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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22日星期三

乡村教师的南方记忆

张锦忠【共沸志】

在他归乡的第二年春天,正当吴锦翔相信“改革是有希望的,一切都将好转”时,岛内的“二二八骚动”爆发了,改革者吴锦翔变成堕落者吴锦翔,成为一个喝酒的人了。

陈映真的〈乡村的教师〉写“自南方的战地归国”的台湾青年吴锦翔的故事,以“那么一个遥远遥远的热带地的南方的事”为隐藏的背景。“南方战国”,是台湾国境之南的婆罗洲、马来亚、菲律宾、印尼诸地, 彼时这些南国皆为太平洋战争的杀戮战场。
战争终了时,被送去南洋当炮灰的吴锦翔们“该活着回来的,都回来了”,没有回来的,到1946年,光复近一年后,不归征男的家属大概早就无望了;“在战争中的人们,已经习惯于应召出征和战死”。
〈乡村的教师〉中小山村的无望老者说道:“有人同他(健次)在巴丹岛同一个联队,那人回来,说,后来留在巴丹的,都全被歼灭了!”
就在那个征属无望的时候,“下南洋”幸存者吴锦翔返乡了。吴锦翔在巴丹与同乡袍泽分手后,被送到日本人讲的“保流祢于”,存活了,回到山村,跟故乡的人笑着说:“太平了”。

潜意识灼人的悲惨
当然,在晚风中反覆叙说南洋故事与“异乡的神秘”的村民并未能预知,近30年后,1975年1月,另一名下南洋的台籍日兵幸存者阿美族人司里勇(Suniuo中村辉夫/李光辉)方才“自南方的战地归国”,成为一则“热带的南方的传奇”。太平洋战争早已在30年前结束,但是司里勇的太平洋战争在1974年12月底才终了。
司里勇在摩鹿加群岛的摩罗泰岛靠野果、打猎维生,渡过31年的孤岛丛林野人生活,不可思议地活着回到经济起飞后的台湾,成为“李光辉”,4年后即病逝。(司里勇的故事见他口述的《丛林挣扎三十年:李光辉的血泪史》[1975])。
历经战争烽火硝烟归来的吴锦翔,成为“乡村的教师”——一个山村的小知识分子。经过了5年的南洋战争,记忆与漫想里头尽是“爆破、死亡的声音和臭味;热带地的鬼魂一般地婆裟着的森林,以及火焰一般的太阳”,成为在潜意识里的“灼人的悲惨”。
而在他归乡的第二年春天,正当吴锦翔相信“改革是有希望的,一切都将好转”时,岛内的“二二八骚动”爆发了,他感受到自己“内里的混乱和蒙眬”,仿佛笼罩在“南方的夕霭”里,也感受到彼时中国的愚昧、倨傲、不安与懒散。于是,改革者吴锦翔变成堕落者吴锦翔,成为一个喝酒的人了。

返乡的遭遇
有一回,他在酒后说自己吃过人肉人心,然后有一天,“突然间,他仿佛又回到热带的南方,回到那里的太阳,回到婆裟如鬼魅的树以及跑火的声音里”。村人异样的眼神让他想起“婆罗洲土女的惊吓的眼神”。两个多月后,吴锦翔因受不了记忆与幻觉里“叮叮咚咚的声音”而自尽了。
陈映真这篇小说写于1960年,其实是个“返乡”的故事。换了个时空的场景,就是一个越战影片《返乡》那样的文本。战争梦魇挥之不去,“南方的记忆”,或者说,南洋的创伤记忆,总在不经意间冒现,终于让吴锦翔一步一步走向暗黑的他方。

(商余,18/2/2017)

2017年2月6日星期一

陈映真:从《山路》 到《人间杂志》

张锦忠【共沸志】

陈映真著《赵南栋》

《人间》是我大学毕业离台那年底在台北冒现的纪实摄影与报道文学杂志,以黑白照片的强烈风格与对底层庶民、暗黑角落的关怀散发动人的力量与反抗的声音,“为弱小者代言”。

《山路》(〈山路〉、〈铃铛花〉)可以说是陈映真的最后一批小说力作。这么说是因为读 《云·华盛顿大楼系列》、〈万商帝君〉时竟觉得难以卒读,后来的《赵南栋》也写得颇散漫,支节岐路多,作者好像拿“赵南栋”这样的角色没办法,而且显然在赵庆云(一个“远行归来”的父亲)的“山路”故事,与赵尔平的“华盛顿大楼”系列小说之间摇摆不定。
再后来的陈映真小说,例如〈忠孝公园〉、〈归乡〉、〈夜雾〉我就没认真看了。
《赵南栋》是1987年出版的书;那时陈映真的书已多由人间出版社出版了。前一年中秋,台风临来前夕,我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到台北车站,搭上南下的国光号,赶在那个还没风吹雨打的黄昏,抵达赵南栋离家出走后与风尘女子嫚丽同居的那座边城高雄。从此就变成了南国之人。
那些年,故乡的国家笼罩在“茅草事件”的政治低气压中,旅居地台湾也山雨欲来风满楼,解严的号角终于吹起来了。一个像我这样的城里的小知识分子,在那个动荡的年代,看的是《当代》、复刊的《文星》与《人间》这些人文杂志。有时也到大仁路的银行骑楼看看党外杂志与写真集封面,那是女神们频频写真的年代,而李敖的“千秋评论”也混杂其间,颇有结合两者的味道。

