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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1日星期二

伤4篇

翁民迪【极限篇】

一:客人来

  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哥哥在外头招待。外面有饭菜、有炒米粉、有咖啡和茶。
  弟弟想喝咖啡,但哥哥不给,因为爸爸说小孩不能喝。
  哼,什么都不能,那就唱歌吧。
  “客人来,看爸爸,爸爸不在家……”
  哥哥阻止弟弟,不过弟弟心头有气,更要大声唱下去。
  “我请客人先坐下,再敬一杯……”啪——
  “我叫你别再唱了!”明明是哥哥打了弟弟,但他俩一同哭了起来……

二:啾呜呜呜

  小鸟啾呜呜呜地叫了起来。原来是小孩在玩爷爷留下来的宠物。
  “它在唱歌!”城市来的孩子很兴奋,持着树枝戳个不停。
  大人在屋里分遗产,提到鸟。
  “没有时间照顾,谁要?”
  “睹物思人,难过啊。”
  “放生?”
  笼子打开了,小鸟啾呜呜呜,没有飞出来。好在小孩又再拿树枝去戳,才终于飞走。
  “它在唱歌!”
  “得到自由了,很高兴呢。”大人摸摸孩子的头,仿佛为之欣喜。
  空中的小鸟啾呜呜呜地叫了起来。

三:感官记忆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
  “又来了又来了!别再念了!”
  “发什么神经!给人听到多不好意思。”
  “我不要我不要!叫他们不要念!”
  “爸妈离开前要你听我的话,你要不要听?”
  “不要听,我不要听!”
  姐姐怒极,砰开房门。只见弟弟蜷缩在地,捂着耳朵,瓷砖上的泪水缓缓泛开。
  “……娑婆诃。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这经文他们都念过的,所以姐姐也哭了起来。

四:碎裂

暴风雨的一个下午,女孩被响雷惊醒,忙找寻大人的怀抱。她在屋内看见阿公在花圃里淋雨。她大叫:“阿公!”阿公没听见。忽然一道白光照亮了花圃,女孩用手掩着耳朵,看见阿公把盆栽搬到棚下。漂亮的花朵跌落在地上,离开了枝叶,她觉得怪可怜的。
阿公死后,女孩接手护花的责任。
那天她搬动盆栽时,不慎打碎了一个。因为疼痛,她哭了起来。

(南洋文艺,1/8/2017)

2016年5月16日星期一

永生茶居_(5,续完)

