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15日星期二

寻虎(11)(完结篇)



夕阳橙黄色的光束照在一个身材略胖的中年妇女身上。她走了出来,就像当年的林凤娇,略带沧桑,不过依然美丽。 “白云!”一个在心里喊过不知多少遍的名字,终于在此刻发出了声音。白云愣住了,托盘上的汽水倒了下来。她眼睛沁出了橙黄金边的泪珠。
◎柯云【小说潮/短篇】

 11.

中国国共战争后,国民党残余部队退居泰国北部边境,约有十余部落,后来却成了泰国的旅游景点的活招牌。富贵参加了从清迈出发至与缅甸交界的西北部一个国民党残余部落的旅游团,能载10人的面包车在颠簸的山路上驰骋4个小时,才抵达一个破落的村庄。山秃树零落,地面都是砂砾脊土。二、三十户简陋窄小的草屋,没什么看头,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围着面包车向旅客要糖果。

一个老汉在屋外菜地里放下手上的活儿,迎向旅客,用英语说“欢迎光临!”并请他们喝茶。

“中国茶。”老汉还是用英语。他用披在肩上的布抹了抹手,拿起摊子边熏得黑黑的铝水壶泡了一壶香香的中国茶,倒在白瓷杯上。“请。”

“你说中国话吗?”富贵问。

“当然当然。”老汉显然很高兴碰到能说家乡话的人。“我们这村里的人都是从中国云南来的,当然会说中国话。”

“你们还保留枪械吗?”

“哦,没了,都缴给泰国政府了。不然我们哪能留下来?”

“村里怎么看不到年轻人?都工作去了吗?”

“哦,都到外面工作。这里土地不肥,砂砾多,种不出什么庄稼,幸好山上能种茶,也只是老人在干种茶制茶的活儿。”

“您贵姓?”

“白,我们这里很多人姓白,都是白族人。”

富贵心里蹦蹦跳。这里应该是白云的家乡吧!这老汉——?

“您有孩子吗?”

“一个儿子,在清迈工作。”

富贵眼中的火又灭了。他跟老汉买了一包茶,不再说话。

天气燥热,富贵心里开始烦躁,突然鼻子一凉,一股血腥味直冲鼻头,他知道又流鼻血了。老汉见状,马上让富贵坐下、仰首,将肩上的布占水敷在富贵额上。

白云说去洗洗泉水,让泉水冲冲头,就没事了。果然,就不流鼻血了。

白云!富贵挣开眼,只见老汉又拧了布走来。

回到清迈的旅行社,已近黄昏。他走到隔壁的餐厅,想喝杯水解解渴,不料就被一把声音震撼住了。

“阿贵,看客人要吃什么。”

是华语——谁叫阿贵?那么耳熟的声音。他还未适应光线的变化,店里一切看来昏昏暗暗的。

“欢迎光临!”一个小女孩迎了出来,用英语问道:“冬炎或可乐?”

富贵看了看那张小脸,用华语问她:“里面那个是你妈妈吗?” 小女孩转过头向里头喊道:“妈!有人找你!”

夕阳橙黄色的光束照在一个身材略胖的中年妇女身上。她走了出来,就像当年的林凤娇,略带沧桑,不过依然美丽。

“白云!”一个在心里喊过不知多少遍的名字,终于在此刻发出了声音。

白云愣住了,托盘上的汽水倒了下来。她眼睛沁出了橙黄金边的泪珠。

“妈你怎么啦?”女孩赶忙将汽水瓶子捡起来。

“没事没事,你去拿过汽水给那边的洋人。”

一个男人探头出来,白云跟他比划了一会,对富贵说:“我男人,他是哑巴。”

富贵跟哑巴握了握手。哑巴示意富贵坐下,让白云陪着,他回后头干活儿去。

“阿贵,来,”白云对小女孩说道:“叫叔叔。”

女孩叫了。

“阿贵,”富贵看着她,说道:“我也叫阿贵,我们同名。”

“不,我叫桂花,妈妈叫我阿桂。”

“几岁了?”

