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24日星期二

我说勿勿


雅波自编自制的
《2005-2011年南洋文艺300字极限篇》,
厚214页,2012年6月编制。
 我说勿勿
陈政欣【文学观点】


“勿勿”这笔名和第一篇极限<隐身术>是在2002年4月6日出现在《南洋文艺》,已是极限篇征稿以来的第41篇作品。在这之后的十年里,勿勿一共创作了108篇的极限篇,俨然就是马华文坛上的极限篇大户。


2002年3 月2日,南洋商报的《南洋文艺》编者张永修向所有能写书小说的提出了挑战,在300个字数之内书写与营造小说。这一征稿启事面世之后,马华文学的微型小说品种里,就有了新的栏目:“极限篇”。之前,也有人在创作微型小说时,写出些在300个字之内的微型,但那是不经意,是写作微型小说时气势与与内涵在字数上戛然而止。创作者没有在意300这个数目字。

“极限篇”出现了,还标明于300字之内。那年风起云涌,马华文坛吹起“极限篇”的旋风。从那年的3 月到12月,《南洋文艺》发表了178篇“极限篇”,平均每月近18篇。除了开始时的几篇是“抛砖引玉”的外国佳作外,都是马华文学写作者创作出来的。

《南洋文艺》于2003年刊登81篇,2004年33篇的极限篇。3 年内共发表了292篇的极限篇,相信是国内文坛上稀有品种文体的最大收获。

(这些极限篇由马华作家雅波剪稿收集复印后编制成小集子后,分送给文学爱好者收藏。这是份无偿的文学史料保存工作,共做了3年,是珍贵的资料。雅波应该获得马华文学的赞美。

这期间,和之后的年代里,还有好多的极限篇创作出现在其他的文艺副刊或杂志里,但没了雅波的剪刀、浆糊黏胶与爱心,如今都飘零失散,难再收整编辑了。)

“勿勿”这笔名和第一篇极限<隐身术>是在2002年4月6日出现在《南洋文艺》,已是极限篇征稿以来的第41篇作品。在这之后的10年里,勿勿一共创作了108篇的极限篇,俨然就是马华文坛上的极限篇大户。2002年创作16篇,2003年34篇,2004年10篇,也占了《南洋文艺》3年极限篇总数的20.5%,过后的7年又有48篇继续展出。这些成绩,在马华文坛,能如此独树一帜,独领风骚的,就勿勿一家。

勿勿就是沙河。勿勿负责写极限篇,沙河负责写诗。勿勿是左手,沙河是右手。比较下,还是右手显得稳健宽绰。

沙河从中学时代就写诗,写了几十年的诗,所以对文字是极端的敏感。

于2007年,沙河出版了诗集《鱼的变奏曲》,2011年再出版《树的墓志铭》,两本诗集共收录了162首诗。诗人张错能从沙河的诗句里品味到视觉、嗅觉、味觉的灵犀乍现,从文字里更能窥见“意在言外,寓哲理于人生微不足道的小节”(见张错:<一种浪漫的沉淀与追忆>一文)。这样的一个能把“文字”艺术处理得出神入化的人手里,300个字(有时或需更多些)里能搓揉出怎样的极限篇小说呢?勿勿给出了答案,而答案就在108篇极限篇中。

把一则小说或故事的情节折迭修饰于300字到800字之间,其间还要包括文笔的描绘、叙述、形容与勾勒,情节跌宕之余更要引人入胜和寓哲理于言表之外,这样的微型小说或极限篇的至善境界,确实不是一蹴而就,弹指一挥可得的。好的极限篇讲究文字功力与个人修为,得失更是不在强求里,而是可遇不可求。

读勿勿的极限篇,还是有三条脉络可溯。

1.文字的准确捕捉与筛选。也许是诗人的气质使然,在用字选词上,勿勿的他的一套准则,没有婆妈而是精准,不是拖拉而是简朴,隐约间,还有一些字面下的象征映像,在轻逸流淌着。