翁民迪【小说】

从文翔失踪开始,我作下的错误决定实在太多太多。我用吴永生的笔名来发表文翔的作品,其实并不是想一尝成为小说作者的滋味,我只不过想帮文翔完成让吴永生活着的愿望。

但如今,一旦出现讨论,却是负面的评价,而且句句刺中了我的要害。那篇评论的标题为〈后现代式现实主义——论《永生茶居》中的自我解构〉,如果单单看主标题,我绝对会嗤之以鼻。在文学创作上,其实文翔并不是现实主义者,也不是现代、后现代,或其他主义的信徒。他曾经说过,只要小说需要,任何主义都必须为小说服务。但文章的副标题却仿佛有所暗示,使我惴惴不安。
果不然,开篇没多久,评论者就根据文翔和我的行文区别说明了《永生茶居》的文体分裂现象:
“……由于创作时间的跨度,一般人在集子中出现文体的变异本来算不上新鲜事,但这部小说集的奇异在于,同一篇小说中同时拥有两种(甚至以上)的文体,而且两种文体之间存在着自我解构的张力。就如〈只有影子是真实的〉,开场即是一系列明暗对比强烈,节奏明快的句子,且语言运用方面很有诗意,非常亮眼。更重要的是,句子之间有着内在的紧密联系,拥有足够的潜力可用以推展情节,使该篇小说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有机整体;然而自小说的主人翁(一个暗恋着某女人的‘影子般的人物’)出现,整篇小说的布局就陷入不可解的混乱当中:所有亮眼的诗化句从前景退至背景,内在情节的铺排被抛弃了;相反一则人物事件平面,毫无美学价值可言的的老套暗恋故事挡在读者前方,奇异得像是在爱德华·蒙克的《呐喊》上贴了一张伟大人物的相片……
“纵观《永生茶居》里13篇小说,只有〈在图书馆里隐身〉、〈黑夜的密多罗〉、〈藏匿于黑夜的血红云朵〉和〈两茫茫,不思量〉这4篇的语言相对华丽稳定,对主题的挖掘较为深刻,且没有过于强求且碍眼的典型人物;其他9篇小说都有较为明显的的自我解构现象。在〈刑天的肚皮舞教室〉一篇中,作者原已建构了一个奇特的世界观,种种光怪陆离的事件有着强烈的符号意义和讽刺意味,但随着小说的进程,作者仿佛忘了这些符号的存在,以赤裸裸的直白为小说中的冲突作了‘理所当然’的和平、包容的空洞结尾。笔者并非认定小说中不可出现积极的光明面,而是这种光明面必须经得起试炼,通过细节的处理来显影,而不是突兀的天真的人定胜天,‘因为所以’……从种种现象看来,作者的小说虽然也纳入了许多后现代主义(甚或其他)的表现手法,但实际上,掌握话语权的是人物平面化、情节理想化、语言大众化的劣质现实主义。这种观念已经严重妨碍了作者对各种课题的探讨,白费了他灵光连闪的种种尝试,限制住了文本应有的发展潜力……”
评论者给予较好评价的4篇作品,正正是我改动得最少的。而〈只有影子是真实的〉,我是看了这篇评论,才知道我完完全全误解了文翔的用意。文翔定下的篇名其实说得很清楚了,小说的叙述者其实是他所铺陈的光暗对比下产生的无所不在的黑影,我自以为是的狗尾续貂却完全忽略了这个设计。至于〈刑天的肚皮舞教室〉,本来也是文翔完成度较高的作品,却被我这样糟蹋掉了。
这样也好。至少评论者帮我印证了文翔的才华,和我的本事,还有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文翔失踪开始,我作下的错误决定实在太多太多。我用吴永生的笔名来发表文翔的作品,其实并不是想一尝成为小说作者的滋味,我只不过想帮文翔完成让吴永生活着的愿望。其实我也不是什么主义的信徒,什么现实主义现代主义,读书时虽然有所涉猎,但这些东西从未真正进入我的脑袋。我也只不过是依循自己较能掌握的方式,来处理文翔的稿件。但没有人知道《永生茶居》只是文翔的少作及半成品,更没有人知道这本小说集其实是被我的拙劣所损毁的。
现在我才确认到,文翔和我的愿望已经破灭了,彻彻底底地破灭了。文翔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不想在文学路上留下稚嫩的脚步”,而在我读过那篇评论以后,他也在我梦里重复了这个句子。那究竟是我对文翔的愧疚之折射,抑或是文翔终于透过某种方法来告诉我他真实的心情?是我害了文翔,让吴永生以一个稚嫩的拙劣的面目活着。
我拭干眼泪,哄骗小茗,让她去洗澡。然后我拎着两本仅存的《永生茶居》走到阳台,掀开炉子的盖,把书放了下去,接着点火,看着它们慢慢化为灰烬。为什么会作出这个决定,只不过是因为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在喫茶的那个晚上,文翔所说的“和她很像”,指的可能是这么残忍的一个事实:我和她的相似之处,在于我们一般地不了解他——虽然我不能确定那个“她”是谁——说不定文翔对我毫无预警的离开,也是基于同一个理由吧。
我忽然想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会不会是文翔在某个角落,借用某个名字发表了这篇评论?所以他才这么了解文翔的一字一句的用意。但我也随即否定了:评论者有名有姓,是小我12届的学弟,是目前倍受瞩目的文坛新星。我也看过他的文学作品,怎么可能会是文翔。也许他们是真正属于文学国度的人,所以才那么清楚我所不能明了的铺排和设计。
而我由始至终,只不过是一个被文学拒于门外的人。
后头脚步声响起,应该是小茗快步跑来。她看到我在焚书,只是不作声,从后方紧紧地抱着我,刚洗好澡的她身上透着一股冰凉的冷感。她的左手按在我的心口上,想来是为了表明什么,我却什么都反应不来,只能怔怔地看着炉里的火和烟。完好无缺的那本已经接近成为灰烬,肮脏的那本却因被潮湿沾污了,在火焰的侵蚀中显得顽固。
(5,续完)

