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事后

【电影极限篇专栏】棋子

——观电影《永生树/The Tree of Life》有感

棒上同时出现两条清晰的紫红线,她开始魂不守舍,马上将它扔进垃圾桶。

她有点懊悔,假如那天两人没有喝醉,他只是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然而时光无法倒流,她不能装着没事,继续上她的硕士文凭、追逐她的理想之路。

于是把实情告诉了他,並决定要去堕胎。

他拉她到后院,指着一棵芒果树说:“我们可以静待花开,不久之后,你将看到,每颗果实均匀地成熟与坠落。”

(电影简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rAz1YLh8nY )

(南洋文艺,15/11/2018)

复活

【因为咖啡专栏】黄建华  

累个半死
只有一杯咖啡可以让人复活

空间被压迫成一张薄纸
只能在思想里逗留

被困在朝九晚五的心志
像遍体鳞伤败给时间的斗鱼

感情被压抑成一只
装满烟屁股的烟灰缸

灵魂游离在办公大楼层层叠叠的阴影下
出卖理想换取数字的碎片

喝完这杯咖啡
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

人群中彩虹般的步履
像一束光悄悄抽离

(南洋文艺,15/11/2018)

六行诗系列

【莫待专栏】无花
插画:姚于玲


之五〈马戏团〉  

我们只是想再次勇敢
被一场大火
狠狠灼伤
“神说:所有活着的鬼,都曾死过是人……”
  
点燃眼中火种
等待营救下一个勇于跳火圈的小孩


之六〈善物〉  

犊牛和藏羚羊
犄角沾满露珠的行草
等待更善良的牧民
收割原野上的风声与星芒
    
等待,上帝即将落泪
俯瞰十字架上钉满世界的脏

(南洋文艺,15/11/2018)

流亡者

【故事系列专栏】吴鑫霖 

遥远的童年,吴鑫霖跟自己说,童颜已老。

还是小男孩的吴鑫霖对未来有着很多的憧憬,他希望将来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设计师,在志愿表上他填写这个志愿时,被黄老师嘲笑说,设计师从来都不是男性从事的工作。但吴鑫霖没有放弃,三年级时,吴鑫霖总算把3个志愿给填满。

第一个志愿吴鑫霖填了设计师,第二个他填了设计师,第三个他改成厨师。黄老师依然是他的班主任,她拿着吴鑫霖的志愿表,讪笑地对着全班说:“吴鑫霖以后的工作都是没有出息的!”吴鑫霖被隔壁的同学取笑,很多很多年之后,吴鑫霖的故事开始了,他的确没有成为设计师或厨师,他每天做的工作就是在工地用砖块堆砌一面面的墙,用洋灰把墙壁铺平。

多年后,在一个晚宴上,长期曝晒在阳光下而显得苍老的吴鑫霖遇见年迈的黄老师。黄老师老早已忘掉吴鑫霖曾经是她的学生,直到吴鑫霖向前跟黄老师问安,说起志愿表的事情,她的确有些印象,但又不太记得起。那些吴鑫霖记得牢牢的记忆,在黄老师那边仿佛不曾存在,就像镜子里,明明照过了上一个人,下一个人来照时,镜子里已不是上一个人。

(南洋文艺,15/11/2018)

钥匙

【无诗字通专栏】马盛辉

你们每天
让我和我的锁头
做爱无数次
却坚持
要我们分居
直到你们
自己分居了
才把我的锁头
换掉

(南洋文艺,15/11/2018)

带给我快乐的耳朵

【散文】猪脚妹

在我的世界里,只有黑白两道。我无法体验颜色带来的感官刺激,就连艳丽的彩虹也无法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是个自闭儿,亦是个黑白人——色盲。而且我的视力超级差,总是处于模糊不清的状态。我没有戴着厚重的有框眼镜,就算戴着了,也无法分辨眼前的人事物。我必须近距离地凝视着某物才能认清是何物。当然,我也不曾接触过我的亲生父母。或许......他们觉得我是多余的,甚至怕我成为他们的累赘,拖累他们的人生。

有人问我有没有埋怨上天的不公?我说没有。有人问我有没有恨过自己的父母?我说没有。或许人们都不相信,也觉得不可能,但是我真的不曾怨憎任何人事物。我反而感激上天让我存活在这世界,也感激我的亲生父母把我带到这世界,因为他们,让我接触世间万物的美好。

虽然我的视力有限,又无法分辨颜色,视觉里只有黑与白。可是我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残缺而感到不幸,而是很幸福、很快乐!因为我拥有它——耳朵。没错,耳朵带给我欢乐。很可笑吧?耳朵有什么好,就只能听,还是听!没有特异功能。

耳朵当然只能听声音啊!没有特别,甚至平凡,而且有时候长辈还会用手捏着顽皮孩子的耳朵,可疼了!耳朵一点都不好。但是,对我来说,耳朵是我的骄傲!我的幸福!我的欢乐!没有它,我会比死还难受。耳朵是我视为与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它是我的朋友、我的伙伴。

鸟儿若没了翅膀就无法飞翔;而我若没了耳朵就无法听见声音。我已经失去看多彩世界的机会,我不能也没有聆听声音的权利。耳朵,你感觉到我的爱吗?我好爱你!谢谢你让我听到鸟儿的歌喉,谢谢你让我听到人类的声音,谢谢你让我听到世间的天籁。我看不见美丽的人事物,可是我听得到!
         
地球的声音,我听到了!地球是什么颜色的呢?有人跟我说是蓝色,亦有人说是青色,还有人说是棕色。我被弄糊涂了。地球拥有那么多颜色,一定很美丽吧!我闭上双眼,仔细聆听地球的话语。应该是——风的声音、树的声音、海的声音,还有无数悦耳动听的大自然之音。我感觉到了!地球有着海面与地面。所以他拥有无边忧郁的蓝色,由温和的绿色与沉重的棕色来衬托地球的姿彩。而且,我还听到地球的悲泣哀鸣。是错觉吗?不是。是地球病了,人类不断地开採天然资源、开山劈林,只为了满足一己私利,而让地球心痛受伤。为什么人类就不能好好爱护珍惜他呢?

人类的声音,我听到了!人类是世界万物中有着七情六欲的哺乳类,甚至有些还是可怕的生物!虽然人类不会吃他们的同类,可是他比吃人还要让人惧怕。当我再次闭上双眼时,我听到穷人的悲苦,我听到富人的纵欲;我听到灾民的饥饿,我听到强民的自负;我听到罪人的悔恨,我听到胜利者的骄傲;我听到人民的辛酸,我听到首长的压力;我听到坏人的苦衷,我听到孝子的真善;我听到病人的决心,我听到医生的仁德;我也听到我亲生父母的心情。我比那些健全的人类多了一份真心,我比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富家千金多了一份幸福,我比有钱人家多了一份财富。我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我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因为我有一双珍贵的耳朵,一双干净的耳朵,一双任何东西都无法取代的耳朵!我因为有它,才能听到人性的弱点,听到世间万物的心事,听到人类的真善美!我的耳朵让我听到许多单靠眼睛是无法了解、看清的东西。我很感恩,也好知足。社会的冷暖,我深刻体会。因为我看不见。我看不见绝情,看不见贪念,看不见自私,看不见仇恨,看不见世界上丑恶的人事物。我只听到美好的温情、关怀与爱心。因为有你——耳朵,带着欢乐与我同在。

黑色让我觉得眼前的人事物都有着神秘面纱;白色让我觉得眼前的人事物都有着单纯明洁的心灵。我对人类抱有希望,因为我听到周边的净声——礼仪廉耻。正所谓贵而不骄,胜而不悖,贤而能下,刚而能忍。人类的内心深处还是拥有着美丽的花园。我相信,因为我听得到。我很安慰拥有一双耳朵。耳听世界,也是一门学问。

曾经有人问我一个有趣的问题,就是彩虹美吗?我的答案将让人大跌眼镜——即是不美。为什么呢?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听到彩虹身后的故事。雨后总是会有彩虹,所以雨比彩虹更美丽!许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应该学会去聆听事物背后的声音。耳朵的特别力量就是能听到美丑、真假与善恶。耳朵带给我欢乐,谢谢你!

(南洋文艺,15/11/2018)

【300字极限篇】石欣颖

“世人对医家最大的误解,莫过于我们是神仙,若有救不回来的病人,那必定是因为没有尽力。”

电视剧《琅琊榜2》里的台词。转发给学医的F,他感触地一声“哎”。几天后发来一张截图,是医闹新闻的评论区。

“每次乱开刀,搞到细菌感染,无良医生!”

“动手术好赚,出事说细菌感染就好咯!”

F无奈道,那是抵抗力弱时的自体细菌感染,祸不在手术。又怎是医生脱罪的借口?

如此“医闹”常有,术业有专攻,医学知识总是许多人的盲区。但学会质疑与判断,不轻信众论,终究不在专业,只在修养。

随波逐流何其悲哀,在这讯息传播比思想成长还快的时代。

网民愚钝,逝者却无辜。想想仍觉可怜:“医不了吗?”我问。

“怎么医?” F叹。

“这个社会,病的是脑。”

(南洋文艺,15/11/2018)

伊荔枝与张草莓

【小说】冼文光

   
     那夜,码头瞭望台那边,细雨中送来两道倩影:
     伊荔枝与张草莓的开始。

     某夜,牧野马戏团那里,伊荔枝碰见白蛇,这吊着一对凤眼的牧野来的女人,她不喜欢;白蛇身后跟着一个鹰首人身之物,似计划着什么,碰伊荔枝一下。
   
伊荔枝:“他妈的你这妖怪!”

     很快的,白蛇搭上张草莓。两人有说有笑,白蛇嗓子很大,搂着张草莓在地下酒吧喝酒。

     雨中,伊荔枝等到夜色渐暗,屋里没有开灯。
     张草莓还没有回来。

     伊荔枝:“去那种地方,你不怕?”
     张草莓:“我没有想过。”

     一天,白蛇忽吻张草莓,张草莓为其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一跳。
     白蛇搂着张草莓:“我走了,日后见!”

     张草莓挥手说再见但其实压根不想跟白蛇再见面。
     白蛇心里却这样想:“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伊荔枝静倚在窗边,默默地,在等流星飞满天那一刻。
     至目前为止,还没有谁曾对伊荔枝说“我爱你!”

     伊荔枝有意跟张草莓发展感情,此刻,她知白蛇正缠着张草莓。
     伊荔枝在床上,经血的气味,停在嘴边的话已冷。

     张草莓回来了,进入房间,伊荔枝不在。
     桌上留一张纸条。

     蓦地,伊荔枝的影子在窗前一闪,扑过来搂着张草莓:“我梦到你……”
     伊荔枝眼泪滴到张草莓脸上。

     复活节那天伊荔枝整日耽于地下酒馆,恹恹地翻着美人国出版的女性杂志,见一戴着怪异眼镜的,竟是阴阳人,挽着张草莓!
 
伊荔枝丢了杂志,若无其事地喝烧酒,这位子张草莓坐过的;喝着喝着,伊荔枝险些淌下泪来。

     伊荔枝伏在桌上睡觉,桌上有她与张草莓于牧野旅行时的合照。
     夜里谁会来看伊荔枝?谁会来替她扣上背后的钮?

     翌晨醒来,见伊荔枝熟睡如婴,张草莓留下字条,说晚上来这里吃饭。
     黯日垂落如死,伊荔枝知张草莓不会来的。
   
     时间不等人,出乎意料地,伊荔枝长成一个标致的女人,并获得一张模特儿合约与到美人国进修的奖学金。

     现在的伊荔枝比往日动人俏丽。

     伊荔枝捉着张草莓双手:“那已是从前的事,你得为将来打算……”时间是什么?当一切即将毁坏殆尽,还计算什么时间!

     夜幕依旧垂下,依旧有人熟睡有人清醒。
     隔壁住着是谁呢?这城市住着都是谁呢?
   
     伊荔枝:“你以为能回到昔时那样?”
     张草莓:“你一厢情愿罢了,我可从未想过。”

     张草莓跟白蛇在码头见面,身后仍是那鹰首人身之物;喝着古怪的饮料, 言语无味,满嘴都是臭液,白蛇:“我曾强吻一个机器人却被她咬破唇皮。”
   
天暗夜色沉,张草莓路灯下忽剧烈呕吐!
   
     牧野马戏团门票乏人问津,动物一个接一个饿死,最后剩下那只瘦骨如柴的白狮;终于提前结束,最后演出那一场,牧野马戏团驯兽师(亦是马戏团老板)含着泪跟白狮说:“我对不起牧野马戏团对不起所有动物伙伴更是对不起你,为了表达我歉意,我今以身喂你!”遂把头颅投入白狮贲张之口;同一时间——
     
牧野马戏团后台,张草莓对着白蛇:“你我到此为止吧!”

     白蛇忽情绪失控地乱摔东西并命令身后那鹰首人身之物杀死张草莓!看着张草莓,鹰首人身之物缓缓步前来,白蛇吼叫他立刻干掉张草莓!
   
牧野马戏团台上,驯兽师紧闭着眼等白狮撕断他脖子;忽然——

   一个黑影被抛至台上白狮脚边,定睛一瞧,竟是个被麻包袋裹着头颅的女体!女体欲挣扎逃离,却被白狮一口撕去了脖子!
   
驯兽师看到后台两个人,鹰首人身之物捉着张草莓双手:“第一次见你那天我已爱上你!”

     驯兽师望着台上那无头尸体,内心一恸:白蛇是他前妻啊!
   
鹰首人身之物搂着张草莓:“随我进入银河时代吧!”

张草莓仍处于极度的震撼中,嗡翁响的脑海中浮现伊荔枝,以前的伊荔枝说过:“草莓你何苦在男人身上寻蜜糖?”
   
当时的张草莓这么回应:“你又为何在女人身上期待?”
   
光影中耽着,伊荔枝那时说过:“你迟早被白蛇吃掉!”
 
这话灼痛张草莓,脸上却挂着微笑;近视了,戴着不合度数的眼镜;戒了烟,踩着细碎的脚步,寂寞似瘦影:“不要流泪更不要埋怨!”

     张草莓:“为什么要将他人的标准加在我身上?”
     伊荔枝好像被什么撕碎,每移动一下都刺痛着她。

     那时伊荔枝爱披着一片唐朝风格的黑纱。
     张草莓:“当日如果你央我,可能就……”

     抓着张草莓的手,伊荔枝:“以为你会爱我……”
     手被伊荔枝抓着,张草莓:“是我不懂得爱……”
   
要怎样回去呢?那海底隧道很长啊!
   
