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5日星期三

《游走与淹留》 后记

《游走与淹留》

郭淑云(文戈)【后记】

本书的文章书写时间跨度很大,收录了从2003年至今的作品,前后历时14年。这期间我出版了三本散文集,每一次筛选作品结集成书的时候,这些专写漂移的文章因其类殊质异都被绕过,渐渐凝固为记忆的吉光片羽隐入冰川地底。这一批长期被打入冷宫的文字,现在要浮出水面了。

收入本书的作品,多数是马来西亚《南洋商报》副刊的专栏文章。这些作品得以写成,我首先要感谢《南洋商报》的副刊编辑张永修先生和刘镒英女士垂青邀稿,让我有一个发表的园地。没有两位编辑多年来的鞭策与催促,也就没有现在这本书。
本书第一辑"游走"主要是我1996年从美国归来到新加坡任职以后的域外游踪与心情记录。特别要说的是,2004年我远走敦煌,在大漠小住一段日子,写下一系列有关敦煌的小文。当时利用学术休假的机会,大半年一个人在外游荡,心境出奇地宁静美好。敦煌之后东游,陆续在青岛大学、安徽大学和南京师范大学小住,与学者交流或埋头钻研之余,全心投入他乡生活,体会他乡况味。行文走笔,皆是彼时的心情与领悟。在岛国工作居留的日子,逢假期频频出游,也在异国留下点点足迹。现代人之游走,是为了出走吗?还是因为寻找精神的家园?如果说游走是生命的过程,是寻觅归宿的途径,那么人生的旅途上千帆过尽之后,最后旅者将停泊在哪一个港口呢?这是我每一次出去与回来之后都会想到的问题。或许,游走的书写应该也是另一种寻觅的面向与释放吧。

第二辑"淹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碑记。本辑主要回顾与梳理我在异乡的生活。其中有我早年留美的生活点滴,也有后来在另一个异乡定居之后回想过往的精神耽溺。我赴美游学前后羁留十年,前面几年在爱荷华城,是我生命中最艰苦、物质最贫乏但是精神最富足精力最充沛的日子。我在爱城邂逅了我的先生,此人与我相伴至今三十载。当年的清纯情愫,今天已经无法复制了,但是字里行间所流露的皆是当年的心情与境况。这批作品在专栏发表之后就被严密尘封起来,一直未曾结集成书,主要也是因为自己对这些文字有私心,想让它们静静沉在记忆匣底。没想到日子悠悠流过,一下子就来到如果不出版就再也不会出版的关键时刻了,想起来心中不免有些战栗。

赴美之前我在中学教书多年,教余大量写作并沉溺于写作,其中自然也有经济诱因。赴美之后,我停止创作专心扮演学生的角色。开始在大学任职之后重新提笔,其中有温暖人心的文学因缘。我曾嗜写小说,搁笔十多年之后再出发,由于教研工作繁重,唯有书写小篇幅的杂文小品。专栏文章原来是一个美丽的折衷,真是始料所未及。我觉得自己一直没有成为一个真正意义的作家,也是自己的选择。然而书写这回事,就好像流在身体里的血液一样,只要你活着它就会继续流。

我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任职,眨眼已经超过20年。这个时候出版此书,对我来说意义深远。当年虽然走得很远,在外耽留很久,但是最后我回来了。回来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如今我已释怀,生活在他乡是我的宿命,原乡回不去,梦里不知身是客,那么他乡即是家乡了。作为一个永远的他者,在异国缅怀故旧,一任时空交错虚实交叠。魂牵梦萦旧地重游之际,突然觉得在书写中得以恣意沉湎,亦是因当下生活与心情的沉淀。我在日子河里殷切追寻的,依旧是靠岸的实在感。20多年来的教研生活有起有落,有苦痛也有舒坦。但是更多时候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能走到今天我心存感激。

记得2011年出版《家乡叙事》之后,我就告诉自己,如今出书难,卖书更难,兴许不再出书了。本书里的很多情节,很快就连自己都要记不起来了。出版此书,不过就是叫自己再振作一次,把零散的文字集合起来,也算是一种结束的方式。这个方式恐怕对自己的意义要大于对读者的,在这书籍市况冷淡的时代,读者之多寡姑且不去想了。此书恐怕很快就会被遗忘,然而遗忘何尝不也是一种淹留?

末了,我要特别感谢北大袁行霈教授为此书题签。与袁教授结缘,是于多年前袁先生莅临南大任客座教授之时。南大中文系师生幸莫大焉,得以观瞻名家学儒之风范,躬听先生谆谆之教诲。其情其境,萦绕心怀,历久弥新。同时,我要深深感谢顾祖钊教授为本书作序。常忆当年顾先生来南洋治学游历,砥砺切磋;我往徽州盘桓驻留,承蒙照顾。学缘如斯,可谓学术旅程之奇妙机遇,亦成为此生征途中一抹温馨风景。
2017年11月18日

(南洋文艺,6/9/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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