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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22日星期二

最后一班车 ——悼云里风先生


作协访华拜访冰心,左为云里风。

李忆莙【驻足红尘】

2018年显然不是一个好年头,几乎每个月都听到有人离世的消息;不论是认识的、不认识的,远的、近的,有深厚感情的,或只是淡淡之交,或只是一个熟悉的名字。特别是相继离世的是一个个为人所熟悉的文人作家,他们的离去,撇开“是文坛一大损失”的老套悼词不说,总不免因为他们所创造的文学氛围而多几分伤感——像饶宗颐、李傲、金庸、萧逸、二月河,到底是影响了一个世代的人。他们的离去,即使不能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但他们的名字在我们这代人的心中倒是烙印深刻的,而悼念之情,有一半是怀念我们丢失了的青春岁月,因而更有说不出的惆怅。
年终岁末,眼看已到了12月下旬,本也以为2018年会就此平安度过,不料竟在21日早上接到云里风先生逝世的噩耗。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短讯,在此一刻,深刻地体验到生命的无常,人生果然是一连串未知数的组合 ,让人无奈又迷惘。2018年剩下不到10天,为何也赶上了这班最后的班车呢?我没有太大的悲伤,生老病死本是人生的定局,可我却真切地意识到,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陈先生的声音了。

做事效率高

在作协那么多年,大家都是直呼名字,并且是笔名,唯独称呼云里风“陈先生”。然后我点开图片库,翻找二十多年前由陈先生率领的作协访华团的照片。这是我在不久前扫描了发给他的,我是想给他留个纪念。事因陈凯希先生年前就有个想法,希望能与当年一起访华的文友相聚叙旧。可是间中不是你忙就是我忙,始终没能安排到一个恰当的时间。有次见到陈先生,他说我一直在等啊等的,怎么你们就没能落实?这才想起,陈先生是个做事效率高的人。在他当作协会长的那些年月,总是有序地分配工作,从不浪费时间。他习惯早起,想到什么马上打电话。因此早上6点多7点的电话,必定是他无疑——他又想到要赶紧落实什么了。
有次陈凯希先生问,你有保存当年的那些照片吧?我明白,那是一种缅怀的心情,因为大家都老了。我答应回家去找,会选一些发给他。不过有些人已经不在了,像韦晕、端木虹、翠园、游牧、吴岸……那是多么令人伤感的一连串名字啊。然而,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许多事不能等
于是我手机里便有了那些照片,可也经常让我感觉惆怅。不是生死的问题,而是因为感情有余裕,常常想起故人。而陈先生,最后跟我的通话是告诉我,他明天要进医院动手术。问他是什么手术,他说是前列腺,“我很快就会出院的,等休息好了,大家好好地聚一聚。”我说好,我等您的电话。
可是我没等到他的电话。我很懊恼我办事没效率,让他“一直在等啊等”。他可没倦怠生活,是我们不明白,人生无常,许多事是不能等的。
陈先生走了,搭上了2018年最后的一班车,到天国去开始他的另一番文学大业——他是个有信仰的人,他相信文学的社会功能,更相信文学可以成为人类的知交,让人求智得智,求仁得仁。

(商余,23/1/2019)

2018年12月18日星期二

闲话丝袜

李忆莙【驻足红尘】

世俗条例,只管遵守,别问为什么。比如在正式场合,女士就穿丝袜。这并非纯粹为了表现女性举步的聘婷多姿,或秀丽端庄,或女人味,而是基于礼仪。所谓正式场合,是指社交和某些专业职场。女性穿丝袜,如同男士系上领带,是出入正式场合的礼仪,象征文明,大家视为时尚文化。
细想来不免也觉得可笑,一双丝袜,一条领带,即能代表普世文化?可一直以来,这是被肯定公认了的,无需明文规定。反正大凡被遵守为规则的,便成了“公约”。不遵守,不是显示你有个性,而是不文明,很没礼貌,丢人现眼。
文明社会讲究礼仪,礼仪实质是制度,制度受束缚为一种强行的规定。比如跑业务的,男性规定得系上领带:名牌精品店的女销售员都得穿丝袜,而且是黑色的。专业职场上就更加不用说了,基于什么理由?真是天晓得。