终于回来了,颓坐在房间,以为可以就此坐上一辈子。
     
现在,美人国那里,太阳在暗中枯萎。
   
伊荔枝明白了什么叫“身外物”——从今事事都是身外物。
     
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伊荔枝想像自己在上面跟张草莓玩跳格子玩五石子然后把九层糕一片一片掰开送到嘴里……
   
美人国这里非常安静,伊荔枝想起那个幽灵,窗门没锁,电视机开着,一光一暗,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那夜,码头瞭望台那边,细雨中吹逝两道残影:
     伊荔枝与张草莓的结束。

(南洋文艺,15/11/2018)

重新认识《科学怪人》(下) ——写于《弗兰肯斯坦》小说出版200周年

《Frankenstein》(弗兰肯斯坦)书影

【评论】朱广邦

悲剧的产生
   
 科学怪人跟维特相见时,坦承了3件他造成的死亡悲剧:他被盲老一家驱离森林后,在寻找维特途中,在林中遇见维特的小弟威廉,他深信小孩子较纯真,较没偏见,为了想得到威廉的认同,他再度现身。他又错了,威廉恐惧之余,他鄙视科学怪人的畸形怪状,咒骂科学怪人是个丑陋的怪物,是个食人妖魔。小孩的咒骂给科学怪人带来了绝望,他掐住小孩的喉咙以免招来他人,但他因不了解自己强大的力道而误杀了威廉。他逃离凶杀现场躲进一谷仓内,发现在午睡的女仆贾丝廷,那时科学怪人早已怒火攻心,心想我也可以像人类一般使坏,遂悄悄把从威廉身上捡到的一幅小画像放入女仆口袋,贾丝廷因此被认定为谋害威廉的凶手而被处死刑。
   
科学怪人要求维特帮他创造一个女伴遭拒绝后,他气愤之下萌生报复的念头,而维特挚友亨利便是他第一位预谋亲手杀害的受害者。

始作俑者维特的茫然
     维特得知小弟,女仆及好友死亡噩耗,内疚至深,自责“我才是谋害威廉、贾丝廷和亨利的元凶 (第130页) 。“维特虽清楚谁是凶手,却有口难言。在调查亨利死亡过程中,维特曾把科学怪人的来龙去脉据实告知法官,也准备承担法律责任,希望借此获得解脱,然他的话被认为是维特因蒙受打击神智不清的胡言乱语,不被法院采信,拒绝维特的要求去猎杀科学怪人。
   
维特从此茫然若失,他难忘科学怪人誓言要在他的婚礼上现身,故随身携带手枪以求安心,他的焦虑也给深爱他的家人及未婚妻带来悲伤和不安。维特新婚之夜,其新娘仍惨遭科学怪人毒手,命丧蜜月床笫,成为科学怪人最后一位受害人。维特已别无选择,誓言走遍天涯海角追杀科学怪人,为所有死去的亲友复仇。他从此孤身影只,四处猎寻科学怪人,最后追寻到冰天雪地的俄罗斯。

科学怪人最后的身影和忏悔
   
在严寒的极地只身孤影追杀科学怪人的维特,身体已孱弱不堪,终于倒下,被商船船员救起。垂死的维特向船员倾吐他和科学怪人之间的恩怨时,说:“我不后悔拒绝为那怪物创造女伴,因为那是我对我同类的责任。”
   
维特死后,科学怪人现身船舱维特尸体前悲泣:“我对痛苦和悲伤并非麻木不仁,只是天下人类皆不能善待我,我极度孤单,我也无力控制我求偶私欲的驱策,仇恨及复仇的毒药不断在腐蚀我的心灵。现在我知道我只不过是自己激情和冲动的奴仆。维特,你虽非我所杀,你却成为我最后的受害者,我来此恳请你的寛恕。”(第163-165页)
   
“我的心灵原可接纳爱情和善心,但我却摒弃一切美好的情感,我已然黑白颠倒,分不清是非对错,善与恶;良知变成阴影,快乐和钟情扭曲成厌恶和绝望,皆因为我孤寂难耐。”(第163-165页)
   
“我将自我放逐到北方极地,将在那边死亡,从此不必再承受痛苦的鞭挞。我的创造者已逝,待我也消声匿迹,世人便会从此遗忘我们的存在。”科学怪人跳上雪橇,从此消失在冰封酷冷黑暗的远方。(第166页,最后一页)。
《弗兰肯斯坦》中文版书影

结语:两百年前的警世诤言
     两个世纪后,读《弗兰肯斯坦》原文小说的人少了,但科学怪人巨大的身影却不歇不息地蜕变伸展,科学怪人并没有孤独死去,他一直以不同的面貌重现文字行间,走入剧院,登上舞台,活跃在大小银幕里,科学怪人像鬼魅般永远和人类纠缠不休,终于温柔地达到他报复人类的心愿。
   
在东西方人的心灵里,科学怪人注定是个矛盾难解的悲剧人物,是个抹灭不掉的文化图腾。
   
科学怪人到底想要报复什麽?要报复即使他虽曽力行善举却还是被人类蔑视为异类怪物?又何谓同类?何谓异类?同为人类但肤色和宗教信仰、文化和理念不相同者,是同类,是异类?因“非同类“偏见而产生的世代冲突杀戮的例子,上至国家族群,下至家庭亲友,举目皆是,我们谁又有资格说科学怪人的报复不公平不合理呢?
   
玛莉·雪莱撰写《弗兰肯基坦》的用意,我们可从副题《现代普罗米修斯(The Modern Prometheus) 》一窥究竟。普罗米修斯原是希腊神话中眾神之一,因为盗取火种赐赠人类而被宙斯惩罚,让他囚禁悬崖上天天遭受秃鹰啄食其肝脏后却在黎明时重生,永生永世接受痛苦的折磨;宙斯也为了惩罚人类,将潘朵拉盒子放到人间,让人类因打开此盒子而给全球带来大灾难。
   
作者玛莉熟悉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显然是她撰写《弗兰肯斯坦》的灵感及雏形。维特原本心怀善意,一心只想战胜死亡,起死回生,却落得普罗米修斯的下场,给自己带来无止尽的痛苦和折磨,也打开了潘朵拉盒子,赔上了自己和亲友的生命。《弗兰肯斯坦》明白警戒世人,为善之心也可导致恶果,我们现代人是否听到200年前一位18岁先知的警世诤言呢?
   
现代人不断地创新科技,初衷跟维特和普罗米修斯无异,不也是想造福人群吗?诺贝尔发明火药,却被世人发展成残杀同类的武器,杀虫剂虽可灭杀害虫,给人类带来寂静的春天,核能可发电,也让世界永远笼罩在核武灭亡的阴影。现代社会里,隐藏暗处还有多少科学怪人蓄势待发,危害人类?发展文明进步所带来的环境污染和地球暖化的危机,早已端倪显露,也快到回不了头的临界点,另外如社交媒体,机器人,人工智慧,人类基因解码等傲人先进的科技,日新月异,似无止境。人类若继续放纵而不知收敛,不及时自我节制,先进科技有一天也会如科学怪人般忿怒反扑,报应全人类。
   
书中维特·弗兰肯斯坦曾叹曰:“拥有知识多麽危险呀。一个人若深信他寓居的村镇已经是全世界了,他会很快乐,他会比那些梦想超越大自然的兄弟们更为快乐 (第31页)。“
     人类何时才能学会少些贪婪和野心,多些知足和谦卑?

***
注:本文页数引用自纽约Dover Publication , Inc. 1994年的版本,文中对白为笔者的节录翻译。

2018年10月25日寄自台北

(南洋文艺,15/11/2018)

棍·法

【诗】邢诒旺

这位老公公有一碌好棍
他一生都在耍棍

有时他用棍来搅拌泻药
并且产生神奇的催化作用
什么陈年旧屎,都可以一次疏通
很灵,叫灵棍

有时他用棍来通屎坑
(他不太放心那些新手工头,他太爱护
这所亲手打造的梦幻黄金屋)
很够力,叫搅屎棍

他也时常把棍伸进厨房
料理、分配食堂的饭菜:我吃了一辈子
这样吃才长命,你们
照着吃就没错

你如果骂他
他也不会介意
把棍放在你的嘴里
帮助你冷静,顺便
把棍洗干净

他的棍
有时很神
有时很灵
有时很够力

他的棍法真好
谁能耍得比他好?
有时太寂寞了
他就用来演奏:
敲打众人的心头

这里旁敲一下
那里侧击一下
正面反面都难不到他
整个世界的震荡
是他棍法的回响

Atuk mungkin salah(阿公可能有错)……
mungkin aja, cu(可能罢了,乖孙)……

Tuk, Tuk, Tuk
好一碌赋格对位法
《错误交响曲》的
指挥棍!

敲打一生的虚空
敲打众人的心头
敲打爱恨的歌
敲打一碌棍的

玩法

2018年10月28日初稿

(南洋文艺,15/11/2018)

寻常风景 在老香港的情怀滑行



范俊奇【一字到天涯】

实在不敢说我不熟香港。
但那熟,不是港九每一条巷子都摸熟的那一种熟,纯粹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感上特别亲切的那一种熟。只要一下飞机,找间茶餐厅坐下来,稍微把声线压低用广东话点餐,感觉就好像又回返乡下探亲般,自动就把紧绷的肩膀给放松下来——
而这一种感觉,是连台湾也给不到我的。人在台湾,我和在地人说话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始终感觉自己是客。主要是城市的气质上,台湾相对之下太清秀、太文艺、太忧柔;但香港不是,香港是生猛的,是阳刚的,是巴辣的,所以我认识的港女,普遍上都带有一种很吸引人的英气,她们很少穿“缪缪”或“迪奥”,嫌那设计太娇气太没个性,她们一般上不是穿“川久保玲”就是穿“史缇拉麦卡尼”,用最利落的线条,将她们的个性立体化。

非常草根

而常常,我一个人放慢脚步留下来体验的香港,恐怕是一般游客不会想去探索的香港,非常的草根,也非常的兴之所致,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但所谓 “哪里”,只有我知道,是藏在我心里的一张香港地图,也许已经太过过时,更也许已经名不符其实,根本不再是那一回事,可那些都是我对香港的想象和向往,在我心里一直都还在热烈烈地燃烧着。这也是为什么,我第一次跳上电车,一路听着叮叮的车声,穿过人潮,穿过时光,穿过我书里读过的香港和我在电影里看过的香港,最终停在人声沸腾的春秧街的街市中央,然后电车司机娴熟地跳下电车交更,我却还怔怔地坐在电车上不肯下来,要让自己在旧时的香港时光多待一会,多怀旧一分。
作为一名旅客,如果我人在欧洲的思维方式是横向的 ,那么我在香港的思维方式则肯定是纵向的。我喜欢在香港满街满巷地溜达,喜欢到处琢磨香港人的所思所想,然后把所有遇见过的人与事,都养在心头,以便可以逐步消灭城市与城市之间的鸿沟,细细地滋润并擦拭在时光的潜望镜中窥见的香港的过去与未来。这也是为什么,我不介意蹲下身子,在深水埗的鸭寮街向孟加拉二手摊贩买下一双八成新的Paul Smith牛津皮鞋:紫色的鞋带,杏红色的鞋垫,硬净的骆驼色鞋身,如果你懂,就会知道只有史密夫爵士才够胆混搭出这种颜色,而在同一个时候,我一边在商贩不停叱喝叫卖中的闹市试穿鞋子,一边看着好几个年迈的阿婆,正吃力地推着一叠叠的纸皮,从我身边走回来又穿过去。
我也曾经坐在长巴上,和一路打着瞌睡的阿伯,以及在巴士上不断扭动身体,不断向年轻母亲发问同一个问题“点解老师今日不发作业”的行动失调症小孩,一起途经薄扶林道,最终让巴士开到人烟稀少的赤柱,在士多店旁搭出来的小餐厅吃一碗至今我还是认为是全港最正的云吞面,然后一言不发,坐在一排老屋村面前的石墩上,面向大海,坐着坐着,就把时光都给坐老了。
我更曾经在庙街一间卖着《龙虎豹》的隐晦的书店,买过一本港币10块钱(约5.30令吉)的《玫瑰的故事》,那应该是水禾田以淡色插画垄断亦舒小说封面之前的第一版,而封面上的玫瑰,神情肃穆,眼角悬着一颗显眼的泪痣,欲说还休。并且,为了向少时沸沸腾腾喜欢过的亦舒致敬,我还搭过地铁到亦舒飞往英伦之前住过的美孚新邨,然后坐在安静的小公园里,吃一件“美心西饼”的椰香鸡蛋卷,我知道这动作有点矫情,但至少,我很高兴因而轻轻的抱了一抱当年在认识黄碧云和钟晓阳之前,偏爱亦舒不爱林燕妮不爱严沁的我自己。

和居民靠在一起

我甚至差点忘记了,我其实也到过天水围,感觉那真的是一个朴实的市镇,我记得我随着人流,挤进只有一节车厢的轻铁,和当地的居民靠在一起,穿过环形公道,途经园圃和家居,企图用眼睛,像看一场许鞍华的电影那样,深深切切地把这座有着浓厚悲情背景的市镇的印象,都一一给嵌入记忆里。到最后居民们都到站离开了,我循着轻铁,回到香港 的主流生活,安静地待在物质主义的边界,思索和观望。
我当然也到过元朗,因为有个我很喜欢的香港朋友住在哪,虽然当时他正巧出国去了,而我在元朗也只是草草地逛了一圈就离开,心里却还是高兴的,至少我到过我朋友骑单车、住租屋、设盆菜豪宴的地方,并且走在那些陌生的街巷之上,亲近着他的现在和过去,也隐约感受到他在时间和空间上留下的生活印迹,我希望可以留下这清爽明澈的记忆,纪念人生的一场相识和交集合。
还有好几次,因为遇着夏天,我打旺角跳上不超过19个座位的公共小巴,经白沙湾进西贡。其实我也不是为了海阔天空或“船头尺”的table for two什么的,只是到西贡吃顿午饭,吹一场混着海产咸腥味的海风,消磨在香港的时光。偶尔会遇见一大群身材健硕的壮男赤着晒得通红的上身在划船,或者是三三两两贪恋香港风情的外国游客,戴着墨镜和草帽,对着香港富豪们泊满在码头上的游艇在喝啤酒,他们一定在想,香港真是个传奇,地方这么小,人这么挤,偏偏有钱的富豪竟这么多。至于我,我想我比较像一只撤出去的海鸟,因为想念,所以才会一有机会就飞回来香港落脚。
所以每每在上环和杂志社的同事开完会之后,如果时间不是太赶,通常我会搭一程地铁到西营盘,找一家开在老式唐楼底下的旧式茶餐厅坐下来,给自己点一碗猪脷米线,唏唏嗦嗦,吃得额头的汗都全冒出来,再喝上一杯冻柠,然后告诉自己:对极了,就是这样,香港就一定要这样才对味。真正的香港的味道,是豁达也是激进的的,他们虽然以戏谑的态度面对人生,但却以庄重的态度对待自己。

(商余,14/11/2018)


非武林高手的 倚天屠龙记


陈美枫著《现代版倚天屠龙记》

陈美枫【四海兄弟】

金大侠金庸从1955年至1972年的17年间,完成了15套武侠小说巨著,总字数几达1000万字。写完《鹿鼎记》后他便不再写武侠小说,而专注于社评和政论。
1980年代初,金庸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而我却尚未拜读过他的任何一套巨著,自觉十分落伍,于是借了一套来读。该是我那金庸迷的幼弟美旋借给我的,竟是洋洋逾95万字的《倚天屠龙记》。那时我住在首邦市第八期的双层排屋,楼上主人房有个小小的阳台;为了不干扰太座睡眠,多少个晚上,我便独个儿躲在小阳台上,挑灯夜读,偶有蚊虫来袭,总算读完了那套巨著。过后却老是想不起书中主角配角及各路英雄的名字,连故事情节也忘了,可见我是真的和金大侠没什么缘分,也就不再有阅读另14套巨著的冲动。
后来我才发现,如果我一生人只选读金庸的一套武侠小说,那应该是《天龙八部》、《神雕侠侣》或《射雕英雄传》,而我竟然读了《倚天屠龙记》。或许是美旋从书架上信手拈来借给我的吧?

