常写成羔杯乌,但那闽南语“Gao”(厚)深浓的口语意趣还是出不来。那是我辈味觉的乡愁,和榴梿同属“不足为外人道”者也。

辛金顺出道甚早,我在高中时就经常读到他在华文报上大篇幅的余光中体散文(如着名的〈夜征〉),那时他的笔名叫辛吟松。他留台得晚,屡得文学大奖也是近年的事,对马华文坛不熟悉的人还以为他比我们(我、怡雯、大为)晚一世代(如果依大为的“登场世代论”),其实生于1963的辛金顺还比我大4岁,但也不能说他是“大器晚成”,那不过是时差造成的错觉。

辛金顺和何国忠、林幸谦同年,小祝家华、庄华兴1岁,长林建国、方路(李成友)1岁,属于一个特殊的世代,为六字辈前段班文青。部分作者的少作曾见于张永修主编的《成长中的六字辈》(朋友,1986)——1965年生的潘碧华也以“化拾”的笔名被收录了两篇散文。除何国忠生于居銮之外,都是中北马人,初高中时,正值天狼星诗社由盛转衰,文学启蒙很可能受其外围团体的活动影响。

另一方面,在他们童年时发生了五一三事件,成长于毫不保留的偏袒马来族群的新经济政策如火如荼推行的“马哈迪时代”的前期;马哈迪打压政治异己毫不手软,内安法令下的逮捕时有所闻,政治的黑手时时伸进华校,华教风雨飘摇;而种族固打制更直接冲击了这些年轻人的“上升之路”。华人加速被边缘化,身历其境,难免悲愤。大学不易选到理想的科系,虽出身国中教育系统(独中才是留台的标准生产线),有的因此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选择留台 。
文学体裁方面,他们多选择散文或诗;彼此间的题材多有重叠,文章的语汇与腔调时或有相似处。对家国的关切、“感时忧族”、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祝家华、何国忠、林幸谦、潘碧华等,年轻时都写过不少感时忧国的散文。

潘碧华出版于1989年,多篇涉及马大中文系及华文处境的《传火人》(泽吟书坊)就有相当的代表性,傅承得在为其写的长序里就引到辛吟松的〈夜征〉,对其文字经营颇致赞誉;祝家华《熙攘在人间》(十方出版社,1992)里就收了不少相近的悲愤之文(甚至有篇就题为〈江山有待〉,辛金顺的第一本散文集书名),以致温任平在为该书写的序里,把祝的“孤愤之情”上溯至他自己、温瑞安、何启良、方昂、傅承得等的诗或散文,勾勒出一个精神系谱。共同的时代经验铸就相类的情感表达 ,辛金顺的早期写作离不开这悲情的谱系。

林幸谦多年前的一段话或足以概括那一代文青的心声:
      “忧患的年代,只有以笔代口,狂歌当哭,才能在铿锵之声中将自己摇醒。而诗文,无疑也就成了一种洗涤心灵创伤的最好药方。 ”

同侪写作者中,精神气质和他最为接近的,可能是已被香港当局接受为香港作家的林幸谦。2006年辛金顺有万字长文〈破碎的话语〉(也是他的散文代表作之一),《月光照不回的路》的后记就题做〈碎片〉;《家国小幻》首篇〈尘光流离的碎语〉,而林幸谦的第一本散文集《狂欢与破碎——边陲人生与颠覆书写》(三民书局,1995)就高举破碎,好像都喜欢高举破碎。但其实他们的中文都不破碎,林幸谦好为瑰丽,金顺则或流畅平易,或故做委蛇摆荡。相较之下,辛金顺的文字没走向狂欢一途,没那么张扬高亢,没那么自伤自怜,也没那么强的文化民族主义气味——不惑之年后的写作尤其如此,早年的文字实验不见了,文字变得较平淡,但依然保留强烈的抒情意味。

辛金顺1992年9月赴台,2011年9月返马,期间完成从大学到博士(2009)的3个学位。他留台前后也将近20年,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1992年赴台,足足比我晚了6年,彼时我已在淡江攻读硕士学位。我和他其实不熟,留台期间我们不曾有任何互动,一直到2003年,我们在埔里办的那场“重写马华文学史研讨会”邀请他来参与讨论。1992年,辛金顺29岁了,一般我们念完中学赴台是19岁(学制的关系,比台生多耗近一年),意谓他多花了10年在半岛漂泊 ,经历比我们都坎坷得多。2009他取得博士学位时,已46岁了,也都比我们晚了十多年(一般都是35岁前取得)。因无节制的胡乱创设博士班,近年台湾高等教育环境变坏,新科博士要在大学里找到正式教职已经很困难了。返乡求职,也将面对华社固有的政治文化。
虽然比华校生少6年的华文教育,同样念中文系,但金顺其实比我们这些出自身独中的人更像是“读中文系的人”。譬如他还写旧体诗,习书法,诗文里表现的情感结构也更接近传统文人。