真实也是悲凉的

而黑色的丝袜,总让我联想到电影《毕业生》里的那张经典海报;半老徐娘罗宾逊夫人,勾引由达斯汀霍夫曼饰演的大学毕业生,她伸出长腿,在他的面前褪下半截黑丝袜,那画面充满诱惑,却又是温暖柔和的。风韵于迷茫之中,看似相悖,实是相成,那一刻的人生,似乎都化作淡淡的哀愁。多少年过去了,时代更迭,一切都变了,但是那张海报依然清晰地映存在人们的脑海里。经典之形成,都有个过程,而那过程,不就是这样的吗。更重要的是,你得明白,人生到底是真实的,同时也是悲凉的,于此,经典恰如一树繁花,既随风凋零,可也真切无比。
我很少穿丝袜,并非抗拒,而是没多少场合派得上用场。有人说,丝袜是遮丑物。不仅可以修饰小腿的曲线,还可以避免走路时腿肉摇晃,更可以遮腿毛、掩疮疤。在杂沓的高跟鞋声中,踏出满满的自信,亦庄亦雅。
尽管丝袜有着那么多好处,此物其实命薄如纸,直是朝生暮死毫无保障。被勾纱、被刮破,是那么轻而易举防不胜防:勾纱,最初不过是一个小孔,很快地便拉扯出一道线口,线口继续伸延,变成一条白色的路, 路上下越走越远,这可不是“路漫漫其修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啊,此时此刻,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这背叛,几乎是一次性的,但它不断重复。
就因是这样,偶然无意中瞥见有一条丝路从上往下延伸,心里不由地不安起来——这一条丝路啊,分明是瑕疵,所有的风采都 因这细节而被抹煞了。
而世间万事万物,总是有着那么一点点的错失;所谓细节,就在最不起眼处,却让人痛心疾首。
我会因此而想到一粒老鼠屎。一粒老鼠屎能有多起眼呢?但它确能坏了整锅汤。
比如穿凉鞋又穿丝袜,把脚趾包起来,露在外面,这显得多滑稽啊! 再有穿裙子的穿半截丝袜,把小腿分成两截,那种不协调真让人看了难受,风度再优雅也不堪入目。
是为一粒老鼠屎,坏了整锅汤。

(商余,19/12/2018)

2018年12月3日星期一

世俗菩萨

李忆莙【驻足红尘】

也不知道泰国的四面佛,是怎样在我们这里香火鼎盛起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第一个把四面佛从泰国请回来供奉的人,必然是亲身体验了四面佛的灵验与慈悲,以及超绝而稀有的因缘殊胜。
小时候初见那佛,好生奇怪——怎么这佛有4张脸啊?由于从小就被大人教导小孩子是不可以乱问问题的,尤其是在佛菩萨面前,要必恭必敬。因为知道问问都不可以,对于那有着4张脸的菩萨的疑惑,只能一直藏在心里。
直至到许多年后的某一天,听到有人在讲一个故事,听着听着,原来说的正是四面佛!本原四面佛只有一张脸,因为娶得一个美艳如花的妻子,越看越痴迷,连她出浴时也忍不住要去偷窥。美丽的妻子察觉被偷窥感到难为情,不由地闪着、躲着,将身子转来转去,佛也跟着将脸转来转去;每转一个方向,便长出一张脸。这个故事令人啼笑皆非。
由此可见,这佛并不是一个出尘的佛。祂离苍生很近,广布人间爱。因靠近众生,“坐拥”世俗众生烟火,并易于为万民送暖,有求必应。
其实这佛并不作拈花微笑状,反而是一身的荣华富贵。此间所见,小小的庙宇,一柱擎天;尖尖的屋顶,四周围以华丽精美的栏杆。四面佛端坐当中,除了香火不断,并有源源不绝的鲜花供奉。一个玻璃杯里,浮着一盏不灭的灯。在夜色里飘飘忽忽,远远望过去,鬼火一般。使人感觉神秘,且有种说不来出来的诡异感……