登屠龙山

将近30年后的2009年尾,我和一批跋山发烧友远征尼泊尔境内的喜马拉雅山系,以18天的时间走完了全长225公里的安娜浦尔纳环山径(Annapurna Circuit),途中最艰辛的一段即翻越海拔5416米、长年积雪的屠龙山口,因此我称这趟远征为“屠龙之征”。成功与否,除了团友的体能和魄力,最终还取决于天气及其他外在因素,也就是俗语所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看上天的脸色。
后来我把这段难忘的惊险历程详实地记录下来,配上多幅精彩的彩色照片,出版了一本图文并茂的书。为书取名时,金大侠的《倚天屠龙记》自自然然地浮现在脑海上,于是给书取名为《现代版倚天屠龙记》。行家或许认为这行径有叨光之嫌,我却觉得,金大侠的武林造诣,已登峰造极到连我这非粉丝也感受到其功力。

(商余,14/11/2018)

2018年11月13日星期二

山脚私房菜


游嵎荏【YEW游天地】 文字与摄影

记得以前读大专院时,同学都会问我从那来。我当然很光荣的对他们说:我是来自山脚下的男孩!他们就会问我说:那你会唱歌吗?
听着“山脚下男孩”的《月亮圆》,当然也就会思念故乡的月亮。一眨眼,我离开这地方25年了。当然每个月都会回去大山脚的老家小住几天,但始终已经对她的快速变化有着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了。
大山脚(Buklit Mertajam)是大马北部属于槟州威省的一个市镇。从一个野兽潜伏的地方,慢慢的成为北马区的商业转口中心。她的今日繁荣,并非一日所现。大山脚经过了无数时代的变化。从香料时代、印度文化时代、泰国文化时代、甘蔗时代、橡胶时代到日本时代、英殖民时代再到和平时代。无数时代变化造就了今日的大山脚拥有了重要的铁路网、许多印度庙、教堂、泰国庙、伯公庙、修道院女校、英校、华校等等设施。

人才济济

我有幸就读的学校也就刚刚欢庆100周年校庆,她正是大山脚的灵魂代表之一:日新学校。如今,大山脚已发展为北马重镇之一。它是商业转口及金融中心,罗里运输业以及非常发达的畜业。在文化传统方面,每年的阳历七月份,拥有百多年的大山脚圣安纳教堂都会主办一次的圣安纳节,庆典吸引来自马来西亚甚至是东南亚各地的信徒来到大山脚。而农历七月份就少不了拥有超过134年香火历史的大山脚埠众盂兰胜会大士爷,逢庆典皆吸引众多外地信众膜拜,摄影师、国外文化学者也纷纷前来考察。
大山脚也是北马的文学丰盛地,不少的写作人来自这里,而我父亲(菊凡)也就是其一,当时组织的文风社也提拔了不少今日文学创作人。如今大山脚更冒出了许多艺术家、摄影家、政治家、企业家、音乐家、电台主播、动物保育家等等。她正是一个人才济济的地方。
近来由于网络的发达,许多人开始认识大山脚,也开始寻找她的美食、旅游景点。对一些离乡背井的游子,当然也会忘不了大山脚的米台目、鸭蛋炒粿条、芋头饭、榕树下红豆冰、黑人Rojak等等。但最让我回味无穷的,正是一道陪伴着我长大,没有味精,没有人工色素,清清淡淡却有着缓缓爱的那一道妈妈的“山脚私房菜”。

(商余,1/11/2018)

变天启示录


周若鹏【若智大愚 】

我肯定509守着电视、网络的大马人比世界杯时还多,多少比多少了?多少比多少了?世界杯有人下注,大选也有,我们赌的是全国前途,而另一边有的人在赌几十亿身家,吊诡的是他的身家原本是你我这些纳税人的钱。
于是我们就创了些记录:60年来第一次政党轮替,选出全世界史上最老的首相,两个月后又任命最年轻的体育部长赛沙迪。然后又开案查史上最大贪污渎职案1MDB,纳吉成了第一个被控的前首相。这也是全民第一堂名牌包包课,我第一次知道全世界最贵品牌Bijan,而且反过来拼就是纳吉的名字。他的儿子不是懂一点中文吗?中文够好的话应该会叫他老爸老妈不要买,因为“必惨”听起来不吉利。如今算是应验了,又促成第一次全民集体心凉。那么多“第一”,感觉好像非常良好,仿佛马来西亚是世界第一了。
我接触过一个捞偏的年轻人,他说以后再也不要干走私了,正和朋友打算合伙卖鸡饭。我问他为什么,生意不好吗?风险太大吗?都不是,他说国家变好了,自己也要变好。我见到另一位在杂志社任职的青年,他说他从不缴税,因为政府反正会滥用,现在主动登记缴税了。我还听说某友超速被交警拦截,他正打算要付钱了事,谁知交警跟他说国家振作了,不能再照旧规矩办事,只是告诫他一番不要超速便放行。一些斗志被岁月消磨掉的大叔朋友,看着马哈迪93岁还能当首相创造历史,什么借口都没了,重新能量满满。啊多励志!多美好!
可是蜜月过后,你就开始醒了。消费税取消,你节省了几巴仙,但是物价并没有下降。大道收费站还在,你如常塞车上班。统考仍未受承认,而且在马来社群间倍受争议,部长发一下中文文告、上电台讲一下粤语,又有人诸多批评。总检察长汤姆斯马来文不好,老巫统又群起攻之。不久前听说那朋友酒驾中Block,又回到花钱了事的状态。另一个,继续走私。咦?生活还是一样嘛!马来西亚还是老样子。你一方面明白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觉得——很“显”。引颈长盼的Ubah终于发生,然后呢?要干嘛呢?能干嘛呢?接着来袭的却是巨大的空虚感。

效果慢慢彰显

其实,你也无须太失望。换政府就好像换底裤,原本那条你穿了60年没有脱过,又脏又粘很不舒服,突然有新底裤穿,当然觉得特别清爽愉快。但新底裤和所有新事物一样,新鲜感很快就会消退,有底裤穿变成理所当然的事。尽管如此,你还是可以很理性、很科学的知道,新底裤的病菌肯定比较少,对你的健康只有好处,只是这种益处并不是立刻看到。新政府不是仙丹,会有怎样的效果要慢点才能彰显,况且现在也不是没看到改变。
消费税取消,就算物价没有下调,至少短期内不会上涨。RON95油价固定,生活开销上就少了个变数。网速加快、价钱减低,目前还没有发生,但看来势在必行了,不只在眼前为你省钱、给你更好的服务,对工商业的裨益也是长远的。这些还只算是民生上的“小事”,是眼前的小小好处,什么是大事呢?一些尽管现在看起来对你无关痛痒的事情,但对国家人民有长远影响的,就是大事。
过去一马案、蒙女案、赵明福案曾让我对国家司法和正义心死,如今开案重查,重燃希望。原来不是有权有财有势就可以横行霸道,以后有人想为非作歹还要三思。总检察长和检控司权力分开,更不容权贵只手遮天。这什么意思?以前总检察长有提控权,但他的老板是首相,总检察长要控告老板,老板把他换掉就可以了。以后老板无法随意换掉检控司,这体制才能制衡老板。又比如反贪委员会隶属首相署,老板贪污又如何能对付呢?以后变成对国会负责,就能独立行事。这些举措都不会直接让你的Nasi Lemak便宜两块钱,但它会建立全世界对马来西亚的信心。人民对国家有信心,工作更有动力; 外国人对我国有信心,更敢于投资。Nasi Lemak没减价两块钱不要紧,未来你会多赚两百块。

交朋友消除鸿沟

还是有些事情我不敢抱太大期望,各族之间的鸿沟是60年来挖成的深坑,要填平太不容易。扶持土著的经济政策近期内不可能消除,但叫人担忧的不只是经济上的鸿沟,还有文化上的。记者问林冠英当上44年来第一位华人财政部长有何感想,他巧妙的说只认为自己是马来西亚人,淡化种族色彩。现在的反对党还在仗种族主义炒作议题,一下子攻击财长不重视国文,一下子又说统考会造成分裂。这些猜忌,要消除不能只寄望政府节庆时宣传团结的广告,民间一些有自觉的人必须做些事情。做什么事呢?我的看法很单纯,就是“交朋友”。掌握资源的团体多办一些各族都能参与的活动,自会种下友谊的种子,比政府百万千万的宣传来得有效。以我接触的圈子为例,似乎艺术最能把人拉近,比如诗歌朗诵活动,各族诗人和观众聚在一起,通过作品互相了解。要做到全民团结,请主动交各族的朋友,你将真心相信朋友不会害你,这便是对抗有阴谋的政治言论最强的免疫力。
建构美好的国家,不是热热闹闹的投票开票以后就完成的。这,只是一个开始。让我们一同为马来西亚的未来持续努力!

(商余,13/11/2018)

2018年11月12日星期一

大闹一场悄然离去

【悼念金庸】关悦涓

谈起金庸的多部脍炙人口的武侠小说,如《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天龙八部》和《倚天屠龙记》,外子就会刀来剑往,说个不停,原来金庸迷不只遍布全球,也在我家门内。
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的武侠。金庸笔下的著作屡次被改编为电视剧和电影,这些影视作品让更多人走进了他的武侠世界里。当你打开网络游戏世界,就会发现金庸的武侠小说不限于书本中,电影或电视剧里,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武侠人物不也是也在游戏中出现吗?
15部脍炙人口的武侠小说,让金庸成为中国武侠小说的一代宗师。享年94岁的他,终于在香港,结束其笑傲江湖的一生。从此世上无大侠吗?不,只要有经典在人世,一代大师的武侠世界,至今仍未落幕。
金庸的书,每一本都成功地塑造了鲜活的人物,例如郭靖、杨过、韦小宝、张无忌、令狐冲、乔峰、黄蓉、小龙女、东邪、西毒和东方不败等传奇人物。
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郭靖,曾是我和外子喜爱的武侠人物。杨过和小龙女那一番凄美的故事,不也是读者心底的情爱吗?
《倚天屠龙记》群雄纷起、一场又一场以倚天剑和屠龙刀掀起的腥风血雨江湖故事,就像我们这个恩怨情仇的世间。
这些影视作品都将成为影迷的回忆,不少读者都是看着这些大侠长大的,金庸小说捧红影星的同时,也给许多人创造了饭碗。
之前,有人曾问金庸:人生应如何度过?他回答:“人生,就该大闹一场,悄然离去。” 金庸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部武侠小说,不亦快哉。
这位浙江海宁人曾表示希望死后100年、200年后,仍然有人看他的小说。我就很满意。
外子年少时是一名金庸迷,我不得不承认,那个没有网际网络的年代,每个男儿心中都有一份武侠梦,都想笑傲江湖。

(商余,12/11/2018)

金庸和梁羽生的差别

【悼念金庸】李亚遨

我是左派出身,受大哥影响,小时候家里只有古典文学和五四小说,不给看武侠小说的。只是小学时是在“七十二家房客”式的楼仔厝住,学校假期我们兄弟往往被大人安排去乡下外婆家去小住,过过不一样的生活。与拥挤的楼仔厝相比,那儿当然是海阔天空,有果树,有稻田,有打架鱼,还有很疼爱我们兄弟的舅父母,还有与我们年龄接近、臭气相投的表弟。在哪儿算是山高水远,表弟是武侠迷,常常去小镇里的书报店租借武侠小说回来,晚上即使大光灯熄了,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我们仍很用心地一页一页追赶故事情节。就这样接触了金庸几位大侠了。
那是他创作《神雕侠侣》、《天龙八部》的年代吧。那时候的程度当然只是看故事情节而已。过后上了中学,接触的资讯越来越多了,文革的影响逐渐在马新扩散,知道金庸是“反共反华”,于是左派人士都与金庸划清界线。很多人也只是在那时才逐渐理解金庸和梁羽生的差别。无论如何那时候大家似乎对武侠小说不是那么排斥了,正派的武侠小说人们还是接受的。

邓小平会见金庸

记得有一次到吉隆坡来,刚好半山芭星光戏院放映梁羽生著作改编的《云海玉弓缘》,戏院外等待买票的影迷或武侠迷人山人海,予我印象非常深刻。
至于什么时候左派人士开始接受金庸,当是在“不管是白猫黑猫”的邓小平1981年会见金庸之后,从此梁羽生不再是一枝独秀了。

(商余,12/11/2018)

父子的金庸记忆

【悼念金庸】黄国雄

“金庸刚刚去世了。”我打了个电话告诉父亲。
下了几个小时的细雨还未停,在这种冷凄的夜晚,屋外雨声淅沥,听筒里在言谈沉寂后,还没挂断前,传来沙沙如泣的回声,我想若有某些事儿从时光那端穿越过来,一路碾压时间皱痕所响起的声音应是如此。
小镇的时光总是安静地缓慢流过,特别是在久远的岁月,咖啡店里不止磨揉咖啡豆,还有大人们一日的闲息,那些空旷的草地,烈日下的球场,则是孩童们仿佛用不完时间与精力的栖息之域。而我还是童稚当我父亲还青壮时,却是让阅读填满了那些乡镇生活经常出现的空隙,在那个一切还是简朴无华的年代,书本是我父子俩的游逸之地,无声交流的空间。
“我记得第一次读金庸的小说是《天龙八部》,可是你书架上第一本出现的金庸好像是《碧血剑》?”
那个书柜,从我对书本有些印象就已经在楼上大厅哪里,父亲收集了种类还算丰富的书与杂志,有《读者文摘》、《皇冠杂志》、少许中英经典文学、言情如依达、科幻如倪匡的小说,还有蛮多古龙、梁羽生、金庸的武侠小说,不过一开始,我翻得最勤是那些武侠杂志如《武侠世界》。
“可是我第一次的金庸阅读体验不是特别的心动,当我开始对弱鸡的段誉起了好感,故事人物的重心又转去乔峰,而我小小心灵被他的英雄气势深深折服,又换来了木呆无趣的虚竹出场,我想当时单纯的思维没法跟上那么复杂的述事与人物。”电话里与父亲聊起彼时的阅读体验,他的声音不再那么清晰有力,多是我在说话,当电话终于挂断,我想今晚又多了两个难以入眠的人。

缅怀逝去的青春岁月

我第一次看金庸,应该是12、13岁,之前读的武侠小说多是情景大同小异的简单故事,那种遇难主角得到高人搭救,遂刻苦学艺或碰到奇遇,练成一身好本领报仇雪恨,和一个或多个神仙眷侣最终威震武林,过上快活日子的“复仇得宝模式”书写,可是在心智尚且纯朴时候,还是会乐在其中。
过了一两年我再重拾金庸,读了《笑傲江湖》和 《 倚天屠龙记》后,我才开始喜欢上他的小说,也许是这两本还保有那种“复仇”的模式,可是又比寻常的武侠小说,添增了层层铺设的变化,跌宕起伏的情节,一方面我可以代入故事里成为主角,另一方面随着心智的成长也逐渐学会欣赏复杂的内容与人物,日后对于情节更为繁浩的《天龙八部》与《鹿鼎记》读得淋漓兴致。
武侠小说在某种层次是现代版的神话,在远古时代神话塑建灵魂,今日流传整个大中华文化圈的金庸小说,恐怕也铺成当代许多人精神底蕴与记忆部分。
说是悼念一位中华文化圈大家的去世,其实也是在缅怀我们的青春岁月的逝去。

(商余,12/11/2018)

2018年11月7日星期三

行色

【电影极限篇专栏】棋子




——观电影《重庆森林》有感

地铁月台的灯光一直亮着,我坐在柱子旁的椅子上,眼睛亮着。

下班尖峰时刻,人潮脚步交叠。你有没有看见,每个人的影子都很轻,轻得连互相接吻都没有人察觉。

列车缓缓进站,黄线前的心比待发的箭焦急。你是否觉得列车也很轻,轻得节节晃眼飞过,我们再也不记得谁上了车,谁下了车。

离开椅子站起身,最后一位进入车厢。我握着吊环,腕表露在眼前。

你有没有发觉,时间很轻,轻得不会再有第二次相遇。

(电影简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zJ65xpUyRo)

(南洋文艺,8/11/2018)

跑步


【因为咖啡专栏】黄建华

用了一份健康的营养早餐
忘了周日的繁琐与疲倦
一整天都充满精神与能量

最爱把牛奶加热打成泡泡
加入新鲜烘培的黑咖啡
用一只细心挑选的精美小杯
盛满幸福的关心,加数朵玫瑰

有时我会担心距离让人变得脆弱
安静的等待是一种温柔
安静的想念是一种问候

习惯傍晚在树木茂盛的公园跑步
释放身上的压力和包袱
因为长期跑步
可以忍受不被了解的孤独

(南洋文艺,8/11/2018)