2.意象与意境的塑造与整合。写诗的都是讲究文字间的意象,意象拌合出灵犀的意境。无论是叙事,还是铭志,文字里没有意象,文字就没了灵魂。勿勿的文字不难读,而是耐读,咀嚼一番,就会尝到诗的韵味。难能可贵的,就是在这淡淡的轻描中,还会有突如其来的嘲谑与讽刺,或来下黑色的幽默。

3.灵思与想像的灵光一闪或骤然的乍现。在这里,灵幻、魔幻、科幻、幻想式等小说处理技巧,勿勿都能一手遮天似地把情节玩得无痕无迹。举例,不算是极限篇的<纸魂>(2000多字),就是一篇出窍的灵幻小说,而且写到尾端,却已是极其凄凉悲壮的情绪弥漫。也许极限篇的字数不能让创作者中规中矩地叙说一个世俗的故事,天马行空的想像更能引导高潮的乍显。处理这类题材,勿勿是高手。这类的小说占据了勿勿创作总额的绝大部分,而这一部分,恰恰就是勿勿极限篇的招牌佳作。

从微型小说到极限篇,如今又来了挑战200字内的微小说,这就像是从大千世界进入了微观的宇宙,在显微镜下究读小说故事一瞬间的共鸣、一刹那的会意、一事件的的捕捉、一瞥一瞄间的灵犀互通。这样的特殊素质,在勿勿的极限篇里,比比皆是,俯拾可得。

若再从勿勿这十年来创作极限篇的历程来看,勿勿近年来的创作量是少了,但他的笔触更为谨慎,广度与深度都有省思式的调整,叙述的构架有了崭新的突破,视野就更宽敞了(<纸魂>就是篇佐证)。

量是少了,但对他这么的个最爱跟文字较劲的诗人来说,突破才是最重要的。看他作为诗人的执着姿态,极限篇在勿勿的手里,还是可为的。
 
(24/7/2012 南洋文艺)

2012年7月3日星期二

点评陈强华

你不是烂泥
◎赵少杰 文学观点


近来强华整理过去几年的诗作,他把这些诗通通归类为“烂泥”,关于烂泥这名字,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它来自于我们经常开的玩笑“小甜甜布兰尼”,强华是我们友人中的小甜甜,然而这小甜甜后来生活起了很大的变化,布兰尼则变成了“烂泥”。

强华曾说过诗是他的信仰,离婚后的他连相信自己的力量都没有了,何况是抽象的信仰生活?我们陪他喝酒,陪他买房子、搬家、油漆、种树、买家电……。他换了新工作,住在另一个州府,开着蓝色的新车,开始新的人生。我们以为他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可是孤独却叫人难以负荷,我们的小甜甜不甜了,变成了众人的“烂泥”。

他病了,他不做小甜甜了,他找不到自己,他宁可做烂泥。我们骂他、责备他、劝他、爱护他;他朦胧地看到、听见,但是当时他的眼睛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情绪和健康也蒙上一层厚重的纱布。我们陪他哭泣,陪他看电影,陪他看医生,陪他跨越许多遥不可及的交通灯。他放弃自己,放弃所有的东西,包括他的信仰;当时我们也只能继续疼惜他、照顾他、为他寻找明天。

在那一段空白的日子,他除了每天醒来,让我们督促他的健康之外,他虚弱得连外出的力气都没有,在我们眼前是一个迅速老去的中年人,没有资产,没有社会保障的病人,我们除了痛心,还是痛心。

穿插在生活中一些飞絮变成断断续续、无法成行的诗句,这些零星的片断堆积了数年,他从阴影中走出来,重新拾回许多错身而过的东西,包括他的创作,那些诗组成今日的<烂泥诗选>。

认识陈强华的人都知道,他把生活与诗划上等号,我们透过阅读他的诗,来听他诉说一些难以启齿的话。诗与诗人的关系并非与质量划上等号,就有如陈强华是我认为马来西亚最好的诗人之一,然而这〈烂泥诗选〉却不是我喜欢的。短诗不精悍,诗句太白,意象和诗意太淡,就如一个无力的躯体,说话也变得沉闷。