信徒多女星

后来从报章娱乐版上得知,港台女星笃信四面佛的不在少数。不时还会有某某女星前往泰国还愿的报道,当中又以香港女明星最多。据说,四面佛特别眷顾女性,尤其是娱乐圈和风月场所中的女子。是以便经常传出有女星专程飞去曼谷还愿的小道消息——还愿方式还真的别具一格,请来一支歌舞伎到四面佛跟前跳舞去。原来四面佛喜好歌舞,爱看妩媚的女子以婀娜的身态舞出撩人的舞姿。这有点放恣的菩萨,却好整以暇,不受世俗束缚。对于那些有求于祂的众女子们,总是有求必应,特别眷顾。
若说四面佛在本地名气日大,香火鼎盛,显赫光大,善信众多,倒也是事实。从那些供奉四面佛的一柱擎天式的小型庙宇,越见繁多便可看出一斑;而且分布范围广泛,有的在富贵人家的大花园里,有的在中产阶级的阳台上,更有在贫民区的木屋前。由此可见四面佛的平等与慈悲,祂庇佑众生,一视同仁。
在那小庙宇里,偶尔也会见到极尽富丽奢华的,除了入口鲜花,琉璃灯盏,更显赫的是整身贴满金泊,镶宝石的木雕群象,有时还有一队歌舞伎哩。舞伎的舞衣头饰华丽不在话下,那婀娜的舞姿,又轻又软的,极富感情,仿若真的是随着音乐起舞,让那小小的庙宇充满人气。而那金漆雕花的栏杆,扭成盘盘结结的,那造工是多么精湛啊。
是的,这里只有人气,没有宗教。倒觉得这有着4张脸的佛,更像是一个帝王,精神从感情出发,有着人的七情与六欲,所以没有禁忌?不然,一个菩萨,怎能如此好整以暇,温暖而体贴?

(商余,21/11/2018)

2018年10月16日星期二

回南天, 满窗泪

李忆莙【驻足红尘】

每年在乍暖还寒,冬去春来的换季之际,便是中国华南地区的“回南天”了。
第一次听到有所谓的回南天,是我母亲说的。她说这是天气返潮现象,发生在中国南方沿海一带,在每年的3到4月之间,然后就再也没有多加多说明了。现在想来,可能是她认为“州府地”,没有这种湿得冒出水来的天气,再多的说明我们也不懂。
换季现象
直到许多年后,在广州,真的给我遇到了回南天。同时也认识了一个说话很文艺腔的人。他给我解说回南天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换季;冬天的冷空气一走,来自太平洋的暖湿气流迅速入境使气温回升。 而墙壁和地板等大体积的物体经过一个冬季的低温,全被冷却了。这时暖湿的空气流过,空气中的水蒸汽遇冷结成水珠,水珠附在冷却的物体表面上,就产生了“冒水”现象,于是地面冒出水来,墙壁也在滴水。不但衣物鞋子会发霉,连木质桌椅也会长出菌菇来哩。
这原理听着也简单,不简单的是这人的文艺腔。
他说:回南天,满窗泪。
通常文艺腔多是空洞的,可这人的却出乎意料地真切,而且让我感觉到有种宁静的美。这该是回南天的另一种景致吧。
让我对回南天有更深感受的,还得从那年第一次去海南岛说起。那年携同女儿一起去海南,一方面是代父亲回乡“看看”,另一方面是带女儿去“寻根”。是以,那一趟海南之旅于我们母女而言,是有着“去海南”与“回故乡”的两重意义 。当完成“任务”再回到广州时,天已转暖。却到处湿漉漉的,以为是下雨,可又不见有雨。心想,也许是春雨绵绵吧,既是绵绵,停了还是会再下的。
在宾馆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时,忽觉得脚下有点异样,低头一看,地毯竟然是湿的,当下的反应是:哗,这春雨不但缠绵,还真厉害哩。
与友人外出晚餐,来到一家酒楼,地毯不但是湿的,还可以拧得出水来哩!这确然不是雨,是从地上冒出来的水。
友人见我大惊小怪,笑说没错,水的确是从地上渗出来的。回南天嘛,就是这么讨厌。