打火机

【无诗字通专栏】马盛辉

自己跟自己
也能擦出火花
这是你们逼我
干的好事

(南洋文艺,8/11/2018)

独裁者

【故事系列专栏】吴鑫霖

为了躲避独裁者特殊部队的追捕,多尔佩斯.安德烈一直在不同的树林里奔逃。

多尔佩斯.安德烈是个风光体面的人,他的学生叫他老师,病人称他为尊敬的安德烈医生,那些信仰他的人,心底都把他安置在神的位子上。独裁者追捕他的通缉令下达时,多尔佩斯.安德烈还在酒吧暗室里,跟同志商讨如何在独裁者就职典礼上轰炸大礼堂。

当多尔佩斯.安德烈得知自己要被逮捕的那个傍晚,他正等待着妻子为他准备的晚餐。多尔佩斯.安德烈上完厕所,拿起从丝绸之路买回来的手机传来的讯息时,独裁者的部队已在多尔佩斯.安德烈公寓楼下。那准时到来的狼狗时光,一瞬转暗后,多尔佩斯.安德烈和妻子取下挂在墙上那幅命名为《花园与豪宅》,他曾祖父的油画作品。多尔佩斯.安德烈在入住这公寓时,冥冥中有预感,总会需要用到隔壁公寓的时候。废置一直谣传闹鬼的公寓,向来是多尔佩斯.安德烈和同志们开会聚集、收留无辜流亡者的栖身所。

多年后,多尔佩斯.安德烈成为独裁者时,他把自己如何从公寓里逃脱,在树林里躲藏的日夜告诉崇拜者。此时,那些助他逃跑的人,那与他偕同取下油画,让他到隔壁公寓的妻子,还有在树林里遇见的动物昆虫,都只存活在过去的时间里。从树林里走出来,多尔佩斯.安德烈推翻前任独裁者时,他没有意识到,时间开了他一个玩笑。那个追捕多尔佩斯.安德烈的独裁者,也叫做多尔佩斯.安德烈。

(南洋文艺,8/11/2018)

六行诗系列

【莫待专栏】无花

插图/建德

之三〈假阳具〉  
——记马来西亚首宗女同性恋者公开鞭刑 
     
鞭刑是
屁股朝向太阳
      
打在皮肉上
想起第一次很痛的吻
        
有人围观就会有人无视
以神谕--强吻世人干净的嘴



之四〈Me Too〉  
行道树长出的影子不断裂开新痕
匿藏野兽狰狞的脸
它安静抚摸过我的童年
我一直替它不停洗手
  
枯树每天都在掉叶
清道夫不会,不知道

重新认识《科学怪人》(上) ——写于《弗兰肯斯坦》小说出版200周年

作者玛莉·雪莱(Mary Shelley)

【评论】朱广邦

现代人所认识的科学怪人
   
科学怪人,英文原名 Frankenstein(弗兰肯斯坦),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电影角色,此类电影虽有科幻元素,然早已被归类为惊悚恐怖片。大家印象中的科学怪人乃一疯狂科学家利用人尸拼凑而成,在某狂风暴雨之夜晚,借由闪电使之复活过来的狰狞怪物,怪物失控逃离实验室,残杀人类,也跟其创造者恩怨相扣,相互追杀及报复。
   
自1910年第一部黑白影片开拍至今,《科学怪人》电影一再被翻拍,早期影片或犹忠实于小说原文,然经过一个多世纪无数次的重塑,近代的《科学怪人》电影早就失忠于原文精神,科学怪人也被扭曲变形,被妖魔化,甚至塑造出科学怪人的新娘及子女等变奏曲,荒腔走板,虽有辱原著之嫌,却明显可见科学怪人的概念,已给文字及影视创作带来深远的影响,处处可见科学怪人身影。
   
笔者坦承对科学怪人的印象只来自电影及画报。不久前在书局古典文学书架上瞥见英文原文版的《科学怪人》,买回来好好把小说读完,才赫然发现我们现代人完全扭曲了原著内容的精髓,也彻底误解了原著的精神和思想,愧对作者玛莉·雪莱(Mary Shelley)。误植就从科学怪人的名字开始,原著里的科学怪人并不叫 Frankenstein(弗兰肯斯坦),科学怪人并没有名字,只被其创造人称之为怪物、生物体、东西或魔鬼(本文随俗称之为科学怪人),维特·弗兰肯斯坦原是书中创造者的姓氏,且原著里的维特并不疯狂,而是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
   
话说1816年夏季,3位才华洋溢的年轻人玛莉和诗人丈夫雪莱以及拜伦,同在瑞士乡间度假,因连日阴雨绵绵,3人被困聚一堂,穷极无聊,拜伦说:“我们就各写一篇鬼故事吧。“玛莉·雪莱那时芳龄18,正值青春年华,也是位罗曼蒂克的诗人,满脑子憧憬和理想。那年夏天她原来撰写的短篇,经过两年的增润写成长篇小说《弗兰肯斯坦:现代普罗米修斯》,《弗》一书在1818年首次匿名在伦敦出版(匿名发表是因为那个年代尚未能接受女性发表文章和小说),今年2018年,正好是《弗兰肯斯坦》出版的200周年。

《Frankenstein》(弗兰肯斯坦)书影

从维特·法兰肯斯坦的理想说起
   
书中年少的维特因母亲感染猩红热而辞世,初次接触到死亡,心灵备受创伤,感慨万千,燃起他“若欲认识生命,我们必须先探索死亡” (第30页)的念头。大学时期,维特在一思想前卫教授的怂恿下,更进一步燃起“给生气予无生命的物质”的单纯想法(第31页)。维特心想:“我看到人类原来完美的躯体埋葬土中,被死亡分崩离析,土中的蠕虫因而受惠,吮吸并承接了人的生命的精华而成形存活,我们可以看到从生命到死亡,又从死亡复苏的轮回。或许我能给予被死亡腐蚀的躯体重新灌注生命,让黯黑的死亡世界放出万丈光芒。”(第32页)维特的想法并非是疯狂科学家的思维,而是悲天悯人,一心想造福人群的伟大情操。
   
《弗》书中科学怪人的形成只有寥寥3行字(第34-35页),说在一风雨交加的夜晚,维特给予他拼凑而成“均衡完美的身型” 一次“电火花 (spark) ”的电撃,在昏暗烛光下,他惊见到他创造出来的生物体“蜡黄且污浊无神的眼珠活了过来,生物体暗黄枯萎的皮肤,干瘪的躯肢及乌黑的厚唇”,维特方大梦初醒,他花了两年呕心沥血创造出来的生物竟然是一只8尺高的丑陋怪物。维特瑰丽的梦想完全粉碎,他在恐惧中慌惶逃离,放弃控制科学怪人的机会,怪物也随之逃之夭夭。

《弗兰肯斯坦》中文版书影

科学怪人的蜕变和告白
   
玛莉著作《弗兰肯斯坦》并非单纯要讲个恐怖的鬼故事,在书中作者用心布局,穿插交替用第一及第三人称的观点,包括科学怪人跟维特的自白,维特对在北方雪地救起他的船员的叙述,还有船员给自己姐妹的书简,让读者走入创造者维特和被创造的科学怪人的心灵,洞悉两者之间起伏澎湃的心路历程和心态转折,以及两者之间矛盾冲突的繁杂情愫。
   
科学怪人的蜕变及感受,是他向维特坦诚叙述而得知。科学怪人逃离后,藏身一荒废且隐密的小茅屋,小茅屋紧邻一村舍,仅隔一道土墙,科学怪人可清楚掌握其邻居的言行举止。村舍住了一盲目老者一家四口,生活虽穷困潦倒,日子犹过得惬意快乐。从这家人的对谈和大声阅读,科学怪人学会人类的语言,也开始增长知识。当他听到盲目老人弹奏吉他的美妙旋律,听到儿媳妇宛如天籁的歌声时,他会感动落泪,食物的香味和赏心悦目的山野情境,也可挑动他的激情。他告诉维特说:“我的感受,我的情怀,造成现在的我。” (第81页)
   
他从老者学到什么叫仁慈,从几位年轻人他体会什么是温柔、美丽、亲情及爱情,从村舍一家人,他更认识同类之间关系的重要,以及所有生物都必须要有伴侣。他从聆听米尔顿的《失乐园》认识了神鬼,知道有了亚当就有夏娃。“别人都有个家,我却没有,我只孤伶伶一人。我没有夏娃来安抚我的悲痛,或分享我的思绪,因为我孤单无伴。”(第93页)他虽也认知、但却不理解人类善恶的两面,知道人类在追求财富,而他却身无分文,因而产生了严重的自卑感。当他沉醉在年轻人都该拥有细腻柔滑白皙的肤色之际,他从池水的反映看到自己无比丑陋的脸容及残缺的身躯,感到万分错愕不解,怒不可遏,埋下他日后恶行的种子。
   
科学怪人曾天真以为纯真善良的村舍居民可以接纳他,遂决定现身村舍,然他的出现只给村家带来无比的恐惧,他因而遭受到无情的痛殴和鞭挞,被迫搬离匿身许久的隐密小茅屋,从此失去了接触人类较友善一面的机会。逃窜途中他救起一溺水小孩,却被小孩家人开枪击伤,善无善报,科学怪人也因此断定人类不公不义,更加深他对人类的厌恶及不信任。
   
科学怪人最后找到维特,坦诚倾诉自己孤独难耐,他说:“我会哭泣,我会感到寒冷;皓月当空会给我带来无比欢欣,对,我知道何为欢乐,我也会疼痛。我的灵魂也曾因为充满爱及人性的谦卑而发光发热,然我却一直都极度的孤单。你的同类轻蔑我、摒弃我、仇恨我。我经历的苦难已把我转变成邪恶的妖怪,那不是我的本性。我若能快乐,我将会找回纯洁之心,力行仁义道德。”(第68页起)
      “我希望拥有同类伴侣,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亚当,请求你为我再创造一个像我一般狰狞丑陋的夏娃,我和她会相伴余生,从此离开人群,隐居深山自生自灭。”(第104-105页)
     维特原已动了侧隐之心,开始创造夏娃,然经过内心的挣扎,他开始怀疑科学怪人是否会遵守承诺。一个晚上,一直匿身暗处耐心等待的科学怪人看见维特把已完成一半的女伴毫不犹豫扔入海中,因而极为失望和愤怒,消失在黑夜里,走上誓言报复维特的不归路。

(南洋文艺,8/11/2018)

是咩?

【小说】骆悦玛

 
下午3点,咖啡厅里人几个。
 
哺乳氏李跟史丹利接受破劣城(BOLEHLAND)硕果仅存的实体中文报的访问。
 
“你们怎么混进去的?”样子似河马的女记者按手机录音。  

“那门没有锁,一推就可以进入。”  

“是咩?”女记者表示惊讶,声音做作。  

“你们尽量靠近,放松点自然点。”捉镜头的摄影师是个会讲华语的马来妹,T-恤印着“1MDB”。“喂,看镜头!”说着按下相机,闪几次光。  

“为什么?”女记者转着原子笔。  

“只是好奇。”哺乳氏李看着女记者的奶。  
“是咩?”女记者低头写。  

“上个星期四,参加柔佛古庙游神活动后回家,经过那小巷,见回教堂存在得奇异;被那建筑物的螺旋梯吸引,一阵阴风,似叶子被漩涡卷进去——”

“是咩?”女记者又以这句话开头,也许是她的口头禅,但在这样的对话里,只会使哺乳氏李禁不住厌恶,并延伸至对她反感。“So,你是说你们不由自主地被吸进去了?”

“YES!”史丹利忽答,他亦被“是咩”惹恼了。  

“见鬼咩!”女记者转着原子笔,盯着两人。
 
咖啡厅里人几个,现在看清楚,都是在新山金屋藏娇的新加坡人。
 
咖啡厅外人来人往,一堆堆外劳,一批批出入新加坡工作的马劳。
 
接着,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细节哺乳氏李不记得,有两个问题史丹利回答:(1)你们有看到什么吗?(2)你们是怎样出来的?两人的回答越来越短(女记者搞得他俩不愉快),要不是女记者请喝昂贵的火星咖啡,否则真是讨厌极了的经验。  

“感谢你们接受访问。”女记者职业性地握手。  

哺乳氏李跟史丹利回她一个便秘时才有的微笑。  

“拜拜!”摄影师背起装着各种器材的背袋,哺乳氏李忽察觉她一直在旁边,可是于访问过程中,除了提醒哺乳氏李跟史丹利坐靠近并保持轻松自然之后,仿佛消失了。在哺乳氏李意识中,她完全不存在——脑子里已被“是咩”产生的厌恶感涨满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她?    
7天后,那访问刊于豆腐般大不起眼的版位(讣告版下面),看着把两人拍得似罪犯的照片,哺乳氏李跟史丹利非常不爽——两人的名字对调了!  

不爽是不爽,但又能怎样?想撕开报纸,讣告版忽叫出声音:

“是咩?”

飘落的报纸上,河马似的一张脸……

“是咩?”

(南洋文艺,8/11/2018)

现代荷马 ——向金庸致敬

李志清绘


【悼念金庸】邢诒旺

“金庸是中文现代文学的荷马”,我如此想像。他的小说备齐了史诗的元素:历史、传奇、英雄、爱恨、冒险、战争、命运……并且以去神话的“神功”代替了诸神。悲剧有萧峰,喜剧有小宝,人物涵盖帝王、农夫、乞丐、聪明人、迟钝人、以及骗子、强盗、狂人……

透过英雄和美人,给予小老百姓快慰(萧峰能满足大男人的能力渴望,强大到可以把能力舍弃;小宝能满足小男人的财色恋慕,一次过给他7个各有特色的“妈妈”——多妻不也象征一种恋母情结,一种挫败感的补偿?女读者怎么看待我就不得而知了)。他的小说魅力,甚至能促成官方政治所做不到的群体认同感。

中国固然有小说的传统,成熟却是明清的事。汉唐既有丝绸之路,所谓“现代化/世界化/异国情调”等文化互动,总不是晚近才有。仿拟前人的说法:一代有一代的现代。那些汉唐的非汉族(中国有“汉化”的观念,古希腊也有“希腊化”的观念),还有那个横跨欧亚大陆的蒙古帝国,究竟把什么样的元素带进了中文世界,潜伏了多久,起怎样的作用,怎样起?为什么身兼儒侠精神的郭靖是在中原以外的远方长大?为什么两边都是家的萧峰是两边都无家可归的狼族?……

“金庸是中文现代文学的荷马”,一种在人间漫游了几千年的心灵,一种历史家园的理想(《射雕三部曲》)和解构(《笑傲江湖》),我如此放任想像。那些故事啊,小孩少年一听就着迷,就进了去。大人君子则一听就勉力抗拒,近乎抗拒怪力乱神,担心变回小孩子,担心落了理性的面子。

欧洲的小说,是史诗的化身,小说的法文叫做Roman(与浪漫和罗马同一词根),法文源自拉丁,拉丁师法古希腊……依我看啊,小说家金庸,是中文现代文学的荷马,几十年来都有人模仿、改编、抄袭、绘制、演绎、传唱(连续剧主题曲响起)……

小说看金庸,歌词看林夕,漫画看郑问,他们是我中学的“自修课”导师。可惜当时没有人丢给我一整本一整本的论语、庄子、荷马、理想国……不然的话——没有不然。所谓相见恨晚,竟也可以比喻我比较缓慢迂回的学习历程。而恨比起爱,难道不也是、更加是浪漫的主题?

还好当年家里有《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和半本《水浒》,凑合着打下文学基础,很感谢父母的用心。至于金庸小说,既然是写江湖,那么一个少年溜到街上租书店去租借,似乎也比较自然:够市井,够江湖,好像去听说书佬说书。大家不妨多买好书(不一定是文学),不看也摆客厅(能有书房就恭喜你啦),因为你很难知道你的孩子究竟会拿起哪一本,变成什么人。

不过把金庸摆在客厅,会不会不够正经?那些故事人物会不会又被赶出理想国那样,被赶到某个阴暗的抽屉里(或厕所),静待再次的灵魂漫游时刻?

