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30日星期日

野豬來了!


主編報告/張永修
 
  以《伏虎》、《柯珊的兒女》、《群象》、《猴杯》等著作享譽中文文學界的小說家張貴興,一九五六年生於婆羅洲的砂拉越(Sarawak,或譯砂勞越)。當時馬來亞還沒獨立,後來結合砂、沙二州的馬來西亞當然更還未出現。在接受葉福炎的筆談時,他說自己的故鄉是婆羅洲北部的砂拉越,而西馬,「彷彿另一個國度,那個默迪卡廣場和我這個砂拉越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對他而言,砂拉越的「獨立日」是一九六三年七月二十二日。那一年,張貴興七歲。一九七六年,二十歲的張貴興赴台留學。一九八三年發表小說〈彎刀‧蘭花‧左輪槍〉,小說主人公回東馬遇到海關人員用馬來話盤詰,覺得麻煩無聊,過後決定放棄馬來西亞國籍,入籍台灣的故事,其實源自張貴興本身的經歷。

  然而馬來西亞終究還是個甩不掉的背景,久居台灣的他還是很自然地被歸為「馬來幫」之一員。對此,他在他處曾經如此自我定位:「我是華人,我在馬來西亞是華人,我在台灣也是華人。」

  自《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出版之後,張貴興十七年未有新書出版。今年九月,長篇小說《野豬渡河》出版,繼群象、猴杯等雨林意象以後,野豬生猛渡河,再掀婆羅洲風雲。

  本期所刊〈愛蜜莉的照片〉,是張貴興《野豬渡河》二十五章中的一章。由於版位關係,我們僅要求出版社聯經公司提供六千字左右的篇幅,讓讀者先睹為快。

  〈愛蜜莉的照片〉,說是照片,其實卻是太平洋戰役日軍對聯軍投擲的勸降書。讀者可在張錦忠的〈關亞鳳給愛蜜莉的玫瑰,豬芭村的喧囂與憤怒〉一文窺見愛蜜莉的底細。她是日本特務的女兒,同時也是「婆羅洲孤兒」柏洋的母親,在生下柏洋後就遺棄他,將他託予父親關亞鳳,而自己卻拿了朱大帝的頭顱去伊班長屋交換父親小林二郎的頭顱。

  黃錦樹認為,《野豬渡河》「應該是目前為止關於日本南侵、關於那『三年八個月』最全面也最精彩的小說。」他說比起李永平的《新俠女圖》,張貴興的這本新著更像武俠小說,「雖然沒什麼武俠小說常見的武俠符號,它的武器裝備更奇幻,也更現代化。」

  本期特輯,我們除了邀請到黃錦樹與張錦忠就張貴興新著《野豬渡河》撰寫評論,也請李宣春評介張貴興之前的兩部小說《群象》與《猴杯》,讓讀者參照。李宣春說:張貴興綿密的文字,不禁會讓人感覺他寫作、構建雨林的目的,並不在於「再現」婆羅洲,而出於故事的「功能需求」。他說:「與其說張貴興正在書寫婆羅洲這個地方,是不是可以說他正試圖透過書寫為自己的身分和懷鄉情感,找到一份歸宿和一個可以寄存的定位?」

  此外,我們也特約了人在台灣的碩士研究生葉福炎訪問張貴興及報道在九月二十九日舉行的張貴興新書發佈會。野豬渡河,氣勢兇猛,最新消息,出版一個月已經二刷,教人為之振奮。

  梅淑貞是馬來西亞文壇的大姐大,近五十年長期在各報撰寫專欄,總字數超過兩百萬字,出書卻不多,《梅詩集》(1972)、《湄公河》(1973),《人間集》(1985)等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她近期交來一篇小說〈暢銷書〉,說她的香港股市名師為她指點洛陽紙貴的秘訣:「妳的書,一定要有性、有愛、有死亡,如果還有鬼故事的話,肯定會大賣。」但是作者有些猶豫,她說:「真的需要去到那麼盡嗎?太過鹹濕的東西我寫不下手,而且咱又不是需要版權費才能開飯的職業作家,不必那樣迎合市場口味吧?」我們希望「暢銷書」可以引起討論——不論是對這篇小說,抑或這個說法。

  李天葆的小說色彩濃豔,本期所刊〈絳仙引芳魂〉,豔樓暗鬥加入了南洋民間傳說,人鬼法術決鬥,生動精彩。

  本期有散文兩篇,都是寫親人突然離去的感懷文
章。文戈的〈黑水遺事〉寫她三舅在跨年之際撒手西去,出殯之日自然就落在西歷新年。那天剛好二妹一家人從澳洲抵新,大夥一時亂了套,先急急赴喪家弔唁,後飛車赴早已說好的新年聚會。文末作者寫道:「這次黑水書寫算是借三舅棄世的契機,對母親家鄉的重訪與告別,所有的想起都是為了日後的遺忘。」而葉丹則寫一個突然消失的〈親密愛人〉「阿姨」。詩歌作者新舊參半,有傑狐、若爾.諾爾、謝明成、曾翎龍、邢詒旺、無花,以及沙禽五首智利詩人尼卡諾.帕拉的譯詩。

  序跋,一般上有作者或評論者對文學的看法和主張,也是一種文學論述。本期有李有成為林春美散文集《過而不往》寫的序文、辛金順序黃龍坤詩集《小三》、陳奕進自己的詩集《零號幻術》的後記,及顏書韻的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讀後感。

  邱偉揚是個值得期待的新人。早些年經友人推薦,我得以看到偉揚十一二歲時的作品,已顯現不同一般的氣質。隨後選用幾篇刊在我當時主編的《南洋文藝》,以示鼓勵。目前仍在中學的他將關注點放在本地原住民地苗人(Temiar)。此外,新人還有芙中的林雨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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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帶》第十期
有店 | https://bit.ly/2QTBq78
三民 | 敬請期待



2018年12月26日星期三

爱狗人士

【300字极限篇】耿耿

钟先生一家都是爱狗人士,刚好朋友家里的金毛寻回犬生了一堆小狗,便抱了一只回来养。全家都非常欣喜,去兽医局登记了名字,和钟氏伉俪同床而眠,天天洗澡梳毛,拍可爱的照片放在面子书上。

不久钟小姐感到有点不妥:“爸妈,你说小薇的毛色怎么不太金哪?”

“还小吧,它妈就很金。”

“惠姨有提过它爸也是金毛吗?”

“没问过……这么名贵的狗怎么可能胡乱配种?”

于是钟小姐上网查了一通,“哟,小薇的耳朵也不太对!拉下来遮不住眼睛!”

“……我们好吃好喝养了几个月竟然不是纯种的?”

“惠姨太过分了,免费的也不能这样!”

小薇从主人房搬到后院去,许久没有洗澡,白中带金的毛发渐渐染上污迹。

后来它被送到亲戚家。钟家决定花钱买一只以确保血统纯正。

(南洋文艺,27/12/2018)

华人家庭的暗流

【散文】刘桂南(加拿大)

时代的巨轮流转不息,时流的演变,改变了世局,捣乱了社会秩序,也把人性变得更复杂。

与此同时,时代巨轮碾碎了海外华人传统家庭的结构,使它面临着挑战性的变迁,回避不了一股股汹涌澎湃的暗流。在这汹涌时代浪潮冲击下,首当其冲的莫非是暮年鬓发苍苍的高龄族,他们沉浮于仓皇、失落、寂寞、凄凉与无奈,沦为一簇失掉尊严,竟遭弃养蹂躏的孤苦伶仃的幽灵。此论并非夸夸其谈。

静观四围海外华人家庭的演变,不易觉察出海外华人家庭的结构的沧海桑田,主要缘由系因在异国出生的儿女与中华文化脱了节,他们对中华文化兴味薄似纱,宁可选择吃热狗和汉堡包而不愿问津烧猪肉与叉烧包,对祖国缺乏认同感,同时因为受西洋文化的熏淘,他们排斥了父辈的祖传思维,否定了与中华文化的关联。他们所认同的是当地的现实客观环境,说实在,他们的思想倾向,是无可厚非的,如此的趋势浪潮是必然的现象,从现实政治立场而言。

此外,儿女外流侵蚀了家庭环境的面貌。当他们完成中学后,就如断线风筝,往往抱着好奇的心态,或对当地事物涵蓄着“本地姜不辣”的心理,而离乡背井,远走高飞,飞向异地城市就读大学,或向他们所向往的国度招手,这是当下青年人时尚潮流。离家外流冲淡了他们与家人的亲情,与此同时,对一般家庭而言,这亦增重了家庭经济的负荷。

据知,当青年人完成高等教育后,亦往往落户于远离原地,到大城市谋生,或去其他国度成家立业,缺乏回乡的心愿。父母对养儿防老的奢望,仅仅能昂首兴叹,守着空巢族的孤单日子,如欲享受天伦之乐和含怡弄孙的乐趣,恐怕只得望梅止渴了。

儿女在外谋生的忙碌与压力,或因家事缠身,鲜有抽身的空间返家探亲,甚至在农历新年亦无法团圆,使空巢更显得幽暗凄凉,在国外没有农历新年的公假。家境较为宽裕的父母,往往执行探亲的任务,为了满足思念儿女的情怀,心甘情愿地怀着复杂的心情,翻山越海,不惜千万里舟车劳顿,探访儿女填补些心房的空白,或仅仅为了执行做女儿或儿媳坐月子的助手任务。我有不少老友们不胜舟车之烦,索性卖房迁居落户于儿女住的城市,可见父母思念儿女情怀长似长江水,而儿女牵挂父母心丝像竹竿长。

哎,坦言之,本人亦不例外,逃遁不了现实环境的鞭笞呀!

(南洋文艺,27/12/2018)

我们同有东方不败的爱恨情仇

【散文】关悦涓

多年前,到电影院看《笑傲江湖》,荧幕中林青霞扮演的东方不败,眼神的凌厉,动作的利落、举手投足的帅气,叫人记忆犹新,她演活了男人的俊美逸朗及女人的柔情万丈。

东方不败为了成为日月神教的教主,把任我行关在西湖梅庄的地牢十二年,用计谋掌控神教,成就枭雄霸业。练了葵花宝典后,东方不败挥刀自宫成就一身绝世武功,自此阴阳颠倒,性情大变,变成不男不女。

练成了神功,东方之败离开江湖纷争。当发现自己百年之后,终归于尘土,他剩下只有感叹。于是他幽居于无人山洞,后来喜欢一叫杨莲亭的男人。

东方不败把教务权力交给杨莲亭,胡作胡为的杨莲亭,假借东方不败之名,屠杀日月神教的长老,隔绝部下与东方不败见面的机会。

东方不败为了杨莲亭杀了情同手足的童白熊,童白熊不但救过她的命,还在东方不败大权在握时,为她铲平异己,帮他立了威。然而付出了那么多,终究得不到到东方不败的心。

东方不败本是男儿出身,却自甘妾妇,为了杨莲亭,再卷入江湖纷争,黑木崖顶的大战,东方不败被四人围攻时,却因杨莲亭而分心,结果被令狐冲等人看出破绽而将其杀死,归根结底,东方之败的失败就是为一个"情"字。

一个如此古怪孤僻,不可一世,阴阳怪气的武功高手,却像世间痴男怨女一样,有情恨纠葛,会伤心,也会欢欣。

当东方不败在灯下描眉画眼,引针穿线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女人。天下无敌的他,竟然换了一身妇装,卑躬屈膝的服侍杨莲亭,像一个贤淑的妻子服侍丈夫一般。

金庸小说的武林世界就如我们现实生活,充滿争权夺利,爱恨恩怨,金庸笔下的东方不败何尝不是我们的世间女子,她有着天下所有女人对爱情的渴望。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我们除了从东方不败的身上读到一代枭雄的孤寂,同时也读到世间的爱恨情仇。东方不败临死前最后的要求就是留杨莲亭一个活口,这岂不是现实生活也会上演的爱情吗?

有一种爱情叫东方不败,是他告诉我们既然爱,就得付出代价。

(南洋文艺,27/12/2018)

午憩

【电影极限篇专栏】棋子

——观电影《小鞋子 / Children of Heaven》有感

他是一个回流的人,不全然表示支持新政府的号召,多是为了自己。

他一直在探寻如何平衡物质与精神生活——到彼岸打工,能够赚很多钱,可以满足物质的欲望;然而必须清晨3点多起床,晚上8点多到家,牺牲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那天,趁着工厂下午茶时间,他到树下补眠,把自己卧成一座佛。

微风习习,晨露早已蒸发。他觉得好舒服,整个身体和接地气的小草一起下沉。

下沉,下沉至没有飞鸟的天空,甚至连做梦的白云也没有。

从没尝过这般浅浅地微笑,他拥有一无所有的午后。

(电影简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UE04YrghRk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y_CIO6H00Q)

(南洋文艺,27/12/2018)

过去/安放

【旺记写诗专栏】邢诒旺

1. 过去

有了屋顶
雷声也显得温柔

没有破漏
就不必维修

隔着门
要怎么走

才能够重逢
让彼此过去

2018.9.20


2. 安放

有了身体
为什么
还要寻找
安放身体的地方

(南洋文艺,27/12/2018)

访问

【故事系列专栏】吴鑫霖


没有一个人值得被访问!受访者这样告诉女记者。

女记者不认同,跟受访者说:“那我何必在这里访问你?”

“对不起,我始终没有回答你的问题,我不算是受访者。”他说得斩钉截铁。

“那我也得对你说抱歉,因为你回答了我的问题,你是我的受访者。”女记者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受访者不忿,站起身,一跳,跃飞到屋檐上。女记者对着他,举起相机一拍立刻上传网络。在那片虚无的网络世界,受访者像炸开的炮弹,掀起了大波。有人质疑这是不是做秀?有人困惑,为何一个画家会轻功?也有人说这是金庸的化身。只有女记者知道这一切。但女记者不说。

(南洋文艺,27/12/2018)


【散文】萧嘉怡

题外话:今日推荐歌曲——Wind Flower ([MV] MAMAMOO _ Wind flower -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8NCOA2bK6k)