地上冒出水

用到“讨厌”这词,他真的是用对了。可不是,到处湿答答,天暖了也没用——再好良辰又如何?至少,先打理好脚下吧。
我们的房间在四楼,地板没冒水,但潮湿不可免。所以墙壁是湿的,镜子是蒙的,玻璃窗外是一片雾的世界。桌面上压着厚玻璃,伸手一抹,竟全都是水。浴室里的那方镜子,水气聚集,蒙成如梦似幻。此时镜子已不是镜,它根本什么也照不到。我用毛巾努力地将镜面擦亮,但转眼间它又跌入五里雾般的朦胧中。
打开行李箱,里面的衣物都受潮了,摸上去是冰凉的——这,就是回南天。 所有的一切,都潮了、湿了,冷冷的让人感觉惆怅……。还要等多久呢这回南天气才会过去?
没人告诉我。但我记住了文艺腔的告诫:千万别打开朝南和东南的窗户,不然连你的床也是湿的。人事到底是唯物或唯心,你自己想去。
我不想,倒想建议他不要再那么文艺腔了,说什么回南天,满窗泪。笑死人。

(商余,17/10/2018)

2018年9月18日星期二

桂花香

李忆莙【驻足红尘】

四川的阆中古城虽跟云南的丽江、徽州的歙县、山西的平遥被誉为中国四大古镇。可阆中比其他3个古镇来温润暖和。或许丽江更加四季分明,却少了阆中的厚重和神秘感;歙县潮湿,春雨太绵长了,纵有杏花吹满头的浪漫,缺的是倚窗观雨的抒情。平遥地处黄土高原,丘陵纵横,地形复杂,那层层叠叠的川塬,一派荒凉。加之,黄河积沉深厚,充满泥土味 。
可四川就不同了,她气候适中,山环水绕。既有莽莽苍苍的高山峻岭,又有开阔湿润的平原。在河谷,不是绿油油的菜地,便是金灿灿的谷穗。奇花异草更是漫山遍野,构成天府之国的美丽画卷。
记得那天是星期四,走进古城,街上并没有想像中的熙攘。住宿的酒店是预订好的,还特地选了四合院式的。由于车不能进城,下了车我们拖着行李,踩着石板路步行入城。古城不大,可旅店还真不少。特别是四合院式的。在阆中古城,这类里面有院落的四合院旅店,总叫什么大院的。从外观看,还以是谁家的大宅呢。
古城的街道其实是相通的,我们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预订的酒店,是一座古朴的明清老房子。院前有两棵树,树下满地黄,细看是星星点点的花瓣,伴随着浓郁的香气扑鼻——那满地的黄色,原来是谢落的桂花。而常识却告诉我:8月桂花香。可现在已经是9月下旬了呀,怎么这里的桂花还盛开得如此騒动呢?
满城桂花香,这是阆中给我的第一个印象。
取了钥匙,从前台往里面走,先跨过一道很高的门坎,再往里走,第一进,第二进,到第三进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大院落,植花草树木,树是几棵高大的桂树,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树丫伸到二楼过道的围栏上,花开满枝。我们住在二楼,只要一伸手便能摘到——从前绣楼上的小姐,漫漫长秋,倚窗独对纷纷谢落的桂花,除却深闺秋怨,更平添无限的闲愁吧。

时间是用来消磨的

院落里除了盆花、桂树,还有鱼池。池里游着的各种不同颜色的鲤鱼,偶尔听得“啪”的一声,是某条鲤鱼翻了个跟斗吧。桂树下放了张小木桌和藤椅。坐在桂树下边喝茶边赏鱼或看书,宁静中有暗香浮动,那是何等惬意的境况啊。是的,来到阆中,就得把脚步慢下来,好好地过上几天完全没有时间观念的日子。
阆中古城,它真的是古,街上房子,几乎都是明清时期的。而生活在这些老房屋檐下的人(多数是老人),他们喝茶、打牌、散步、晒太阳。当然也买菜做饭洗衣裳。春夏秋冬,季节更替;在不同的季节赏不同的花。4月槐花开。去年朋友从阆中归来跟我说,4月阆中的槐花开得好白好白哦,像雪一样,静静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我也得有所回馈,回去一定得告诉她,桂花开时也是静静的,谢落时悄然无声,像飘雪。
都说成都的时间,是用来消磨的。而在阆中,日子是用来过的。白天,楼上的阳光静静的,照在墙上淡得几乎没颜色。夜里,枕着花香入眠,生活就更接近过日子了。

(商余,19/9/2018)

