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14日星期日

故·事

黎紫书母亲

黎紫书 【我的母亲】

我母75岁,是从苦日子里活过来的女人。
生在穷乡僻壤的橡胶之家,十多个兄弟姐妹中当的二姐,念过两三年书,要不是在割胶就是在拉拔弟妹,这些好像都不算苦。至少我妈每次提起胶林里的生活,都说得像趣闻似的。
直至遇上了我死去的父亲,嫁了给他以后,漫长的苦日子才真正开始。
最苦的时候,我以为,是那些年她一个年逾六旬的老妇,要在街头捡破烂、拾荒;用破脚车载着叠得高高的纸皮或是扎成巨大肿瘤似的各种瓶瓶罐罐,推着走回家。

最气阿嫂变阿婆

曾经两次在清晨的后巷里遇到过抢劫的印裔汉子,用广东话叫她:阿嫂;拿去了她的小戒指和身上少得可怜的现钱。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她生平第一次听到自己被人喊作:阿婆。
人家是好心呢。“阿婆,我嚟帮你。”
母亲却感到气愤难平,骑着脚车一路叨念,怎么会呢?竟然这样就成了老太婆。
父亲死,苦日子去到尽头。母亲放弃执守了好多年的半独立式洋房,搬到单层小排屋里,日子好过多了。她不再去捡纸皮,每天早上去打太极十八式,然后到巴刹里买菜兼吃一顿便宜的早餐,回来老看着Astro上播的各种节目。几个女儿给她的钱,她都仔细地存起来。
农历新年前,我问她要不要买两件新衣服,她摇头说不要不要,衣柜里好多出场面的衣服一年都没几次机会穿。
可是今天要载她回老家,她说她今年买了两件“过年衫”,还穿上其中一件,问我怎样,好看吧?
那显然是一件旧衣裳,她用7零吉买回来的二手衣。母亲一脸喜孜孜,好像“执到宝”,这个事情够她高兴了。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心酸,却同时感到莫名的宽慰。
我知道母亲的欢喜是真实的,那喜乐,不比收到Chloé的香水礼盒少一分。我替她把裙子的拉炼拉上,又替她涂了口红,终究什么也没说。其实是在这一份真诚的,毫不掩饰的欢喜之前,我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说什么。
我母亲,她是这样的女人,省吃俭用,穿着7零吉买来的旧衫,给老家的亲人送去寒伧的礼品(其实只有几个芦柑),却会在各种时候,把几百令吉塞给运命比她差,晚景有点难堪的姐妹。
其实母亲不知道,这样的她,一直让我感到骄傲。

(商余,13/5/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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