        这是2018年12月的一个夜晚。比往常多了些许潮气的晚风扫起了地上的落叶,落叶环绕着空空的中心点飞舞,迅速移动,仿佛是隐形的飞盘,载着踩在它上面的谁前行。
        我戴着耳机,虽然连接了手机,而里头却没播放音乐。我的面前放着一杯热柠檬茶——在5分钟前它还是热的。与我同桌的还有3位友人,两男一女。坐在对面边吃着炒面条边拿着手机打游戏的那两人,左边的是轩,右边的叫慎。而我旁边的女生——我们叫她舞,正咬着吸管,手指不停在手机屏幕上敲敲点点,照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看,应该是在粉丝团里和同伴们热烈讨论着偶像的最新动态吧。
      “喂谁断线——你干嘛?!”不用抬头看了。
        能让轩喊出这句话的就只有打游戏打到一半突然离线回别人短信的慎了。瞧,他的手机从打横变成打直拿着了。
      “一下子,一下子就好。”慎尴尬地笑了笑,迅速打出了几个字,又把手机打横回来。“我回来了~你在哪?”
      “3点钟方向树下快救我!呃啊!”
        轩此刻一脸怨恨地瞪着旁边的慎。
        就在慎赔笑着打包票说自己一定会带队夺冠的时候,轩已经退出了游戏,用录音功能回复短信中。
        见轩重重叹了口气放下手机继续扒面条,我轻笑一声,开始询问起刚才那场游戏的情况。这才打开了今晚的话匣子。
        我们4人聚会,不像多数人聚会那样,必须放下手机高谈阔论一场才算有了聚会的意义。我们可以一顿饭下来什么都不说,各自塞着耳机划着手机打着游戏,也可以直接架起一台手板大家一边扒饭追剧,一边吐槽着剧中各种不合逻辑的细节。
        也许是因为我们时常都见面的关系,相处起来也相对自然许多。除非事态严重,否则你不可能看见我们当中有谁会严肃起来谈论正事的。
      “欸各位大哥,圣诞节前后有节目吗?”舞突然拿开遮住她半张脸的手机,打断了我们3人的对话。
      “目前来说没有。”我在脑中过了一遍节目表,迅速给出了答案。轩的回复和我的相同。
      “不确定哦,可能有约。”慎说完,就发现我们用“你不说我们都懂”的眼神盯着他,我们还默契地挂上了有些狡诈的笑容。
      “哼哼,圣诞节那几天来工作了,就看你要钱还是要爱情。”舞点了点屏幕,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是一封邮件,内容是城里的某家百货公司在圣诞期间举办庆祝活动,邀请我们作为嘉宾到场演出,为期3天。
        啊,忘了介绍,我们4人组成乐队。今年刚从音乐学院毕业,是哪家学院就暂时别说了,免得毁了母校名声。我们在校期间就已经开始活跃与各种大小舞台上,至今也闯出了小小的知名度。
        乐队的名字有点中二,忘了当时是谁一时兴起说出了这个名字,而后其他人应该也是脑子被门夹了吧,这个在当下听起来很帅气的名字就被沿用至今了。
        我们乐队的名字叫——守护者们。
        现在想回头真是……醉了。
      “接不接?”我向同伴们大致说明了情况后问道。
        虽然方才大家都齐心协力怼慎,但现在一个个都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
        看来是想把圣诞节那天留给自己吧?
        其实我也想。
        但金钱这东西……啧……也很想要啊……
       “这样,我们跟对方商量看看,我们能不能在头两天全天上场,但圣诞节当天我们只在上午表演一场。”
        我的建议得到了大伙的一致赞同。我将手机还给了舞,顺道拜托她处理协商一事。就在她比了个“OK”的手势后,气氛又回到了刚开始时的沉默。我喝完最后一口茶,重新调整耳机,在琳琅满目的歌单中选了首最近喜爱上的曲子,仰头靠向椅背,双眼看向餐馆外的街道。
        这两年的天气变了。往年这种时候,雨季的尾巴早就悄悄离去,白昼时的天总是蔚蓝的,刺眼的阳光映射在柏油路上,烧热了的空气缓缓上升蒸发,形成炎炎夏日的既视感——虽然的确是夏日;但这两年,眼看12月中旬都快到了,而天上还是朵朵乌云,忽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送人们一大瓢水,有时候干脆打开了水闸,一下就是一整天的阴雨绵绵,时大时小。瞧,外头又下起了细雨。
        眼前一只纤手挥了挥,我转头看向身边的舞,她的朱唇动了动,我摘下一边的耳机,朝她露出有些抱歉的神情。
      “你看什么?”她不在乎地笑了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摇摇头:“下雨了。”
      “嗯。”她看向外面,那带着磁性的嗓音轻轻飘进耳畔。“你好像有点郁闷,没事吧?”
      “就是……有点郁闷吧。”
        刚才说了,我们今年从学院毕业,是时候面对未来了。我们当中有些也许会继续升学,有些也许会踏入社会开始打拼,但都不会再重回到学习生涯里的那段时光了。毕业那天,我想了许多,时光荏苒,看学院里一届一届的毕业生离开,一届一届的新生报到,我只感到物是人非。离开前凝视着培育自己的学府,心中不禁有些感触。
        毕业带来的变化很多,不管是周围环境还是心境上的变化,我都觉得挺磨人的。
        但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怎么好像就只有我一人在独自感伤呢?
        舞听了我断断续续的坦白,轻声一叹,抬手按了按我的肩膀。我不知道她的表情如何,我早就在叙说的途中也把视线聚焦回外头那片雨景中,只听她用略带轻松的语气,告诉我说:
      “用眼睛看的话,你是一个人;可若用心看,其实你不是一个人。大家都和你一样,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好好适应一下。我再提醒你一次,我们都毕业了,我的朋友。但毕业不代表我们的感情会消逝,你看,这两人还不是一样吗?我们,还不是一样吗?”
        舞又挂起了那抹不在乎的笑容,看向对面那俩重新沉迷在电玩中的大男孩。
      “交给时间吧。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心里就会慢慢变得好受些了。尤其对我们这种容易感伤的人来说,时间是最好的药。”
        她拍了拍我的肩,把我摘下的那只耳机重新放到我的右耳。她说了些话,我没听清。
        看她嘴型,估计是要我别想太多,好好听歌吧?
        嘛,对于不擅长表达的我来说,音乐的确是一种抒发情绪的管道。
        也只有她这么了解我了,啊,还有对面那俩小孩。
        我们会像从前一样,对吗?但我相信,我们会过得比从前还要好。
        都交给时间吧。嗯。都交给时间吧。
        而我,还是先听听音乐吧。
        都交给时间了。

(南洋文艺,27/12/2018)

岁末阅读总结(2018)

【阅读回顾】吴惠春
吴惠春/绘

真正重投书海应该是2015年,当时只是很随性地阅读,以小说居多。2016始才突然起意要为自己的阅读历程做一个记录。因为没有收藏起来,所以只是大概记得2016阅读量为19本,2017为56本,而今年呢?整数80本!!

托微信读书的福,读了蛮多我想读但未必想收藏的书。一览记录,其实只有12本是实体书,62本为电子书。多谢微信读书啊。书籍偏好还是以历史为大宗,英文书5本。

那么就履行对网友的承诺,以下是我今年看过且蛮推荐的书籍。

1) 《进击的智人匮乏如何塑造世界与文明》:能在岁末以惊艳收尾,这本绝对是我很推荐的一本关于人类演化的书籍。作者以简练的文字,先设下一道道谜题,然后慢慢带领我们去揭开谜底,读来趣味盎然。从我阅读群连续发文看来,就知道我对它有多爱啦!

2) 《乐园的复归远古时代的性如何影响今日的我们》:我一向来对新颖思潮蛮有兴趣,新思潮从来都是对旧思潮产生破坏性创造。一夫一妻制度行之有年,这本书其实不算是对这制度提出挑战并颠覆,只是就有点类似针对LGBT课题,让我们能更理性宽容看待一样事物。

3) 《自下而上:万物进化简史》:这是另外一本挑战主流思潮的书,挑战历史由伟人创造论、挑战经济由国家调度论、甚至挑战宗教天启论。针对宗教起源的论述,这本书或许会让信徒嗤之以鼻,也或许会让无神论、未知论或自然神论的信念更巩固。

4) 《极简科学史:人类探索世界和自我的2500年》:这是一本讲述思潮流变的书籍。人们会拒绝新的东西源自于害怕。就像以前Luddite份子焚烧织布机般。很多时候现行体系的既得利益份子或卫道份子会把新思潮标上离经叛道的标签并忧虑这会导致社会动荡,但他们却忘记了,社会动荡的始作俑者却是他们自己。

5)《 我们如何走到今天:重塑世界的6项创新》:这本书让我们看到了我们现在普遍使用的科技很多一开始都不是我们现在所熟悉的样子。就好象《乐园复归》那样,很多时候我们其实是被观念所绑架而完全忽略史实。

(南洋文艺,27/12/2018)

岁末去量化之 阅读感言


【阅读回顾】何启才

从来就没有要把阅读量化的习惯,如果勉强要算有过的阅读量化,应该是在我小学五、六年级学校长假的那段时期吧。记得放假前,老师都会布置假期作业,其中就包括书写阅读报告。由于学校就在我家对面,而学校的图书馆也会在假期中不定时开放,便于借阅。因此,我都会默默地在假期前定下该次长假须阅读书量,作为书写阅读报告的目标。若没有记错,一般都会将数量定在20至30本左右。小学的图书多以图文为主,不但可以快速阅读,也可以在短时间内写好报告。

近十年来转入学术工作,我所阅读的都是与本身专业或一些研究计划相关的图书。当然,间中还是继续进行专业领域以外的阅读。2018年因转换职场之故,加上自中学开始就没有再对阅读进行量化目标迄今,因此“感觉”今年专业以外的书阅得比往年少多了,虽然购书量是与日俱增的。

2018年之阅读,概括而言,不外乎历史与文学小说这两大类。历史图书方面,今年开始分成两条脉络进行阅读,即大历史(世界史/冷战史/区域史/马来西亚史)和小历史(以马来西亚历史为主的人/事/物)。今年阅读有关大历史的图书,包括了重读了部分汤·恩比的《历史研究》、彼得·弗兰科番的《丝绸之路》、宋怡明的《冷战下的金门》、廖文辉和陈鸿瑜各别书写的《马来西亚史》等。像这类型的图书,一些是囫囵吞枣式的看完,有些则是跳跃式的阅读。小历史的图书,依旧环绕在本地左翼运动的小书,如左翼政党或地下组织的人物与回忆。


至于文学小说方面,今年还是以翻译文学小说为主,只是今年比偏重魔幻/推理/历史,其他的则随心所欲。由于我有一种喜欢上某部作品时就会尽可能收集该作者所有作品再进行阅读的“癖好”,因此在魔幻文学方面,除了继续增加日系的森见登美彦、万城目学和梦枕貘外,也增加了美系的Brandon Sanderson和德系的瓦尔特·莫尔斯。值得一书的,该算是今年开始回归阅读在台的马华作家的作品,而回归的第一弹就是张贵兴的《野猪渡河》。

我的阅读习惯是同时阅读多本图书,例如上班时是阅读以研究为主的书,在家则是文学与小说类,因此办公室和家里的书柜,几乎是两种不同形态的书架。无论如何,今年内认真从头读到尾的图书,感觉上应该不会超过30本。(历史就是这么有趣,原来我的阅读资历还停留在小学阶段啊。)另外,今年在阅读之外的一大收获,乃是得到了诸位大学者和大作家们的签名,共获得了杜维明、傅月庵、赖明珠、Syed Husin Ali、田英成、雷子健、赖国芳、任海文、Lisa Say等人不吝笔墨,不但赋予了新、旧图书另一种意义,也让我体会了在阅读之外,对书和对人的另一种尊重。

(南洋文艺,27/12/2018)

2018年我的十大选书


【阅读回顾】黄国雄

2018总共读了多少本书?书友问我。

我不是个很有纪律的人,过去12个月读过的书不曾纪录因此回答不了他,但是这一年来阅读的成果自觉是丰盛的,若问我有什么好书可推荐?

那么以下这十本是2018年令我最欣喜的书。
首5本是2018年内出版的书,接下来5本则是之前年份出版的,在此与大家分享我为这10本书所写的简介,作为今年个人书之壮旅的印迹。

1. 《故道》 罗伯特·麦克法伦

 作者从先人旅行者留下的著作,包括诗歌散文,获得行旅的想象可能, 以不寻常的移动方式-步行,单车与乘坐百年小帆船,在不列颠,西班牙,巴勒斯坦,中国川藏等地的古径地景,古代航道,朝圣之路等各处作深度走访, 在某些较危险,困难的荒野山径和水域,他与具备强大在地知识的地质、生态等专家导游一起展开旅程,途中也学习许多自然与生物知识,这一切既是一段段壮丽风景的探索,也是心灵与自然的最密切的交流。

2.《 How to change your mind 》 The new science of Psychedelics   
Michael Pollan  

这本书才刚出版不久,我想以作者名气,很快就会推出中文译版。
这本书记述迷幻药物的研究在70年代被美国政府打压以及三十年后捲土重来的故事,紧接着是迷幻药物在50年代开始被科学家发现和研究的历史、他使用数种迷幻药物的个人体验、最后是讨论现今科学界使用迷幻药物为精神与心理治疗带来新的医疗可能与效益,还有从中衍生出对人类意识的前卫性知识。
麦可波伦写过几本畅销又获得好评的书如《杂食者的两难》,他十分擅长把深奥的学术文献与资料转化成意义浅白但会启迪思维的书写,这本也不例外,推荐给好奇心重,思想开放的书友。

3.  《昆虫志》 修·莱佛士

这本书的作者深信昆虫与人类文明具有深层共生关连,他带着这份觉察走访世界各地文明, 利用他在人类学科的专业知识与训练,寻思人类与昆虫的关系,把两个物种之间交流过程背后的社会情境与历史背景,产生的政治经济效应, 暗藏的文化与伦理观点一一记述在这本书里,换句话说,在这个议题上为读者呈现一种全方位,多面向的知识与解答,为读者打开一扇思维大门,从他的书写中得知这两者之间的交流如何在政治,经济与文化互塑彼此。

4.  《末日松茸 》  安娜·罗文豪普特·秦

二十一世纪以来地球迎来最险峻的挑战,资本主义全面性佔据人类经济活动各个区域与层面,带给人类世最高峰的发展与进步,但是我们也可以看到它众多负面的影响,世界经济危机与风暴层出不穷,"标准就业"机会的流失引致新一代对末来的绝望,更为严重的地球环境因为追求经济成长的破坏,生态系统临近崩溃。。。
作者从松茸这种作物的经济活动,追溯其生态与整体跨国界的商品贸易链的人类学研究里,提供一个原创观点来应对我们这个时代,因资本主义导致的“末日” 挑战。


5.   《竹光侍》 松本大洋  

每个时代都有生不逢时的人,这个漫画,透过一个极敏锐具有灵异感的孩子双眼,看到几个活在太平盛世的剑客,灵魂满是渴望杀戮鲜血的冲动,如何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只为了安抚骨子里的骚动,却在命运的操作下相逢,展开精彩的决斗。。。
拿着竹刀的宗一郎很丑,小小跟班勘吉也不可爱,说起来松本老师把《竹光侍》里出现的每一个生物都画的甚为简陋怪异,或许我该说成质扑真率, 宛若儿童眼中单纯观感,这可是难得的性质,在松本老师如风流动的笔触下,线条清简写意的画风,韵味无穷的构图与映像风格,即使在暴力残酷的画面下还是饱含诗意美感,丑陋都被升华到美学的至高境界了。

6.  《崇高之美》 彭明辉

人们常引用一个景观的比喻来解释“崇高” 的意义,即是大自然开旷宏峻的景色,而在目睹后所引发的感动与敬仰情怀,就是崇高两字的意涵。
彭明辉教授不是专业的艺术史学者或理论家,但是他以对中国画,以于东西方艺史的深刻认识,加上个人极高的思想境界与分析能力,写出这么一本见解精妙高卓的书,我从中学习了不少如何赏画的学问,获益真的良多。

7. 《生态帝国主义》   阿尔弗雷德·克罗斯比

作者在七十年代写了本《哥伦布大交换》,一本关于环境史的垫基之作,在当时学术圈子里却不被重视。
十多年后他再写这本《生态帝国主义》,扩展先前那本书里提及的概念,据说启发了戴蒙那本名著《枪炮,病菌和钢铁》,吹起了跨学科,以演化,科学角度来研究人类历史的风潮。
这本书讲述了欧洲人多次移居他乡,殖民事迹,揭发他们除了以较先进的文明工具与技术外,还有伴随而来的生态习俗(旧大陆的农作动植物,以致病菌,寄生虫等),如何帮助欧洲人成功的取代土著,佔居了新大陆成为新主人,和《枪炮,病菌和钢铁》一书比较,这本书有更多历史文献上的记述,但也同样精彩有趣,可是里头有些被殖民主义者所灭绝的土著事迹读了让人蛮悲痛。

8.  《火药时代》 欧阳泰

欧阳泰(Tonio Andrade) 是埃默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 )东亚系系主任。他在这本书里探索,比较东西方军事史,火药科技发展,提出了为何西欧能压到中国,这个曾经比它们先进的东方文明的停滞落后的原因,同时也澄清许多的误解。
书本写得简明流畅,为读者提供中国军事历史一种鸟瞰式视野,我想对于有兴趣,初次接触热兵器军事史的读者绝对是本值得收藏的书,而其观点论证也开拓了这一部份史学领域,带来更多启发。

9.  《 文艺春秋 》 黄崇凯 

这本由十一个故事组成的小说获得第42届金鼎奖文学图书奖。是一本以文学手法写下台湾文学,间接带出台湾社会一段历史(大概是二战前后至近代)的著作。
史实与虚构情节交织,里头谈及的有作家生平某段过去,台湾儿童读物“汉声小百科" 一代人的集体回忆,杨德昌的电影。。。都是台湾文艺界,出版史一些具代表性的事迹以往。
书的内容有著强烈的台湾本土经验与脉络,像我们处在南洋的读者一开始并不容易进入书写里的世界,但若咬紧牙关啃过,并另外作些人物事故考查,终究还是会读得兴趣盎然。