2018年8月22日星期三

怎一個杏字了得

杏脯

李忆莙【驻足红尘】

杏字,可真的算不上是个什么好字。你看,它上面一个木 下面一个口。怎样看,都是木口木脸的,全无表情可言。
可不知道为什么,中国人好像特别喜欢这个字。什么银杏红杏,南杏北杏的一大堆,可煮可煲,可咸可甜,特别是南方人,像母亲这样的广东女子,南北杏是她煲汤最常用到的材料;咸的是南北杏煲猪尾汤;甜的则是南北杏燉川贝雪梨。总之,凡是杏必定是好东西。好在不是药,却有治病的疗效。
小时候隔壁面包店老板娘的姨生女,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叫爱杏,妹妹叫晓杏。她们经常来玩,每次都是由父亲骑着脚踏车一前一后载着她们来。这对取名杏的姐妹花,非常好动,而且顽皮。老板娘在店屋后面养了几只火鸡,她们老爱逗火鸡取乐。姐妹俩一前后包抄,将火鸡赶来赶去,一面学着火鸡叫。连带两只黄狗也给逗乐了,跟在她们后面一起跑。所谓鸡飞狗跳,想必是这种情况吧。
后来老板娘不养火鸡了,改养起两只大白鹅。鹅可不是好欺负的,你追它反被它追,一旦被赶上,咬着小腿不但不肯松口,还会摇头摆脑地拧。爱杏和晓杏大概是被拧怕了,也渐渐少去屋后玩了。于是也少听到那当姨妈的扯开喉咙大喊:爱杏晓杏啊,你们不要去撩火鸡了好不好?弄得鸡飞狗跳的,吵死人哪!
爱杏和晓杏,她们是我小时候的朋友。也是因为她们,我学会了杏字怎样写,知道木下面一个口,这字读“xìng”。
随着年龄的渐长,我知道了好些有关于杏的解释,也懂得怎样用。像红杏,被用到时,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就好比桃花,让人有种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异曲同工之妙。可不是,桃花和杏花都是粉红色的多(绯闻啊,不就是桃色事件吗),都是会出墙的,一旦攀出墙外,哎哟,那可大事不好了,是男人头上变色了!
杏子和桃子是水果,可食,这不在话下。倒是银杏,此杏不同彼杏,树龄动辄数千年以上,堪称是地球上活得最老的树。目前被发现还活着的,已有一万年之寿!
银杏俗称白果,这东西惹事生非得很。在旧小说里,男人妻妾成群,在一个屋檐下,他的女人们一边剥着银杏仁,一边针锋相对。明里是以此消磨日辰,实际是暗里过招,繁衍酸风醋雨……

南杏甜,北杏苦

而南杏和北杏又是怎么一回事?也不见得是简单的:南杏甜,北杏苦。这种种的杏,虽各有巧妙,但都不得我心。觉得太复杂了,难以承受。我只喜欢杏脯,简简单单的,取杏子对边切开,晒干即成,没有添加剂,即无色素又不用防腐。赤裸裸呈天体状,十分坦然。我一口气可以吃半斤。
说到我母亲。她吃得比我刁钻多了;她喜欢喝杏仁茶,爱吃杏仁豆腐。我身为其女,反不得其传,这是我自动弃权的。杏仁豆腐蛮好吃的,家里人都喜欢,可杏仁茶这玩意儿——唉,摆明是骗局,茶里没茶叶!
杏仁茶其实是以杏仁磨成粉,加白糖和米粉,且带点“木虱”味。我认为是所有“杏“食谱中最狡诈,最复杂的一款!
我母亲之所以喜欢喝杏仁茶,想必是视杏仁为保健品,既可滋补,又可润肺化痰。我则恨其狡诈,觉得“顶心顶肺”,故而不喜。

(商余,22/82018)