纪实摄影与报道文学杂志

《人间杂志》
《人间》是我大学毕业离台那年底在台北冒现的纪实摄影与报道文学杂志,以黑白照片的强烈风格与对底层庶民、暗黑角落的关怀散发动人的力量与反抗的声音,“为弱小者代言”(陈映真写樋口健二摄影作品短文的题目),也是杂志创刊词中“因为我们相信,我们希望,我们爱……”的实践。
抵达高雄后,某个深秋的夜晚,我在高雄火车站对面的书摊买了我的第一本《人间》杂志,回到宿舍翻着翻着,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名《被污辱与被损害的人》,心头浮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觉得应该支持这样的一本充满淑世精神与人道情怀的杂志,何况我一直喜欢风格强烈的照片,于是第二天就去划拨订阅一年。
一年后,我并没有续订《人间》,可能在暗夜里没有看到应许的星星吧。

《人间》杂志共刊47期

那些年更多的剧变与断裂接二连三到来。在文化方面,陈凯歌、张艺谋、田壮壮等中国第五代导演的电影从地下到地上在台湾上岸,阿城、贾平凹、莫言、韩少功、王安忆等新时期小说家的书也狂风暴雨地登陆。对我来说,那有若一个华语电影与文学新世界的“发现”,十分震奋人心。那阵子更常看的杂志是《文星》。
到了1989年,北京的天安门学生运动爆发、被暴力镇压、学运分子流亡海外,胡耀邦赵紫阳的改革路线大溃败。我忘了《人间》有没有或如何报道那场学运。
学运3个月后,《人间》杂志停刊了,共出刊47期。

(商余,4/2/2017)

2017年1月16日星期一

哦!陈映真

张锦忠【共沸志】


1970年代中叶以后,陈映真“远行归来”。沈登恩的远景出版社也出版了他的《第一件差事》与《将军族》(这本很快就遭禁)。

我少时学做小说,学习的是七等生、陈映真、王文兴、王帧和这一票台湾作家,在半岛东海岸边城的惨绿年华,半放弃着学校的课业,反覆看着《台湾本地作家短篇小说选》、《陈映真选集》、《龙天楼》这几本书,想像小说里头的台湾城镇地景,以及里头的人物,那些卑微的小人物与“市镇小知识分子”,那些亚兹别、李龙第、三角脸、万发或姓简底。

抄写小说

后来我写短篇〈浮沙与水与浮沙〉,仿拟的是七等生的〈我爱黑眼珠〉。而陈映真的小说余绪于我,先是反映在〈草地上的鞋子〉里头的热带忧郁,写那两兄弟时想的是〈我的弟弟康雄〉,后来〈花月〉的城市涂鸦则承衍自〈上班族的一日〉, 而〈北回归线〉多少也有〈夜行货车〉与〈贺大哥〉的影子。
学习陈映真,其实是抄写他年轻时写的小说。我在一本硬皮单线本子上, 用黑色的BIC原子笔,抄下〈累累〉、〈祖父和伞〉与〈面摊〉,仿佛在上小说课。抄这3篇,并不是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陈映真小说,而是因为它们篇幅较短。抄着这些小说时,感觉那些忧郁的北国文字灵魂就被我收藏在单线簿里。
写完〈北回归线〉不久,我也就告别季风带的热带故乡,往北回归线的方向远行去,也许潜意识里是想去看看北国冬夜巷口街灯下的面摊,以及卖面的那一家苗栗人。
《台湾本地作家短篇小说选》与《陈映真选集》是刘绍铭替香港小草出版社编的书,列为“小草丛刊”。在陈映真因读鲁迅著作等书而“被远行”的年代,陈映真作品在华文世界流通,就靠这本厚厚的《陈映真选集》。
1970年代中叶以后,陈映真“远行归来”。沈登恩的远景出版社也出版了他的《第一件差事》与《将军族》(这本很快就遭禁)。彼时我已在马来半岛西海岸谋生,学习做城里的小知识分子。某日收到林清福从台北寄来二书,颇喜,尽管这些小说我都在《陈映真选集》里头读过了。吴耀忠的封面画笔触特别朴实,极有韵味 。

“乡土文学”风潮

那些年阅读当代台湾文学的盛事是,一股“反离散”的“乡土文学”风潮在台湾文学场域吹起,现代诗、现代主义文学颇受批判。其实陈映真早在60年代就对现代主义在台湾提出反思了,尽管我一直视他为华语语系文学的“左翼现代主义”小说家。
《雄狮美术》彼时由蒋勋主编,刊物形式与风格大变, 内容纳入文学,俨然是一本文艺杂志,也是那些年最又活力的台湾刊物。陈映真“复出”后的〈贺大哥〉就是发表在《雄狮美术》。那是一篇令我深深有感的小说,也写了读后感。这时期的小说家批判美国与跨国资本主义的色彩渐浓,后来他又写了〈上班族的一日〉与〈夜行货车〉。3篇小说都收在远景版的《夜行货车》里。

(商余,14/1/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