10. 《树之歌》 大卫·乔治·哈思克

以优美诗意的文字,书写生态环境,深具洞见哲理与省视的一本书。
哈思克教授带领读者走入亚马逊热带雨林,北美洲香冷杉林等自然环境,藉着对十二种树木的生长环境观察与探索,让读者见证生命的壮美与深邃,极感动人心并启发思维的自然书写。

(南洋文艺,27/12/2018)

六行诗系列

【莫待专栏】无花

插画:姚于玲

十七〈暗恋〉  

我们进行
摩擦却不引火的游戏
在每一个敏感区块蹑手埋入
燎原的种
   
纵使你在体外,我也能
偷偷受孕
  


十八〈落雨声〉 
——给曾相信爱情的人 

她藏身
一把湿透伞里,重复
涉水的故事
路过的人皆听到水滴声
   
没有人
见过雨

(南洋文艺,27/12/2018)

流沙

张柏榗【小块文章】

荒漠的深夜,你看着神秘的沙之舞,那是风,沙与月光相映变成的特殊现象,但你知道自己其实在担忧流沙会紧接而来。只要流沙一来,一切都有可能消失,整个骆驼商队,部落,连绿洲也会变不见。但你更怕的是流沙将故事带走,你的纸和笔,连你这个叙述者一并卷入时间的尽头处。

(商余,25/12/2018)

奇异的巴西蕨树


黄福地【贴近自然】文字与摄影

这是一种奇异而高的树,直插入湛蓝的天空,可高达40米,仅在顶部附近分枝。它傲视群雄,也是全世界生长最快速的一种树木之一,具有独特和观赏性的树木,每年可长高达3米!
在甲洞植物公园,就有两棵,称为巴西蕨树,又名巴西槐树或巴西梧桐,学名(Schizolobium parahyba),就有两棵,英文称为Tower tree,是中美洲的热带植物。多年来我非常关注这两棵树,它挺直的树干,仅在顶部附近分枝。 除了落叶留下的疤痕外,树皮光滑。叶子是对生的双羽状,酷似蕨类植物,故称巴西蕨树。
开花季节,叶子渐渐落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树黄花,一枝枝,一串串,在阳光照耀下,闪闪金光,引来许多蜜蜂,蔚为奇观,但因它长得高,只能远观,无法近看。
这两棵巴西蕨树,一高一矮,有如夫妻,相依相偎,然而最近一棵却不见了,原来是被大风吹倒而被砍了,甚为可惜。如今仅剩下珍贵的一棵,独自矗立,孤影堪怜。而且这唯一的一棵,看来也有点倾斜了,命运未卜,希望当局设早日去补救,否则也恐会倒下。

(商余,25/12/2018)

无氧阈值

 
摄影:Andy Beales @ Unsplash,摄于深圳机场

赖国芳【漫话人间】

参加半马和全马跑多年,最近才真正体会“无氧阈值”是什么。
无氧阈值(Anaerobic Threshold),或称乳酸阈值(Lactate Threshold),是身体活动从有氧转变成无氧,乳酸开始堆积的门槛。常用的衡量标准是心率,大约为120至135次/分,超过此心率,便进入无氧运动状态。
人体运动需要能量。在有氧代谢运动中,身体的主要能量供应来自糖类和脂肪,经氧化而产生。葡萄糖代谢后生成水和二氧化碳,通过呼吸排出体外。超越了无氧阈值,能量便来自无氧酵解,过程中产生大量乳酸等中间代谢产物。这些酸性产物不能通过呼吸排除,堆积在细胞或血液中,成为“疲劳毒素”,让人感到疲乏无力,肌肉酸痛。
要完成全马赛程,一般业余跑者需时超过5小时。如果乳酸在首二小时开始堆积,到3小时以上,疲劳就不可逆转,形成“撞墙”状态。此时全身酸痛,若落地姿态有所偏差,髋关节(臀部)、膝盖、脚踝 、脚板等等部位,就可能出现受伤的情况了。

跑得慢,跑得更远

问题是:一般人是不会察觉乳酸堆积的。习惯跑步的人,心率在120至135次/分以下时,会感觉自己跑得非常非常的慢,好像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因此不知不觉加快速度。长跑练习到了某一个程度,难处不在跑得更快,而是有纪律的维持低速。只有学会了“慢”的功夫,才能跑得远。吊诡的是,均速慢跑,比起快跑/停歇/喘气/快跑,更能减低完成全程的时间。
所以,跑得慢,不止可以让你跑得更远,结果也让你跑得更快。人生,不也是这样?
怕输、钻营、拼、闯——我们在生活中也常不由自主的加快速度,产生的“乳酸”便是焦虑和精神紧绷。到了某个阶段,对身心健康以及人际关系的损害,也许就难以逆转。
我正学习慢下来,在无氧阈值以下,欣赏沿途的海浪拍岸和夕阳西沉。另外,有氧活动可燃烧脂肪、增进睡眠质量、减低焦虑——这可是额外的花红呢。

(商余,25/12/2018)

2018年12月24日星期一

旅游情结

惠娘【小块文章】

以前,常常喜欢问一些旅行回来的朋友:“你去的地方好玩吗?这些地方值不值得去?”
较后,我也不时争取机会到外地走走。这些年累积的旅程,教会了我:当问人家那些地方值不值得去,所得到的答案,仅可当作一种参考。
为什么呢?理由是:人各有所好。你喜欢的东西,我未必然喜爱。你认为没有什么价值可言的,则可能是我的最爱。这正如你问人家怎样才是幸福的快乐的人生,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因为各人交出的答案不尽相同。
好几年前,我到埃及看尼罗河去。有人对我说:“尼罗河没什么特别,只是一条河。我去过,也看过。不信,你去了回来就知道我所言属实。”
其实,我到埃及去,对著名的旅游景点如金字塔,人面狮身都不感兴趣,对尼罗河则很向往。为什么,就因为很久以前,从描述尼罗河文字中有这么一句话:“尼罗河两岸的居民也是在河水泛滥过后才开始播种的。”

泛滥之后播种

这句话说来原本平常无异,但经作者释诠后,却有一番新的意义。尼罗河泛滥成灾。把两岸的土地掩没了,于是有了灾祸。但当河水退后,被掩过的两岸土地肥沃起来,人们开始播种,就因而长出肥美的农作物,有了丰收,人们原本贫苦的生活大大改善了。
没有泛滥成灾的河水来掩没,土地哪里得到滋润?得到滋润的土地,长出了丰盛的农产品,这也印证了:“没有经过灾难,如何有所获?”
所以,旅行岂仅是看美景、尝美食那样简单,你心中的一片情怀,你记忆中的一片温馨,你内心的起伏波动,这一切,都会与旅行结下千丝万缕之结。

(商余,24/12/2018)

到山芭偷拾榴梿


邓长权 【山中岁月】

因为寒冷气候关系,高原山上不适合榴梿的生长,即使有农友好奇心,在菜园栽种一两棵,不是結不出果来,就是結下品种变质的果实。因此,要尝果王,需在街边买那从山下,或半山运上的果实。如果你想亲身体验一尝树下剖开果王的情趣,只有到山地芭场去。
自从认识阿颐,常常下山去榴梿芭,阿颐喜欢行山,山地一路都是榴梿树,这座山很适合行山做运动,因为山地不很陡峻,两旁果树野树密集,风凉水冷,半山途中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瀑布。平时,不论晨昏,都可见到行山人的踪影。
最近,我发现行山者突然多了起来,感到好奇;尤其是平时陌生的脸孔、骑着电单车的大叔,在山中穿梭,目光不断地向果树下四处扫射。阿颐说,是榴梿开始掉落的季节了。路旁的榴梿掉落免不了让人拾去,虽然每个榴梿芭都有人掌管,但因园地宽阔,只要园主不在场,榴梿顷刻被人拾去。
阿颐说,这山芭有个老规矩,就是拾到榴梿,只可就地开来吃,带出山是不被允许的:这等于是偷窃。然而,一些村民哪管?他们多是一些无业游民,骑着单车到处偷拾,三两颗都是收获,然后到镇上摆卖,換取一餐。
阿颐说,如果我们拾到榴梿不要带回,就地解决。因此,我特地用竹干破成竹片削成一枝小刀,带上山准备开榴梿用。可是,别人的眼光犀利,脚歩快速,我们行山多次,一颗榴梿都拾不到。

路旁摆卖便宜

在山芭上偷拾榴梿真够刺激;突然间,在草丛中发现了一粒果,大喜!跑过去一看,原来是腐烂了的,自叹倒霉空欢喜一场!我们边行边抬头望树上,累累的果实,真希望现场掉下一颗来,但又担心被击中,感到矛盾!
我和阿颐行山多次,都拾不到果实。拾不到果实没关系,芭场路旁有摆卖。我和阿颐选了两粒在档口大快朵颐,因为是现场吃,小贩不敢欺诈,吃到颇好品质的货色。问价钱,一公斤才4令吉,是芭场价格,外头买不到。
我对阿颐说,何必去偷拾呢?这里价廉物美!阿颐说,亲身体验偷拾榴梿,不关金钱问题,是一种生活情趣。

(商余,24/12/2018)

马六甲河水 缓缓流淌



欧宗敏【庇能风情】

站在马六甲河岸,河岸前面有石阶,数百年来,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潮都从这里上岸,进入马六甲老城,年轻导游是这样子说的。从河岸往前走的这条马路相当著名,因为3个著名宗教景点:青云亭、清真寺和印度庙就在街上。据说曾经有座教堂也在此路上,不过目前已经不复存在,不然的话,四大宗教殿堂更能衬托近年来火红的“和谐街”称号。
在槟城也有类似的所谓“和谐街”,不过槟城人都不用这个称呼,也不这么在意它。槟城和马六甲的老城区是海港,海港的其中一项特点是多元,多元族群、多元宗教、多元语言、多元饮食等是海港市民的日常生活,数百年来都是过着如此多元日子。

10年后全新体验

“和谐街” 是什么概念呢?“和谐街”看似宽容、看似团结,其实旅游宣传和政治宣导味道浓厚。“和谐街”?哦……海港市民不惊不动,听闻后依然不当一回事继续过日子。
上次前来马六甲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而10年也是一转眼而已。虽然到过这里几次,也走过老街逛过夜市看过红屋登过圣保罗山,但是次次行程匆匆、走马看花。走入历史古城,不听闻老城事迹前人逸事,仿佛入宝山空手回。这次到来参加年度聚会,行程有安排导览,算是开眼界,有了全新体验。
我们居住的酒店在荷兰街,酒店对面有座富丽堂皇洋楼,前面有庭院(老街房子前有庭院!),站在大门口铁栏前,可以远远看见建筑有“徐氏宗祠”字样,后来上网浏览资料才知道是徐姓富豪的私家宗祠,并非一般徐氏宗亲的宗祠。同一排房子,相隔不远也有一所有庭院的洋楼,只是这所洋楼破旧失修,前面庭院杂草丛生,仅剩大门铁栏装饰花样精致,“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2所洋楼距离不远,分别如此差异,令人不禁感叹。
马六甲老城区热闹依旧,人潮车潮,川流不息,七彩闪烁三轮车播放大声音乐歌曲更是喧闹。新颖精品小酒店林立,我参观了好几所,其设计简单具有时代气息,符合年轻旅客需求。马六甲河的载客游艇不时经过,河道两边房子商机蓬勃,房子墙壁有了巨型壁画,10年变化蛮大的。站在马六甲河岸,河面微波粼粼,河水缓缓流淌,我忘了问那位年轻导游,他的年代的城市集体记忆,还看得见?还找得到吗?

(商余,24/12/2018)

2018年12月20日星期四

战废品

【故事系列专栏】吴鑫霖

当所有人类都灭亡后,最后一具完全腐烂的遗体上,突然变生出一只形体诡异的生物。它有健全的6肢,4只眼睛,8个头,以及开满花的脑袋。它孤独的从那具骸骨上抽离。地球只剩永远的白天,酷热天气让大地只剩山石以及它。它长途跋涉来到已干涸的大海,看到许多不知命名的东西。曾经繁华的城市,已在大洪水中完全被摧毁,剩下的颓败景象对它而言是没有丝毫认知与情感的。它站在一处高地,望向无际远方,它突然领悟了什么?但它根本没有思想,一切在它面前是我们所不能想象的。那个时候也没有常人了。它是后地球时代的生物,全新的物种。

(南洋文艺,20/12/2018)

悼二月河·凌解放先生

二月河

【散文】姚斌奕

二月河先生终究是走了。

从16岁第一次读到《雍正皇帝》开始,老人家的“清初三部曲”,便一直是我在成人社会里打滚的指路明灯。

权相明珠位列殿阁后却骤忘初心,结果善始悲终,另一位权相索额图亦滥权无度,最后下场也落得个圈禁,还有那一日内连升七级的高士奇,这些康熙朝名臣的事业走向,通过凌老的笔,我明白到了什么叫做“自决于民”。

此外,熙朝晚期上演的夺嫡大戏,先有九子相互步步算计,后有雍王以“不争是争”的冷姿态异军突起,看热闹的人自然倍感热闹,但仔细想想,这些个爷们可其实都是亲兄弟,怎就儿时一起撒野捣蛋,长大了却非得兵戎相见呢?

一个字“贪”!,即是凌老在其书中所想给出的全部解答。
人若贪,无论是贪色,贪墨,贪财,贪权,贪闲,到头来皆无有好下场可言。

皇太子胤礽因为贪功好色,结果输掉了他的储君宝座。

廉亲王胤祀因为觊觎大位,结果布局再精密亦敌不过他老爹的圣心独裁。

还有那一个个因贪恋权势太过而失了分寸的人版们,比如跋扈过头的吴三桂、鳌拜、年羹尧、张广泗与李侍尧等等军头型人物,比如狡猾过头的和珅,隆科多与弘时等等权贵型人物,比如急功近利过头的田文镜,纳亲与鄂尔泰等等草根型人物,比如清高过头的杨名时,孙嘉淦,张熙等等名士型人物,比如老油条过头的李光地与佟国维等等精英型人物,他们的品格变质,与其说是世道险恶,莫不说是律己不严?