2018年6月17日星期日

玉是美丽的石头

李忆莙【驻足红尘】

对于玉,我完全看不懂,就更遑论鉴赏了。
“看”,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会看”,并不等于能鉴定得出真假。故此美玉当前,我也能老神在在全不为所动。因有八字真言于心:“为免上当,为免捶心”。
如今的玉石市场,真假难辨,造假技艺五花八门。据说连博物馆也上当。
大范围来说,玉其实就是石头;会看的人分辨得出什么样的石头可称之为玉,反之都是石头。简言之,美丽的石头是玉,不美丽的就只能是石头了。玉有好多种,不同品种有不同的名称。其中又按产区分类玉石的质量。中国是个与玉结下不解之缘的国度,玉文化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形成。比如说君子佩玉,许是缘于孔子所言的:“君子比德于玉”。玉的品质即君子之德,比喻君子内在的本善。儒学经典名句:“玉不琢 ,不成器”。以琢磨玉石比喻学习做人的品德与修养。其实也不光是儒学,中国以玉为喻的典故多不胜数。经典小说《红楼梦》又名《石头记》,开章就说,女娲补天用剩的一块石头,被带下凡间,变成灵通宝玉,此乃贾宝玉的前生。
玉的学问高深,价格更是不可思议。平宜的一百几十元,矜贵起来,一部名车、一幢花园洋房的价格也买不到。许多年前,在一个珠宝展销会上看到一对玉镯子,竟然是上百万的天价!原来是翡翠。翡翠也是玉石,可就是不一样。
不禁问身边的朋友:“你要一幢洋房,还是要将这手环套在手上?万一一个不小心,撞碎了怎么办?”

好玉价同洋房

朋友冷笑一声,揶揄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是我们这种身分的人套的咩?”
说的也是。买得起这种翡翠镯子的人,老早就住着大洋房,开着名车了啦。
然而,看着那么温润的,色泽细腻得已达到完全透明,像玻璃一样的翡翠。那种感觉真是太美好了,宛如身在喜宴的盛况之中——谁说,美好的东西都得占有呢?
世上美丽的东西太多了,玉是美丽的石头。中国人自古赋予玉石很高的评价。除了美丽、高尚、典雅,又是吉祥、辟邪,象征权力之物。
玉,不论是什么品种,有多少种名称,在大范围中,它还是石头。以生俱来有着一种深邃的美,而且可塑性高。用以雕琢、设计,全看匠心。中国人爱玉,升华到为人的修养之上,尤其气质,也就是人内在本善的外观,充满人生味。
而在我的观念中,玉文化是成语。有关玉的成语不胜枚举。最凄厉的首推“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为的只是争一口气,宁可一拍两散,是何等的凄厉!
玉可辟邪,亦可挡灾。所以,宁可玉碎。玉碎了,人即可逃过劫难。是所谓的“财散人安乐”。
此生看到过的最美丽的玉,全在愽物馆里。每当我低头细看那些温润无比的玉器时,想起的总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而每一次,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因为,不论是一块古玉也好,一件雕琢完美的玉器也罢,无论经历过多少岁月,辗转于多少时代的变动,它的故事依然走不出“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内容。

(商余,18/6/2018)

2018年5月20日星期日

有一些话

李忆莙【驻足红尘】

许多年前,台湾曾经出版过一本很畅销的文集,叫《十句话》。其中有一句话最让我惊叹不已,至今难以忘怀,那就是:“不懂世情让人觉觉得危险;太懂世情,又让人觉得凄凉。”
是的,太懂得世情,真的是一件非常凄凉的事。
世情是什么?是识趣,是虚伪,是所谓的“懂得做人”; 永远以最得体的假话来掩饰内心的想法;每说一句话之前,都必得三思,确保万无一失,兼且能取悦听者。虽然这并不是什么恶行(何尝不可将之视为一种处世的美德)却总透着凄凉意。可不是?每说一句话都得瞻前顾后,战战竞竞,这样的人生,试问何乐之有?况且,如此这般绵绵无了期地取悦,也未必就能讨得众人的欢心,让每一个人都喜欢你。
人活在世上,谁能没有没一些恩怨?所谓的恩怨,也不一定是什么深仇大恨,反正日常中,总难免或多或少会与人结下了一些恩怨。
我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是:“关公都有对头人,何况是我们平凡人?”是啊,我们这些红尘中的凡夫俗子,即使没有仇家,也难免会有一些人不喜欢你,甚至要面对一些嘴角的不屑和轻蔑的冷言冷语。当然了,人生在世,怎么可能人人都是你的好朋友?不是有句话说:“人人都是你的朋友,等于没有朋友。”因为你没有个性,面目模糊。你以为你懂得世情,你懂得如何“做人”——即掩饰真我取悦他人。然而,即使你是那么地圆滑、虚伪、迁就,甚至是委屈,到头来却落得面目模糊。
一直以来,人们都深信,时间是疗伤的最好良药。随着光阴的流逝,伤口逐渐痊愈……,可却从此留下了疤痕。特别是伤了的心,表面的潇洒,常让人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伪装的呢?实情是留待午夜梦醒时大恸?