“10岁。”

“阿桂去叫爸爸煮碗冬炎,再泡一杯茉莉花茶给叔叔。” 小女孩走开了。

富贵注视着白云,夕阳将她胸口的富贵算盘照得闪亮闪亮的。

“我找你找得好苦。”他犹豫了片刻,说道。

她轻轻点一下头,随即又把头沉下。“那年我父亲突然得了重病,我只好赶回来。后来我男人把我赎了出来。”

“你男人对你好吗?”

“他对我很好。他不能讲话,但人很好。”

孩子端上茉莉花茶,然后去招待其他顾客。

“是我的孩子吗?”富贵牢牢的看着白云。

“不是。”白云看着她的女儿。“她是孤儿。”

“哦。”富贵有很多感慨。很多事都无从说起。“很高兴你生活得很好。”

白云垂下眼,无声回应。

冬炎来了,那是一碗又酸又辣的冬炎。

夜班火车缓缓南下。富贵买了杯热开水,将刚买的茶袋放进杯里,一股茉莉花香散发开来。他心里感觉踏实。他找到了朝思暮想的白云,知道她有了一个好归宿。他放心了。他不必再奔波往返清迈与吉隆坡了。

火车经过合艾,他向上车兜售报纸的报童要了一份大马的中文报。摊开封面,猛然看见超粗黑字体,张扬着火红色的4个字:

安华革职

富贵不由惊心,急忙扫视内文:

(吉隆坡3日讯凌晨讯)首相署星期三晚宣布,革除拿督斯里安华依不拉欣的副首相及财政部部长职,并由下午5时30分生效……

他蓦地听见虎啸,既分明,又隐约,在不知远近的哪个角落响起……

(5,续完)

南洋文艺15/9/2009

2009年9月8日星期二

寻虎(9-10)

护城河热闹非常。沿河围满蓝衣人,三五成群,汲水倒满大桶小桶,见人路过就泼水。护城河其实不深,河里水花更胜烟花,多对人马相互打水战,欢笑声此起彼落。避开河畔走在建筑物旁的行人,以为能干爽不湿,谁知突如其来从屋里随时泼出一桶加冰块的冷水,淋得你一身哆嗦,换来一片笑声。
◎柯云【小说潮/短篇】

9.

到了清迈,又是另一个夜晚。清迈这么大,如何找白云?富贵知道,此趟北上必定无功而返。

旅店外一间木板店屋已经休业,敞开着大门,门口一个年轻人弹着木吉他,哼着泰语流行曲,几个亲友吧,围坐矮凳上,吃着花生炸鸡肉之类的食物。

Sawatdeekrup! 看到富贵经过,他们向这名旅客招呼问候,富贵礼貌的用泰语回应。

“来,这里坐,喝喝我们自己酿的米酒。”一名青年用英语跟富贵沟通。“我们的米酒,是世界上最好的米酒,你尝尝。”一名女的斟满一杯,那青年就递到富贵唇边。“喝,喝。”

富贵感觉这和中国米酒没有什么差别,但人家这么热情,也只能礼貌的说:很好,很好。

“再来一杯!”

“够了,我不能多喝,我还有事得先走,谢谢你们,祝你们新年快乐。”

富贵拿着酒店提供的地图,沿着宽大的护城河信步往高处走,上到城楼。4月天的清迈干旱炎热,城楼上晚风扑面,带来丝丝凉意,安抚游子倦累的心情。这时的清迈,已经进入庆祝新年的气氛,到处张灯结彩,夜空时不时飞起璀璨的烟花,然后又黯然凋谢。

有一次,富贵突然痉挛,身体直冒冷汗,大口大口的吸气。白云发现不对,忙把富贵身体板正,捏着他的鼻子,持续往富贵嘴里呼气。过了阵子,富贵手脚回复自然,紧紧抱住白云。白云拍拍富贵汗湿的背,说:“别怕,别怕,没事了。”

“学过急救?”