相对的,像马齐、张廷玉、邬思道、胤祥、傅恒、阿桂这类明白人,一句“戒急用忍”,一句“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一句“致良知”,就守着三道底线,便足以成全一生,甚至于名利两不误了。

当然,利用历史叙事营造幻象,并有意无意的淡化专制封建,这些个小说家笔法在凌老的作品中难免存在,只是斯人已逝,又毕竟老先生确把历史人物写得有着警世恒言般的效果—-对比之下,功远远大于过,我想此六字他还是担得起有余的。

所以敢说凌公的故去好比文星殒落,这等形容,单论历史小说,并非矫情。

是为悼记。

(深圳午夜)

(20/12/2018)

预言

【诗】黄龙坤

(一)
无法算计吧,我想
你总是用手指往我的
更深一层检索
最熟悉的陌生感
诸如在伦常边缘抽长的黑洞里
俘虏那头奔走的兽欲
但是,爱
搁浅在体外,就像羞耻感
从伦理严谨的经纬上失序剥落
赤裸,且一目了然

(二)
欲望如此蓬勃,像山林
分布且盘坐在软件里
伺机网罗一群横流在意念里
迷途的夜莺。


(三)
来不及了 ——
早知道,用一副炙热的躯体
将你的谎言烧出骨灰
足以让我证明

和无条件被爱
都是你这辈子
无法得到的舍利

(南洋文艺,20/12/2018)

淡米尔语

【诗】邢诒旺

听了几十年的淡米尔语
就像听了几十年的风
摇落一树的岁月
始终听不懂

除了几个词汇:
平安、去哪里、小弟、没有、猫……
以及几则维基百科
简化版的神话故事

淡米尔语啊,淡米尔语
神秘、陌生、因为充满无知
我们的异质使我们显得可畏

我们是彼此的外邦人
即使我们呼吸过的风
融进彼此的肺
流进彼此的血

也难以打开
来听个明白:
我们怕

语言一被打开
就有血腥的奥秘
弥漫在风中

2018年10月10日

(南洋文艺,20/12/2018)

【电影极限篇专栏】棋子



——观电影《克里斯汀贝尔之黑暗时刻 / The Machinist》有感

开车掠过满地枯叶,脑后似乎一叶一叶在纷扰盘旋。

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抽着抽着,烟越来越短,瘾却越来越长。他很不耐烦地把半截扔出窗外。

他杀了人。他想,那个人是咎由自取,毒贩都该死。然而他的手还是抖个不停,又取出香烟,点燃。他想,如果今天要是能取得一些毒冰,也不会发狂。

十字路口忽然冲出一辆货车,他紧急刹车。轿车随即翻了几圈,四轮朝天。

尘烟落地,他以为已化成轻风飞走。然而车轮继续打转着,自己竟是轮裡的风,永远都不自由。

(电影简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m9PonMIwx0 )

(南洋文艺,20/12/2018)

六行诗系列

插画:姚于玲

【莫待专栏】无花

十五〈晾衣〉  

寄宿在你的眼,听
骤雨。滴落一夜袅绕的尾音
当眸眶晾晒第一竿日光
抖落清冷且湿透的梦呓
我弯腰
恰巧抱起一衫瘦影


十六〈海盐〉  

你嗜咸,溪涧
靠河岸边或人海中搜寻唯一的结晶
那是一场隐含脱水的冒险
爱在眼下凝成一粒泪痣
你知道那些眸里掉下的时光碎屑
带盐

(南洋文艺,20/12/2018)

过程都是排练

【因为咖啡专栏】黄建华 


事到如今终于明白
那些辛苦的过程都是排练
直到你的出现
才是正式演出

谁不曾真心真意
谁不是落花遗恨
遇不上许愿的流星
满天星星只是徒然

爱与被爱不是一道数学题
不是加减的多少或给予

很多年后在文字的路上相遇
你每晚守在午夜晕黄灯影里
只为给我回程的安心

后来你也爱喝咖啡还喝上了瘾

(南洋文艺,20/12/2018)

炫穷手记2

【无诗字通专栏】马盛辉

我有一所房子在海边
跟我在海边有一所房子
是有点不同的
房子是我的
可是它不是我
海边不是我的
可是它是我
我躺在斜斜的沙滩上
就像躺在斜斜的躺椅上
你要贝壳吗
沙滩上有很多
别客气
你要浪花吗
沙滩上有很多
别客气
你说是你的
就是你的
反正你的
不是你
你躺在我身边
听着海风和浪潮
你的身体也不是你
那你还要看看
我的房子吗
我说
你早就知道
我的房子是空的
你可以解读成
为了面壁
而家徒四壁
各位高富帅
欢迎你们来探访
我这个老穷丑
有空可以试试
这个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不做的
游戏

(南洋文艺,20/12/2018)

家姐


1999年摄于多伦多机场,左起:我、姐夫、七弟、家姐、我妻、弟妇。(照片提供/刘谛



【散文】刘谛

当年,我罹患了第三期肠癌,手术切除后在接受化疗和电疗,病苦使我身心俱颓,妻子也为了我衣带渐宽,容颜日悴。已从香港移民多伦多的家姐知悉我的病况后,毅然搁下她丈夫和儿女,千里迢迢地只身来星洲探候,似冬日暖阳,陪我度过数月抗癌最艰苦的日子。这深切的姐弟情谊,在我病后的26年里,从未或忘。

今年的9月12曰凌晨,当我接到七弟从多伦多传来家姐病逝的噩耗时,悲恸中满怀愧疚!在我与生死搏斗的日子里,她陪在我左右,而在她迈向死亡时,我却一无所觉,未能相伴。我一遍一遍地抚模着自己的手指,心自喃喃,那不也是家姐的手指吗?不都是属于母亲的血肉吗?也许是真老了,没有泪水,却忆念如潮,那些曾经的浪花,零碎而清晰!

家姐是在当地时间2018年9月11日下午12时55分,于加拿大多伦多的医院安详辞世,丈夫子女和七弟九妹皆随侍在侧,享年82岁。

9兄弟姐妹中,上有大哥,她排行第二,我们做弟妹的都亲切地叫她“家姐”。

她比我长6岁,1949年我们举家从中国大陆移居香港时,我未足7岁,在那之前,对她的印象是颇为模糊的。于故乡那深院大宅里,她有她女儿家们的活动,有丫鬟相伴;我则总随着长我两岁的三哥玩乐,有父亲的部下陪着。各人也有各自的奶娘,日常相聚的都是在餐桌、和晚上补习的大桌子上。我们姐弟仨有个共同的老师,一个私塾的老学究,略分深浅地教我们一些古文和诗词,我们背里叫他“老道”,印象深些的是,家姐很用心,三哥聪明,我苯拙心散。而五妹太小,大哥则在广州培正中学寄宿。

移居香港后,屋子小得多,一家人的接触互动反而更密切些。家姐上中学了,有几位义结金兰般的女同学,青风、少玲和宝珠,那段日子看来过得非常的开心而且充实,透着少女的灿烂。但她总会抽出时间来督导我温习功课,认真而耐心地纠正我散乱的童心,使我的成绩有显著的进步。犹记得我首次考进前三名时,第一个便是找着她报喜,她听后显得比我还要兴奋。

家中经济陷入困境后,大哥在台大半工读经济自理,我则幸运地被父母安排依亲,得以继续学业。而家姐和三哥则相继辍学谋生。那时的香港人浮于事,家姐中学犹未毕业,像只羽毛未丰的小鸟独自在丛林闯荡。我依稀记得,她的第一份正职是在弥敦道的百老汇戏院当售票员,几十元港币的月薪,扣除了食宿后大部份都是拿给母亲当家用,鲤鱼门的家中还有好几位弟妹呢!学校假期时,我喜欢去戏院找她,她总是在票房里忙得走不开,知道我依亲没零用钱,会从票房的小窗口递给我几毛一块的,还会瞪大眼睛叮咛一句:“俾啲心机读书哦!“。三哥则更苦些,当后生、当学徒都只是无薪包食住。

受大哥的影响熏陶,家姐也曾是个文艺青少年,在<中国学生周报>发表过文章。大哥台大毕业后返港在友联机构任职,还为家姐央得在友联的女宿舍寄宿,她清楚记得是与古梅同房。

她继续升学的渴望从未稍息,总希望能像大哥一样到台湾进修。工作虽忙但总会抽空自修,十九岁时,她以“同等学力“报考在港的“台湾大专联合招生考试“,选的是乙组文科,需考中、英、史、地和乙数五科。不幸她落榜了,因乙数考的是“代数“,是甚难自修学成的。她极端失望,母亲说有一天她拿钱回家,伏在床上哭了一个多钟头,劝也劝不住。

父亲有位好友袁叔,他家人都在台湾,当他知悉家姐渴望赴台,透过一些关系,安排了她进入台湾的台东医院半工读修学护理并寄宿。当一切的手续都办妥即将成行时,父亲却被诊断为末期膀胱癌,使家姐陷入了天人交战的困境,去留难决。但重病的父亲却鼓励她要把握机会,并指出她自己的人生还长着呢!怀着依依且忐忑的心,她向着新的人生起程了,一个多月后,父亲溘然长逝,经济因素她无法回港,终未能见最后一面,留给她一生的遗憾!

33年后,当她得悉我罹患三期肠癌,不想更添遗憾,飞来伴我。她也给弟妹们留下了楷模榜样,当大哥患癌时我赴美国相陪,三哥病危我返港相聚,此次九妹得悉家姐急病危殆后急飞多伦多随侍在侧,还有,在八弟与肝疾缠斗的数年里,兄姐与九妹皆鼎力扶持……。

家姐对亲情是极为重视的,除了事母至孝,对弟妹们的关怀也并不因她婚前婚后而稍异。

有一件事记忆特深,我初进台湾的成功大学就学时,她犹未於护校毕业,特地由台东老远来台南看我,事前也没有约好。已入夜了,一个妙龄的单身女子,冒然地闯进了男生宿舍找人,还真引起了好一阵骚动!1960年时的宿舍非常简陋,衣衫不整的男生随处跑,家姐这女中丈夫,也不管尴尬,到处问人,终于问到我的一位高中同学,他骑脚车把我从校外的小店找回来了。家姐高兴得旁若无人地一把将我抱住端详,然后把一大包鱼松塞在我怀里说:“你长高但瘦多了,学校的伙食缺营养,给你加餸,是我自制的哦。“。但可惜,因我不舍得多取食,久放霉坏了!但那手足深情,却历久弥鲜。

她学成返港后在一聋哑儿童福利院服务,后经友人介绍,交往后与一从商的青年结婚,彬哥成了我的好姐夫。成婚前她曾寄我一信,自讽「年晚煎堆人有我有,要嫁作商人妇啦!」,仍是文青心怀。但婚后证实,彬哥的确是难得的好丈夫和好父亲,也是好女婿好姐夫,他们育一子一女,皆受高等教育,孝顺如母。

我毕业返港就业,她已为人母了,很幸福的小家庭,住太子道,屋子很宽敞。我和三哥及七弟常相约到她家相聚,姐夫很亲切,对我们这些小舅子好极了,冰箱里总准备有足够的啤酒让我们把酒言欢,很值得怀念的日子。1967年10月,我转职星洲,家姐挺着大肚子送我上机,年底产下第二胎,我总会记得她小女儿的岁数。

九妹初中毕业后,家姐为她安排到香港养和医院学护理,并把她接到家里居住帮忙,所以她们姐妹俩关系特厚,两个小孩对这阿姨也特亲。九妹亦不负家姐对她的期望,学成后在护士工作上有非常出色的表现。

三哥在经过数年的苦熬后,学艺有成,已成为出色的裁缝师傅。家姐和姐夫都觉得,他应该是自立门户的时候了,便出资合作开了间制衣厂,由姐夫接订单,三哥兼掌裁缝和厂务,生意蒸蒸日上,曾兴旺过好多年,八弟也曾在公司里任职。只可惜好景不常,无常掩至,一场突发的大火把一切化为乌有。三哥只得继续当个受雇的裁缝师,姐夫仍奋战于他的商业疆场,家姐则有些儿意兴阑珊。1979年,趁着中国开放,姐妹情深,她到广州与阔别了三十年的六妹相会,六妹自小养在外婆家,我们于1949年移居香港时她并未同行,在六妹的印象中,这是第一次与同胞手足相会,其情感人可知!家姐了了一椿久藏的心事,回港后安心做她的好母亲和商人妇了。当然,她还是弟妹们的好家姐,母亲的好女儿。

父亲早逝,大哥长居外国。没受过正式教育的母亲,带着一众儿女,持家护犊还真不易,家姐很好地分担了她部份的责任。她婚后有着同样的承担,也常偕彬哥回家探母,并提供各方面的协助。

随着岁月,我们原本极为艰苦的家一步步地走出困境,虽偶有风雨,母亲可以较安详地过个简单平顺的日子了。1982年,家姐提出要为母亲贺七十大寿,寿宴就设在他们家楼下的庆相逢酒楼。那晚上,母亲很开心,看着儿女们全都已陆续嫁娶成家,一堂欢聚,脸上溢满着欣慰与喜悦,家姐也一样,弟妹们再不必她费心劳神了。

1984年,母亲原患的肺气肿病情趋重,咳得厉害,多是家姐带她去看医就诊。后来觉得八弟夫妇皆需工作,家姐便把母亲接到家里以便日夜照顾。该年的农历十月,母亲病情恶化入院,终因严重的肺气肿并发肺炎病逝,在港的子女皆随侍在侧。这是家姐一生中最感悲恸的事了。

1987年6月,家姐举家移民加拿大定居多伦多。1992年底,闻悉我患癌来星陪伴数月,返加后便再没有回过亚洲了。自那以后,在多伦多深居简出,与彬哥日子过得简单而闲适,子女学成后皆有一份很好的职业,一家人过着另一种的生活了。数年后,七弟也申请移民加国,家姐夫妇在一些环节上也帮了忙,姐弟俩在异乡也多了家亲人作伴。

我癌症痊愈后,曾往多伦多家姐家小住过两次,很温馨难忘的相聚。期间,高兴地知道她与姐夫及外甥皆已皈依三宝,随藏传佛教宁玛派上师谈锡永学佛修行,她师父曾受学于宁玛派领袖敦珠仁波切达20年,且精通汉藏佛学,创办了北美汉藏佛学研究会,著作极丰。

人间世,鲜少会波平如镜不起波澜,我15年前因治癌的后遗症在腰间开了个肠造口(人造肛门)。而家姐的儿子和丈夫则先后罹患重疾,外甥是肝肿瘤,彬哥是严重的腹膜炎,手术及治疗期间家姐皆忧心如焚,终于都在她的日夕细心呵护、熬药调理下得以完全康复。我因不适合远程飞行而无法探候,姐弟俩便只靠电话互相关怀鼓励。平时我们也常会通话谈新话旧,常一聊便一个多小时。她去世前约两周,便和她聊了很久,她说身体还好,只是比较易感疲累,连叹了两次“人真老迈”了!想不到,两三天后,她便病重入院。大家为免我担心故未电告,而当我骤闻噩耗时,震惊悲恸难已!

事后,从外甥和姐夫口中略悉,家姐应是受细菌感染致病,年老抵抗力弱,投药无效,侵入肝肾致肝肾衰歇病逝医院。住院抗病仅12天,临终弥留时,家人与七弟、九妹皆随侍在侧;师父则通过电话给家人殷殷嘱咐,于佛堂与一众佛友修法回向,并最终示告家人,说家姐她平日修法甚勤且诚,终得圆愿往生。

听了他们的陈述,我的悲伤忧戚也就释然多了,修行人,还有什么比圆愿往生更加如意呢?有坚强的信念,又何惧死亡。我深信她师父的示告,因为家姐除了修法甚勤且诚外,她一世为人亦若是啊!