(南洋文艺,17/5/2016)

2016年5月9日星期一

永生茶居_4

翁民迪【小说】

她对我的认识其实是虚幻的,与她相处相爱的“我”,和她以为的小说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我”,其实各自只有一半的“我”。


当时我也问起他的梦想。
他不直接回答,呷了一口茶后,作了个深呼吸,才缓缓从口中吐出这个句子:“终有一天,我会写出一篇代表作——不是得到什么奖项或是卖得多少本那种,而是在千百年后,还有让人翻阅的价值,这样我的灵魂就会永远在里头活着。”他随即吟诵起来:“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me.”
当我还在细细咀嚼那两个诗句的意味时,文翔忽然加了一句:“但这篇代表作不是属于黄文翔的。我会把我的作品和我的本名分隔开来。我会以吴永生这3个字作为笔名。吴永生,就是吾永生,如果真的有这一天,只要我的作品能存在,我就能永远的活在里头。”
“那,为什么不让黄文翔永远活着,而把机会让让吴永生?”
他望着夜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也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良久,他才缓缓说道:“用上了黄文翔的姓名和身分,黄文翔就会被迫背负什么,然后就被压得什么都不是。”这时我才忽然发现,对于他大学以前,或以外的生活,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小茗可能是唯一知道文翔过去的人,后来我特意找了一个适当的机会,问起文翔的过去,及她对他的看法,那时我才知道文翔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太认识的,面目模糊的同学——也仅仅是同学,不是朋友。她唯一的观感就是觉得文翔怪怪的。小茗附上一句,她对我的认识比对文翔的还多呢——即使当时我们还只是泛泛之交而已。
和文翔喫茶夜谈的这一夜,曾经过得很长,很长。当时天空有个皎洁光亮的盈月,星星因此显得稀疏暗淡。文翔凝望许久,我也跟着呆望,心里数算他的呼吸。约莫7、8次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月亮发出的光越明亮,星星越无法发出令人感动的闪耀光芒。”这个感叹是文学式的,我却不知好歹地提及科学:“月亮是不会发光的,它的光亮来自太阳。”他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干干的。他啜了一口茶,继续望向天空,淡淡地说:“你和她很像。”我不知道这个“她”是谁,所以参不透这句话的用意,但当时听来就像是他在我们之间挂起了一张“请勿打扰”的牌子。于是我知趣地抱着满腹疑问退却了。
我在紧要关头抽身,却不慎弄脏了桌面,和那本因被激烈动作掀开而折损的《永生茶居》。小茗回过神时,发现了被她认为是属于我的小说集,便满是惋惜地想要擦拭干净,却被我的拥抱中断了。这样好吗?这本《永生茶居》终于集合了文翔、我和小茗3人的痕迹——个中不乏讽刺的意味,就像是鹊桥负着织女的抱拥,在牛郎面前扬长而去。我并不是存心要作出伤害文翔的事,与此相比,我宁愿伤害的是自己。但文翔的失踪在我心中破开一个深深的缺口,我只能以任何与他有关的事物来填补,包括他的作品、他的笔名和他心中难得倾慕的对象。
文翔是在大学最后一个考试前一周失踪的。当时他说是有事要回家一趟,只带走一些衣物,和他的手提电脑。哪知道考试时他没出现,我不知如何与他联络,就这样失去了他的消息。一个月后,我还在等着考试成绩时,他的家人忽然找上门来,问我文翔身在何处。我完整地转述了文翔离开前的话语,他们却否认,说没有什么要紧事须要急召他回去,而文翔确实没有回过家。
