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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8日星期一

是《红楼梦》还是《石头记》?

左起:杨宪益与戴乃迭夫妇、霍克斯。

温任平【方寸不乱】

《红楼梦》的英译大概从170年前开始,迄今为止有9种英译本。我的兴趣在文学创作与评论,翻译偶一为之,是中学时代为了学英文,不得不走的幽径。真的很淸幽,没几个同道。
香港《明报月刊》在1966年出版,里边有不少有关中西文化的好文章,我较留意的是中西文学;开始有一期没一期的买,1968才向书局订购;那时我便留意宋琪(林以亮)的评论,尤其是他对《红楼梦》英译本的批评与建议。
回到《红楼梦》的书名讨论,曹雪芹这部书又名《石头记》、《情僧录》、《金玉缘》、《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共有5个其他书名;1846年罗拔·汤姆(Robert Tom)率先用Dream of Red Mansions(红色宅院之梦),接下来的E. C. Brown(1868)、Bencraft Joly(1892),还有中国的两位学者王良志(1927)、王际真(1929)都沿用这译名;1958年,才有Florence and Isabel Muchugh 把书名改动一字:The Dream of Red Chamber(红色阁楼之梦)。
1973年,霍克斯(David Hawkes)在书名作了惊人的改动,他把书名定为The Story of the Stone(石头记);1978年,杨宪益、戴乃迭夫妇又把它翻译成A Dream of Red Mansions。

“红楼”多达7种释意
霍克斯断然弃众人选用的书名,而用《石头记》,有他的理由,那是“一再考虑”的结果。霍克斯说,从英汉对照的大词典及其关以诗词,他找到“红楼”多达7种的释意,这儿仅抄录其中3项:
其一,泛指装饰奢华的楼房,如“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宋代史达祖〈双双燕〉),“人散曲终红楼静,半墙残月摇花影”(清代洪升〈长生殿·偷曲〉);其二,指富贵人家女子的闺房,如“花外红楼,当时青鬓颜如玉”(宋代王庭〈点绛唇〉);其三,意同“青楼”,即娼妓的住所,如“二卿有此才貌,误落风尘,翠馆红楼,终非结局,竹篱茅舍,及早抽身”(清朝周友良《珠江梅柳记》卷二)。
“红楼”与“朱楼”并不等义,后者指的是“华美的楼阁”,在三个“红楼”的涵义当中,它只符合其中的一个子涵义。
如果作者用“红楼”一词,那它就同时拥有3个涵义:荣宁二府,整个贾府是奢华的楼阁;“潇湘舘”是富贵人家女子的闺房;“红楼”意同“青楼”,是妓院的别称,娼妓的居处。《石头记》(The Story of the Stone)没有歧义的问题,女娲补天独漏一顽石,历经人间诸劫,辗转回到太虚幻境去。
霍克斯费了10年时间翻译曹著,可谓呕心沥血,并得出结论,《石头记》才最接近原作的意思;杨氏夫妇在1978年译出曹著,乃舍《石头记》取《红楼梦》,什么理由使杨氏伉俪坚持红楼(Red Mansion)不取石头?

《红楼梦》书名沿习日久
我们无从知晓。可能是在乾隆四十九年甲辰(1784),曹著活字印刷用的书名即是《红楼梦》,沿习日久、约定俗成;1921年胡适出版《红楼梦考证》,考证的并非书名而是“曹雪芹”这个汉军正白旗,确实是《红楼梦》的作者。对胡适而言,《红楼梦》这书名从来不是一个问题。
胡适在北京大学任教,顶头上司正是北大校长蔡元培,蔡著的《石头记索隐》金玉在前,也不曾动摇过胡适认定曹著正名《红楼记》的决心。

(商余,16/9/2017)

2016年6月28日星期二

夜读张爱玲《封锁》

温任平【诗】

驶向美罗的合顺巴士
坐位狭窄,我们并肩而坐
臂毛轻触到你,你不好意思
闪躲。我们谈母校
中华国中的确有很多故事
你笑了,笑了很多次
(我知道我的臂毛碰到你
而你好像不留神不在意)
我们都在烈日下
走过一段路,为了什么
已无法追忆。你穿着蓝裙
我一身白衣裤,你携带
太阳伞,在六十年代的一条公路上
在合顺巴士里,讨论师训的糗事
我们的汗味混合在一起
车里的搭客,讶异
于我们谈话的投入与投契
在美罗警察总部对面的岔路
你按铃下车,你走了之后
我才发觉你撂下了那把遮阳伞
那天你在回家路上晒黑了几许?
错愕十年,我决定把伞子送回去
你笑了,笑了很多次
那天你升任校长
夫婿伴着你