与家姐76载的姐弟世缘,缘散缘犹在,她将长在我心,每日礼佛感恩回向,同时深信,再会时必将是莲花处处。

(2018年12月11日定稿)

(南洋文艺,20/12/2018)

2018年12月18日星期二

春天的树


夏绍华【字迹光影】 文字与摄影

冬季就这样结束,没有痕迹,没有预告,季节就这样的自然嬗递交替。在平淡的静默中,我只是幽然的开始觉察温度的改变,有意无意地发觉风的发丝开始暖和,天空的湛蓝变得更加清澈;最后,冬季那些赖着不愿离去的云絮都散化掉了,白蒙蒙的天色犹如被上帝洗刷干净,阳光一大片一大片阔气地洒落,仿佛在炫耀着一股叫人无法推拒的热情。
那是春天的呼吸,那是春天的气息,金黄色的,暖烘烘的。
来到这座朋友的郊区农场时,正是一日将尽的向晚。车子从公路转入小道,驱上一座小山坡,转入农场的入口时,这一条石土狭径便映入眼帘。儿子和朋友忙着练枪击去了,我站在这条泥路的尾端,朋友的妻子看得出这幅景象施法般地吸引着我。她说:很漂亮吧。两排巨树如站岗的操兵挺直列队,朋友的妻子说几个星期前这些树仍然是光秃秃的,现在几乎已长满新叶,而且它们开始互相靠拢,在春天的时候编织缜密的树荫,在初夏之前便完成一匹庞巨的蓊郁树巅帐篷,维护着这条乡间小路,陪着它度过炎炎的夏季。
我在想,如果每一个冬季都有一个值得倾诉的秘密,那就是每一棵树如何在严冬以赤裸的肢体承受锥骨的冻冽,昂首仰望那无尽阴霾密布的长空,耐心地等待。直到最后一片消融的雪花,直到初春挥泻暖阳第一道晨光,它们伺机最完美的时刻,不动声色地吐露第一片微小的,腼腆的绿芽。之后,这些树便开始尽情歌唱,以翠绿的嗓音,唤醒每一片嫩叶,每一根幼枝,它们迅速蔓延地开屏,如鹿角般的放纵茁壮,因为生命是值得赞颂的,因为春天是每一首生命的歌最激烈的音符。
这是我在异乡的第一个春天,也是看过的最美丽的树。

(商余,19/12/2018)

秋末写秋

蔡家茂【小块文章】

我来台一转眼便已7年多,对四季的分判有点模糊。今年农历七月后虽说时序已入秋,不过夏日的余热仍未消退,像在死缠烂打,我只好天天去探测气温的高低。
最理想的探测地点是户外。每天一大早我便独个到公园晨运,我的晨运不剧烈,只绕着公园四周的走道健行,长约半公里。这公园叫南屯公园,道傍排着一株株高约三丈的树木,有的满树青翠,那是浓浓的绿叶;有的盛开着黄花或红花,不见一片青叶,像是很有自信的美女在展示她们傲人的风姿,既夺目又怡人。这样的秋境,不像我在图画里看到的秋,那种秋是萧瑟的,落叶的,叶色枯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干枯的树干。
7月就这么走,天气依然很热,偶然来了一阵小雨,只带来短暂的清凉,很快的热气又紧紧相逼。这种偶然凉冷的环境,气压很低,早晨亮得早,傍晚暗得快,天地似乎不守秩序。

时冷时热

阴历八月初,我开始领略到气温的好的转变,然而还是时冷时热,冷和热好像天天在拔河,越接近中秋节其对拉的力道就越小,渐渐的,其中一方显然大势已去。
中秋节清晨我一出到大街上就感到身心舒畅,走进公园时,阵阵好风迎面吹来,不冷却凉爽,这种凉爽使得我身上的每寸肌肤都想去迎接它、感触它、享受它。使人在蓝天底下,绿树、红花黄花树阴下、遍地绿草小花的环境里忘了自己到底是在天上还是人间。我终于知道,我要捕捉的那种最舒爽的秋日是从中秋节的早晨开始。
为了享受更多这种难遇的美好时境,我把平日一个钟头的步行延长了30分钟,那是对大自然的依依不舍;有时午候我也外出,在晴朗的天宇下,在拂拂的秋风里,秋阳虽很亮丽,却丝毫不令人难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到了阴历九月将半时,有一天早上我穿短裤T恤出门,忽然感到寒意,穿过一些巷口,更觉劲风欺人,这才惊觉自己的衣衫不足,直到太阳出来了,天地才略略回温。
这之后气温就急转到摄氏19和27度之间,寒风一天比一天历削,虽然秋天未尽,却让人感到冬寒的威力。

(商余,19/12/2018)

闲话丝袜

李忆莙【驻足红尘】

世俗条例,只管遵守,别问为什么。比如在正式场合,女士就穿丝袜。这并非纯粹为了表现女性举步的聘婷多姿,或秀丽端庄,或女人味,而是基于礼仪。所谓正式场合,是指社交和某些专业职场。女性穿丝袜,如同男士系上领带,是出入正式场合的礼仪,象征文明,大家视为时尚文化。
细想来不免也觉得可笑,一双丝袜,一条领带,即能代表普世文化?可一直以来,这是被肯定公认了的,无需明文规定。反正大凡被遵守为规则的,便成了“公约”。不遵守,不是显示你有个性,而是不文明,很没礼貌,丢人现眼。
文明社会讲究礼仪,礼仪实质是制度,制度受束缚为一种强行的规定。比如跑业务的,男性规定得系上领带:名牌精品店的女销售员都得穿丝袜,而且是黑色的。专业职场上就更加不用说了,基于什么理由?真是天晓得。

真实也是悲凉的

而黑色的丝袜,总让我联想到电影《毕业生》里的那张经典海报;半老徐娘罗宾逊夫人,勾引由达斯汀霍夫曼饰演的大学毕业生,她伸出长腿,在他的面前褪下半截黑丝袜,那画面充满诱惑,却又是温暖柔和的。风韵于迷茫之中,看似相悖,实是相成,那一刻的人生,似乎都化作淡淡的哀愁。多少年过去了,时代更迭,一切都变了,但是那张海报依然清晰地映存在人们的脑海里。经典之形成,都有个过程,而那过程,不就是这样的吗。更重要的是,你得明白,人生到底是真实的,同时也是悲凉的,于此,经典恰如一树繁花,既随风凋零,可也真切无比。
我很少穿丝袜,并非抗拒,而是没多少场合派得上用场。有人说,丝袜是遮丑物。不仅可以修饰小腿的曲线,还可以避免走路时腿肉摇晃,更可以遮腿毛、掩疮疤。在杂沓的高跟鞋声中,踏出满满的自信,亦庄亦雅。
尽管丝袜有着那么多好处,此物其实命薄如纸,直是朝生暮死毫无保障。被勾纱、被刮破,是那么轻而易举防不胜防:勾纱,最初不过是一个小孔,很快地便拉扯出一道线口,线口继续伸延,变成一条白色的路, 路上下越走越远,这可不是“路漫漫其修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此时此刻,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这背叛,几乎是一次性的,但它不断重复。
就因是这样,偶然无意中瞥见有一条丝路从上往下延伸,心里不由地不安起来——这一条丝路啊,分明是瑕疵,所有的风采都 因这细节而被抹煞了。
而世间万事万物,总是有着那么一点点的错失;所谓细节,就在最不起眼处,却让人痛心疾首。
我会因此而想到一粒老鼠屎。一粒老鼠屎能有多起眼呢?但它确能坏了整锅汤。
比如穿凉鞋又穿丝袜,把脚趾包起来,露在外面,这显得多滑稽啊! 再有穿裙子的穿半截丝袜,把小腿分成两截,那种不协调真让人看了难受,风度再优雅也不堪入目。
是为一粒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商余,19/12/2018)

2018年12月17日星期一

窗外

张柏榗【小块文章】

窗外风景美丽,干嘛不找个梦来做做!所以那天他叫停了走过窗前的女孩。他留意那女孩很久了,久到可能从有人将他的轮椅推到窗边开始。女孩总是行色匆匆,带着风,发飘起,一阵香。他喊了两次她才听见。她礼貌的说:“迟了,迟了,快天亮了,明晚才跟你聊。”

(商余,18/12/2018)

马来半岛第三波 “波利尼西亚语系民族” (海洋蒙古利亚人种)

波利尼西亚人。(原载《世界地理杂志[台湾]》)

茅凳山人【我们哪里来】

很难追溯6000年前那支民族究竟是东夷人,还是古越人?还是一支不为人知的渔猎型苗瑶民族?也不知他们为何而远航,是从西伯利亚南下的华夏先民予于他们生存压迫力吗?或是气候变迁迫使他们不得不迁徙?还是憧憬自己神话中的世外桃源?或正如你我内心深处都有的迈向远方的冲动?

航海民族

总之,他们成为了一支农业时代中史无前列的航海民族。
在语言学上他们是“波利尼西亚语系民族”,在人类学上他们是“海洋蒙古利亚人”,人类学家用语言学追溯他们的踪迹,分析出玻利尼西亚语的4个亚群,3个仍在台湾,却有第四个亚群广阔外传,即是“马来-波利尼西亚语”亚群,他们分布在东至圣诞岛,西至马达加斯加,北至夏威夷,南至纽西兰的广大区域(很奇怪,澳洲除外)。
6000年来他们带着陶器、鸡猪家畜、谷物种子、捕鱼技巧、乘坐独特的蜘蛛船,从华南大陆横渡台湾(5500年前)、然后菲律宾(5000年前)、接着婆罗洲(4500年前)、苏门答腊(4000年前)、马来群岛(3000年前),然后所罗门群岛(2500年前)、太平洋诸岛(2000-500年前)、纽西兰(700年前),甚至非洲印度洋的马达加斯加。
究竟他们是怎样在大海中准确的航行的呢?他们怎么知道远方有岛屿和陆地?他们怎样研究星辰?但可能是追随海鸥的航向,也可能鱼群流向,至今难以追究。
他们显然在很早以前就从婆罗洲和苏门答腊抵达了马来半岛(从陆地?),但最早的移民却遗失了自己的文化技术,演化成了今天的原住民原马来人Proto-Malay。
而马来半岛似乎自古以来就是诸民族纷至杳来的土地,从海陆额远道而来的阿拉伯人和中国人在半岛地峡通道上交易,孟卡蔑人和印度人建立小邦国,零星的玻利尼西亚人,但都没有显著扎根。但这些农业民族却已经把准黑人原住民(Negritos)、美拉尼西亚原住民(先奴伊人Senoi)、原马来原住民(Orang Hulu)们驱赶入内陆上游了(Orang Hulu意谕“居住在上游[荒僻]的人”)。
而真正重要的一支波利尼西亚移民,却是迟至公元700年才由苏门答腊迁徙至马来半岛,并建立麻六甲王朝的一支巫来由人(Melayu)的民族(详见拙作《高山博物志》序文),渐渐牢固扎根,最终在马来半岛成长成为了一至支配性的民族。

Gua:山峰/山洞

这也就是今天我们的友族同胞马来民族,我们6000年前在中华大地上道别,如今却在这块季候风的土地上再度相遇。
台湾最高峰玉山旧名“八通关”,其实就是邹族原住民语Batu Gua,意思是“山头山峰”,在邹族语中Gua是山峰的意思,变迁到了马来群岛后Gua成了“山洞”。
很有趣,台湾玉山和吉隆坡的黑风洞是同一个名字。
波利尼西亚语中,Batu、Makan、Gua这种名词大致不变,但各地区和不同年代流入的农作物如芋头、香蕉、木瓜、玉米等,名称就甚有差异了,而这种差异,恰巧就是语言学有了研究的依据。

(商余,18/12/2018)

独立前后出现的少儿期刊 ——我童年的精神粮食

经历了六十多年的贴稿。

冰谷【人生风景】

从旧书柜翻箱倒箧找文件,无意间竟在一个大封套中抖出六十多年前剪贴的“幼作”,破烂残缺、纸张泛黄,却还稳稳地框在A4纸上,字迹稍浅也还清晰可认。
再细读幼作旁边当年亲笔的注解:〈小霸王〉刊于169期《世界儿童》、〈同情心〉发表于第19卷第10期《世界少年》、〈少年颂〉刊于54期《少年旬刊》、〈黎明〉刊于79期《少年杂志》……。瞬息间,脑海中卷起圈圈涟漪,那些年那些少儿月刊、旬刊、杂志的名字重新跳进起我的记忆里,背书包的年少与这些少儿期刊磨蹬过的愉悦时光。
在资讯匮乏的年代,电视、手机的梦想还远,阅读成为莘莘学子和青少年唯一的消遣,少儿期刊于是顺应时势,如雨后春笋般冒土而出。马来亚独立前后的50、60年代,我国书籍的出版和印刷业尚未萌芽,因政治因素一切中国大陆印刷品严禁输入,造成由英国管辖的香港成为印刷和出版业的大本营。那时候市场上摆卖的书籍,无论文学、漫画、电影月刊、武侠小说……,形成香港一枝独秀的局面。

香港出版一枝独秀

读书时代, 我订阅或购买的刊物几乎都是少儿期刊。除了《世界儿童》是长期订阅,其余的如《儿童乐园》、《世界少年》以及稍晚出版的《少年旬刊》(后改为《少年杂志》)等,常是散购;散购是因为经济困境,翻到有自己的文稿刊登就逼得利用上学的零用钱买下。
有些少儿刊物的行销极广,几乎占据整个东南亚国家的书市,马来亚、新加坡之外,印尼、泰国、越南、柬埔寨、缅甸、寮国、砂拉越、北婆罗洲,甚至深入人口寥寥的小邦东帝汶。我这么清楚和肯定,是因为这些国家的小作家不时有文稿在刊物的“读者园地”出现。尤其是《世界儿童》的园地,作者名字旁还列明国家、州属、城镇和学校。例如“缅甸仰光”、“印尼泗水”、“北婆罗洲山打根”,让我在欣赏文章的同时,也认识不少地名和知道很多年纪相若的小作者。
我最常投稿的期刊为《世界儿童》,主要是它的园地每期刊出4至6版,还有“小幽默”也是小读者投稿短文的园地,虽然区区5元10元书卷当稿费,也省掉我不少买书钱。我有两篇文稿被选刊在主版,五彩配图,用五号楷体字刊登,占据了两个对开版位,记得题目是〈表哥的礼物〉和〈玩具火车〉。预告刊登出现后,我高兴到失眠了几个晚上。
《世儿》编辑都不曾给读者回函,消息都刊在布告栏。而《少年旬刊》编辑则勤于与读者沟通,我曾数次接获回函,语调亲切而诚恳,信末署名林国兰。后来得知,她就是香港畅销长篇小说《星星·月亮·太阳》徐速的太太。可惜《旬刊》的行销欠佳,虽后来改为不定期出版的《少年杂志》,也维持不多久就停刊了。
我国独立前后为香港书刊行销的黄金时期,多种少儿刊物也赶上潮流,风骚了一段长时间,给少儿提供了健康的精神粮食,也培养了一班小作者。我走上文学这条路,或多或少是受到当时少儿刊物的牵引。

(商余,18/12/2018)

盆 栽


南丘【摄影诗】

你有你的挣扎    艳丽
我有我的苦衷    芳香
天借辽阔挤满愁云
地凭崎岖凸显坦荡

快乐舒展痛苦作翅膀
愤恨吞咽慈悲化柔肠
人是一块水质的石头
浓缩成沙砾模样

你在身体之外等幸福
我在胸腔以内找希望
忽然想起歌声很甘甜
如同夜空挂月亮

不愿为诚实而虚狂
不愿为现状而幻想
生命就是一滴露珠
寒夜里出生
暖日头消亡

(商余,17/12/2018)

圣诞节灯谜

孔方兄【猜猜灯谜】

(1)一日合同 (圣经卷名一)
(2)不许说假话 (圣经卷名一)
(3)王爷约见 (基督教词语一)
(4)勿食喷农药李子 (基督教词语二)
(5)圣诞老人钻烟囱 (一字)
(6)今天个个挂笑脸 (祝福语一)
(7)诺亚方舟 (电影一)
(8)让知识分子管理学校 (称谓二)
(9)圣母 (成语一)
(10)最后的晚餐 (成语一)
(11)司马先生 (称谓一)
(12)转眼便见黄昏到 (圣经人物一)

谜底:
(1)旧约(2)箴言(3)圣公会(4)教会、禁果(5)囚(6)圣诞快乐(7)汪洋中的一条船(8)教士、主教(9)堂而皇之(10)饱食终日(11)牧师(12)罗得

(商余,17/12/2018)

沉沦香江的大马人

木羊【小块文章】

香港是个移民城市,原居民不多。现在的居民大部分是移民的后代,部分是新移民。只要居满7年,外籍人士都可以申请为永久居民,成为香港人,享受公民的福利。
香港不是一个国家,居民可以拥有其他国家的国家籍和护照。例如笔者,既是香港永久居民,也保留了马来西亚的国籍和护照。
我不知道在香港生活和工作的大马人的数目,估计有几千人。最著名的大马人非富商郭鹤年莫属。笔者认识的大马籍朋友有二、三十人,大部分是南大同学和家属。上世纪60年代已有南大毕业生被派到香港工作,干得有声有色。香港的大学,包括港大,中大和城大等都有南大毕业生担任教席。南大同学在各自的领域上默默打拼,没有什么负面新闻。但一些国人却不是那么安分守己,闹了新闻上了报章头条;有些还丢了性命,客死他乡。

闹上新闻的

多年前,一位著名的大马籍律师,从女徒弟的寓所堕楼身亡。原来女徒弟的丈夫上门捉奸,律师爬窗躲避,不幸失足。女徒弟原是电影明星,年轻时嫁给年纪相差一截的导演。三十多岁时才发奋读书,以优异成绩考到律师资格。不料红杏出墙,搞出悲剧。
另外一桩桃色悲剧则牵涉一位大马籍空姐,她不堪男友花心,于是骗他饮用掺入安眠药的橙汁,把他掐死后,接着跳楼自杀。
最新的新闻就是今年大马籍教授毒杀妻女事件。这桩案子,母女死亡,爸爸终生监禁,余下3个儿女顿成孤儿,还得长期活在伤痛中。
除了情色凶杀事件外,大马的银行和个人也曾经牵涉金融诈骗案。例如80年代的佳宁集团,欠债百亿,是当年最轰动的新闻。集团主席原是东马人,后来移居新加坡。这个人是鬼才,以个人之力,搞得金融界和股坛天翻地覆。事情爆破后,大马的银行派查核师过来审查账目,结果被杀灭口。整件事的真相,大概不会有人知道。
还有一位在吉隆坡已是著名的建筑师,把业务扩展到香港,并成功把公司上市。但不知什么原因,他竞然挪用公司5000万港元。后来东窗事发,被判监禁5年,身败名裂。我在吉隆坡时已认识此人,并领教过他的损人利己的手段,所以我对他的结局不觉得意外。发财立品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我对这些旧闻的印象特别深刻,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国人客死他乡或犯法入狱而觉得惋惜。