因为房子就要退租了,所以他们付了文翔的最后的房租和水电费,搬走他留下来的书本和其他东西。从此以后,我所能保存的,和文翔有关的事物,除了回忆,就只有那个秘密博客。
我细细检视他后期所写的博客,发现了他在我身边的最后3个月里,有越写越短的趋势。有一篇题为〈未来〉的文章只有一个句子:
“曲线的开始是拒绝成为直线;直线的动摇却是对自我存在的彻底否定。”
我反复思量着这句话。想来我是有所共鸣的,但我的语言及文学素养太低,使我无法精确地说出这种感受。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文翔发现自己将因某事而成为曲线的忧患,或是为了防止因动摇而堕落所写的警示。他写下这个句子的时候,表面看来没有任何异样,所以我没有问他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他失踪以后,我才怀疑,我已经错失了了解他的机会,和挽回他的失踪的时机。
小茗为我拭了眼角的泪滴,她说她明白我的忧郁。她看到了报纸上对吴永生的讨论,知道我会因此而不开心。她让我依伏在她光滑柔软的胸怀,用了很多阳光的语言来开解我。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对我的认识其实是虚幻的,与她相处相爱的“我”,和她以为的小说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我”,其实各自只有一半的“我”。不过,我也不知道“我”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若是对我进行彻底的检视,也只不过能发现那偷回来的小说和身分、偷回来的美满生活,用谎言和假面所堆砌的温馨欢乐的表象。我只是一个被留下的人,我的人生经不起推敲,原应早已崩塌。
而我一直偷偷地相信,是命运把我和文翔的际遇错置了。一个拥有痛苦灵魂和非凡才华的人,理应能为这世界带来影响深远的不朽作品;而麻木平庸如我,理应无声无息地消失,不留下一点痕迹。我为了弥补他的消失,强硬地套用他的名字,公开他的文字,恐怕是个得不偿失的举动。我的做法不但违背了文翔的原意,而今,小说得到的回响——或准确地说,批评——更是为吴永生和黄文翔带来无可复原的伤口。
我在无意识间离开小茗安慰的手臂,捧起那本无辜的《永生茶居》,书本委屈地盛住了我的眼泪。小茗不断地劝说,不要去理会无理的批评,我在她心中始终是才高八斗的;要对自己有信心,将来写出更好的作品。我却知道,那些批评是有理的,事实就是我一点才华也没有;也正是我对自己无来由地盲目自信,竟会觉得自己有能力处理好文翔的文本,才会换来今天这个结果。
文翔留下的作品只有6篇是几近完成的,我以自己有限的文笔填补一些内容,使之通顺,就拿去发表了。剩下来的有一大部分是我看不懂的,就完全没法处理,只好以完成度较高的作为一篇小说的主体,我再根据主题,加入一些自己所写的内容,或是嵌入文翔其他零零碎碎的句子。我对这一些小说是有点心虚,不过为了凑足一本小说集的数量,我不得不这么做。好在出版以来,并没有收到负面的评价。出版社的社长和小茗有点交情,愿意为吴永生写推荐序,他在序中把这种拼贴的小说面貌诠释为后现代主义的表现手法,让我心虚得有些欢喜。但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回响。我有时会为文翔觉得不值,对我来说这么才气纵横的一本小说集,竟无法引起评论者的兴趣。
(4,待续)