《家国之幻》收录的24篇散文,2/3写于留台的19年间,最早的写于1993,最晚的是写于2013。而其中的10篇曾收于《月光照不回的路》,包含了第二辑“赶路者”、第三辑“如梦令”各5篇,而第一辑“风雨笺”较多返马后所著。金顺的散文写的其实很多是我们留台人熟悉的题材——我们也都各自反覆写过的,关于那少年时代的故乡,风雨江山,那老去、甚至故去的家人;留学、生活于此间的点点滴滴。换言之,我们的经验结构有相似性:少时都想远行(〈逃亡〉:“从小我就梦想着要离家出走,到遥远遥远的地方去。”)二十来岁离家远行,故乡的长辈老去,去日儿童皆长大,即便返乡也成了异乡人,如此种种。而乡愁,像Kopi O Gao那样不足为外人道。即便已喝不习惯(那加玉米下去大火炒成焦黑的咖啡粉其实不太健康),也很怀念那味道。我们都略谙数种方言,马来语或精熟或半生不熟,说的华语带着易辨识的热带腔调——有的字经常念错、写别字,和中华民国的“国语”格格不入,常被“台语”和故乡闽南语的差异卡住,更别说“侨生”这民国冷战遗产给我们的身分戳记,和口音一样甩不掉。

差别在于表达上的,金顺比较习惯把小小的细节细细展开,像仔细的擦拭一株盆栽的每一片叶子的正方面,那要比一般的叙述花上三倍至五倍的篇幅,以致情感滞留,时现郁闷,如〈尘光流离的碎语〉之类的作品,也比较接近杨牧体。纯就文学而言,金顺散文的精品应是辑二〈鳖迹〉、〈燕子〉、〈母音〉、〈破碎的话语〉、〈吉兰丹/人〉那几篇写于2006至2008年间的,其时金顺已过了40岁,哀乐中年,大半辈子过去了。那些都是博论难产期间的作品——也许作为其博论的象征替代。

虽然我们一样来自多方言的杂语背景,但吉兰丹毕竟和中南马不同,那是马来人人口居绝对多数的州,有它自己的土语(马来西亚的马来语以南方,柔佛的马来语为主 ),那成了离乡的吉兰丹人身分认同的标志。也就是说,中年以后的辛金顺,偶然发现父亲偶然落脚的吉兰丹对于写作的他其实是个礼物,可以让他开展出不同于侪辈的地方色彩。譬如诗里的〈吉兰丹图志〉、〈记忆书册〉(《记忆书册》)与及反覆在写的家族史,如〈家族照相簿〉(《记忆书册》)、及带入当下政治的〈我的家庭〉(2016/7-8月,《南洋商报·南洋文艺》)。另一方面,金顺的大量写作,确实多投注于家国, 如果把〈家国之幻〉视为写作的隐喻,而不止是对身分的思考,可以看到作者明确区隔了两个不同的层次。一是:
“年少时,守在家园之中,赤道边缘的土地风雨,马来半岛的历史记忆,几乎成了我生命的根柢。……那时,我是那样的笃信着,我在这里出生,学习与成长的地方,是一个可以托付性命,成家、老死的国土;一个以身分证,以及国籍护照做为此生依据的地界。”(〈家国之幻〉)

那既是马华文学本地特色的信念依据,也是所有本土论或本质论者攻击离乡者的绝对立足点,但那并非无条件的,移民的标记如胎记,不管你是第几代,那依据的是另一种本质主义逻辑——“有位马来部长在茅草行动发生前曾大声呼吁:如果不高兴住在这里,可以回去你们的中国啊!”(〈吉兰丹/人〉)因此:
“去国20年后,再回到这片土地上来,但觉风雨依旧摇荡,那被围在四方疆界中的国土,却已在我心中,逐渐去疆界化了。我知道,在这土地之外,还有更宽广的世界,可以让自己去寻找,另外一种生命的根柢,或另外一种存在的追寻。”(〈家国之幻〉)

有了双乡经验之后,再回头,就会更意识到“家国之幻”,那以前以为是磐石一般牢固的,不过如镜花水月。但那“更宽广的世界”究竟在哪里呢?对“马华文学”而言非常困难,对“散文”这文类而言也很难,对我们都很难——家国之幻是个大考验。虽然我们都知道有美式咖啡、意式咖啡等等,但马华文学也几乎是Kopi O,或者Teh Tarik、 Teh Si、Teh O。

(南洋文艺,25/10/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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