(商余,17/12/2018)

污水处理

黄建华【峰高云清】

小时候我们住在城市边缘的木屋区,其实就是城市边上的贫民窟。
我们家的厕所就建在一条河流边,每次下大雨,河水上涨,就会把厕所里的污物清理干净。那时候的大雨就是我们的英达丽水。几年后,由于上游大事发展,使到河水流量大幅度增加,超过了原来河流的负荷量,有一天早上醒来,哇!我们家的厕所不见了!不必想都知道是被湍急的大水冲到海里去了。
在60、70年代的吉隆坡城市中心的一些老店屋,还可以看到粪桶的厕所,那就是没有抽水的马桶。那时有个名词叫“倒夜香”,就是有专门在凌晨挨家挨户去收集粪桶里的粪便的倒屎工作,再集中倒入一辆运输车载去特定的地点清理掉。这大概也是最早的资源回收概念。现在吉隆坡好像已经没有了这类的厕所,不知道其他地区还有没有?
那时常听大人对小孩说:唔好好读书,第日要去做倒屎。倒屎大概是最低贱的工作了。不知道后来改用抽水马桶之后,没有了倒屎这个行业,那些书读不好的人都跑去哪里了?
早期的小型屋业发展,独立式房子或工厂,大部分都用个别的化粪井(Individual Septic Tank)。其实就是一个埋在地下简单的污水过滤井,有两个间格,把浮起的污物留在第一格,第二格就是污水,通过一条排流管(Discharge Pipe)把污水排出外面的沟渠里。化粪井每10年左右就必须叫清理人员来抽洗干净,以使其功能继续正常操作。
再后来,比较大型的发展计划,政府推行了露天活氧化粪池 (Oxidation Pond),把每一间屋子的污水通过下水道或称排污管(Sewer Pipe),接到活氧化粪池里,这也就是该地区的中央排污系统(Centralize System)装置。排污管多以自然的重力流动(Gravity flow)接入化粪池,每约100米距离或转弯处就会有一个人井(Manhole),以作维修和清理用途,每一个人井的深度都不一样。所以人井的铁盖必须要很坚固,否则,就会发生行人掉入的危险。

没有想过污水处理

这个相对便捷与经济型的污水处理,缺点就是住在邻近地区房子的居民,常常需要忍受熏天的臭味,长期以往,或会影响健康。
更后来政府推行污水私营化计划,由英达丽水管理全国的污水处理问题,我国的污水处理系统于是进入一个现代化的时代。这样通过下水道输送到集中式污水处理厂(Sewerage Treatment Plant, STP)的污水处理系统,确保每一个家庭都得到良好的卫生条件,以建立绿色的生活环境。
当我们坐在家里就有伸手可得的方便性和舒适性的时候,很多人压根儿没有想过我们每天排出来的污水,到底是流去哪里?或许大部分人也不知道,也根本没有人想要知道,清洁环境的背后是多么复杂和肮脏的工作。
你再唔用心机读书,连屎都冇得你倒啊!你明唔明啊?

(商余,17/12/2018)

2018年12月12日星期三

云知道我想你

【因为咖啡专栏】黄建华


在那些失眠的夜晚
所有的星星都到北极去流浪

抬头一望
一大片有秩序散开的云
若远犹近
覆盖思念的心情

有一些相遇等不到别离
有一些别离错过了相遇

即使前面所有的路都辜负了过去
还有一颗明月的心
有手泡的早安咖啡
不弃不离陪同前行

心灵依靠已经成为影子
夜越深越黑越贴近

(南洋文艺,13/12/2018)

六行诗系列

【莫待专栏】无花

插画:建德

之十三〈青春梦〉  

逆风中我们鼓翼
天空逐渐有了飞翔的初衷
等风,变成风暴
等一场沸腾且滂沱的雨,扑灭林火
 
当天空不再有候鸟,折落的羽毛
不再牵恋海面上空云集的风向

   
之十四〈勇敢的人〉  

一起做一件勇敢的事
你丢掉雨具,我脱下雨衣
然后质问路上撑伞的大人
“天空多久没下雨啦!“
地上湿漉的影子
如何踩干元神
  
(南洋文艺,13/12/2018)

宣传爱

【电影极限篇专栏】棋子


——观电影《闪亮的日子 / Latter Days》有感

在食阁独自用餐时,忽然有人问我可以坐这儿吗?抬头一看,是摩门教的传教士。他们在这一带常找人聊天,今天终于轮到我了。

闲聊中,得知一位来自美国,另一位来自澳洲。澳洲小弟问我,相信上帝的存在吗?没正面回应,我说我是佛教徒,佛陀是我们的导师。他点点头,又问:“你有听说过天父吗?”

后来的交谈变成讨论两个宗教的异同处。

我说我是同志,佛陀也爱我们,摩门教能接受同志吗?一时反应不过来,美国小弟看了澳洲小弟一眼,好像在等他回答。犹豫一阵,澳洲小弟勉为其难地说能接受。随后他们即刻站起身,美国小弟从衣袋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名片上有我们的网址,或许你可以上网去了解一下。”

收下名片,他们背起背包相视而笑,头也不回离去。

大家又回到自己的岗位,我继续吃着快要冷掉的晚餐,彼此相安无事。

(电影简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4M77ATX4IXE)

(南洋文艺,13/12/2018)

炫穷手记1

【无诗字通专栏】马盛辉

我帮你修剪篱笆丛
帮你洗车
不是要拿工钱
只是想讨口饭吃
吃什么都行
一天一餐
吃完就走
还有我的狗
它会跟着我工作
如果你不接受它
就不要接受我
我们是一起的
真的真的
不必给我任何工钱
只要给我和我的狗
一碗饭吃
就可以了
做多少做多久
都只求一碗饭
如果是帮你打包
或买东西之类的
给我几粒糖
或几块饼干
就可以了
我只需要足够的热量
维持到明天
我会好好珍惜
我的贫困

(南洋文艺,13/12/2018)

退休老人

【故事系列专栏】吴鑫霖

这是一位退休校长,一个小说家,一个失败的父亲和一位同性恋者的故事。李得来在10岁时就莫名的喜欢男人的裸体。下课时,他总到办公室里跟体育老师聊天,陪体育老师做各种各样的事情。直到有一天,体育老师带他到收藏体育用品的教室里,让他帮他口交。这记忆陪着他到退休的那一刻,他带着学生老师们赠送的纪念品回到家,然后跟同样身为校长的太太坦白自己的性取向。那瞬间,他仿佛获得了新生。接连的事情是,太太没有很坚持要挽留这段婚姻,李得来过起了属于自己想过的生活。可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最青春的美好时光都奉献给了教育,给了文学,给了3个孩子,脑海里唯一确认自己是同性恋者的美好回忆是,10岁那年,他和体育老师离开教室时,老师抱了他一下,那感觉很温暖,还有一股发蜡的味道。

(南洋文艺,13/12/2018)

一只糊涂的龟

【散文】耿耿

从前,有一只陆龟孤独地活在小岛上,每天自个儿在草丛中觅食。

时不时都有海龟上岸产卵,虽然都驮着龟壳,但他们在水中生活、吃鱼虾虫、有脚蹼,陆龟知道大家不是同类。

有一天另一只龟出现在草丛中,陆龟又惊又喜:“你也是陆龟吗?”

“你好,我是草龟。”

“你是怎么来到小岛的?”

“嗯……我会游泳,但喜欢在陆地上生活。我也喜欢吃蔬菜,不太喜欢吃肉。”

“哦,难怪你也有蹼……”,陆龟有点迟疑。

“只是一点点啦。你看,我的脚趾也很大,和你一样。“

陆龟很高兴找到同类,他们一见如故,天天一起讨论什么蔬菜水果最好吃最有营养。

过了不久,草龟告诉陆龟:“我在江湖中还有事情未了,你等我回来。”

“那么你要带一点胡萝卜上路吗?”

“没事,虽然我不喜欢吃小虾小虫,但在江湖中不得不吃啊。”

草龟在水中的日子越来越长,只有满月的日子才上岸和陆龟见面。

“草龟,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小岛?”

“傻瓜,满月涨潮我才容易上岸啊。”

“要不然你就留在陆地别走了。”

“离水太久我的皮肤会很干……要不你搬到水边,我们比较容易见面。”

“水边没有我的食物……,太潮湿我会生病的。”


“我不也有时为你上岸吗?”


“你是两栖,我只能在陆地生活。”


两只龟沉默了好一阵子,陆龟开口说:“你是半水龟,天涯海角都可以去,不必困于这个小岛。”

“我真的喜欢陆地与蔬菜。”

“你喜欢归喜欢,但不能长期如此,我们不是同类。”

草龟离开以后,陆龟继续过着孤独的生活,偶尔它会望着潮水,想念这个被误认为同类的伙伴。

(南洋文艺,13/12/2018)

除臭

【诗】邢诒旺

太浓的芳香剂
使人呼吸困难
除臭剂使你更臭了

一心除臭
却忘了
鼻子的感受

一心遮掩
却突显

一心改善自己
却忘了
对方

仿佛一心完成爱的义务
却不是为了所爱

因为所爱的
不知为什么——可能因为太累
已经是所恨

太浓的芳香剂只是为了确定
你已经尽力除臭
却不是为了感受
什么是香,什么是臭

感受是多么累啊
生活不允许我们感受
教养不允许我们感受
我们也不允许我们感受
只有义务,没有感受
仿佛感受是野兽
已经把自己吃掉
排泄成身外的义务

什么是增加,什么是消除
什么是香,什么是臭
什么爱,什么恨

当你为了改善自己而宁愿
无色,无香,无臭,无爱


2018年10月25日

(南洋文艺,13/12/2018)

我莫名其妙上了台

 【散文】莫曾桂梅

   学音乐能防脑退化,因此我在停了10年后,重回教会的弦乐队。

   周六上第一堂课,学的是圣诞节的诗歌。第二个周六,荔儿老师派给我们电影《Titanic》的主题曲《My Heart Will Go On》,说3周后我们将在第52届吉隆坡歌乐节,和教会诗班一起参加演出。不到一个月时间,我够时间练习吗?我见弦乐队人数少,再看3页乐谱,音符不算难,况且我们又不是拉奏主旋律,因此决定参与。

   第三个周六,荔儿老师把3页的乐谱缩成两页,叫我们用新的乐谱。天!我已习惯了看旧谱,况且还做了很多记号。当晚,弦乐队和诗班员彩排,我忙着适应新谱。诗班唱了第一首诗歌《I Will Sing With The Spirit》后,进入第二首歌《My heart will go on》。指挥的张老师带来拉奏主旋律的小提琴学生加入我们,我尽量让自己站在队伍的后面,心想明晚演出时,我也尽量靠后站总可以吧。

   歌乐节分两晚进行,由坤成校友会合唱团承办。我们参加第二晚的演出,有19队合唱团参与。当晚我压力大,坐立不安。我拿起手册,翻阅筹委会和表演嘉宾的介绍,再看合唱团的介绍,有“雪隆惠州会馆乐龄合唱团”、“精武体育会合唱团”、“雪隆海南会馆妇女合唱团”、“人镜合唱团”、“隆雪华堂合唱团”等等……台上传来和谐、美妙的歌声,我偶尔抬头;《青梦湖》、《长江之歌》、《秋蝉》……这些都是我喜欢的歌。

   昏暗的灯光下,手册上写着:“本地已故音乐大师陈洛汉老师,是歌乐节创始人之一”,“某某合唱团成立于某年,创办人/前指挥是已故……”我想起了张才光老师、李水莲老师……算一算,还有陈容、马润兰老师,他们都不在了。他们可都是对艺术歌曲领域有贡献的人!这时,曾在MIA教我们指挥和视唱(Solfeges)的周扬平老师和陈维忠老师领着芙中(雪隆)校友会合唱团登场,把我从回忆中带回现实。

   终于轮到甲洞卫理公会的诗班上台了。我和大家到后台排队。我从旁望向舞台,钢琴在左,诗班员站在幕前的三排长椅,弦乐队呢,只能挤在钢琴和第一排长椅之间那一点空位。司仪的声音响起,我们火速地上台,各找各的位子;然而我挤来挤去却挤不到钢琴后面的位子,我身后的人不断往前推,我只好继续往前移。指挥的张老师上台了,我停下脚,放好谱架,才发现自己所站之地,不但离开了钢琴的“遮挡”,还几乎站到台中间呢。怎么会这样!台上的灯光亮了,我头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怎样拉奏完歌曲,总之我是莫名其妙被挤上了台中间。我很懊恼,早知如此,我应该等过了歌乐节才回弦乐队;可是我不能刚加入又撤队,凭一股劲,我因此留下。

   我想起在教会默默服侍、离我们远去的前辈们。去年,荔儿老师的爸爸安息,他是诗班多年来的男高音。再来,10年前弦乐队有一个由爸爸载来上课的小妹妹,今年初她爸爸忽然安息,她陪母亲走过伤痛的日子。前晚她母亲见到我,走过来和我打招呼,还鼓励我。凭着这股劲,我对自己前晚的那场“莫名其妙”,释怀了。

(南洋文艺,13/12/2018)

小小飞弹手


陈美枫【四海兄弟】

那两个小瓜爬上了高高的炮台——啊!不,那不是高射炮,而是一樽地对空飞弹发射器!他们绕着飞弹发射器活动,东摸摸西碰碰,一忽儿检查器身,一忽儿透过望远镜瞄视远方,似模似样,俨然未来的战士。
这是俄罗斯城市下诺夫戈洛的克里姆林(即城堡)内的一幕。城堡坐落在高出伏尔加河蛮多的堤岸上。从大街进入城堡,马上可见到摆置于两个大门之间的城墙内侧的数项重型武器,包括坦克、大炮、飞弹发射器等。那些武器当然都是已届退休年龄,从武器库里淘汰出来的啦!
一般民众平时都鲜少有机会接触这类杀伤力非常恐怖的战争机械,一旦与它们碰头,好奇心自是犹如一只在地面觅食的狐狸,忽然听到鼹鼠在地下钻洞的声音,岂能错过把地表掩盖下的秘密挖掘出来的机遇。即使是生活在曾经一度是苏联重要武器生产地的下诺夫戈洛的人们,他们对这种重型武器也未必熟悉,因此对它们也同样充满无法抗拒的好奇心。
从1980年至1986年,苏联首席核子物理学家、头号异议分子兼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萨卡洛夫,被放逐到这个武器重镇来,令人痛心疾首,也是一大讽刺。
我有个疑问:经常接触武器,会否使人变得更加好战?

(商余,12/12/2018)

老香港返朴归真, 继园街上的葛薇龙


范俊奇【一字到天涯】

也只是听说。
听说张爱玲客居香港的时候住过这里,北角一个沿山势而建的小小公寓区。
经过的时候恰巧就快黄昏,我纯粹以一个客途行者的身分,停在路肩上抬起头往上张望,发现山腰正大兴工程,一大群地盘工友在大声叱喝着,卯尽了力,希望赶在日头落山之前快马再加鞭,以便尽快将格式新颖的高级公寓给建竣下来。间中吧,不断见到有菲籍帮佣拖拉着小小的方形塑胶篮子,上上下下,到山底下的街市买菜煮餸,其中让佣人放学后接回家里,蹦蹦跳跳,眉眼如春晓的金髮男童也是有的——谁知道呢,长大后也许又是另一个专捣碎女人心的乔琪乔?