(南洋文艺,10/5/2016)

2016年5月2日星期一

永生茶居_3

翁民迪【小说】

在我想着泳裤的问题时,他褪下裤子,只剩内裤。我还在欲言又止时,他却连内裤也脱下,赤条条地跳进泳池里。

大学里的某个深夜,文翔和我偷偷溜到一家高级酒店的游泳池。我本来以为只是随意走走,他却拿下眼镜递了给我,然后脱掉上衣。
“你想游泳?”话才说出口,他已经随手把上衣甩在地上。听到我的问题,他只是笑了笑,不答话。
在我想着泳裤的问题时,他褪下裤子,只剩内裤。我还在欲言又止时,他却连内裤也脱下,赤条条地跳进泳池里。
虽然酒店禁止客人在夜间游泳,但四周的强光灯仍然透视着泳池。在那湛蓝透彻的水中,文翔的身姿异常的清晰,明亮。袒裼裸裎的他在水中显得无拘无束。文翔个子不高,身材不算瘦,但也还没到肥胖的程度。我们之前聊天时,他曾说过他“除了游泳就什么运动也不做”,但游泳毕竟也是全身运动,所以他身上的肉虽有点厚,却也颇为结实。在水中,他不作直线的来回前进,而是随着心之所至,或浮或潜,或俯或仰,或左或右,往来翕忽。这是我第一次看文翔游泳,我从来没想过,他在水里竟是如此灵动,我有个不太美妙的比喻——像只海豹。
聊天时,我曾说过,找一天一起游泳。当时他允诺了,但几个月以来,他也没约我。不知这是兑现的时候吗?我的心本来也蠢蠢欲动,但那时的我还太年轻,很容易受到刺激,所以身体有了反应。我不知道自己以这副模样进入水中,会不会被文翔嘲笑,甚至以为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于是我忐忑地站在那里,抓着他的眼镜,两手垂在身前,像是遮掩什么。忽然远方有人呼喝,我们知道是酒店的保安。我捡起文翔的衣物和鞋子,而文翔也当即从泳池爬起。我正要递衣物给他时,他朝我说了一声:“快走啊!”,就这样寸丝不挂地逃了。我只好抱着他的衣物,跟着他逃。
好不容易跑离酒店范围,越过几条马路,才到了一个可以掩护我们的花园。我们俩都累得有些气喘了。文翔大剌剌地摊坐在地上休息了一阵子,才跟我拿过衣服,若无其事地穿上衣服。在这些过程中,文翔对我都毫不遮掩,反而是我很不自在,转过身,装作张望来时路,不让他瞧见我仍持续着的失态。
在归途上,文翔像是刚参与了某个庆典,余兴未消的样子,和我笑笑谈谈他的壮举。像是一个不重要的杂讯般,他在话语中夹了一句:“今天她21岁了。”我却听进了这句话,而且像是有人突然打了一个响指,亮了我思绪中的灯泡:有一个系友的生日落在这天,就是小茗。
文翔和小茗是中学同学,这么巧进入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科系,也这么巧让我认识了他们。我从文翔的秘密博客里看到很多零零碎碎的句子,梦呓似的,呢喃着他如何痴迷于一杯可望不可即的茶,甚至用上一千个字来赞赏一对巧夺天工的耳朵。直到这一天,我才知道他所说的是小茗。于是我主动和小茗熟络起来。我的本意是让自己成为鹊桥,为牛郎织女的相会铺路,但织女步上鹊桥后就不愿再往前走。即使只有一步之遥,她也不愿和牛郎有更多的关联。
文翔失踪没多久,我们就毕业了。当时小茗已经和我相当要好,由于工作的关系,我们合租了一栋老旧组屋的小单位。在我陆陆续续发表吴永生的小说时,她发现了报馆寄来的稿费单,才知道我“写”了那些小说。我万万想不到,此后她和我的关系有了飞跃的进展。我感受到她对我的超越友情的好感,而我不明所以地配合着她,自然而然地成为恋人,3年后自然而然地成为夫妻;我们租住的小单位也成为了我们温馨的家。在她的鼓励下,我找上她任职的出版社,自费一半的成本来出版小说集。
为小说集命名的时候,我跟小茗说,永生是我,茶是她,我俩的世界,是为《永生茶居》。当时她笑得很甜,丝毫不觉这是我对她说过的谎言之中最为荒谬的。其实那本小说集跟她毫无关系,吴永生也不是我,而茶居之说也并非因她而起。
文翔曾经在某次和我喫茶的时候,问起我梦想。
有个想法在我心底深藏已久,从来不敢对人提及,但我对着文翔总是可以坦诚以对:“有一个,算是梦想吧。我想开一家图书馆式的餐厅,周边排满了我的藏书,播放一些优雅的轻音乐。人们用餐后可以在这里看书,喜欢看的可以买走。加入会员的话,可以享有一些超值的餐点优惠,还可以借书。”
文翔摇了摇头,说:“不行不行。餐厅,油腻腻的,一面看书一面吃饭,吃汤面,还是锯扒?不行不行,再优雅的轻音乐也不能掩饰餐厅并不优雅的事实。开家茶居吧。图书馆式的茶居,这样想起来比较对味。”这话像颗种子,驻进我的心底,虽然从未长出苗芽,但我一直都很清楚它的位置。

(3,待续)

(南洋文艺,3/5/2016)