“没有,我妹妹也有类似你的情况。我母亲过世时,她伤心过度而痉挛,我父亲就拿纸袋盖着她的鼻子嘴巴,让她吸回自己呼出的气就好了。我这里一时间哪儿去找纸袋,只好给你吸我呼出的气了。”富贵紧紧的搂着白云当作回报。

“改次,你就不要那么狠了。”

“能不狠吗?我这么久才能见到你。”

“你躺下,我来帮你。”

又一朵烟花高高的射起,整个夜空都为之一亮,绚丽得让人为之昏眩。

白云,你在哪儿?

第二天的护城河热闹非常。沿河围满蓝衣人,三五成群,汲水倒满大桶小桶,见人路过就泼水。护城河其实不深,河里水花更胜烟花,多对人马相互打水战,欢笑声此起彼落。避开河畔走在建筑物旁的行人,以为能干爽不湿,谁知突如其来从屋里随时泼出一桶加冰块的冷水,淋得你一身哆嗦,换来一片笑声。泼水祝福是泰国人的新年习俗。

前面白衣女人不是白云吗?富贵马上趋前叫唤白云,白云转身,一掌湿湿的香粉已经盖在富贵脸上。然后是泰语,大概是新年吉祥之类的祝福语,身旁几个蓝衣人,脸额也都被沫上白粉,滑稽可笑,富贵看了也笑了起来。不过,白衣人不是白云。正当恍惚,富贵被淋得措手不及,又尴尬又气愤,旁边却一阵欢笑。就在此刻,一阵风吹来,凉快非常,暑意顿消。富贵的郁闷和茫然顿时云消雾散。贴身的湿衣,很快就干了。

10.

报馆被收购后,富贵没有被续聘,失业赋闲期间,他还是悠哉闲哉的样子,照旧睡到中午时分才起床,然后在午餐人潮散后,卖杂饭的老纪开始准备收拾的时候,才拖着凉鞋,懒懒的到来用他的早餐,然后抽烟喝咖啡乌,看那片草地和天上的云朵。

有个当年的编辑同事问富贵有没有兴趣写传记,说某个政治人物肯付高价,润笔费5万令吉,先给两万,完稿后付清。

“跟他们涂脂抹粉,我可没有这份闲情。”富贵对那搞政治的一向没有好感,不过他一向说话字与字之间的节奏都很平均,不急不缓,声调平平,结尾没有一个重音,来者没发觉他的喜恶。

“你可以不用你名字发表。”

“我不像一些记者,政治人物要他们怎样,他们就怎样。我不想被人说成报社名记变了政治名妓。”富贵的话语流露不屑,但他的声音就只有一个音调,平淡而无力。

“你需要这么拽吗?你不写就罢了。”那朋友狠狠的说:“山水有相逢。”

富贵还不至于山穷水尽,当然不加以理会。反正手上还有从公积金提出的一笔钱,生活暂时还不成问题。他不急着找工作。若找到工作,请假北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想再上清迈,在清迈和附近的村落找找,或许可以找到白云。

转眼3年过去了,还是找不到白云。富贵的积蓄让他越来越感觉心慌。他又开始找工作了。好不容易终于在一家当年的“敌报”当了夜班编辑,不过做不到一年,就被裁退。据说他改版时,刊载太多不被本地报刊重视的泰国要闻,主管屡次告诫不听,被指不服从上司指示,擅做主张。富贵自有他的看法,他认为能被国际通讯社注意到的事情,应该都是重要的新闻,而且泰国还是马来西亚的最为靠近的邻国;另外,别报不重视的内容,本报加以突显,便能成为特色。但是这个主意无法得到认同。他只是的一个小螺丝钉,牙线崩了,随时可被取代。

后来再后来,富贵当了戏院带位员。他每天在黑暗的地方将观众带到各自的坐位,自己却迷失在当年看老虎秀的黑暗中。

(4,待续)
南洋文艺 8/9/2009

寻虎(7-8)

“什么?你再说一次。”富贵听到一些讯息,犹如惊雷滚过,把他震得耳朵嗡嗡直响,眼前一片空白。富贵大概是第一次惊慌失态吧。“伊回了,回清迈了!”轻软的潮州话不耐烦时变得如钟锤般粗硬,狠狠的撞击他的耳膜。
◎柯云【小说潮/短篇】
 7.