老香港有滋味

当时正值汗流浃背的盛夏,秋天远远地、远远地袖起手,还没有熟透——而我靠在山脚下的栏杆,半站半歇,也不全然是对张爱玲朝圣,更不是企盼会见到从山腰上款款走下一位如琉璃般精巧易脆的葛薇龙,仅仅是因为走路走得累了,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偶尔拂面而过的半阵凉风,竟意外地也拂过这一幅躲在喧闹的香港背后,岁月素净的家常风景。
主要是我第一次听到就完全被这条街的名字给惊艳了:继园街,听上去是张爱玲应该会喜欢的,也应该会是被她写进她书里边去的。而我平素偷閒飞到香港游走,向来都没啥主张,格局偏小,眼界也窄,净挑我爱看的看,我爱逛的逛,只在意一路上採拾的惬意,是不是真的惬意,可不可以随手折进记忆的缝隙里,绵绵密密地藏起来,隔上好久好久之后再打开,那记忆还是芳香扑鼻,迟迟不散。
实际上每次回来香港複习香港,老是觉得旧时的香港,才特别的有滋有味。因此最近一次到香港,特地来来回回,搭了好几趟的电车,从铜锣湾到湾仔再到北角,一路叮叮叮叮,经过专放映粤剧的新光戏院,经过当年声名显赫的金龙酒家,再经过曾经风光一时的崇光百货,让我禁不住想起木心说的那一句,“人世间所有的长途跋涉,只不过是为了反朴归真”。而时间,到最后教会我们,也真的是这么一句“返朴归真”,我们的一生,本来就只是为了“经过”。

二手书店镇店之猫

而另外,我对香港的二楼书店和二手书店,一直都有一份解不开的情意结。因此把自己丢掷在北角的那大半天,森记自然成了我最重要的行程表,但森记的猫,却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因为猫多,也难怪店主要三番四次贴纸声明:猫痴们请不要假借买书之名,上门与猫戏耍,否则后果自负——但后果是什么?我忍不住笑开来,是因为书迷的好奇心错杀过一隻猫?或是发生过读了太多吴尔芙的猫被书迷诱拐出走?
倒是猫一多,看书选书不能专心却是事实。我就老是被一隻黄褐色的彪形老猫肚子里发出咕咕的被另一隻猫惹毛的声音骚扰;另外一隻黑白间色的,身形婀娜,自恃有几分姿色,不时有意无意地靠过来将猫仅有的那几招风情一五一十地朝我卖弄。可我不是猫痴,从来不是。猫的优雅和我想成就的优雅是两回事——我属狐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撇开猫事,森记绝对是值得寻幽的二手书局。年轻的小老闆显然是个书精,“今天风日好 ,唯恐有人来”,刚巧把店开早了,一边侃侃对上门的老书迷把脉解书毒,一连打了几通电话好像摩西开红海似的替书迷追踪书的下落,竟还一边抽空蹲下来,趁开市前,在书店门前烧起金纸,我其实还挺喜欢这突然在我面前漫开来的浓浓的香港市井之气,感觉和北角的日常写实靠得特别的近。
当然森记和序言是不同的。序言也有猫,猫的名字叫未未,取粤语“妹妹”之意,可我昨天上过去,未未不在,也许是午寐去了。相比之下,未未的目空一切,宠辱不惊,比起森记比十二金钗还要多的猫儿们“凼凼转”,实在要讨我欢心得多。
我不熟猫,不谙猫的脾性,对猫偶尔也存好感,不过倒真有点惊讶,香港爱猫的读书人还真不少,而且知名的书店几乎都有镇店之猫,以猫作招徕,也许是贪猫优雅,也许因为那些骄傲的在书店里睥睨众生的猫,都是读过一些书,连翘起来的尾巴都有书卷气的。

(商余,12/12/2018)

2018年12月11日星期二

风景

张柏榗【小块文章】

静寂的夜,月光下广袤无尽的沙漠,黄沙上到处是白骨。歇息的骆驼不时弄响铜铃,仿佛是对未知的明日之旅的不安与骚动。孤立的绿洲,有种迷航在某个异星上的错觉,而保留完整的古文明遗址,预告的不一定是前世的颓唐,就像……他一直以为这些是他看记录片的记忆,要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其实是他内心深处的一道风景。

(商余,11/12/2018)

〈一闪一闪亮晶晶〉 和〈鹅,鹅,鹅〉

碧澄【小块文章】

《一闪一闪亮晶晶》(或《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是一首家喻户晓的英国摇篮曲,原题〈The Star〉(星星),作者是英国女诗人珍·泰勒(Jane Taylor, 1783-1824),1806年收录于她与其姐安·泰勒(Ann Taylor, 1782-1866)合编的《童谣》(Rhymes for the Nursery)一书中。原词共有5节,以第一节最为人熟悉,华文多译作“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千万小眼睛”。下面是中国王雨然对该童谣的中文翻译:
一闪一闪小星星
究竟何物现奇景
远浮于世烟云外
似若钻石夜空明

烈阳燃尽宇合静
落日不再星河清
晶晶灵灵挂夜空
一闪一闪总不停

于是游子夜中行
谢你聪伶浅光领
漫漫长夜路何寻
若无星斑亮莹莹
 
深蓝夜空你身影
时常窥过我窗帘
从未合上你眼睛
直到太阳又现形

因你聪伶浅光领
照亮游子夜中行
我仍不懂你何物
一闪一闪小星星

       奥地利作曲家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 1756-1791)根据法国民谣〈妈妈请听我说〉 (Ah!  vous dirai-je, Maman)的旋律,谱成〈小星星变奏曲〉,钢琴独奏,长44秒钟。这首法文童谣,其内容与英文版的相差甚远。前者共3节,每节6行。〈一闪一闪亮晶晶〉每节4行,得把首两行接着再唱一次,凑足6行,以配合法文版的旋律。
我试把〈妈妈请听我说〉的大意翻译如下:
妈妈请听我说
什么使我苦恼?
爸爸要我推理
像成人般老到,
我只知道糖果
比推理价更高。

妈妈请听我说
什么使我苦恼?
爸爸要我去讨
羹汤以及肉包,
我只知道糖果
比美女价更高。

妈妈请听我说
什么使我苦恼?
爸爸要我紧记
动词古语深奥,
我只知道糖果
比功课价更高。

由〈一闪一闪亮晶晶〉,使我联想到〈咏鹅〉这首童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骆宾王7岁成诗

以前,似曾听人说,莫札特这位大音乐家7岁时写成〈一闪一闪亮晶晶〉那首儿歌,后来才知道那是误传。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约640-684)7岁成诗于骆家塘畔,并无人否定。
〈一闪一闪亮晶晶〉与〈咏鹅〉相比,一抬头远望,广阔的宇宙尽入思维,带点儿出世的意味,一低头凝视,那动物的形象、声音、色彩与周遭背景衬托,含浓浓的写实手法。两者志趣各异,不分轩轾。分别在于一用字浅白,一遣词幽深。
另外,两者的际遇不同,一为作曲家赏识,为它谱曲,得以在全球广传,另一保留诗作的地位,只供部分读者欣赏。两诗的作者,在世皆为40左右,则可谓“不谋而合”。

(商余,11/12/2018)

看试片 这种行为

庄若【椰子物语】

某电影发行公司有个“女人”,每个星期都发放一些电影资讯给我,例如某电影什么时候上映、图片、视频链结、最近有什么新的进展,等等。我读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去信(当然是电邮)公关,说:
“你好,我常收到你的电影资讯,想提醒你一点的是:我的工作并不是替你宣传的,我对这些资讯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的工作是做评论,须要知道的只是‘什么时候有试片’而已。最近你们都没什么试片吗?”
电邮的好处,是回信很快。不久就收到回信了。公关老实说,近来的确是没有什么试片。她可以做到的是,刚好有一部新片晚上有一个首映,可以留一张票给我。我便跟她约好拿票,首映那一天,我打她的电话。她从人群之中冒出来,原来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妹妹。很客气地跟我聊了一下,她又说:“你写完之后,可以附那影评的链结给我吗?”我老实不客气地回绝了:“我在报章上写的,怎会有链结?”她马上也同意了, 不用紧不用紧。我猜想她这一辈子不懂看过几份报纸?当然,文章上了网站,其实也可以链结的,只是我嫌麻烦而已。我的工作只是写稿,链结给她看,不是我的份内事呵。
我真正的感慨是:“看试片这种行为”,或许有一天,真的会过气的。两年前,我有一个工人,以前是某论坛的活跃成员;有一天,他对我说,以后他有更多首映可看了。因为他有个朋友,进了某电影发行公司当公关(我怀疑就是上述小妹妹。)电影有首映,都会告知他。

看电影为社交活动

他可以看首映,因为他活跃于网络。
我未必有首映看,因为我只是传统的影评/影话作者。
可想而知,报章上写影评的时代,可能真的过去了。
我写影话最活跃的时候,在3份报章都是头条身分,以不同的笔名介绍电影。如今只在一份报章留有两星期一篇的影话。
现在的商业电影,如果要宣传,就找赞助商,“搞大”他。例如前两年的《Blade Runner 2049》(我都不晓得本地中文译名是什么?如今已经没人处理中译了吧?从前本地译作《复制人》,台译则是《银翼杀手》),就摆个末世布景,找模特儿扮演古怪的角色,做一些古怪的鸡尾酒。
请来的客人,未必“懂得看电影”,因为公关太明白了,现在的人视电影为“社交活动”,主要是“跟风”,电影的卖座与否,与拍得好不好,并无直接关系。
本地电影没赞助商帮助,就依靠脸书“人口相传”。有时的确是有效的;不过恐怕多几年,也要依靠更流行的社交媒体,不再是面子书了。

(商余,11/12/2018)

2018年12月10日星期一


第十期《季風帶》內容:

【張貴興特輯】
5 張貴興 / 愛蜜莉的照片
13 葉福炎 / 小說家的絕對孤獨與無情——與張貴興談砂拉越、留台與《野豬渡河》
18 黃錦樹 / 愛蜜莉之謎
20 張錦忠 / 關亞鳳給愛蜜莉的玫瑰,豬芭村的喧囂與憤怒
24 李宣春 / 島嶼與怪獸:張貴興《群象》與《猴杯》閱讀散記

【小說】
30 梅淑貞 / 暢銷書
34 李天葆 / 夢花迷幻記之二:絳仙引芳魂

【散文】
48 文戈 / 黑水遺事
54 葉丹 / 親密愛人

【 詩】
56 緣希 / 巨人
58 傑狐 / 半首半悟的詩
59 若爾.諾爾 / 詩人甲
60 謝明成 / 我不當詩人
61 曾翎龍 / 託辭
封底內頁 邢詒旺 / 笑
封底 無花 / 獨活者
62 沙禽 / 尼卡諾.帕拉詩五首

【序跋與論述】
71 李有成 / 記憶的書——讀林春美的《過而不往》
78 辛金順 / 詩身/聲獻技——閱讀黃龍坤詩集《小三》
85 陳奕進 / 《零號幻術》後記:倒吊的歌者
89 顏書韻 / 但願時間站在我們這一邊——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讀後

【新秀特區】
93 邱偉揚 / 羅剎
99 林雨恩 / 尋途

疤痕

徐梦阳【小块文章】
 
我有好几道疤痕,大都是因为儿时顽皮所造成。那时的许多伤口都已愈合,不留疤的终究是少数,我身上最显而易见的疤痕是额头那道疤痕,十多年仍在。
其他疤痕的由来已记不得了,唯独这道疤痕印象最深刻。有一次,与邻居在庙口玩耍,玩着玩着,不知道为什么去撞到庙口天公炉上的神兽塑像,把头撞了个大洞,正当我血流满面时,邻居赶紧到我家找大人来,我当时脑袋一片空白,依稀记得父亲用手帕将我的头按住止血,拦了一台计程车就往医院赶去,接下来我只记得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医院的灯光,不知过了多久,我的额头就包扎好了。
我一直觉得我是那时候变笨的,因为小学四年级前我几乎科科都拿满分,是班上的好学生,自从那次受伤之后,成绩每况愈下,还考出了不及格的分数。长大后才发现,是五年级后的科目开始变难,跟我额头上的伤一点关系也没有。

长时间不能洗头

只是那时候受伤真的很辛苦,因为额头不能碰到水,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洗头,几天来头奇痒无比,只能忍耐,复诊一次又一次,等到绷带取下为止。
等到完全好了之后,额头上的疤痕相当明显,铁定是要跟我一辈子了。
起初很不习惯与疤痕共处,在学校遮遮掩掩,以为那样就不会被发现,但照镜子仍是抹灭不了它存在的事实,慢慢长大后,渐渐习惯它的存在,也觉得那是个童年的纪念,但它却渐渐变的不明显,但每当我用手摸额头,还是感觉的到那道疤痕的存在,当年撞那一下,余悸犹存,我才知道那不只是记念,还是个梦靥。
我才知道,尽管外观的那道疤痕已经愈合,但我心里那道疤痕仍未痊愈,我便做了一件事,加速它的痊愈。
我到了当年受伤的庙口天公炉前,鼓起勇气摸当年撞到的地方,那是种微妙的感觉,可能我心里那道疤痕抹了特效药,正在慢慢的痊愈中。

(商余,10/12/2018)

好玩


游嵎荏【YEW游天地】 文字与摄影

今早,我站在阳台望下公寓的花园,看见一对母子一起上班与上学。妈妈脚步很快,小孩就走走停停,偶尔蹲下看看地上的蚂蚁,走走几步又抬头望着树上的小鸟,再把掉在地上的枯叶子捡起来往上丢,开心的看见枯叶慢慢的飘下。妈妈无可奈何的转回头,双手叉腰,摇摇头,大声的叫他加快脚步。
回顾开始发表第一编【YEW游天地】时,心想不知能写多久,但不知不觉的已经3年了。所以我想是时候也应该暂时告一段落。对于什么时候是旅行、何时又是度假或观光?其实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要求与定义。有时候,我会去“观光”,因为“观”就是用眼睛去看,而“光”是去理解再学习新事物。然而有时候我却会以轻松的心情,只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去“度假”。我也经常到一个我们平时生活以外的地方去,放弃自我,接纳不同文化冲击,与当地人互相交流学习,感受与体验不一样的未知数,以便可以使我们的思维更丰富的“旅行”。
许多人常问我,这地方有什么好玩,那里又有什么好玩的?其实“好玩”只是一种个人的心理满足感觉 。有些人喜欢到景点打卡自拍再即刻放上社交媒体分享就会很开心、有些人只要找到好吃的就觉得很好玩、有些人喜欢三五成群的,疯疯癫癫一起聊天看星星也可以上很开心、有些喜欢热闹的城市、有些喜爱宁静的公园或小地方、有些只要能够购物就开心、有些喜欢刺激活动,有些人总爱寻找优雅的咖啡厅坐上一整天。
对我而言,无论是观光、度假或旅行,自游行,跟随旅行团也好,个人或三五成群去玩都好,我并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一定要吃”的食物,“一定要买”的东西。反而是只要能够和对的人、心态一致的人一起,大家能够清空观念,不去比较,不去期待的体验不同文化,无论到任何地方,可以互相学习不一样的事物,观看变幻无穷的风景,让自己更加了解自己与周围的故事,把自己心态变得更好一些,这也许就是我所谓的“好玩”。
早上的这一幕,让我觉得这孩子很棒,因为他已经开始懂得享受与欣赏他人生中最好玩的旅途。

(商余,10/12/2018)