2016年4月26日星期二

永生茶居_2

翁民迪【小说】

 有些人以为这“第一个读者”指的是我的爱妻小茗,连她也以为是,其实我指的是自己。文翔,我的好朋友,他是个真正热爱写作的人。他曾经在一篇随笔中,对着“nobody”倾诉他写作的原因。因为只有我能看到他所写的文字,所以我肯定这个“nobody”是我的代称。

我们用了晚餐后,小茗在洗碗碟时,我借着公事,说我今天会迟睡,叫她累了就早些休息。其实我已经打定主意,要让自己不眠。不眠是惩罚,惩罚我不该渐渐淡忘这个人,也不该再度想起这个人。我到书房去,书柜壁垒分明地摆着两种书。左边的是文学类,右边的是童书、少儿辅助读物等,左边最底一格躺着两本《永生茶居》——我以吴永生为笔名发表的文集。虽然滞销,但到中学或大专学院去给一趟讲座,就可以送出数十本,所以这些年来,拿去送人也送得只剩这两本了。此后我就不再接受邀约——其实,若非为了送书,我也不可能会去给讲座,因为我并没有什么心得可以分享。我在讲台上心虚的怯懦却恰好被误解为木纳内向,“能写不能说”——虽然最近有人提出了吴永生究竟能不能写的质疑——但我向来非常乐意这种误解。
我抽出一本《永生茶居》。封面上是一棵茂盛粗壮的树,树根的位置有一个拱门,仿佛走进去就是走进“永生茶居”。原本美编的设计只是这样而已,但我觉得很单薄,就叫他加上影子,调一调树的位置,但他反对,他认为照着我指定的方式去调整,会使那道阴影取代树的位置,成为实体,树本身反而会成为一个浮在前方的表象。我虽然不太懂他的意见,但基于这是我这一辈子唯一能够出版的书,就罕见地变得顽固起来,当时我只是认为,有道树影,看起来比较贴近现实。最后他基于尊重作者本意的工作原则,照着修改了。
我为《永生茶居》留了一个“序”,题为〈给第一个读者〉。有些人以为这“第一个读者”指的是我的爱妻小茗,连她也以为是,其实我指的是自己。文翔,我的好朋友,他是个真正热爱写作的人。他曾经在一篇随笔中,对着“nobody”倾诉他写作的原因。因为只有我能看到他所写的文字,所以我肯定这个“nobody”是我的代称。我把这一段重要的文字放进序文里,作为结尾:
  “正如你所知,什么都会消逝。我们惯性的反应就是用属意的抽样记忆,堆砌一个理想中的模型,然后以为这就是自己,然后拼命把这种自己留住。是以我写文章,用局部记忆来欺瞒自己,欺瞒他人,让这种美好视若存在。这种存在未必绝对真实,但我愿意相信,直到我离去之后它仍会,永生。”
因为我是文翔仅有的朋友,所以只有我有幸能看到他写作的时候。当时我问他,能不能给我看看。他说他不想在自己的文学路上留下稚嫩的足迹,所以在没有满意的作品之前是不会让人看的。但过了几天,他竟通过电邮寄了几篇接近完成的小说给我。我一读之下,大为震惊。我想不到一个和我朝夕相处的人在灵魂里藏着那么多的思索,以及伤痛。我深刻地感受到他灵魂中对世界和人生的无力感。我忽然感知自己对他的重要性,即便是他的不完美和脆弱,他也愿意让我瞧见。作为他的第一个读者,我的眼泪像是脱离了我的意志,自个儿潸然而下,滋润了我心床一隅贫瘠的土地。
那个年代还不流行云端储存空间,他的习惯是把他所有的文字——未完成的作品,以及零碎的灵感,都储存在一个设定成只有作者本身才能浏览的博客,而他给了我他的帐号和密码。像是植物需索养分般地汲取,我一天一点地浏览,终于看遍他所有的文字。
他的要求很高,所有完成度很高的作品,他仍觉得不满意,认为还有进步的空间,所以一直都在修改增删,没有随便完成。虽然他没有任何一篇完整的作品,但我还是觉得他是很有才华的。我根据自己在大学课程里所学的浅薄鉴赏常识,判断他的作品有公诸于世的条件,便几番鼓励他参加文学奖,或是投稿。一开始他说,等到他有满意的稿件时,才会拿去发表。后来他被我烦到了,讲了这么一句:“你再劝说我就真的生气了。”虽然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我知道自己触到了他的底线,于是不再多言。
然而,正是我知道这是他的底线,才会在他失踪3个月后,剽窃了他的笔名和作品来发表,只为妄想他能在某个角落看到这些小说后,会来质问我——当时我从没想过,这个质问可以在迟了12年,才在我的梦中出现。这12年来,他依旧渺无音讯,我却因此而踏入了文坛,恬不知耻地戴上了小说作者的假面具,甚至出版了一本小说集。
叩叩叩。小茗推开了房门。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走到书桌旁,揽住我的头颈问我怎么还不睡。那件银白色丝质睡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但我没有随她到睡房去。我让她坐在书桌上,然后站起身来,抚弄她那曾被文翔誉为巧夺天工的耳朵。谁都没想过,文翔最为迷恋的这双耳朵,竟然是启开小茗深深埋抑的爱意熔浆的钥匙,可惜它置于文翔永远也碰不到的地方。那本《永生茶居》被她游移迷乱的手给碰到了,但还没时间让她拿起端详,就被人体压在身下了。
(2,待续)

