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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2日星期一

《餐风饮露》与“马华文艺独特性”书写

张锦忠【共沸志】

“华人为什么到里边去?”汉素音早在1950年代就以《餐风饮露》回答这个“种族问题”了。

汉素音(Han Suyin)的英文小说《餐风饮露》(And the Rain My Drink;李星可译)写1948年的“此时此地的现实”,即紧急法令颁布后马来亚人民的生存世界。马来亚共产党人转入地下后森林成为他们的居所与出没之地,而在那个年代,森林边缘是无尽的胶园。《餐风饮露》第3章〈暴风雨下的阴魂〉如此描述这些胶园:
“树胶覆盖着小路的两旁,枝桠交叉,无尽无休,在树下割胶的工人,永远有一种茫然的感觉……。在早晨这样的时刻,全马来亚到处无尽无休的单调的胶园,都有胶工在割胶……”(页48-49)
胶园与森林相毗邻,于是森林里的人(“里边的人”)需要捐献与物资,多由胶园的人供应。割胶工人住在新村,大清早出门前往胶园必须经过看守村门的警察站。“村门”指的是新村对外的出入口。新村正是“马来亚紧急状态”的产物。

各有自身存有空间

我认为《餐风饮露》中的空间再现其实是“复制”了“马来亚紧急状态”的地舆空间样态。小说首二章书写代表殖民政府官方建制的警察局与医院,位于城镇上,第3章则描写割胶工人活动的胶园;他们住在新村,每天进出村门往返胶园。胶林深处即第4章所写的森林,反殖民政府的“里边的人”活动的环境世界。这个紧急状态下的“马来亚”,就是以这样的一个“城镇/新村-胶林/森林”三边结构空间存在与运动(或冲突或互动)。汉素音可以说准确地捕抓了这个“此时此地”的“马来亚”。
在这个“城镇/新村-胶林/森林”的1950年代马来亚世界里活动的人,包括了马来人、印度人、华人、白种人……,表面上看起来相当多元,但各族各有自身存有空间(例如“新村”)。在这些各族的生存与行动空间之间,存有各种边界、间距、外边。在马来亚,那总已是种族分化(racialization)的现象。

英政府认定的支持者

英殖民政府认定华人就是马来亚共产党人的支持者或同路人,长期提供粮食予马共,于是展开“布芮斯计划”,强迫华人迁离家园,集中居住在新村,以断绝马共后援。《餐风饮露》第8章〈无果,可是有刺 〉中尤多着墨新村生活困境。汉素音显然无意复制官方版的马来亚种族多元现象,而是旨在突显一个不平等的种族结构。当白人警官陆克困惑地问“我不明白她(阿梅)真正为什么到里边去?”时, 他的问题其实是:“我不明白华人为什么到里边去?”
“华人为什么到里边去?”汉素音早在1950年代就以《餐风饮露》回答这个“种族问题”了。然而,1948年之后的“马来亚联合邦”政制下的种族分化状态,一直到今天仍然是一只大海怪,在马来西亚张牙舞爪。“种族分化”当然是殖民主义余绪,而不只是种族主义或种族主义者的问题。
──重读《餐风饮露》之三

(商余,31/12/2016)

2016年12月19日星期一

马来亚的森林

张锦忠【共沸志】
《And The Rain My Drink》书影


叙说者眼中的丛林树木巨大枝叶茂密,城市空间是“从森林里开辟出来的空地,而且很容易又变成森林”。

汉素音(Han Suyin)的长篇小说《And the Rain My Drink》/《餐风饮露》在马来西亚文学史上的意义在于,这个林德/蓝德口中“只有森林”的马来亚,在小说里头的时间,已是“紧急状态已经宣布5年了”;换成历史时间,即1952~1953年,汉素音写作小说的年代。换句话说,汉素音随梁康伯赴马的年代,已不是“马来亚风光到处都是……”(“马来亚没有四季,出生的东西疯狂的长……”[页16])的年代,她一来到新山,马来亚就已是紧急状态的第5年,看到的是:
左边粉墙的房子,铁丝网,坚固的铁丝网突出屋顶以上……。我们踏上了一条沙路,下边停着几辆装甲车,车里坐着手握轻机关枪的警察,威风凛凛,令人害怕,这就是战又非战和又非和的马来亚”。(页17-18)
“这就是战又非战和又非和”貌似“冷战”的定义。然而“马来亚紧急状态”并非冷战,而是打着非战争名义的战争,那是马来亚人民解放军与英殖民政府军之间的内战。吊诡的是,战争还没有结束,马来亚就在1957年8月独立了。紧急状态要到这个英国殖民地独立3年后,1960年7月,才告终止。

森林即是敌人的象征

小说开始不久,“马来亚的森林”即是“敌人”的象征。一群印度妇女挥着镰刀砍伐路旁的草木,以免两边的“森林侵近路旁”。叙说者眼中的丛林树木巨大枝叶茂密,城市空间是“从森林里开辟出来的空地,而且很容易又变成森林”(页13)。接着叙说者宣称:“这是敌人……”。表面上说的是人与自然间的战争,其实暗喻森林里的敌人。同样的,稍后林德提到海上走私时,作者写道:“紧急状态已经宣布了五年了,子弹与手榴弹,手巾,胶布,鞋,纸,墨水,香烟,都仍旧日夜不断的由新加坡走私运入马来亚的森林”(页17),写的是马来亚共产党人走私武器与民生用品进入森林,因为在马来亚,“森林中的战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有别于英国殖民政府的“紧急状态”官方说法,汉素音在这里的用词为“森林中的战争”;她借用林德嘲笑白人官员陆克·戴维斯(Luke Davis)的口吻讽刺“白种人为了那森林中的战争工作艰苦而繁重”(页18)。

不明白为什么到里边去?