(南洋文艺,8/11/2018)

马新《射雕英雄前传》 会是金庸的作品吗?

仅存在于马新一带的《射雕英雄前传》。(摄影/韩学宏)

【悼念金庸】韩学宏

年初在台湾的铭传大学应用中文系研讨会发表一篇<星马《射雕英雄前传》作者与惯用语大数据研究>,早想分享给大马的读者,结果一忙又快年终了。

小学时见到先父所藏的《射雕英雄前传》(简称《前传》)与《神雕侠侣》,初中搬家后成为我的收藏,直到博士毕业成家立业20年,乃至3年前先父猝逝后,才又承接一些遗物,才想说可否写些南洋的文史研究回馈乡里。

《射雕英雄前传》是先父早年工作时陆续所购买,听说后来有回收的动作,所以中港台3地大概极少见过这种1960年代小册本(全套47册)善本书,台港所见多为1983年香港武侠出版社所出版的4册本,所以都认为是伪托金庸之作。

  以三几回结成小册之初,倒不知道《前传》是否在报刊连载过?值得有兴趣者探究。小册本的插图与文字是新版所难见其全貌者,书中穿插的广告为新版所无,值得玩味,其中有广告标题为“‘雕’迷读者注意”,内容文诌诌的写道:“余所著《书剑恩仇录》、《碧血剑》已先后完稿,深蒙读友爱护,特在余兴之下,续写射雕英雄传《射雕英雄前传》,现稿约关系,《射雕英雄传》暂作小结,可是本书主角人物,还有许多不曾交代清楚,各位要明白郭靖黄蓉成亲之后,怎样并骑游侠,杨康的遗腹子长大了之后,怎样成名,还有万恶的欧阳锋,发了疯狂之后,怎样结局,有没有继续为祸武林呢?以上一切,相信数十万计的‘雕’迷读者都认为需要明白交代的,那么,请各位看看《射雕英雄后传》。《后传》一书紧接着《前传》、《正传》之后,由光明出版社出版,各位的亲爱‘雕’迷,请留心吧!”最后署名“金庸”。

  其中提及的“稿约的关系”,可由金庸当年准备结束与报社的宾主关系验证之,1959年5月19日,《射雕英雄传》在《香港商报》刊完862段,也正是《明报》创刊的前一天。可见《射雕英雄传》写毕后,金庸是与原来报刊东家分手,自立《明报》,连载《神雕侠侣》的事件若合符节的,增加了这则署名“金庸”的广告可信度。也许,最早的“射雕三部曲”,是指“正传”加上“前传”、“后传”,而非如今日坊间所谓的加上《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在小册本中,每册书名下有书法体的金庸签名,每小册的封底也注明为“金庸著”,每集的首页回目下都注明“金庸著”。
《射雕英雄前传》的金庸夹页广告。(摄影/韩学宏)

  笔者与数理专长的同仁黄朝锦教授合作,对比小册本《射雕英雄前传》与小册本《神雕侠侣》的词汇作量化分析,相似度均高于他传言的作者,再次证明了金庸是《射雕英雄前传》作者的可能性。

  加上笔者作人工检索统计,挑了90个词汇作为比对基准,也发现《射雕英雄前传》与梁羽生《七剑下天山》、卧龙生《绛雪玄霜》、金童《神龙剑女》等用字习惯相去较远,而尤其与金庸同期的作品《射雕英雄传》与《神雕侠侣》更为相似。

  在改写上,《前传》内容的改写与金庸小说改写的风格相似,如改动回目首段、补充史料、考证著者、删去时代不符者。若小册本为“伪作”,为何还要改动?

  一如古书《淮南子》云:“邯郸师有出新曲者,托之李奇,诸人皆争学之。后知其非也,而皆弃其曲,此未始知音者也。” 对于《射雕英雄前传》,是否因为被认为是伪托“金庸”之名的武侠小说,所以我们认为是狗尾续貂之作;反之,如果《射雕英雄前传》可能是金庸“射雕三部曲”的系列作品,我们是否会反而对它刮目相看呢?

  或许,这是马新留存的《射雕英雄前传》,给予南洋读者有不同的视角检视所谓的金庸伪作。

(南洋文艺,8/11/2018)

作者先父亲珍藏的《神雕侠侣》与《射雕英雄前传》(摄影/韩学宏)

2018年11月6日星期二

查公良鏞 教会我的事


【悼念金庸】姚斌奕

杨过、张翠山、文泰来,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对爱负责的男人。
郭靖、乔峰、陈近南、丁典、胡一刀、苗人凤,教会了我们什么叫侠之大者。
令狐冲、洪七公、刘正风、曲洋,教会了我们什么叫事了拂衣,快意江湖。
谢逊、殷天正、金蛇郎君、田伯光、向问天,教会了我们什么叫盗亦有道。
风清扬、独孤求败、扫地僧、黄裳、王重阳、张三丰,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天下无敌后的真谦卑。
张无忌、段誉、陈家洛,教会了我们什么叫白面书生亦有义,蚍蜉撼大树——可敬不自量!
金轮法王、鸠摩智、谢烟客、任我行、欧阳峰、左冷禅、范遥,教会了我们什么叫枭雄手段。
敖拜、洪安通,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善恶有时终有报。
东方不败、慕容复、慕容博、萧远山、林平之、杨康,教会了我们什么叫王霸雄图,血海深仇,到头是空。
胡斐、袁承志,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大是大非,孰轻孰重。
陈友谅、岳不群、郑克爽、成昆、宋青书、戚长发、福康安、尹志平、水岱、田归农,教会了我们什么叫伪君子。
张召重、裘千刃、石中玉、鹤笔翁、鹿杖客、萧湘子、尹克西、丁春秋、温家五老、血刀老祖,教会了我们什么叫真小人。
虚竹、狄云,教会了我们什么叫英雄莫问出处。
天山童姥、无崖子、李莫愁、公孙止、梅超风、林朝英、段延庆、游坦之,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孽缘生情毒。
段智兴、段正明、玄难、胡青牛、平一指、苏星河、丘处机,教会了我们什么叫杀人术亦可成活人技。
周伯通、石破天,教会了我们什么叫赤子之心合天地自然。
黄药师、杨逍,教会了我们什么叫离经叛道,不离大义。
韦小宝与康熙、乔峰与耶律洪基、郭靖与拖雷,教会了我们什么叫做君臣有别,但兄弟情谊永不别。
这便是无数似我这般80后宅男,取经效仿的虚构人物。
感谢查良镛先生,是您让我们领会到了世途险恶,却也使我们牢记着人总得叩问初心,凡事不忘良知。
亦感谢君创立《明报》,没有您,便没人给予倪匡、蔡澜、古龙等等大师一个相对宽容的写作平台,没有您,更不会有胡金铨、程小东、徐克、王家卫、黄沾、李志清、马荣成及黄玉郎等等歌影视与动漫大卡,于后续从15部鸿篇往上创作的精彩契机。
所谓清流并不傻,混浊非精明,做人做事就算无法面面俱到,则还需次次无愧于心。
似您,立身立言,那些话人们究竟是听进去了。
到底善始善终——文涯如斯,夫复何求?
                      书于2018冬临

(商余,7/11/2018)

感念一代宗师金庸 武侠一生梦,沧海一声笑

【悼念金庸】小汤

常听人说:“凡有华人之处,就有金庸小说”。金庸这个名字,从出现以来如雷贯耳,从来跟“武侠”两字不可分离,其实也无需分离了。金庸的小说,是“武侠”小说的一座高峰,是我心目中的一座泰山。金庸所造就的“武侠世界”是一代游历于海外的华人,对“中国”的一个想像,对一个回不去的场域,一场梦一样的寄托。他的想象力,填补了那缺席了3000年侠民生活,正统皇朝历史典籍中所不曾记载的庶民文化。它对其他人而言,也许不完全正确,但却更贴近于我内心的那中原想象。
金庸的“武侠”精神具有生活的实践性,那或许是从司马迁《史记》中的〈游侠列传〉以来,就已经牢牢的套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在每一个人的心底埋下了一个具有“侠”文化传统与特质的种子。这颗种子,它象征的是一种生命的基调、审美的价值、行为的法度,甚至是一个身为华人的象征。它深埋在每一个华人的心里,默默地跟随者我们的祖先,漂洋过海的来到一个不存在于中国版图上的土地。它默默地发芽在每一个时代流离者的心里,像金庸“武侠”小说一般神秘又具有色彩,不知不觉地流落到我们的手里,文字透过眼睛停留在心里,伴随着我们的生活,一直到今天。

童年变精彩

小时候,阅读武侠小说是一种偷闲的享受,像在胶林深处会不会有一个陌生的古墓当中,挑着油灯细细地阅读。一眨眼,像杨过和小龙女就在眼前演练玉女剑法;再眨眼,像看到虚竹遇到了神仙姐姐;连睡前躺在床上也在期待着受伤的哪一天会遇到神雕大哥。或许,明早醒来会不会在巴刹刚好也遇到正为洪七公准备美食而烦恼的黄蓉?杨过会不会哪一天饿了来偷我阿嫲养的鸡?“武侠”,它就像“魂”一样的生活在我们的周遭,我们之所以看不见,可能是因为凌波微步或飞檐走壁的功夫,他穿梭在我们察觉不到的空间。
金庸武侠小说的特点,小说中的主角,也许资质不好如郭靖,或双亲相亡如张无忌或雪山飞狐胡斐,因家里的变故伤亡,无奈的流离在家乡之外。困难却没有消磨掉他们单纯的心灵。默默地靠着自身的努力、和善良成长,结交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生命的一生为了理想、为了国家、为了正义,竭尽所能地奋斗。他们的大侠之路,像陪伴着每一个流离在海外的华人,就算寂寞,却不曾孤独地成长。
有人说武侠小说是一个过时的产物,它走过了大时代的变动,滋养了乡愁的文化,留在我们心底一道没有痕迹的痕迹。武侠世界,因有古、金而精彩,而我的世界也庆幸有“武侠”而不再孤独。也许今天,会有人觉得“武侠”已不再精彩,但“武侠”却精彩了我的童年,我的人生。
(稿于2018年10月30日,深怀感念在世界上第一个没有金庸的夜里。)

(商余,7/11/2018)

通俗小说的顶峰

【悼念金庸】黄仕疆

我会爱上阅读文字书,一定得谢谢金庸先生。
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早在儿时就经已听闻金庸之名,乃因那是金庸和琼瑶连续剧流行的年代,就算看不懂或没看都一定听过堂姐堂哥们说过,那时他们说的是黄日华与翁美玲;刘德凯与刘雪华。
我的年代则是古天乐与李若彤;赵薇与林心如,也就是因为古李版的《神雕侠侣》,从而令到我每日茶饭不思地三魂七魄都投入了金庸的武侠世界,那年我读着中二。
犹记得看到杨过和小龙女16年后在谷底的重逢是多么地感动,感动到来回重复看了好多次好多次。亦记得全剧看完的那一刻是多么地失落,很不舍。
过后想到有在漫画出租中心看到过金庸的武侠小说,就试着去租阅了第一本文字书来看,那是《天龙八部》。对于中文一般的我而言,看着金庸书里的文字,有些看不明有些则靠猜,可还庆幸能明白金庸要说的故事。
其实初看《天龙八部》之时,曾有要放弃的感觉,直至我看到他的出现,因为他,我从此爱上了武侠小说和阅读文字书,他就是天下武林第一豪雄——乔峰。
那时他还是叫乔峰,不叫萧峰。
这人身材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身穿灰色旧布袍,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的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不止段誉,就连我见了亦一样在心底不由自主地暗暗喝彩:“好一条大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连尽30余碗,兀自面不改色,这就是乔峰的初次亮相。

提升中文程度

而令我折服于他的豪迈气魄则是在过后的杏子林的丐帮大会,没想到他为了平息帮内的纷争竟然自捅数刀,这可真的让我震撼之极,震撼金庸写出如此人物。
谢谢金庸先生,谢谢他让我爱上文字书,谢谢他让我的中文提升了不少,最要谢谢的是他让我知道了好的人未必就全好,坏的人也不一定就全坏,这种好坏的极致在先生的巅峰之作《笑傲江湖》里尤为特出,书里的岳不群、田伯光、左冷禅、任我行、向问天、东方不败、莫大先生等等,甚至是桃谷六仙也一直令我念念不忘呢。
最后一定要说的是,我觉得金庸先生说故事的能力在当今的华人世界里当属天下第一人,通俗小说的顶峰,是顶峰、顶峰、顶峰!!!
顶峰后再无顶峰,先生,走好。

(商余,5/11/2018)

认识什么是高尚人格


【悼念金庸】张毅全

我9岁开始看金庸。年终假期,看《射雕》、《神雕》等著作。假期作业通通放一边。那个年级只觉得好看,大英雄身怀绝技,锄强扶弱,大快人心。
进入青少年,年终假期依然看金庸,整个假期由《笑傲》陪伴。通过岳不群、左冷禅等角色开始认识人心险恶、虚伪等。
过后一发不可收拾,几位好友一人租一套,互相交换,把金庸看了几遍。自小被杨过不羁的性格影响,最讨厌受到约束。
踏入社会,依然看金庸,惊见小说里的人性其实就活生生存在社会里。
看金庸其实是在学习做人的道理,学习待人处事,认识什么是高尚的人格。
金庸大侠,谢谢您的教诲,安息。

(商余,5/11/2018)

曾经遇见侠客

李宣春【铁厨柔情】

曾经有梦:长大后,在家里收藏一整套金庸小说。当时少年,对世界充满天真、愚昧、无知的想像与期待。得知金庸先生过世,上网络书店一查,原来不需要马币1000令吉就能购得小说全套。集书狂如我,始终没收集金庸小说。原因无他,我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漂泊过日,不适合带着整整36册小说到处游走。
怎会对金庸小说有这样的想像,这可要追溯至中学时期。当时上的是马来学校,到了高中,华文课再未排进正课课表,往往要等到其他人放学过后我们才留下来继续上一两小时的课。就如许多国中华文班都有遭遇到的情况,我们报考华文也面对来自校方的质疑和耳语。校方为了追求学生在官方考试的及格率,希望学生不要报考很难考到甲级分数的华文,这样也就不会拉低整体分数。华文科考生莫名其妙地成了代罪羊。现在想来也仍觉荒唐,我们当时尊重的大人原来也没我们想像得那么——像样。
无论校方如何尝试“劝退”考生或威胁关闭华文班,在学生的坚持下,华文课还是继续上了。一次华文老师因故无法前来上课,由副校长代课。平日极少有机会听到这位严肃、戴着金框眼镜、处事认真老实的先生说中文。但我们都有听闻,副校长一直是华文班续办下去的重要后盾。语文这回事,你不识得,就不会觉着其重要;你一识得,就会知晓多通一语有多重要。

老派的浪漫

那堂课,副校长没教课,只勉励了我们一番。全数话语已不复记忆,记得他说多懂得一种语言,就比其他人拥有多一份优势;对,重点本来就不该是在成绩分数上,而是学必有用。更记得的是,副校长说他在家里收藏了一整套金庸小说,时不时还会重复拿来阅读;现在晓得,这是一种老派的浪漫,一种情怀。
尔后,大学进了中文系。很长一段时间,老是被通俗文学不入流与严肃文学为正典的说法困扰着。直到,在学院里看到有人将通俗文学“正名”为大众文学,并用专业论述剖析大众文学文本,视野打开,方晓得,世界之外还有比入不入流、正不正典更值得在乎的事。
离开学院之后,犹如野马脱缰,肆无忌惮,遇到有人一本正经、却不怀好意地拿着莫名其妙的理据、论述上门来示威,总觉得冒犯;终究还是被那一丁点习得的学养框架柱,按捺性子,选择不虚耗。毕竟也不是什么关乎生死之大事,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江湖之大啊!何谓侠?恐怕再无几人称得上;江湖在哪里?放眼望去不就是几个死水塘。时时省思自己的作为,是否惠及他人,切切警惕不“绊倒”人。不敢自诩为侠,但因曾遇过像副校长这样的大人榜样,我今可效仿之。