(南洋文艺,26/4/2016)

永生茶居_1

翁民迪【小说】

我忽而有点内疚。她是无比完美的女人,是个愿意和我袒裎以对的妻子,我却从未对她坦诚心中的空洞和黑暗,所以她从来没能真正走入我的心里,认识真正的我。

文翔来我的茶居里探访,是我期待已久却始料未及的事。我将他迎入之后,让他在中央的檀木小枱处坐下。除了我们,店里再无他人,只有静静等待被翻阅的书本在橱柜里安坐。在他环顾四周时,我溫壶洗茶,然后在他的杯里倒入从前他最喜欢的阿里山茶。
“好怀念啊!”
“你这些年来怎么了?”文翔只是笑了笑,不答话。照理我应该觉得感伤或是激动,心里却只是泛开了阿里山茶般恬淡的香味,和平静中的点点喜悦涟漪。
“你真的开了这么一间茶居。我以为你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还真的实现了这个梦想。这里的藏书是你多年来的征战结果?”
“我一直都很认真的啊。”
“没有我的小说?”
“我出版了。有稍微拼凑和修改,但尽量不损你的原意。书名叫《永生茶居》。”
“我的原意?”他的脸色陡地变了,从温和变得冷冽。“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你说过……”我着急了,猛地醒悟了他的意思。
“我说过,我不要在自己的文学路上留下稚嫩的足迹;我说过,等到我有满意的稿件自然会拿去发表;我说过,这些稿件我只让你一人过目,你全都忘记了吗?”
“我……”我的解释涌上喉头时忽然被哽住了,心里一种无以名状的情感化成了实体,牢牢地卡在那里,无论底下如何翻腾汹涌,我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
“你的梦想实现了,但同时摧毁了我的梦想!你根本不尊重我!我生气了!”他用力地拍了桌子后就转身走了,我对他的呼唤和道歉仍旧淤积着,无法疏通,没有出口。他不回头地离开了茶居。我追了出去,甫出门口即被一道强光刺伤。
我睁开湿润的眼睛时,透过朦胧的视线,只看见吊扇在天花板下呆滞的转动。这个梦境里的事情有的是确实发生的,有些是不曾发生的。我记得他说过的那些话,无论任何时刻我都记得,可是我全都没照办。那篇文章定是让他给看到了。我切切实实地知道自己的错误,可是我能求谁原谅?
我对着天花板和吊扇发呆,连醒着或继续睡下也无法决定。忽而旁边伸来了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胸膛。那是熟睡中的妻子小茗。她平静的酣睡模样像是对我说,所谓的幸福就在我身旁,看得见,摸得着的——只是我不配拥有这一切。我在她脸颊轻轻亲了一下,当作补偿我的心虚。
我开了一家图书馆式的茶居、他来找我,只是一场梦。茶居本身,也只是仅有两个人知道的梦。
这一天我一如往常地匆忙上班。捱得放工后,回到家就到厨房去找那阿里山茶,却怎么翻箱倒柜也找不着。正好小茗也回来了,我向她询问阿里山茶的去处,她很惊奇,说几年前因为过了保质期而丢掉了。
“茶也有限期?”
她手上没停下,准备晚餐的材料,只说什么都会有限期的,那茶就算经过加工处理,也都这么多年了,还是别喝了,免得弄坏身体。我忽儿有些失落,12年,生肖走了一圈,人生也进入另一阶段了。我是不是也曾想过,要若无其事地淡忘文翔,才会记不得阿里山茶的发霉呢?
她转过头,看到我的呆愣,就劝慰我,说想喝就再买过吧,趁机去玩玩也不错,但我摇了摇头。于是她把我推出厨房,要我在客厅里坐下看电视新闻,因为她不习惯有人盯着她做菜。她是很传统的女人,虽然是职业女性,在出版社工作,但结婚那么多年,她都尽量自己煮晚餐,不要求到外用餐,也不需要我的帮忙。