注:拙作乃虚构,如与现实情节雷同,纯属巧合。

(南洋文艺,28/6/2016)

2015年8月12日星期三

屈原在亚细安

   
温任平【诗】

     未及仔细端详已是端阳
     老头的手拿着便当
     孙儿上学的路是回家的路
     路边的木麻黄,与回家的路
    右侧的木麻黄,没甚么两样
    老师讲屈原龙舟棕子的故事
    龙舟,我们会折纸船
    肉粽,是可口的饭团
    屈原是一幅画象
    胡须乱扬,翘首临江
    我们打量着老师的脸色
    学校没放特假,一切如常
    没挂菖蒲,没洒雄黄
    老头的便当装的是白饭
    他坐在溪傍,一粒一粒米饭
    轻轻丢进水里,细细打量
    泛开来的水泡,静静聆听
    上游的声响,拍岸的浪
    历史翻滚,奔向南方
    在南方成了泡沫
    成了亚细安诸国华文科
    零零散散的片断

(南洋文艺,11/5/2015)

2015年4月14日星期二

躁狂十四行

温任平【诗】

我翻身跃上500cc的大型摩托车
在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上驰骋
去参加一个派对。我用我听来仍年轻的声音
演讲,用稍稍沙哑但性感无比的声音
歌唱。我揣测众弟子徒众
学艺已成,他们穿行于市集
如入无人之境。他们飙车,足以卷起风云
带来巨量的雨:拍啦拍啦拍啦…
我骑着500cc的摩托车,在镜头前出现
又隐去,倾斜如醉,如此反覆三四次
用手比一个V字
告诉拥上来的群众
象征主义胜利……
然后绝尘而去


历史研究
温任平【诗】

海峡对面是同胞的镜影
跌碎了的眼镜,就在雨的中间
雨和泪在战争的年代
(清党,清算;反省,悔过)
一样血腥,一样分不清
糊里糊涂的大跃进
两岸操弄的对象都是人民

大历史前面,风雨如晦
大政治前面,鸡鸣狗吠
不亢不卑,不独不统
舞照跳,马照跑
百年机遇今日遇
(融资,注资;互访,协议)
风雨弥漫,难得浪漫
我们不如拿把油纸伞
去蹓蹓戴望舒的雨巷

(南洋文艺,14/4/2015)

2014年10月8日星期三

现代诗戏筆

世界杯足球赛:现代诗戏筆
温任平【专栏】

最近我这个科技弱智在脸书上做了件事,写下来与大家分享。

世界杯足球赛进行的6月份,我想出了个点子,鼓励/ 怂恿社员以足球赛为主题,恣纵想像,写“足球诗”,我18日发了一个帖子:“上个世纪70年代,我以‘唐宋八大家’之名,训练社员写作。温瑞安曾以<凿痕>获奖,李宗舜在另一个月的唐宋八大家竞写,以<最后一条街>夺冠。我不懂足球,在网上打足球是双重虚拟,目的是为了找一个话题/议题/借口去写诗,欢迎社友参与。带着游戏的心态下笔,自然就没有心理负担。”。

6月16日,我戴上了足球员的面具(mask),在方阵上写了一首无厘头诗<我和戴大伟参加球赛>:“世界杯足球赛/我和戴大伟与时间竞赛/他差点中红牌,我拿着/黄牌,周游列国/问聃//想了解:球艺与刺绣的关系/球员与队长的腹语/教练与球证的联系/大伟一脚扫过去,球飞到空中/散开……一累累葡萄/一圈圈泡沫。啵-啵-啵-啵……/七彩斑烂,多角图案/破碎散开/地上是人们的血汗 ”。戴大伟被癌病纠缠,因此差点拿红牌,我有肾石困扰故自称中了黄牌。