(商余,5/11/18)

2018年11月1日星期四

看重侠骨,领悟柔情

摄影/欧宗敏

【悼念金庸】欧宗敏

金庸先生仙逝消息传来,凡是拜读过金庸武侠小说的读者,心下恻然生悲。大师陨落,忆起翻阅他的武侠小说,当年向往的一股轻狂、豪气情怀,仿佛又涌现了。
凡是拜读过金庸武侠小说的读者,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侠骨柔情的江湖。这个江湖是秘密的、是不易解释的,只有翻阅同样书籍的人,才能持有一把钥匙,或者一组密码,打开一道大门,进入彼此理解的险恶风云、爱恨情仇、为国为民的江湖世界。
1980年代末朋友自美国留学归来,知道我喜爱阅读,向我询问一个华文作家。他在美国念书时,来自港台和大马的同学聚会,偶尔会谈论武侠小说,一谈就是整个晚上,看到同学兴致勃勃,他在一旁完全不知所云。对于同学的痴迷程度,他感到纳闷与好奇。他零碎地叙述一些记得的故事内容,直到说起几个人有东西南北的称号,我才揭晓谜团,不就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嘛。

复杂江湖对抗琼瑶

      台湾武侠小说家郑丰在纪念金庸文章中,提起留学美国时,“大学时代,惊然发现来自两岸三地、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各地的华人,竟然充斥着金庸迷,个个对金庸作品了若指掌,见解精辟。金庸作品在华人世界中,占据着无可比拟的地位”。看来全球华人的心里都持有那把钥匙、那组密码。
曾经听闻有关金庸谈论琼瑶的爱情小说的逸事。有人问金庸如何看待琼瑶爱情小说,金庸回应是不简单。他说,琼瑶只要3、4个主角就能写出一本爱恨情仇、荡气回肠的小说,可是他的一本武侠小说要有30、40个人物才能成书,单单为人物取名就伤脑筋。这段逸事不知是真实还是杜撰,不过倒是直击重点,呵呵呵。
曾经有位朋友在看金庸武侠小说时,往往准备一张人物表,把书里轮流出场的人物名字绰号武功与关系一一写下,以免看到一半,忘记人物之间的关系(那时候没有维基百科)。坦白说,人物多又杂是武侠小说的特色之一,时时考验读者的记忆。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金庸武侠小说排行榜(各花入各眼,何必问来人)。年轻时与友人创办艺文刊物《青梳小站》,第一期的专题报道作家是金庸。当时我撰写文章,谈论《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里的背景、人物、爱情和年代。在年代部分推算出书中人物与事件发生的年份,例如郭靖和杨过的出生年份、3次华山论剑的年份等,算是显露当年痴迷金庸小说的程度吧。
年少时代,青春悸动心灵需要一个激情出口,课室外的青绿树木,凝望久了,仿佛看见侠客与敌人搏击,只见侠客瞬间左足一点,退后3尺,一声长啸,忽地跃起,双掌出击,发出劈劈拍拍的轻微爆裂之声……
大师陨落,武林远了。我们回味的不是江湖的刀光剑影、叱咤风云,而是看重侠骨,领悟柔情的武侠世界呵。

(商余,2/11/2018)

傻小子和师妹们

李志清绘

【悼念金庸】庄若

如今常见一家大小,在餐桌上使用手机。有些人会觉得不对,我却是常想起,60、70年代,别说手机,连电脑都还没有的时候,餐桌上总是有一份报纸,一家大小轮流或抢着看,其乐融融。
当年我家的报纸,是父亲从公司带回来的。父亲当然早已看过了,我和弟妹抢看的是武侠小说版,其次是娱乐版,把报纸拆开来,一人一份看,到后来大家连赛马版都翻完,才肯罢休。
对我来说,吃饭看报纸和吃饭看手机,是同样的东西。是,报纸没幅射,不过,报纸有油墨。
小时我们读的是《新明日报》和《南洋商报》。如果没记错,当年的《新明日报》武侠小说版抬头横跨一栏,就是金庸的武侠小说。稍为长大之后,才知道原来《新明日报》是1967年金庸与新加坡人梁润之(“斧标驱风油”创办人)合办的。“新”取自梁润之先生曾经办过的《新生日报》,“明”则取自金庸自己的《明报》,有说金庸使用香港办报的故技(每一天市民争读他的连载武侠小说)每一日在《新明日报》上面刊登的武侠小说,都比香港《明报》早3天。当年在《新明日报》刊登的,是刚写好的小说《笑傲江湖》。之前他也在《南洋商报》刊登《素心剑》(后改名《连城诀》)。
这就是没有互联网的好处。不然,哼哼。
我便是这样子,每日读金庸读着他的小说长大。他每一部小说至少在报纸上读过两轮。当然,十多岁的时候,早就往租书档、父亲藏在床底,或朋友处借来,把他的小说都读完了。也许是因为阅读的时候太小。如今比较有印象的只有读过两三遍的《笑傲江湖》、《侠客行》和《连城诀》。《天龙八部》和《鹿鼎记》很长,差不多全不记得,只记得段誉“有时得,有时唔得”的六脉神剑,以及《鹿鼎记》韦小宝到“钓鱼台”钓鱼的笑话。

多少眼泪多少希望

许多人都认为《天龙八部》里乔峰是真英雄,所以他的遭遇就是最“悲剧”的。说来真不好意思,我第一次给金庸弄到“不懂有没有哭”的是《连城诀》,尤其狄云逃狱回到师父家里,听见自己爱慕的师妹戚芳喊“空心菜”以为是叫自己(叫的却是她的孩子)。戚芳后来给丈夫万圭所杀。《笑傲江湖》里头,主角虽然是聪明潇洒的令狐冲,金庸还是使用同一招式赚人热泪。令孤冲小师妹岳灵珊给夫君林平之害死的时候,天下读者想必同声一哭。有说金庸当年向他梦中情人夏梦表白的时候,夏梦已经罗敷有夫。或许这便是“情感投射”吧?
另外,金庸的小说人物,像狄云、石破天、郭靖,都是个性敦厚,到后来武功大成的英雄,这也同时给了不少“普通人”带来了人生的希望。

(商余,2/11/2018)

武功迷倒绝世美女


【悼念金庸】林韦地

人生第一次接触金庸,是小学六年级时在台北的事。那时有款电脑游戏很红,叫《金庸群侠传》,延续《仙剑奇侠传》的国产武侠RPG热潮,开放式的玩法(游戏地图可以移动的范围其实就是中国地图),很受喜欢电脑游戏的小学生们欢迎。
那个年纪的自己原本还不知道金庸是谁,也不知其笔下的重要人物。那时候从自己家里走路去上学,一定会经过一家巷弄里的小书店,那个年代,很多书店其实也是杂货店,有些店还会卖冰棒,做小学生的生意。我在书店的书架上找到了一套《笑傲江湖》,随意翻翻,竟觉得精彩非凡,欲罢不能,看到我被书店的老板娘骂,说我站在那里把书看完书也不用卖了。
隔天我拿了张1000元台币(当时约100令吉)的钞票(对那个年纪的我来说,1000元台币是很大的一笔数目),回到那书店,把那一整套《笑傲江湖》搬回家,一口气读个够读个饱,竟有种任性和做坏事的爽快感(现在可能难以想像,在那个时代读小说被视为不好的事情)。
回到马来西亚后,进独中继续升学,在学校的图书馆,找到更多的金庸作品,就这样把金庸的武侠小说全部看完了,多数是借回家放学后在公车上看,回到家再躲在房间里继续看。那时学校的图书馆里,还有些关于金庸武侠小说的文学批评著作(所谓金学研究),那也是我阅读文学批评的开始。金庸开启了我武侠小说阅读的旅程。金庸之后,我又读了梁羽生、古龙、温瑞安、黄易等,这股武侠情怀还一直延续到年轻世代的作家如九把刀的恶搞作。
我最喜欢的金庸作品应该是《天龙八部》,萧峰误杀阿朱那段,阅毕令我久久不能释怀,人生最痛的总是不小心伤害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封笔后的妥协

那个年纪的自己只觉得金庸的武侠小说很好看,当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有和自己相同世代的万千读者),会如此沉迷于这些作品。要一些年纪了才懂,那其实是中国性的召唤,一个富有传统文化的,没有被文革破坏过的,任人驰骋和神游的神州大地,也满足了自己的权力欲,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身怀绝技,练就绝世武功,成为江湖里一个重要的人物,甚至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为社会做一些事。更多的是满足自己作为异性恋男性的父权需求,幻想人生里可以遇到几位绝世美女,而她们都为自己的武功(才华)所倾倒,觉得自己很重要。
年纪大了才懂,那个中国,如同觉得自己很重要这回事,不过只是虚幻的投射和意淫。
成长的过程就是不停地向现实妥协,可能后来封笔后年长的金庸,也不信自己武侠小说里的那套了,也向政治和权力妥协。
也许只有真正身怀绝技,看破一切的人,才能快乐地活在梦里,不醒来。

(商余,2/11/2018)

第21个结局


【悼念金庸】曾子曰

小学六年级时,懵懵懂懂,广东人说的“脑囟未生埋”,我已一头栽进迷人的文字花园里。先是看姐姐买的琼瑶爱情小说,然后追看跟朋友借来的金庸武侠小说,混沌初开,发现除了课本之外,原来文字可以如此精彩。
我读的第一本金庸小说是《射雕英雄传》,然后是《神雕侠侣》、《侠客行》……一本接一本,欲罢不能,那时候没有面子书,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世界,金庸小说就是我们的Netflix,从中读到诗歌词赋、中国历史,还有课本没教的忠奸正邪爱恨情仇。
以前我跟香港编剧学习编写剧本时,发现金庸说故事的方式就像在写一本剧本,他小说里的起承转重覆几回,就如连续剧里所设计的高潮点,内容总是离不开他最擅长的忠奸正邪爱恨情仇,但他却有本事将每一本小说都变成津津乐道的巨著。
他最擅长就是刻划人物,让每个大小角色都有血有肉,我上编剧班时,有一堂课就是学人物设计,那香港编剧特别强调一点,即使是奸角,他始终是一个有感情的人,在大奸大恶的背后,他可能是一名孝顺的儿子,也可以是一名爱妻的痴男,就像欧阳峰、李莫愁、梅超风这些角色,即使性格多坏,都有令人萌生同情的一面。
金庸创造的人物带着整本小说走到天涯海角,多年以后,我也许不大记得小说情节,但里面的人物却深深烙在脑海里。
看过一个不懂是真或假的报道,说金庸在写《射雕英雄传》的结局时,他停下笔,找来20位忠实读者 ,直接问他们:“你们觉得《射雕英雄传》会有一个怎样的结局?”20位读者难得被大师召见,喜出望外,侃侃而谈,纷纷说出自己最期望的结局。

自讨苦吃的方法

金庸听了,一一谢过,继续埋头案上奋笔疾笔,当《射雕英雄传》上架时,那20位读者捧书一看,发现金庸写的却是第21个结局,他不写大家都想到的版本,绞尽脑汁就是要大家“估佢唔到”,意想不到。
现在我创作广告时,也会沿用他这一种自讨苦吃的方法,费尽心思跟自己过不去,只为了想出与众不同的新意。
还有就是侠义那一回事,多多少少都是从他的小说里学来,他笔下人心险恶的江湖就是我们现在惊涛骇浪的职场,我们的身边不乏岳不群、裘千刃、尹志平,至于我们是郭靖、令狐冲、张无忌、周伯通,或是韦小宝?这个就要问问我们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我想这也是金庸小说不会过时的原因,因为人性这东西,放诸古今中外,都可以揪住人心。
小朋友问我:“你觉得你最像金庸笔下哪一个角色?”
我很想成为黄药师但却成不了,我以为我是韦小宝但却不是,我羡慕郭靖和令狐冲但就只有羡慕的份,我现在努力向周伯通学习,大智若愚,赤子丹心,我行我素,快乐逍遥——你看,金庸连人生目标也帮我设下了,大侠从此别去,我鞠躬致敬,在此谢过。

(商余,2/11/2018)

江湖问道 ——悼金庸

【悼念金庸】刘育龙

钟鼓已停
你的身影凋落如流星
散布五大洲
化成月光照亮我们的心穹
江湖无风      微雨
你让五湖四海三山五岳的万刀千剑尽数无光黯然
不管乾坤如何挪移
独孤九剑多么精妙
也挡不住
死神的轻轻一挥手

你提笔
撒豆成兵
(那些废寝忘食追看黑白的着魔岁月
谁能忘记?)
蔓延成一个个波澜壮阔的江湖
一段段荡气回肠的传奇
儿女痴情     豪侠恩怨
九阳神功     凌波微步
东邪西毒     南林北王
纵使六脉神剑打遍天下无敌手
犹挡不住王语嫣的回眸一笑
沧海一声笑      滔滔两岸潮
江湖很大     江湖很小
是非纷争如潮汐起起落落
又有谁
真个能两忘烟水里?

道在家国?
道在侠义?
道在情爱?
你投入江湖化身千万
一再追问
谁能给你
一个不动摇的答案?

到头这一身
难逃那一日
你转身离去
千山踽踽独行
把铿锵长歌留给江湖
把武者侠客狂放的诗意留给我们
把一段段儿女情长的缠绵
留给大大小小的彩色屏幕……

完稿于30/10/2018

(商余,2/11/2018)

高空与你遥遥相望

【因为咖啡专栏】黄建华


从机舱望出去细雨飘落在玻璃窗上
大地已经沉睡
要说的晚安已经太晚
班机抵达你在的城市是另一个早上

请繫好安全带并将座位的椅背靠直
飞机即将起飞

在三万英尺高空与梦中的城市遥遥相望
失去重心的睡意也不感觉到累
随手翻阅飞机上的旅游杂志但觉无趣
思念摇晃仿若漫不经心不知道有没有把你吵醒

班机已经抵达当地天气良好
飞机还在滑行请继续留在座位上直到飞机完全停止

想到有一杯温热的咖啡等在路上
思绪无处停降

(南洋文艺,1/11/2018)

偷渡

【电影极限篇专栏】棋子


--观电影《美错 / Biutiful》有感

听说欧洲多国已拒绝接纳非法难民。

望着船上无助的老弱妇孺,心中不免怅然;要不是战乱连连,他们也不会离开熟悉的地方,举家逃亡。

他知道这是一艘开满向日葵的救援船。白天的时候,不畏日晒,把自己灿烂盛开,即使前途茫茫。晚上,他们爱仰望星子,虽然错位生存,也不怨夜夜落枕的辛酸。

那天旭日东升,海面粼粼泛光。他擦亮眼睛,看见渡口站着一张张温暖的双臂,像是在准备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忽然发现,他并没有失去什么。

(电影简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0epO3WC5FY)

(南洋文艺,1/11/2018)

六行诗系列

摄影:无花
【莫待专栏】无花

之一〈胡志明市战争遗迹博物馆〉  

战火的硝烟与轰炸机,搁浅在
绿茵上的回音,睡在慵懒的午后
弃置的枪炮瞄准
一枚子弹停驻无名烈士的左心房
另一副修饰完美的战袍,没流血

夕阳,于时间的眼底肃然落下

  

之二〈彩虹瀑布〉  

不断往下跳
才能听见彩虹渐层蓄养的水声
     
而你选择在情海的左岸
眺望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此生我们渴望活在海中
却怀上淡水鱼的裸躯
   
注:彩虹瀑布座落于大马彭亨州林明镇,山水自天空倾泻,冲击凹凸的岩石,溅出无数水珠,经日光折射,幻化虹彩而得名。

(南洋文艺,1/11/2018)

交易

【无诗字通专栏】马盛辉

我只是想给黑暗
一个身体
让它显得实在
让光
能向它求爱
每夜
黑暗进入我的身体
那不是你,它说
它把我推进
梦境
那里总是
有些微光
那是黑暗
在我体内的
微笑

(南洋文艺,1/11/2018)

心灵的修炼

【散文】符文强

班杰明早年丧偶,父代母职。

有天查看女儿是否已经入睡,打开房门时,发现女儿正怔怔望着窗外。

对面家邻居正在家庭聚会,说不出的热闹与沸腾。

女儿:“爸,他们太吵,我睡不下。”

班杰明紧紧抱着女儿,眼角间还是邻居一屋子的喧哗。
...