森林的象徴意义到了阿梅出现更为明显。就某种意义来说《餐风饮露》是阿梅/小云的故事,“阿梅是第234号的敌俘,在森林战中俘虏的同志……”,叙说者说。阿梅的“头发没有烫,因为她是森林里出来的,所以是苦行者……”(页20)。“森林里的人”或“里边的人”在小说中指的就是马来亚共产党人。白人警官陆克说“我不明白她真正为什么到里边去?”他不明白阿梅为什么会走入森林,成为马共。陆克的问题也是这本小说所提出来的问题。
──重读《餐风饮露》之二
*小说引文引自李星可译文。

(商余,17/12/2016)

2016年12月6日星期二

《餐风饮露》 一个再现空间与种族的故事

张锦忠【共沸志】

汉素音

汉素音1952年在港与英殖民政府马来亚政治部官员梁康柏(Leon Comber)结婚,后随夫移居马来半岛南部的柔佛州首府新山,在中央医院工作。


汉素音(Han Suyin, 1917~2012)的长篇小说《餐风饮露》(And the Rain My Drink)写于1952~1953年,于1956年在英国出版,叙述英国殖民地马来亚与新加坡在1950年代初“马来亚紧急法令”统治下的一群人的生活与事件,以及个体在其“环境世界”(Umwelten) 中的生存情况。小说分13章,其中12章标题引用自但丁《神曲》的《地狱篇》。《餐风饮露》有中译本,1957年9月由李星可译出,青年书局出版,不过中译本其实只收入6章,还不到半本,不是《餐风饮露》的全译本。

紧急状态的故事

“马来亚紧急状态”指的是1948年6月16日至1960年7月12日这段期间的马来亚的政治存有情境。在这超过12年的岁月中,在马来亚的生活的人的身分可说是种族分化(racialization)的产物:人首先是马来人、印度人、华人……,然后马来人是公务员、警察、军人,印度人是铁路工人、律师,锡克人是警卫、华人是生意人、小贩、杂货店老板、割胶工人、锡矿工人、黑社会分子、共匪(bandits)。
同样的,马来人、印度人、华人的生存空间也是种族分化的产物。马来人住在甘榜、河边、椰林,印度人住在城市郊区,华人住在城市、甘榜外边、胶林外围、“新村”。在马来亚,“社区”(community)的形成,其实是“种族区域主义”(communalism)的结果。因此,社区基本上就是种族分化的聚落。

从“迷失了自己”开始叙事

小说挪用但丁《神曲》的《地狱篇》的典故、引文与结构。但丁在人生旅程中途迷失方向,有赖味吉尔(Virgil)的导引,走下地府这另一次元空间,目击各种现状苦相。汉素音在1949年从伦敦返回远东,在香港行医,1952年在港与英殖民政府马来亚政治部官员梁康柏(Leon Comber)结婚,后随夫移居马来半岛南部的柔佛州首府新山,在中央医院工作,离开中央医院后在新山与新加坡诊所开业行医。那年汉素音约35岁,若依照但丁的算法,正是人生的半辈子,难怪她要仿《地狱篇》的典故与结构,从“迷失了自己”开始叙事。
小说开始的时候即是一段旅程的描述,叙说者“我”跟另两人同车,经过动物园、花园、王宫、大法官官邸、林荫路、清真寺、山坡、海岸,来到警察总局。 故事开头的描述近乎是典型的“旅人叙事”,从新山的苏丹动物园一只开屏的孔雀过马路写起,“马来亚风光到处都是:那清真寺……”。后来我们知道她就是叙说者女医生“素音”(Suyin),初抵马来亚的他乡来客,准备来这里的医院妇幼科接替调往吉隆坡的白琴(Betchine)医官。叙述者除了要说一个马来亚紧急状态下“边缘人”的故事外,也旨在勘绘一幅马来风土的地图,以呈现一个“马来亚”的故事。
换句话说,《餐风饮露》试图讲述的,就是一个空间与种族的再现的故事。诚如同车的华裔商人林德(Lam Tek;李星可译为“蓝德”)跟素音所说的:“华人青年在马来亚干什么?这里只有森林,阴森森的森林的绿嘴”。所以他要儿子去马戏团学艺,那样就有机会离开马来亚去见识大于“环境世界”的大世界。

*小说引文引自李星可译文。

(商余,3/12/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