这些诗都是强华一年前写的,题目却是崭新的,强华渴望蜕下一层过去,换上一个崭新的未来,我们身为学生和友人都为他感到高兴。他在〈幸福〉中说:我亲爱的烂泥/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亲爱的强华,幸福是随手可得的,只要你相信,你绝对不是烂泥。
 
 
 
读烂泥诗选有感
◎N 文学观点



读烂泥诗选,感受了和以往不一样的陈强华。这一次,在诗的舞台上,他换上了对生命一次不同的检视。而这场检视,没有太深奥的意象群体,也没有浓稠的旋律,尽管是这样,没有谁去嫌弃,只有惊叹ces’t la vie !

但,烂泥,扶不上壁。曾经这样被谁唾骂,也或者自己也唾弃自己。在过去的日子里,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我总是这样活着。颓废,自暴自弃。某个醒来的一个郁闷的星期一,还很早,窗外下着雨,身边都是纸张和笔、书本和诗集,不想上班,不做什么,像蛇般离不开冬眠的床,像一堆烂泥承受旧日子所遗留的副作用,悲伤吗?其实不然,但心情总是很零散,偶尔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偶尔却在很上面的地方。你要我慢慢收拾再拼凑,其实很难。读陈强华的诗,这过去的一幕总在浮现,我的青春仿佛就匿藏在他的诗句里。

读烂泥诗选,有一种感觉,仿佛“这就是人生”——烂泥颓废地沉寂在旧日子,仿佛情话绵绵但总是不安,仿佛爱过但却又失去,仿佛愤怒但还是离开,仿佛失意而最后唯有怀念。

亲爱的烂泥陈强华,亲爱的烂泥自己,原谅我必须这样乖张地告诉你:不管你爱或不爱,所有的结合、离异又复合,就好像我们一同尝过的那一道生命的菜式;曾经是幸福的甜甜圈,曾经是咸酥鸡般的眼泪,曾经是印度咖哩般的甘之如饴…… 不管你爱或不爱,这就是人生。Cheers.


(2008/11 南洋文艺)

陈强华 诗展

智齿的愤怒

【2005年烂泥诗选】

◎陈强华 组诗


1.长歪的智齿

亲爱的烂泥,迟到的智齿里躲着一群

刚睡醒的听众

在第一乐章尾奏

他们站起耒击打欢呼

准备迎接一个慢板



2.一切皆明

虽然雪并不存在

比较牵牛花及六点钟的葡萄酒

这样是不够的

躺下来想到马蒂斯

过去的春天、光、颜色和气氛



睡莲已经在眼睛里开放

雨滴使情绪的门打开

雨在面具雨在钢琴

雨在大理石雕像上面

雨在那嘎嘎作响的时间上面



或是上面有人跳舞的地板

咯吱吱作响,我愿继续向前

低下双眼,亲爱的烂泥

一切皆明 ,我已厌倦雪

而雪是多着多着地容易被弄脏啊


3. 打破死寂

我们倒数计时

无数被雨所雾湿的

玻璃和反光中

列车擦过海的呼息

转述又转述的禁忌

最后沉睡于此

逝者如迷雾

协调山峦的排序



有人在说着一些事

事物怎样消逝阴影怎样消除

一个人怎样睡到天明

以及清晨怎样离去

亲爱的烂泥,这些诗行还可以

用来打破包围你的那片死寂


4. 不期而遇

亲爱的烂泥,灵魂的一扇窗子

已向着大海敞开

时间之外的一小时一个名字

不断地重复直到变为噪音

灰烬的河流,河流与火焰

从中掀起的小小波浪

我不知如何找到他们或任何人

猫在屋顶上,飞蛾变成灰

梁柱和钟楼,墙

平静,没有交谈

我们在洪水淹没的街道上不期而遇



(待续)
 
 
 