那些化腐朽 为神奇的表演者

周若鹏【若智大愚 】

《我的歌声里》的歌词是垃圾,创作者曲婉婷也唱得不怎样。这么一首应该被放入搅拌机彻底摧毁的歌(搅拌机的声音比曲婉婷唱歌好听),我遇到它的时候是李代沫唱的 ——唱得太好了,原来这首歌可以那么好听!单看歌词,还是垃圾,但李代沫一唱就不一样了,垃圾歌词里忽然有了异常厚实的情感。
我不喜欢新年歌,老觉得土,偶然听到梁静茹唱《迎春花》,又完全推翻了我对新年歌的刻板印象。她竟能把老歌唱得如此年轻,以精湛歌艺让老作品重生。我还是不喜欢这首歌,但我非常喜欢梁静茹唱这首歌。
要说的也不只是歌。魔术表演中有一“断头台”的套路,把一位观众套上枷锁,利刀刷地一声砍下,然而观众安然无恙。这表演本来简单得几近无聊,大家都知道一定不会发生流血事件的,但来到我老师安森莱手里,变成长达15分钟的精彩表演,他将砍未砍地制造紧张感,妙语如珠,全场笑声不绝。
我在马六甲沂水阁外看到一幅“壁画”,也让我慨叹艺术工作者的功力。雨水常年循墙壁流下,形成垂直的褐色水迹,不甚雅观。画家郭佳安画了两个小孩,添了几笔后水迹竟变成小孩用来捅黄毛丹的长竹。一流的表演者和艺术家,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天份与后天努力

烂作品尚能如此,若好材料落在他们手里,更不得了。但他们是轻易做到的吗?当然不是。除了一些天份,后天努力不可抹杀。像安森莱,对自己要求极高,他说如果表演不好,让100位观众闷了10分钟,就等同谋杀了1000分钟的生命。他用20年的表演经验,把旧把戏的套路拆细,一分钟一分钟地设计笑点和悬疑。好的歌者相信也一样,在每句歌词下功夫,把别人写的歌唱成自己的好作品。
1975年,仅17岁的薇拉·布兰德斯竟能在德国科隆筹办一场演奏会,请到成名钢琴家基思·贾瑞特演出。基思要求一台三角钢琴,怎知工作人员疏忽,竟然误把一台破琴当成是基思表演用的钢琴。这错误在开场前几小时才发现,已来不及更换,基思愤欲罢演,在薇拉苦苦央求下勉强迁就。结果呢?基思用一台破琴呈现最精彩的演奏,现场录制的音乐后来还成为空前畅销的钢琴专辑,卖了350万张。
生命不会每一次都派给你一手好牌,你要怎么像那些厉害的艺术家那样,化腐朽为神奇?像安森莱设计表演那样,一天一天地设计自己的生命?我没追娱乐新闻,最近才知道李代沫在数年前因毒品而入狱,可惜之极,在他正要大放异彩的时候,糟蹋了前程。好吧,尽管这手烂牌是他自己造成,但他能不能像把曲婉婷的破歌唱成动人好歌那样,让生命重新精彩?
你呢?现在有没有正在埋怨生命的一些什么?那些都可能是李代沫的《我的歌声里》、郭佳安的水迹、基思的破琴啊!

(商余,10/12/2018)

2018年12月6日星期四

六行诗系列

【莫待专栏】无花
插画:姚于玲


之十一〈春天与刺〉  
上帝把爱情
赐予玫瑰
将魔鬼降伏于刺
   
我赤手
一把、一把收割你
夹在两页春天之间的花季


之十二〈树的信仰〉  
收拾脚步声
走的时候
不会吵醒另一双木屐
 
然后活成一棵高耸的树
才能在天空
触碰飞鸟的脚

(南洋文艺 ,6/12/2018)

一闪一闪亮晶晶

【因为咖啡专栏】黄建华


亮晶晶的你已经成了遥远的星星
一闪一闪的是岁月的眼睛
多年后在赤道的夜晚看你
你是深邃天空中的一滴泪

夜空无垠,夜在妳的眼里
你在月光覆盖的莲花山顶
对着圆月静坐许愿
满天星星见证万里无云

夜凉如水,星光如雨
对着那杯你留下来的咖啡
想起你说过一生只有一次
为一个人流泪
终不悔

最闪亮的是无名指上那颗永远不灭的恒星

(南洋文艺,6/12/2018)

画价

【电影极限篇专栏】棋子


——观电影《大眼睛 / Big Eyes》有感

他是镇上受人爱戴的美术老师,为了能把更多有用的知识传给新一代,也为了能让更多孩子来学画,他只向乡民收取象征式的费用。

这样的作风,吸引镇上一位卓越的商人前来拜访。商人看了老师摆在画室里的作品,觉得很满意。商人要老师帮他画一幅油画肖像,问老师收费多少?

望着备受乡民尊敬的商人,老师一时不知所措,随口答道:"随喜。"

商人从皮夹拿出一张照片和名片:"如果画完成了,请老师联络我。"

老师擅长写实油画,细细描绘了3个月,终把肖像完成。

商人过来拿画,瞧了一眼话也不多说,给了老师一个红包。老师打开红包,里头只有十元。

老师恍然大悟,自己是多么地虚伪;为画定价是成为画家的条件之一,而这个价钱必须包含下一幅画的材料费与生话费。

(电影简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0epO3WC5FY)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mAy7Xkjm5M )

(南洋文艺,6/12/2018)

花开的季节

【散文】翁启胜

  春,是盛放的代名词。它属于花朵,属于每个经历皑皑白雪后新生的苗子。那一片遥远的花海,布满了故乡的念想。一朵朵酒红,洁白,薰紫,七彩着这奔放的时刻。

  没错,相片里的情绪尽情地渲染着,冬季的人们。看看时间,是三月,是花开的季节。我喝着热茶,望向南方,盯了许久。没错,故乡此时正飘着迷人的花香。人们念着春天的诗,说起了春天的故事,向孩子们述说着,描述着,以前的花儿,开得有多美。

  好久,好久没好好享受这种视觉上的盛宴了。是无奈,是为了最爱的人有方乐土容身,在平凡的一生中也有机会体验此等赏心悦目,不得不牺牲某人背井离乡,到默默人海中献身拼搏。孤独的夜晚,门外刮着风,吹起了原就陈旧的帘子。我惊然发现那白茫茫中,一个异常的身影。是你?是你。是你,带着故乡的花来看我了。引我怀念春风,怀念鲜红,怀念情人桥底,怀念你。我猛地向你奔去,却抱不住你。蓦然回头,是汗水浸湿的床。

  茫茫白雪,飘着的是酒精的气味。或许只有酒精,能带我回到那心之所向。一叠叠成山的白纸,化成了盛放的牡丹花瓣。鸟儿啄坏了闹钟,其叫声清脆着机械的一板一眼。浴室里凌乱的红迹,各自变成了后花园诱人的玫瑰丛,白色的叶子显得怪异,却更托出那深红的娇艳。缠绕的电线与零落的天花板块结合成了贝壳风铃交响曲,不过每到一次重音,贝壳就会少一个。我醉倒在这墨绿的草原,看着花儿斗娇,闻着芬芳益清,听着风儿与鸟儿合作的旋律,呀,春天也不过如此。

  突然一声刺耳,玻璃破碎。随着酒瓶掉落,刹那间,我的春天烟消云散。不就是个春嘛,我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吗?酒精麻痹下的片刻安宁,也真的只有片刻。那外头,雪白得我惶恐,风这般不友善,这屋还那么死气沉沉。我只是想撇开所有不堪,逃离这残忍的现实,悄悄地臆想着那久逢的春天,那后花园的不染污泥,那金黄的阡陌交错,那盛放的时光,那真正的花开季节。
 
  我再次绑好麻绳,准备好心中预习多次多次的步骤。我想这所有生活给予的打击,一下下清脆的耳光,做好了最后的思想准备。我踏上与麻绳平行的视线,凳子有些不平稳,似乎有些催着我。我怀着尚存的余念,看了看手表,又是三月。故乡那头,又是花开得正好的季节吧。流下的泪滴带着很多春天的故事,离我而去。它离落在那堆散乱的报章,正好是有着熟悉字眼,熟悉相片的那一份。相片被遮去了双眼,一种森然的黑色。没关系,这算在最坏的打算下了。没关系,我已经能想象到了,那个世界,那里会有真正的春,那里的花将开的非常安然。我也知道,那个地方,有我最爱的人,她手握一朵彼岸花,背着花海,迎着风,走向我。

(南洋文艺,6/12/2018)

陨落

 【小说】骆悦玛

   那一夜,于广野,奇异地,生出一颗星;又生出,另一颗!

   广野是信奉米教之地,忌讳不少:米教徒每星期一不吃人肉,因为这是苏耶的殉道日。餐桌不能坐11人,使人想起陷害苏耶的仆人NJ。住房没有11号。旅馆没有11号房间。如果在路上碰到穿丧服的女人:不吉。半夜遇见黑猫、正午被泼出来的水溅着:不祥。在广野,不能用一根火柴点两支以上的烟。广野人不喜欢遇见出殡,男人若碰上要咳嗽3声以驱走厄运,女人则得请巫师用炭灰抹身体或喝童女尿。家里床一般不让人坐,未婚女子的床尤其是不许陌生人碰。广野人深信无法对自己的生命作主,一切应遵从造物主的意愿——于山崖西侧屡遇飞坠的陨石……

她剪着指甲,“如果有了呢?”

“不会有的!”他说

咯嗒——一片指甲碎屑弹出来。

电视里,一个机器人说:世界的未来是绝望的。这世界已没有信仰,失去各种正信的向善精神,失去一种放诸四海皆准的原则,失去唯一的真理的准则;世界陷入一片混沌迷乱。我最担忧的即是这个。我们没有选择,父母生下我们,那是他们的选择,也许他们不了解这个世界,也许当时看不到世界会变得这么坏;总之我们被生下来了。现在到了我们选择。我们看到世界的未来。我们忍心把一个生命带来让他受苦?……好不容易我们今天走到了这里,前面还有很长的路,我们得继续受苦。我们的环境不算差,尚且感到苦不堪言;想想那些不幸的,我们真的忍心生下一个孩子?造物主啊,如果说你爱你的孩子,你忍心看他们走上未来世界的那条路?我一想就怕……

    她按着心口。

    机器人继续说:这苦是无尽的没有终止,除非你死去。我不敢自杀。自杀是大罪,到地狱去得继续受苦至阳寿结束那一刻。你看,就是躲到地狱去都还要受苦。若不是这样,我早就死掉了。有时,我真想当作不知这回事,死了算;再说,我也不敢拿生命打赌,既要受苦,在阳间比较好。造物主啊……

他忽说要下楼去买快熟面。

她从窗口望下去,他正要跨出街,她喊道:“不如买长寿面吧!”

长寿面买回来了。

水沸了,她把蔬菜蘑菇豆腐金针菇姜片腐竹萝卜马铃薯跟长寿面全丢到沸水里烫。两人围着锅,捞起,烫着舌,淋漓痛快;他在桌子底下撩她脚丫。

机器人还在说:广野“灵魂验收队”在茂密的树林向北前进的途中,于接近山崖的西侧,发现两颗罕见的陨石,可是,“灵魂验收队”在回程中却突遭飞来的陨石击毙!

哈哈哈……

不知为何,他觉得很好笑;可是,他没有笑出来。

两人默然在吃长寿面;吃完了,他没说什么话就走了。

她从窗口望下去,见他过了大街,终于消失;她这才拉开卧室衣橱后的小门,我从里面跳出来,启动心口上那“讲话”按钮:“现在你终于看穿他心思了吧!”

她望着窗外,眼泪落下来。

看到眼泪,我就慌了,幸好她开口:

“你这机器人不会明白的……”

(南洋文艺,6/12/2018)

如何砍头,怎么看透

【诗】邢诒旺

砍头的话
出事情了
就会有一种先知的声音出现:
你看,我早就说过了......

不砍头的话
出事情了
也会有一种先知的声音出现:
你看,我早就说过了......

砍了
有人受冤屈

不砍
有人受冤屈

是谁获利
是谁获利

是谁,在法网之外
逍遥地
看透法网
算准时机
获利

Justice:
Just
ice,我们
是在喝雪茶
满腔热血
谈正义吗?

当我们像贪吃的病人不愿意改掉贪吃的习惯
希望发明一种灵药来治疗贪吃所引发的疾病
继续贪吃

当疾病和冤屈
像一种幸运
还没降临
在你身上……

我们计算
我们算计

有关自己
以及别人

"不停地制定和修改法律
就像在砍九头蛇的脑袋"

我们的心到底被砍过多少次
长出多少个前瞻后顾的头颅
想要看透世界
却看不透自己
伤口的起源……

(南洋文艺,6/12/2018)

宿

【诗】陈奕进

你的睫毛扬起
能牵住我灵魂棱角的
应是比船更具体的锚
浮标终日犹豫
参透喧嚣分裂的海陆空
有喧嚣的忍耐正无声脱落

相信最初,每个最理想的源头
皆存在一片国土
像是我们占据母亲时也拥有过宫殿
安静、阴湿,但由衷温暖
那期间我们都配得
疼爱

凝视是上好的诱饵
脱离原乡,语言吞吐中变得短气
水生的孩子啊,我佩戴巨蟹座的标记
只预表了性格上的两栖
沙土粗野,踽踽横行
青春的挣扎潦草地写于空白的腹地

月光放牧出航的欲望
每当我趋近碰撞,那些
试探性的浪
突然忆起有个远处正在等候
要求各种姿态的泅泳
对我表示一种排除占有的引力

日出的准确位置
仍在指节间摇摇摆摆

(南洋文艺,6/12/2018)

思索艺术:观众和为创作而害怕 ——读《表演艺术》笔记


朱广邦

     整个早上泡在“怡客”咖啡馆,啖食了一客火腿潜艇堡,开始边慢啜咖啡边细心阅读咖啡馆提供的2018年3月号《表演艺术》杂志 (Performing Arts Review, PAR)——这本杂志是我喜欢到怡客的诱因。我总觉得绘画、雕刻、包括歌、乐、舞、剧等表演艺术及文字创作皆相通,所用的技术及媒介虽大相径庭,各有千秋,然其表达人性及人生的功能异曲同工,如出一辙,皆因人类有著一种天生俱来无可抗拒的、强烈的欲望及需求,那就是表达人文的自我和群我。
   
我边看《表演艺术》边做笔记,先读到成立11年的台北“三十舞蹈剧场”团长吴碧容的一段话:“现在我们最缺的是观众。作品如果不被观众看到,价值怎么发挥呢?当大多数创作者高举艺术的辉煌,艺术家的崇高,我们把观众放那里呢?观众不是来朝圣的。……我们(创作者)一直跟观众说:看不懂没关系,但怎么可能没关系呢?”
   
舞蹈以肢体动作创作,就像其他媒介的艺术创作一般,需要有观众,有了观众、读者(即文字的观众),艺术创作才会有生命、有价值。艺术创作者在创立其独特风格之际,至少得开扇即使隐秘不宣的门窗或裂缝,让观众读者有迹可循进得去创作者的内心,去感受创作者的情感和思维,遂而产生感同身受的效应。内敛孤僻如卡夫卡,他的文字生前不付梓发行,他还嘱咐好友在自己身故后烧毁他所有的文字,友人不依,世人才有幸读到卡夫卡,卡夫卡也因为有了读者而永远存活在世人心里,给后世作家带来钜大影响。拥有观众与读者,让观众读者看得懂及感受得到作品所言,怎么会不重要呢?
   
美国故编舞人、舞者碧娜·鲍许 (Pina Bausch) 的舞团3月份曾在台北国家剧院演出经典代表作《康乃馨》,3月号的《表演艺术》有一碧娜·鲍许专题,文中提到碧娜曾说过:“我感兴趣的并非舞者如何动,而是为何而动,因为我在乎人为何而动,而不是如何动。”当被问及其创作背后的动力是什么,碧娜回答:“因为我害怕。”碧娜说得多好呀。编舞人及舞者得先问自己为何而舞,而不是一味在乎技术和演出。
   
艺术既然试图解读人生、人性,艺术工作者和写作人都是哲学家,会去质疑、去思考人生、人性种种的“为什么”:为何人世间有贪嗔痴、有不公不义,我们为何工作、恋爱、结婚生子,我们为何生、为何死……。也因为经常看不到答案,所以碧娜才会说她感到害怕,害怕迷失,害怕茫茫然过了一生,而她穷一生去思索去追寻“为何而舞”的答案时,她的足迹造就了她独一无二的舞风。
   
法国哲学家笛卡儿曾说:“我思,故我在。”艺术家和作家在战战兢兢思寻“我为何创作”之际,却已印证他们的存在了。

(南洋文艺,6/12/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