 富贵在积极找房子,他打算动用公积金第二户口的积蓄,提出8万令吉买房子。他准备一旦申请获得批准,支票进入自己的户口之后,便终止房子买卖合约,另作筹划。一切事物都按着他的意思顺利进行。就在他计划北上与白云会面的前夕,报馆突然宣布被新机构接管,新领导层只愿吸收原本25%员工,其余的都被裁退。无亲无故、无邦无派的富贵当然被裁退了。从第二户口拿到的8万令吉,或者暂时可以解决他的经济困境。不过,富贵想了再想,他原本的用意,是替白云筹钱赎身,不是买房子,更不是失业时的储备金。他没有像其他被裁退的员工在报馆门口示威抗议,反正他已经不属于那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来到白云工作的地方,鸨母告诉他,白云已经离开了。

“什么?你再说一次。”富贵听到一些讯息,犹如惊雷滚过,把他震得耳朵嗡嗡直响,眼前一片空白。富贵大概是第一次惊慌失态吧。

“伊回了,回清迈了!”轻软的潮州话不耐烦时变得如钟锤般粗硬,狠狠的撞击他的耳膜。

“有无伊厝的地址?”

“无!”

富贵心有不甘,到白云住宿的地方问。她的姐妹都是泰籍,简单的英语再次重复同样的内容:白云回清迈去了。多久了?“一个月。”看到富贵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个叫娜儿的泰女拉了一张椅子给他坐下,递了一瓶可乐给他。“喝吧。”

富贵傻傻的坐着,完全失去知觉般。他迷失了,不知该何去何从。

“为什么不去清迈找她?”娜儿问。

富贵眼睛突然一亮。“去清迈!是的,今天就去清迈!”

“多两天就是我们泰国人的新年,泼水节。不知火车票还有没有,我陪你走一趟。今晚我也要回我的家乡过年。我家靠近柬埔寨边境。”

火车站人头钻动,又是佳节前两天,临时买票得靠运气。售票处北上的票子都售罄了,娜儿摇了摇头做出无奈的样子。“对不起,我帮不到你。”就在此时,一个年轻人靠近娜儿,问她要不要北上到清迈的火车票。

8.

漫长的路程和哼恰恰单调的火车节奏让人感觉时间实在难过。窗外已经黑成一片,只能反映出车厢拥挤的情况。车厢里除了有坐位或床位有旅客,走道挤满买站票的回乡游子,大包小包的,彼此好像都很熟络,大声说笑,分享彼此带来的食物。有人甚至弹起吉他唱起泰国歌曲,旁人拍掌打着拍子合唱。

“大家都很高兴。”坐在富贵旁边的乘客用英语说。“我们就要过年了。”

富贵不喜欢结交朋友,一向独来独往,不主动跟陌生人打交道。身旁坐着女人,更令他感觉拘束,怕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身体。对方却很友善,从搁在膝盖上的纸袋里掏出一罐“大哥”花生,开了封,递到富贵面前。“试一试。”

“你回哪里?”

“清莱。你呢?”

“清迈。”

“度假?”

是度假吗?原本是度假的,要和女朋友一同度假。不过现在,唉,连女朋友在哪儿都不清楚。“找朋友。”他含糊的说,反过脸,不想玻璃窗却映照出他眼中的泪光。

“你看那是什么?”女人问。富贵探头,车窗玻璃反照着一对男女。

“那女的美不美?”

“和我的女人一样美。”富贵反问:“男的俊不俊?”

“不俊。”白云笑着说。“不过我爱他。”

富贵轻轻拉了一下白云的耳朵,她回过头,朝富贵的嘴吻了一下。富贵再回敬她一个长长的吻。

“女朋友吗?”

富贵的泪掉到脸颊上。他马上离开这面镜子。“是的,我女朋友。”

(3,待续)

(南洋文艺 1/9/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