14. 守法者


我们遵命说要垃圾分类

只得用电锯截下外遇的头颅

再把不贞的手脚拆卸打包





15. 鱼泪

不知道海生鱼

不知道鱼有眼

不知道眼会流泪

不知道海水因泪而咸

更不知道鱼因烂泥而亡
 
 
16. 故事

陆地的泡沫像浪

你像海洋

我做烂泥

你说一次也好,想去嘉年华

想去跳舞

想看街道和人群

你说故事应该像那样


17. 交换


交换借来的感觉

知道这是甜、这是痛

且终将麻痹之后

便可以静静躺下

像一堆烂泥


18. 如果阴天

就是要在今天

邀你拦截时间去旅行

没有票根也不计划回来的路

至于明天,那是不可知的事

如果还是阴天

我们现在宁愿做一堆烂泥
 
 
19. 隐身术




我亲爱的烂泥

你看不见我

不是我离开了

是我被人家烧毁了


20. 挂念


偶然遇见,可能想不起

我亲爱的烂泥

外面有一点冷

左手也疲倦

暗地里一直往左边

偏僻又深入

那唯一痴痴的挂念



21. 幸福

一滴橙汁坠落

打湿书页的一角

一根头发飘下来

又轻轻拂走

如果你这时来访

我会对你说

我亲爱的烂泥

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2008/11 南洋文艺)

陈强华:文学与痛苦

 文学与痛苦

文学Q&A
问:张永修 答:陈强华 

问:当你痛苦和烦恼的时候,诗(或文学)是否能起着舒解的作用?不写诗的时候,看不看诗(或其它文学作品)?


答:以前,我一直以为写作是可以治疗疾病的。所以一旦遇到烦恼或不快乐时,都是以书写与阅读文学作品来抒发或宣泄自己的情感。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我人生的“低潮期”为止,这也是上世纪的事了。

进入2000年后,我的人生有了很大的转折,感情、事业、家庭、健康……好像一切都不通畅似的。我开始对人生感到迷茫、无力,并怀疑一切。

这段时期,我的创作量消减,也感觉自己的创作力走下坡。我只是大量看电影,偶尔写作。我不能静下心来创作。每次动笔,都好像触摸到那些正淌血的伤口,痛不欲生。我只好不停看电影,想在声色中遗忘苦痛,期得阅读别人的故事,流着自己的眼泪。

就这样也陆陆续续写了一些断章截句,都置放在抽屉里,没有拿出来发表。<烂泥诗选>就是这样诞生的。我在2004年第一次在《南洋文艺》发表<烂泥诗选>后,就希望自己每年都可以发表一首<烂泥诗选>当作“年度大制作”。也期盼能把这些诗结集成书,成为名正言顺的《烂泥诗选》。

回到正题,我觉得“小病”时,还可以用文学书写或阅读来治疗。一旦疯情严重恶化时,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的。我还有什么力气去面对书写与阅读庞大的孤独呢!



问: 回看你2005年和2007年的烂泥诗选,你认为主要的差别在哪里?最坏的时期过去了,我们期待最好的诗的到来。

答:《2005烂泥诗选》与《2007烂泥诗选》的差别并不大,它们都是记录我的沮丧、忧伤、颓废、快乐、当然也有一些愤怒与眷念。2006年及2008年的《烂泥诗选》,正在整理中,近期就可以“面世”了。

我想写完今年的《烂泥诗选》后,就该继续动笔写作计划已久的“爱与死”系列了。

其实最坏的时期还没有过去,我想,更大的破坏正在进行中,或正在恶化中。不管怎么样,如果我还活着,我还是会继续写诗,但却不敢保证写出的一定是“好诗”。


陈强华 小档案

1960年生于槟城州大山脚。中国南京大学中文硕士。创办“魔鬼俱乐部”及诗杂志、《向日葵》人文杂志。 著有诗集:《烟雨月》、《化装舞会》、《一天一天》、《那年我回到马来西亚》、《幸福地下道》、《挖掘保留地》;散文集:《请把爱情当一回事》、《格子沙笼》。曾获:第5届(1999年)及第7届(2003年)星洲日报花踪文学奖马华新诗推荐奖。

(2008/11 南洋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