有时我想,能在她身边占据了这么一个丈夫的位置,就象是做梦般不现实,不可思议。我忽而有点内疚。她是无比完美的女人,是个愿意和我袒裎以对的妻子,我却从未对她坦诚心中的空洞和黑暗,所以她从来没能真正走入我的心里,认识真正的我。
我只是俗人一个,得过且过,随波逐流。别人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像是政治,中学时听人说“反对党永远难成气候”,我就这么记着,需要时就背诵这个句子,当作是自己的意见。后来人们说“只有形成双线制我们才有未来”,我也学了起来。直到现在,就算从我这里听见:“玛琪雅朵撒上一点点盐末味道更佳”、“巧克力要带点苦味的才好吃”、“还是前两任的执政者有魄力”、“男女永远无法平等,因为生理上有着永远且客观的区别”之类的话,虽从我口中吐出,可是全都不是我说的。
即便是对我自己的事业、生活,也是如此。我刚入行时上了一些培训的课程,被主讲者的所谓理论和经验拱起了我的雄心壮志,再加上我本来也期许自己大学毕业后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于是罕见地对自己的教育事业有了理念和期待。但我身上的热情屡屡遭人践踏,才没多久我就习惯了赖着躺着,并也开始尝试拉倒别人的热情,让他们和我一样;正如我被学生训练得麻木不仁,所以也把学生训练得麻木不仁。总之大家都这么说,我就这么做,准没错。工作了7、8年,我抱着这样的宗旨做“人”,始终处于一个很安全的位置。
若是文翔还在的话,他一定会骂我,鄙视我。
  文翔最看不起的不正正是像我这种没有原则的俗人吗?就算是那些占据报纸版面的民族英雄、时代先驱或是真理捍卫者,他也认为是俗人。因为他认为那些人是因为基于某种耻于人知的理由才那么做的。在他心目中,大概世上只有他是最特立独行的吧,其他人都是俗人俗人俗人——偏偏他有着俗到不能再俗的我作为他的朋友。
  也许他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之下才选择我的吧?我们同系,宿舍又派我们入住同一间双人房。一开始他也会对我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因为我总是聆听他的缘故,渐渐地他也不厌烦我了,所以第二学年,我们搬离宿舍,到外面和其他人合租房子时,我们依然住同一个房间。我们常在房里喝茶聊天,话题通常由他开始,大都是文学上的评论,或是创作上的问题。我不太懂那些。原先读先修班时,我还以为自己对文学有兴趣,所以才选择进入文学系,哪知和文翔深交之后,才发现对文学有兴趣这种话,应该由他这种人来说比较合适。我阅读那些文学作品,虽能懂得字面上的意思,却不知作者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只有待他向我解说后才能稍懂——说得切确一点,是如同其他资讯一般被我记起来了。而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的理论和评论,竟都是他的日常读物。他偶尔还会骂骂那些权威学者,还说完成毕业论文后就要收集资料来批评那些偏执狂。
  只可惜他的毕业论文始终未完成。
(1,待续)

(南洋文艺,19/4/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