今晚我踢下半场/戴大伟:时钟出了差错/哨声未响/柏拉图已在广场上传踢问号与怀疑/足球滚进电视和mamak档口的狂喊中/血液里超载的/是年月沉淀的沙和诗意/ Ianchin 就是太皮/用音波震碎普基的暗珠/温老师,您呢?/你选择抛向天空、大海或晚秋的森林?好不好,埋进桑叶当夏夜/有些事物如球赛/太近则微微晕眩/返观反而壮观美丽”。Ianchin 是人在上海的陈浩源,6月18日。

我们三人打睡球与醉球/温任平:我们三人的球艺,不是吓唬你,其实不差/团队精神,北上南下/Ianchin 踢后卫,我守门/ Davidtailow 是一支勇猛的/前锋?冲啊冲/接到球刚好凌晨一点/我睡眼惺忪,把球顶给Ianchin /他喝了大曲,朦胧胧,醉眼昏花/扎马使劲盯紧铲进……/啊啊啊,欢呼雷动// 拾垃圾的日本观众大恸 ”6月18日。

延长赛与黄金球/ 陈浩源:铲倒对手,教练给我喝的还是酒/终场前,大伟头球建功/进入延时,与金球/温老建议,直接十二码罚球/禁区内,一夫当关/不断提醒,球进了只能开心一秒/能挡的,他都拦下/飞身扑救中,怒喝……/踢完这场,我们再接着干!”。6月18日。

疯球/风客:地球,圆的/足球,圆的/瞳孔,圆的//每天数十亿眼球滚动/上上下下东南西北/滚成满眼血红/滚成翌日的熊猫//黑眼碧眼灰眼夜夜不眠/把周公踢入床底下/吆喝老婆孩子早上床//球场上冲锋陷阵/球场外骂爹骂娘/也有操他狗日的//肾腺上素激情昂扬/房事异常冷场/人妻一夜成了半个寡妇/咬碎银牙是那只在屋瓦上对月哀鸣的猫//一场赛事后/地上堆满疲惫与愤怒的啤酒瓶” 2014/06/18,法南。

不怕死的前锋/吴庆福:一生只有九十分鈡/再加时也不过一百/上半场意气风发/下半场岂可意兴阑珊/在万众瞩目下不容我失足/这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不!/这一失足必成千夫指/时间分秒递减/不能再等上帝赐球/兄弟们,我得带头领先/誓必勇闯龙门夺取一分/先声夺人也好/振奋军心也罢/被扛出局后别忘了补上一个/不怕死的少壮前锋” 2014/06/19。

人类先天就喜游戏,诗人也不例外,好玩不是什么罪恶。我写了足球诗,鼓励大家参加,稿件纷至沓来,大伙儿在网络的空间足球场,踢文字的足球,花招百出。对足球一窍不通的吴美琪、林秋月也来凑兴。雷似痴也写了一首,琳琅满目。限于篇幅,无法尽录。我、大伟、浩源都属搞笑之作,其他社员写得颇为认真,风客的诗不俗,吴庆福的<不怕死的前锋>是篇佳作。网络空间的书写,游戏之笔,恣纵想像,可以摆脱眼高手低的困扰。

(南洋文艺,7/10/2014)

2014年7月15日星期二

短诗宜乎纯粹

温任平专栏 【澡雪精神谈诗】

我在网络上教诗,曾不止一次提及“纯粹诗”(pure poetry)与“非纯粹诗”(impure poetry)的问题。当然“非纯粹诗”并不等于“非诗”(non-poetry),马华诗坛在三十多年前发生过一次“是诗非诗”的论争,还出版成集呢,好笑的是,两伙人都不懂诗为何物。

德国诗人里尔克(R.M.Rilke)诗中的“神秘经验”,据诗人自述,是他曾亲聆天启似的声音。叶维廉提“纯粹经验”、提“言无言”的道家“空白美学”,为纯粹诗的理论奠基,此所以叶维廉屡屡告诫诗人:古典律绝没有我你他的人称,分析性的、逻辑性、因果性的片语少之又少。今日的汉语诗动辄“因为……所以”、“虽然……但是”、“原来……不过/而是/而且”……数不胜数,诗变得“散文化”(prosaic),羼入了那么多杂质的诗如何奢言“纯粹”呢?

