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9日星期三

葬礼上的男孩(一)

【4期连载小说】Muji Tabibito


他死了,就死在他最爱的舞台上。

你记得他曾说过,最华丽的死去方式,就是在舞台上向人生谢幕。你没想过会一语成谶。

那是他最后一场巡回演出,他唱着当晚的最后一首歌,普契尼的最后一部歌剧《杜兰朵公主》里的《Nessun dorma》。当他唱到最后第四节时,他的右手紧捉住左胸口,然后毫无预警地突然倒下。首席指挥等着他拉完八拍,右手握着的指挥棒就会向交响乐队重重点下,但他还少了一拍就倒下了。于是指挥家的手悬着,观众的心悬着,你的呼吸悬着。现场鸦雀无声,只有他倒下后“砰”的巨大声响在音乐厅里回荡。

半晌,全场观众与乐手的哗然声同时爆开。骚动、混乱、抢救、议论、呼喊、跑动、窃窃私语、散开散开全都散开……,像极了钢琴、大提琴、小提琴、双簧管、长笛、管箫同时奏起的交响瞬间;而你却只是安静地坐着,事不关己似的坐着,脸色苍白的坐着。你听见了救护车高半音的笛声从远至近,你看见了他被抬到担护架上由近至远,但你始终以一名观众的身分坐着。

《Nessun dorma》,中文译成《公主彻夜未眠》,也有人译成《今夜无人入睡》;你其实也喜欢《茉莉花》;这部剧普契尼并未写完,是由弗兰科·阿尔法诺根据草稿完成的;这两天动不动就滂沱大雨,看来是雨季了;他说明天会去找你……。奇怪你脑子里一直浮现这些不相干的讯息,此起彼落,交错盘桓;就是没有任何和他倒下有关的……

等一下,他倒下?对,他倒下了;是的,他倒下了。你猛然忆起什么似的,冲到了停车场。你在掏钥匙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颤抖。附近就只有一家医院,他一定是送到那里去的。你要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但停车场出口的栅栏升起很慢;交通灯总和你作对;你忍不住对前面那部犹豫着要左转还是右转的旧款宾士狠狠地鸣笛……

医院里,你看见了成群的记者在急诊室门口。你知道他在门的另一头,但你走不过去,人群挤迭厚实如衣柜,你无法替他从中打开一扇门。他不愿意,你知道。

于是你远远的坐着,颓然的坐着,仿佛你到医院来原本就是为了坐着。

他太太神色慌张匆忙赶至时,记者们簇拥而上,镁光灯不停闪烁仿如巨星驾临。没有人留意到你,没有人发现你。

你,由始至终都是不相干的。

是的,不相干。医生让家属进入急诊室,和你无关;灵堂的布置,和你无关;殡葬仪式的安排与你无关;家属谢礼也不会和你有关……。你彻彻底底是一个外人。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出席三天后的告别式,他的葬礼,以一名观礼者的身分。

三天,三天里你一直无法好好入睡,而你也不愿睡。或许他会像平日那样恶作剧,明明说好不来却在你失落时突然按响门铃,surprise?你紧盯着大门,但它悄无声息,沉默得像是嘴巴被封条给牢牢贴上了。你于是自己去按门铃,想试试看它是否坏了。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你的指尖吵醒了一室的幽灵。

前往殡仪馆的那天早上,你看着镜子里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及像用奇异笔胡乱画上的凌乱胡渣,竟有些不认得自己。

殡仪馆有两层楼,共隔了10间灵堂。他的在地面楼层第三间。穿过落地玻璃窗的大厅,经过另两间小灵堂,你远远地看见了他。

灵堂里的他,依然帅气逼人,像中国连续剧《心术》里的男主角吴秀波。斑白的两鬓、灰白驳杂的络腮胡,散发着稳重的熟男魅力。他定格似的单挑浓眉望视着你,仿佛在说,嘿,你又迟到了。

灵堂外他的亲人在收取帛金,你不认识他们;有些亲友在灵堂里,有些则在大厅,黑压压的一片,你都不认识。他们三两成群,有者细细私语,有者暗暗拭泪,你在其中孑然一身,显得格格不入。你突然意识到你和他的世界是何其隐蔽、隔绝,仿佛你们是在孤岛上生活的两个人,并不与外界连接。

当牧师宣布仪式即将开始时,当人们鱼贯进入灵堂时,你像被搁浅在岸的一尾小鱼,孤零零地逗留在大厅。

你拿了杯咖啡,推开落地玻璃窗的间隔门走到小院子里。你需要抽一根烟,极度需要,你需要在窒息以前离开人群。

你冷不防被撞了一下,手上的咖啡溢了好些出来。你恼怒地回头,看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着天空蓝运动外套、及膝黑色短裤,也正直勾勾地看着你。浓浓的眉毛、毫不胆怯的眼神,你的心没来由一揪。他不待你开口,径自转身跑开,连对不起都没说。

你想喊住小男孩,却听见身后有人唤你。可以,请我抽根烟么,她问。

(1,待续)

(南洋文艺,10/5/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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