最近常接受到一些不太友善的信息,可惜的是,他们大多数都是癌友。

看着他们带着咒诅般的言行,有时候会愕然,或许有时候一些人的欢乐,会带给一些人心灵上的不舒服。

癌症这条路,与其说是科学上的医治,其实是心灵上的修炼,学习怎么样心胸开阔与痛苦相处,学习怎么样弥补和修复那感情里的缺憾。

每当我看到恶言相向的留言,无论来自后遗症,复发抑或是癌细胞转移,心里百转千迵,他们的心魔,不甘心而充满怨恨。

他们说的资格,但癌症比的不是谁比谁较凄惨,为什么不愿意放过自己,任由心魔肆虐,成为别人眼中的讨厌鬼?

最近我总在反复思考,是否我的乐观与坚强给他人带来了无中生有的讽刺,就像邻居带给班杰明一家人的喧哗。

但我不是有意为之,我卧病床塌上,也曾对着身边的人满口恶言,那感觉并不好受,如地狱来的使者,伤了他人也不让自己好过。

我也曾如班杰明一家望着窗外的喧哗,寂寞不堪,甚至带有恨意,为什么世界如此不公平?

这之间角色的对换,其实都在告诉我们,无论承担怎么样的结局,人的一生短暂,你想选择当什么样的人,心态真的很重要。

我祈求,乐观不会是对他人的一种折磨,往往只是当事人不甘的执着。

放下屠刀吧,共勉之。

(南洋文艺,1/11/2018)

爬过墙的男人

【故事系列专栏】吴鑫霖

马六甲郊区有个地方叫瓜拉双溪峇汝。

这地方从前是个渔村,现在也是个渔村。住在这地方的人,捕鱼的并不多。他们大部分种植树胶、油棕,或者开农场养鸡。立百事件以前,这里甚至曾有好多人养猪,当然也有不少人在猪圈里养田鸡。要说这村里被人议论得最多的,并不是男人如何老实踏实的做生意。他们在农闲时,聚集在咖啡店,读报纸议论国事。有时他们意见不合,开始为纳吉贪污还是老马英明而争吵。明明那些事跟他是无关的,但在咖啡馆所有事情都跟明明有关了。

明明是一个人,他有个在25年前娶回来的老婆叫明慧。明明和明慧是瓜拉的第二代,他们父母都住在附近。说起他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结婚的?这在村里是桩公开带着娱乐色彩的秘密。明慧25年前强暴了明明!几个月后,明慧怀上明明的孩子。明慧找上明明的家,哭闹一场,两星期后,明明和明慧的婚宴,就在育新华小礼堂里开了50席,宴请瓜拉人来看台上一对关系有点说不清楚的男女。

婚后,他们生了3个小孩,全家一共5人。明慧得知明明爬过墙,跟养鸡工人陈寡妇有一腿后,整天到咖啡店闹。刚开始明明还让着,由她砸烂咖啡店的东西,反正他手上有的是钱,几千块钱对他而言不是大数目。明慧后来愈发不可控制,甚至要丢刀,才被村里的人按着。这回总算闹上到警局,两人在格局不大的警局里对骂,自此之后,明明更名正言顺的搬到陈寡妇那边去住了。

像明明这样的男人,瓜拉是常见的。但像明慧这样的女人,倒是不多见。村人在说起这对夫妻时,有的按着嘴笑,有的则说服了这对夫妻。关帝诞那天,明明带着陈寡妇到庙里烧香祈福,明慧的姐妹通风让她知道,她带着3个已成年的孩子在庙里等着明明来。他一跨过门槛,关帝爷的神像就砸在了明明脚下。这下全部人都在时间中被凝滞住了,只有明明的眼睛还在眨着。没多久,血流一地,咒骂声、歇斯底里的哭闹,在本来就热闹的关帝庙里扩散开来。

(南洋文艺,1/11/2018)

乌巴过后_下


【小说】碧澄

那是168后面,美食摊位云集的一个短街,还相接着一小段旧式店屋。摊贩们正在营业,而人潮也缓缓簇拥而来。陆永福起初没发现什么异状,还以为自己神经过敏。直到他看见一张又一张“鸡饭免费·庆祝希盟509大胜”、“FREE 炒粿条——祝贺60年政权轮替”、“Menang!Menang!Menang!杂饭一律一令吉,茶水任喝”、“鱼丸粉任吃,祝贺改朝换代”写在马尼拉卡上瞩目的大字时,才确定他看到的是真实的景象。连小市民也懂得以这种方式传达内心的喜悦,而这种方式既能皆大欢喜,也绝对无伤大雅,前来享用食品饮料者纷纷响应。

“哗!肥佬,今天你的鸡特别香,特别滑啊。”一名顾客狼吞虎咽,在他身旁者则附和:“是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免费,所以特别好吃喔。”

卖鸡饭的哈哈大笑:“哎呀,还不是一样煮法,只因为509胜了,大家都开心,吃什么都好吃咯。”

炒粿条小贩一拍胸口,以激昂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没错,就算今天炒到手软都值得,60年才一次啊。”一面说一面动作夸张地快速而熟练地吧锅里的粿条翻炒着。

卖杂饭的两名妇女也拉开喉咙:“来来来,杂饭一令吉,一令吉,爱国大优惠……”

她前面的一名顾客听了大笑:“娥姐,珠妹,今天才知道你们这么爱国啊……”

年纪较长的娥姐 “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副首相是我们女人喔,一定要表示支持的嘛!”

看见食客们据案大嚼,高谈阔论,陆永福的心情也显得开朗起来。望望手上两包米粉,他笑笑把米粉递给鱼丸粉小贩:“兰姐,这两包米粉算我赞助啦。”

后者反应迅速:“福叔,不是你老婆叫你买的吗?”

陆永福摆摆手,不好意思地说:“再买过咯。跟你们比起来,我这一点东西算什么呢。”

这时人群越来越多,似乎在开嘉年华会一般。在陆永福的记忆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景象。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心中感觉到阵阵的澎湃。

     回到家,晚餐桌上,陆家俊和陆美慧边吃边滑手机,兄妹俩的话题也离不开509大选。

“华乐中心隔壁的嘛嘛档,平时很吝啬的啊,今天竟然免费赠送roti canai和teh tarik,虽然只限早餐时间,也算很大方的咯。”做妹妹的说。

“二舅仓库对面巴刹那烧猪档更夸张,一个小时不到,档主切了两只烧猪派给路人。那些人你推我挤,看到我都不敢去。“陆家俊摇摇头说却十分欣慰地说。

李亚凤示意:“哎,你们好好听着,一个练完古筝赶快回家,一个帮二舅点完货也赶快回家,免得突然乱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陆永福没好气地接腔:“今天我们3个人都在外面大半天才回来,要乱早就乱了啦,难道要选择个吉时才动手?不要杞人忧天好吗?”

李亚凤瞪瞪他,理直气壮地反驳:“很多人都讲,马哈迪都还没有做首相,不知道会不会有没有变卦,所以还是坐在家里,等到他的首相位坐稳了,我们才安心啊。”

这时,陆家俊大声喊:“妈,网上有写,新首相说主要原因是准备时间不足。但是,他拍胸膛说希盟已拥有大多数国会议员支持,绝对足以组成政府,也许他明天就会宣誓就职啦。”

陆永福的眼光投向儿子的iPad,瞄到“第14届全国大选,希联成功发动全民海啸,一鼓作气在222个国会议席中拿下121个议席,以简单多数票终结建国以来统治的国阵政权”这些字眼,忍不住附和着说:“宣誓是随时会举行的,不过的确是要花一些时间去准备的。”

果然,5月10晚上9时30分,敦马哈迪进入皇宫,在国家元首莫哈末五世面前宣誓,正式就任为马来西亚第七任首相。其夫人西蒂哈斯玛出席观礼。数名希盟领袖,包括公正党主席旺阿兹莎、行动党秘书长林冠英和夫人周玉清、土著团结党主席慕尤丁、诚信党主席莫哈末沙布等也都在场见证。

透过网络直播,陆永福一家看得分外清晰。

马哈迪在记者会上表示,新政府将着重处理两件事:国家的金融体系以及经济管理。同时,他也会尽快处理有关特赦安华的事宜,并且表示此事需要获得国家元首的全面宽赦。

第二天早上,168咖啡店的话题,又转到新内阁的名单方面。

“你们猜谁做财政部长?这职位很重要的喔!”

“那个刘镇东这样有料,没有中选国会议员,只怕不能分配到重要职位做咧,这未免太可惜了。”

“笨蛋,可以委任的啊。”有人插话。

“交通部长也很重要的啊。听说马新高铁好像要停工了,如果做下去,不知道还要烧掉国家多少钱呐。”

“马哈迪早早就讲过,他只会担任首相两年,之后就交棒给安华,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喂,你没有听过‘君无戏言’这句话,他怎么会讲了不算数?”

接下来又是一番唇枪舌战。陆永福一边接收着种种讯息,一边回想刚看过的报章上的新闻内容。

那是敦马哈迪沉重的感言:“我在2003卸下首相职位,从未想过会再度拜相,我曾尝试指导纳吉,但是却失败了。如今,我只好再度挺身而出,纠正纳吉所犯下的种种错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但我有这种责任。”

一眼望出咖啡店外,阳光灿烂,似乎象征灿烂的前景。让他顿时觉得,下来马哈迪肯定还有其他部署。

他立即执行大选宣言的“百日新政”。其中一项“创举”,就是委任了5人精英顾问团,包括(一)出生马来西亚的“世界糖王”郭鹤年;(二)马来西亚国家银行前总裁丹斯里洁蒂;(三)马来西亚前财政部部长敦达因;(四)国油前首席执行员丹斯里哈山马力肯;(五)经济学家佐摩。一般的反应是:这个智囊团的加入,有如在经济领域投下了定海神针。
忽然,咖啡店里那班无执照的“国策顾问”,冒出“老马93岁咯,我看他也很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把我们国家这辆走错了很多年的火车拉回正轨,这样马来西亚每个人永远都会记得他,也更加尊敬他。“说出此番较具内涵的话语的,正是昨天在迷你商店抢购粮食的老田。

其他的“百日新政”还涵盖废除消费税、稳定油价、废除联邦土地发展局(FELDA)垦殖民的不合理债务、为家庭主妇缴交公积金、统一全国各地的最低工资、收入未达四千令吉的PTPTN(高等教育基金)借贷者暂缓偿还、成立皇家调查委员会(彻查一个马来西亚发展公司、联邦土地发展局等金融丑闻,并进行改组)、成立内阁特别委员会、推行健康关怀计划和详细及谨慎地检讨各项颁布于外国的大型计划。

在跟儿子回家途上,他忍不住问儿子:“你是年轻人,怎么看马来西亚的前景?”

陆家俊笑笑,很自然地回答:“爸,Buku Harapan(希盟宣言)的主题是‘拥抱希望·重建家园’(Membina Negara, Memenuhi Harapan),尽管是愿景,但是这么多人都被前任领导者撼醒了,只要大家继续心手相连,这个宣言迟早会成为事实。当然,时间,肯定是需要花一些的。”

看着儿子尚稚嫩的脸庞却流露出成熟的思想,陆永福无限安慰地笑了。


(南洋文艺,1/11/2018)

政治万圣节

【诗】邢诒旺


1. 步步高升

我们是梯级
我们记得你
脚底的味道

我们是你拜拜时
摆放在路边的
发糕


2. 皮包


你喜欢皮包?
你喜欢的皮
包住我们的尸骨

你喜欢包皮?
你要把所有人的皮
都包下吗

你还要更多皮包?
这也难怪
你的皮已经被你的骨肉
以及你吃下的骨肉
撑爆:包不住了



3. 无悔的舞会

不管你有悔无悔
我们都会再相会

不管有债无债
进场都是免费

进去才算
进去才算

不管你会不会跳
这舞是停不了了

看看你的脚下:哟,刀山
看看你的脚下:哟,火海

看看你的承诺:哟,闪光灯
听听你的谎言:哟哟,舞会开始!

这场舞会没有什么可以再让我们误会
这场舞会有无尽的骷髅可以当作音箱
不怕一再一再被爆音震爆,不怕失声:

你的承诺就是你的谎言
你的谎言就是你的承诺

来啊,来把谎言和承诺
实践成舞步,迈向无尽!

来啊,来在无尽的舞会
继续跳你无悔的草裙舞!



4. 无数

那些数据中的数目字
是谁的血,汗,和泪

它们在无人的账簿里
睁开自己:来人啊,有谁
能来数一数我们,这些血
这些汗,这些泪

它们好像星星
却比珠宝黯淡

珠光宝气真璀璨!
它们呢?这些血光,汗光,泪光

它们好像黑暗中的星星
无数,无声,好像永远
摸不着
脑袋

2018年10月24日初稿

(南洋文艺,1/11/2018)

艰难的文体 ——《过而不往》后记

林春美散文集《过而不往》
【散文】林春美

散文是一种艰难的文体。一方面被预设了无技可炫,另一方面却又被期待以最本真的条件展示所谓文学性。可是,即使自五四起它即与诗、小说、戏剧并列为现代文学体裁之一,百年的历史进程却可能也没如何改变它不时被置于文学与非文学类之间的暧昧定位。即连散文写得很好的张景云先生,晚近也曾经表示散文之于他不能算是“文字艺术“(这真让我有一点难过)。

然而对我而言,散文之艰难或许还更在其让作者无可匿藏的文体本质。它与作者距离太近,暴露性太强,而我从根本上抗拒生命经验的裸裎以对。有意抒发,但更在意逸隐,不知是否足够作为我的散文数量稀少的藉口?

写散文,不管作者愿不愿意,某个程度上都是生命书写。凡是可写的,都已在生命中过了一遍。书写即是忆往——自己的往事,或者他人的往事。而过往之事未必就随时间烟消云散,它说不定什么时候在什么因缘之下又被召唤回来,因此是“过而不往”。

这本小书共有5辑,每一分辑皆志年份。有些年份与内容相关,然而多数却与所写事物无涉,仅为该辑书写、记忆、思考的时间起点。“槟城”2辑写作时间相隔16年,我与槟城之间再多拉开了16年的岁月。而感觉中我依旧是个出门在外的游子。只是少年槟城的日子终究不可归返,时间已毫不迟疑的翻过了20世纪的短墙。2000年以后,我突然对年龄感觉恍惚起来,常常得费事的用20XX减掉出生年份,方才确知自己年岁几何。人到中年,意欲快意黑白,却也益发感知人情世事往往虚实相缠。这一辑文章,于是称为“虚岁”。而白驹过隙的虚幻之感乘电子之势更变本加厉,记忆有抵御狂澜之力吗?“记忆”一辑,始作于2007。最后一辑,是“结局”。虽收于书末,可内里事件发生的时间比本书前几辑文字写作的开端都更早。那是别人生命的过往。而早于自己故事开始之前即已终结的他人的故事,换个叫法,也许就是历史。在中文散文的传统中,史传,不也是散文的开端?