耶鲁大学诗学教授罗柏‧华伦(Robert B.Warren)尝谓:“短诗必须是纯粹诗,长诗则不必。大部分长诗不必太纯,诗篇———只要它是好诗———里面都有短诗———‘纯粹’的短诗”,长诗或者30行到50行的中型诗作,一些枝蔓无可避免,甚至需要这些绿叶以衬托红花。罗柏‧华伦告诉我们经常忽略的道理,长诗内里有纯粹的部分,在诗的创作过程,我们保留这些片断的纯粹性。叶维廉的长诗<愁渡五曲>,突然岔出两句“纯粹诗行”:

千树万树的霜花多好看
千树万树的霜花有谁看

行末3个字的不同,以大自然的沧桑影射人事的沧桑,意在言外;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力量来自“纯粹”(purity)。

5月24日李宗舜依照他的“五日一诗”的写作计划,写了六行的<流亡>:

时光盗走青涩年华
在镜影前晃动, 消失
一首养颜的歌重播, 背景音乐声光
来到窗前暂驻
追讨再生的灵丹, 原来
是一片落叶, 啊落在窗前

这是一篇相当出色的小品,因为是短诗(十行以内),它必须纯粹、凝练,始能如赫胥黎(Aldous Huxley)所言以“一小块的真实反映全部之真实”。可能破坏诗的纯粹性的字眼,像交代因果的联系词,如最末两行的“原来/是”3个字宜乎删去。减少诗的散文陈述,就可以逐渐走向“纯然的倾出”。诗如天籁,诗如神谕;诗是晴天霹雳,诗亦可是灵光乍现,诗人一旦插播交代前因后果的片语,效果便被破坏了。李宗舜的<流亡>,如果以“一片落叶,啊落在窗前”,带有咏叹意味的动态意象作结,则味道全出。

2014/06/22

(南洋文艺,15/7/2014)

2014年7月1日星期二

突破诗的惯性思维

温任平专栏 【澡雪精神谈诗

写诗不能突破,很多时候是被自己语言的惯性,诗思的惯性所累。你用一种你用惯了的语言写诗,滑溜得很,顺口又顺手。说得好听一些,你已拥有自己的风格,说得难听一些,你是走进了你自设的框框。

要成为多变的缪斯,只有不断更换常用的词汇,不断试验新的形式。我这样写,好像在警惕别人,其实我是在警惕自已。

李贺当年骑骡而走,看人看风景,偶有所得或偶有所悟,就写个纸儿丢进诗囊去。

回去反刍、消化,然后才创作成诗,他的诗金相玉振,集视觉、听觉、感觉于一炉,余光中认为其“现代感”并不逊于今日的现代诗。周诚真有专书论李贺,评论之精湛深刻,前所未见。
今人也可效法李贺的觅诗,或用笔记册,或用智能手机,写下零碎、片断的人物事,与对你造成内在触动的词汇:关键词。

我自1993年自教育界提早退休后即带着个小皮箧出门,出席宴请聚会,多数时候在寻找有关城市的题材,收集社会趋势发展的蛛丝马迹,我可没把小皮箧当诗囊。一直到2014年我才有这样的彻悟,要重新回来写诗,不弹“流放是一种伤”的老调,不当“众生的神”,甚至不必矫情地“戴着帽子思想”,我要在日常生活里感受生命的讯息。诗是不定型容器,什么思维用什么策略表达,什么感受用怎样的载体,伸缩性很大,腾挪的空间很大,我企图为每一首诗寻找、形塑自己的身姿。

杨牧说当作家、诗人找到一个新题材,那便是突破。风客的<塞纳河说>其实是在写他对自己的期许,关键词是“塞纳”:

身为首善之区的一抹清流
我自然有我的宽容与厚度
不论你塞下什么
我都会接纳, 毫不犹疑
以其说是我的天性
不如说我多年的积淀
所以我其实是有备而来
不是虚有其表

塞纳河的“塞”与“纳”,被拆开然后改装成“塞下”与“容纳”。写自我期许不是什么新题材,风客把塞纳河拆开,写自我期许是一种新的尝试。诗人痖弦在60年代也写过塞纳河,他要喻示的是现代生活的某种逆反性,痖弦没想到塞纳可以拆开使用的问题。愚见以为“所以”一词可以删去,“不是虚有其表”或可斟酌改为“并非虚有其表”。删去“所以”,诗可免“散文化”(prosaic),整体来看凝炼些。至于用略带古文意味的“并非”(大白话是:并不是)代替“不是”,是修辞学的要求精细。

(南洋文艺,1/7/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