这本散文集中,除了原为序文的〈雨树很美〉,及有点报道文学意味的〈历史不透光的书页〉两篇,其余皆为千来字的短文。“槟城,1994“诸篇之前曾收录在一些选集里,什锦一般编汇成一篇,题为〈我的槟城情意结〉,是我极不满意的处理方式,如今还它们本来面貌。我的“千字文“,在这个文学奖的时代,肯定是不符合审美规范的。与许多同代作家出身于文学奖不同,我出身于专栏。千字篇幅固然与专栏相关,却也是我有意为之。千字之地,能行多远?我还无法确定,但我是如此尝试着的。

11/9/2018

(南洋文艺,1/11/2018)

*** ***

《過而不往》目录
序‧記憶的書
——讀林春美的《過而不往》 ◎ 李有成 005

檳城,1994
風車路 018
報攤 020
垃圾堆旁的人家 023
天公誕 025
檳城光大 027
人車伯 029
五盞燈 031
聚寶樓 033

檳城,2010
告別聚寶樓 036
隔壁藥店 039
拿督公‧代議士‧地主婆(上):借道 042
拿督公‧代議士‧地主婆(下):聲音 045
路與過客 048
浮池荷花 051
我的吉靈仔 054
輔友社 057
山色蒼蒼 060
陽光惶惶的遲午 063
媽嬸 066
夜晚的聲音 069
咖啡店民意 072
鄉音 075
最遠的地方 078
最遠的地方 078
回味阿媽姐 081
說起我祖父 084
同宗 087
窗口 090
異國摸拉 092

記憶,2007
過往的時光 096
記憶無磁卡 099
老去的方式 102
過不去 105
重讀歐陽修 108
手抄本論文 111
幻燈亮起 113
雨樹很美 116
青春宛在——代序,兼致故人 124

虛歲,20XX
正題 128
在我靈魂的窗口 131
遇見福音 134
翻過觔斗 137
師說 140
黑點 143
幻入,幻出 146
同行 149
日光 152

結局,1988

歷史不透光的書頁 156


作者简介
林春美,檳城人,祖籍福建福州。

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博士,曾任文學雜誌《蕉風》主編,現任博特拉大學中文專業副教授。

著有散文集《給古人寫信》、論文集《性別與本土:在地的馬華文學論述》;編有《鍾情11》、《週一與週四的散文課》、《青春宛在》、《辣味馬華文學:90年代馬華文學爭議性課題選》、《我的文學路》、《與島漂流:馬華當代散文選(2000-2012)》等書。

苦茶不苦

徐梦阳【小块文章】

最近,父亲买了我们最爱的青草茶,一拿进门来,我们就迫不及待的喝了起来。
父亲爱喝茶,通常会买一罐苦茶,一罐青草茶。苦茶他喝,青草茶则给我们小朋友分着喝,可是小时候没在分辨什么苦茶、青草茶,一看到冰箱里有冷饮,就拿起来猛灌,而碰巧我喝到的是苦茶,我觉得那种苦,是从舌尖透到全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大口喝下去之后,我的脸部变形,急忙去找白开水“解毒”。
父亲笑着说,苦茶没那么苦,我的表现太夸张了,况且喝苦茶对身体有益。我只是默默的灌白开水,企图让自己不再想起苦涩滋味。而喝苦茶这件事很难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连接起来,因为此“苦”,非彼“苦”,不可混淆。
与女友逛夜市,她看我常熬夜,便帮我买来养肝茶,而她自己则是喝甘蔗柠檬,我心想,养肝茶再苦也苦不过当初喝的苦茶。虽然如此,喝第一口的时候还是战战兢兢,果然那种苦度跟当年的苦茶有得拚,正当我想拿去倒掉时,快乐喝着甘蔗柠檬的女友说不行,那是她的爱心。我只好憋气一饮而尽,让苦成为我的一部分。
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苦茶或养肝茶有什么成分?大概都有苦瓜吧!
苦茶与养肝茶重叠,竟是那么相似,只是,跟童年相比,至少我已经预设了养肝茶的滋味,或许是这样,这次喝起来并没有那么苦。

(商余,31/10/2018)

羊肉


张毅全【人在江湖】 文字与摄影

嗜羊肉者,爱其骚也。恶羊肉者,恨其骚也。我不爱也不恨羊肉,只要煮得好吃,来者不拒。
小时家里与一印裔邻居关系极好,每逢印裔朋友过节,他们都邀请我们到他们家欢度。印裔朋友的太太煮得一手好咖喱,尤其是羊肉干咖喱,嫩而不骚,入口即化,让人欲罢不能,这道羊肉咖喱为我嗜羊肉启蒙之路。
近年因工作,经常有机会品尝羊肉。
新疆,羊比人多的地方,羊肉菜肴理应不差。但是,城里却没吃到满意的羊肉。最普通的羊肉串,味如嚼蜡,只尝到浓浓的香料,却无肉味。去到乡下,才品尝到了什么叫羊肉串。师傅只在羊肉上撒些盐,文火烤熟。羊肉极香,羊脂肥而不腻。原来最好吃的羊肉串在乡下,对维吾尔朋友如此说,他们竖起拇指。
西藏烤全羊闻名于世。开车师傅亦嗜羊肉,他把我们载到一个山旮旯的地方,一抵达已经闻到浓浓的香味。羊肉端上来,是一整只羊,店小二说让客人先拍摄,以便向亲友炫耀一番后才斩件。羊肉烤得极好,无干巴巴的情况,配上青稞酒,大块肉、大碗酒,豪气干云。

简单烹调

日前去了蒙古,荒野外住在蒙古包里。蒙古人数千年来游牧为生,去到哪吃到哪,肉食唯有羊肉。细想烹饪了数千年的羊肉,味道又怎么会差呢?晚餐,主人拿着一大块羊肉,用小刀一片片切入客人的碟子里。没有什么佐料,也没闻到什么香料,却有阵阵的肉香。放一片入口,羊肉很嫩,很鲜,淡淡的骚味,增添了羊肉的味道。吃了一口,欲罢不能,不一会把羊肉吃得精光。过后,像个奴隶般,恭恭敬敬低着头把碟子高高端起,示意主人再切多几片。主人大笑,笑声中颇有成吉思汗当年俘虏欧洲的豪情,此番我是彻底被这道羊肉俘虏了。
过后问主人如何烹饪这道菜,原来只是用水煮过后加入盐,就那么简单,一切原汁原味。闻后不由得惊叹,其实美味很简单,返璞归真,与做人的道理一般,真诚相对,则友情长存也。

(商余,31/10/2018)

照镜子47次

欣赏过路边的许多花朵,可看得出哪一朵花才是“对”的?摄影:高玉梅

高玉梅【听音观心】

某日课后,3个女学生找我配合完成一项作业,要进行一个简单访谈,录制3分钟的视频。她们老外一样提问了一些问题,最后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你觉得在藉学生是否可以谈恋爱?“
女学生年约19岁,在同班一般较早熟的同学中,她们显得较为青涩。会有此一问,猜想是鼓足了勇气,也应该是切身问题。只是,剩下的时间约30秒,抛出如此重大问题,怎么够我认真作答。而且,这应该不算是非题,我无法提供直接又简单的答案。
大多师长反对在籍学生谈恋爱的理由都相同,认为学生应专注学业,谈恋爱会耽误升学、影响前途。考试升学,那是社会和教育体系给出的功课,而遇到了爱情,却是生命给年轻人的功课,都是人生中的重大考验。我常感不解的反倒是,家长们一方面不赞成孩子太早谈恋爱,另一边却又要求他们30岁前结婚。从毕业到30岁,只有十年左右的时间,要去完成恋爱、结婚这么重大的事,时间够吗?若为了满足父母期望,匆匆地准时出嫁,婚后才怨即恨自己没有嫁给“对”的人,也许只因为婚前不够时间犯错。
我如是简短给学生回应,但似乎没能消除她们脸上的困惑。我其实希望她们思考的是:她的一生中应该谈几次恋爱最好?或者,婚前应该恋爱几次才算足够?
听闻有一位未婚中国女生,三十几岁即已交往过47个男朋友。多数人都对此感到惊讶和不认可,觉得有这么多次恋爱经验的女生是不是太“滥”。
认识的人当中,有与中学初恋情人结婚至今仍然恩爱的,有谈两次恋爱觉得再多谈一次的话心情会很累的,也有些交往了多个对象却仍然单身 。
我记得自己从中学到大学,几乎每过一年,都会对好几个男生“有好感”。同班的、隔壁班的、男学长、男老师,甚至有些是已婚或异族的老师。少女情怀总是诗,多情时差点就要上演《窗外》。

照见自己

当然,以上只限对异性有好感,并非谈恋爱。假如这么多年来,凡是有过好感的男生,都与他们交往一下,每一次恋爱与失恋要花几个星期、几个月,乃至几年,我想生活会很忙,感情世界也会相当混乱、相当累。
奥修说,如果曾经深爱过一个人,那恋爱一次就够了。爱过一次,就足以看清楚爱情是什么,足以尽尝恋爱的千百种滋味,就不用再坠入情网了。
《与神对话》书中则说,每一个关系都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照见自己。因此,一个人需要不停地谈恋爱的人,大概是很渴望从许多面镜子把自己看得更清楚。而不论曾拥有47面镜子,抑或同1面镜子拂照47次,重点不在哪一面才是对的镜子,而是每一次的恋爱都是为了什么,又是否曾经睁大了心眼,仔细看清镜子里自己的真面目?

(商余,31/10/2018)

玩比萨


孙春美【正好美事】

旅行东欧一个星期以后,在布拉格和布达佩斯喝了很多goulash汤,虽然不至于感到腻怕,甚至还可说蛮喜欢的,但毕竟也吃得太多了,实在想换换别的什么。
抵达维也纳时,一家人就迫不及待想找一些近乎马国人口味儿的料理。酒店对面就有一家意大利餐厅Sassio D'oro。想想意大利面和比萨应该还可以,但大家心里都在想“亚洲口味”,于是继续往前走一段路,没发现什么适当的,就掉头回去。
来到店门前,一个身材魁梧、白发白须满脸笑容的厨师,架着一幅黑框眼镜,脖子上还打个可爱红领巾,用他非常纯正的意大利腔英语欢迎我们,然后热情地介绍他们的料理,语气充满自信,而且洋溢真性情,不时还把食指和拇指合并放到嘴边作出美味满足的样子,于是,我们被他吸引而走入餐厅。
一打开菜单,他就津津有味地介绍几个意大利面,有虾有孔雀蛤,而且还说他会亲自下厨给我们准备。我们二话不说,就接受他的建议。坦白说,他有一种魅力让人无法抗拒。食物一送上来,吃下一口以后,我们就同声赞不绝口!除了在布达佩斯Gundel精致的下午茶以外,他的意大利面是我们整个旅程中让味蕾感到最满足的一餐。
后来女儿上洗手间时,发现他在楼下准备比萨,而那里是一个开放式厨房。我们一家人齐齐到楼下去看他大显身手。看他熟练地搓饼、加上调味料、撒上其他食材、再用一个超大的匙羹把比萨送进火炉,那真是充满趣味;不但身手利落,而且充满节奏,嘴里还喃喃有语,这样热情洋溢的工作,根本不是工作,而是小朋友玩家家酒似的欢喜、全人全心投入、充满欢乐、真心真性!
我们在那里度过一个欢乐的夜晚,只因一个敬业乐业的比萨佬!

(商余,30/10/2018)

寻找

张柏榗【小块文章】

她常常在书店里重复买一些旧书,像惠特曼的《草叶集》,波特莱尔的《巴黎的忧郁》,吉辛的《四季随笔》,梭罗的《湖滨散记》,不同的出版社和翻译。买回家后她其实也不一定有空一一去读它们,她看来只是为了寻找什么。她甚至躲在一旁用瞄的,看谁也留意了这些书,然后失望的又带着几本同样的书离开书店。

(商余,30/10/2018)

伪合群

寒【生活小品】

“走,今天下班喝酒去!”
“不了,今天有事得回家呢!”
这是最近与同事最常有的对话。我的工作环境时常需要在下班后陪老板、同事吃饭喝酒。初来乍到之时,因为害怕被同侪排斥,所以时常应邀出席。
酒精是个神奇的液体,它能让你误以为一起喝酒的同伴是“同伴”,也可以让你脑袋处于醉醺醺、最放松的情况,更可以让你在喝高了时做出出格之事。前段时间,由于我很“合群”,所以经常与同事把酒言欢。可是,我却忘了同事只是同事,酒喝多了,话也会说错,更会惹来办公室里的风言风语。
人,是个奇怪的生物。很多时候,我们不敢表现自己的特立独行,害怕自己被同类排斥,所以悄悄地把自己变得平凡庸俗,慢慢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在每一次喝醉酒后头疼欲裂的情况下,我决定不要再“伪合群”了。伪合群,意即假装合群,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
酒场的逢场作戏,碰杯后的强颜欢笑,只会徒增心中的寂寞。所以这是何必呢?工作不需要依靠喝酒或是拼酒来证明自己的能力,那我又为何需如此呢?
放弃伪合群,勿需再扮演合群的新人,我心愈发舒畅!

(商余,30/10/2018)

我的散文

庄若【椰子物语】

因为我编过的是《学报》和《椰子屋》,早些年很少人把我写的东西当作“文学”。30年以后回头看,《学报》后期和《椰子屋》定义应该是“文青杂志”。
我开始写作时不是这个样子的。一开始我就写散文。写那种文字语言扭曲很严重的“现代散文”。大概是受渡也《历山手记》影响。总觉得文字是颜料,喜欢怎样涂抹都可以;而且旧的时代应该拋弃,要写就应该以新的方式,写新的东西。
多年以后,我对自己的散文总是“蔽帚自珍”。不要脸也要说一句:我以为我散文写得好。30年前在《南洋》以“早安”为笔名,开始写“影话”(不是“影评”,也因为我认为不是评论)就决定要玩文字,说起来当年的编辑何谨先生可真寛容,可以让我每星期一次恣意游戏。最可惜的是当年还没有电脑,所写的文字都没有存档。偶尔会听到有人惊噫“呵,早安就是你。”显然是喜欢的,但要找回来读,实在不容易。
后来,我的文字慢慢的,刻意地改变了。就算是“文学类”散文,也比较口语,读起来没那么紧张,愈发松散了。有个朋友对我说:“庄若,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散文。”我才不理她。这个人不识货。此时我已不把文字当成颜料,而是当成镜头了。一个镜头剪接另一个镜头,一个声音衔接另一个声音。俄国大导演塔可夫斯基认为电影是“雕刻时光”。文字何尝不是?况且文字要“抽象”起来,可比电影方便许多。

陈强华何乃健健在多好

但是,我的散文并没受到多少人的肯定。5只手指数得完。陈强华对我说过(已“死无对证”矣)喜欢我的专栏:“很厉害,看似东讲一点,西讲一点,到后来都可以兜回来。”去领《冰心散文优等奖》时,冰心先生不能出席,她女儿对我说,我那篇散文《两只啄木鸟》本来是落选,是汪曾祺先生很喜欢,硬把它拉了上来的(哗,真荣幸呵)。除了我那一篇,其他得奖作品都是广义的中国移民,而且是文革情仇,有血有泪。当年骆耀庭代表“青年作协”(不是作协的青年团,是另一组织)在《星洲日报》编一个文艺版〈手影戏〉,我也曾受邀写了一大版;把我过往写过的散文,剪接成一篇长文。这情况有点像谭家明把王家卫的镜头拼凑成一个《东邪西毒》。根据骆耀庭的解读,是“剥洋葱”。
为了得到“文学界”肯定,我参加了不少届“花踪”。诗得过3次奖,“两小一大”。散文每一回都入十大,每一回都落选。对了,评审何乃健先生倒是相当喜欢我的散文的,可还是无力拉我上来(又再“死无对证”矣)。你说,这个世界如果陈强华和何乃健先生还健在,是多么的好呵。

(商余吗,30/10/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