四野无人才掏心

因为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藏有着一个梦,那梦又绵又长,却脆弱无比,一点风吹草动,便无端多添了几分苦涩。
诚然,人的情感总得要有所寄托,为了这个奇妙的寄托,人们不时凭借地利而自觉优越,却总有说不出的失落感。着实令我迷惑。
直至到读到这样的一句话:“人的心,要在四野无人时才掏出来面对自己。”不禁掩卷长叹,要有足够的沧桑啊,才能写出这样的话。我却到此时才恍然:人的心那能随便掏出来?
看别人的文章,我们不仅吸取了人家的智慧,分享了别人生活经验,还有种种的沧桑——说到爱情,有一句说:“它不是必需,少了却也荒凉。”还有:“有一个能够思念的人也是一种幸福。”“深情为序则必有痴恨为跋。”
难怪,每一颗心都必须在四野无人时才掏出来。

(商余,21/5/2018)

2018年4月22日星期日

狐惑與貂皮

李忆莙【驻足红尘】

自小喜欢看故事书,十几岁时,已是个资深读者。尤其是明清小说中的狐狸精故事,还真的熟悉得如数家珍。而对于亦正亦邪,修炼成仙或成精的狐狸,心中满是既敬又畏的复杂情绪。我想,那该是又爱又恨罢。爱是因为她们美丽,追求爱情痴心而勇敢。恨是因为她们有的也很淫荡魅人,会夺人性命。
那时候,常在一起的是个性格刁钻的朋友,她老说你一天到晚讲狐狸精的故事,真希望你将来的老公是姓胡的,然后生个女儿取名丽菁。连名带姓就是——狐-狸-精!她对此很是得意。我却安之若素:承你贵言。
我那时的想法是:生个女儿美若狐仙,有什么不好?巴不得呢!可是后来并没嫁到个姓胡的丈夫。
然而,我是真的喜欢狐狸。小时候看大开本的外国时装杂志,老看到那些身材高佻的外国模特儿披着一身毛,纯白的、棕色的,黑白相间的,甚至是蓝色的,将整个身体包裹着,一派温暖的样子。拿去给妈妈看,问:“这是什么动物的毛?“妈妈说是狐狸的毛,但不叫狐狸毛,叫皮草。只有富贵人家才穿得起。”
我哦了一声,自那一刻起,算是“认识”了“皮草”。
后来看改编自H 劳伦斯的同名小说电影《狐惑》 ,对狐狸的复杂不但没有更深一层的体会,反而愈加迷惑——电影是画面艺术,1970年我才多少岁啊,哪知道什么是同性恋?而且还是女同性恋呢!看得我一愣一愣的,说是一知半解吧,还真的谈不上。但却印象深刻:世外桃源般的宁静农庄,画面非常美:白皑皑的雪地,有只狐狸潜伏在周围,时隐时现,充满意象。两个女子,刚柔相映,过着神仙般的密腻日子。有一天,忽然来了个男人,爱上比较阳刚气质的那个。于是女子的内心被诱发出欢乐与哀伤,感觉是那只狡猾的狐狸跑进了她的梦里……。其实,这种“认知”,是许多年后读原著的体会。

70 只貂制一件皮草

然而,我始终只喜欢中国文学中的狐狸形象,她们多数是痴心而善良的。修炼成精,却比人更可亲。 《聊斋志异》里的〈婴宁〉,爱笑爱花,天真又纯洁,比人类不知纤丽贵气多少倍。
至于各种银狐、蓝狐,黑貂白貂等等气派非凡的皮草,则被视作身分的象征,而且东西方亦然。《金瓶梅》中有个情节,写潘金莲要西门庆送她一件貂皮大袄。由此可见,从古至今,一件皮草是女人梦寐以求的。貂是鼬科类,皮毛又绒又厚,油光水滑,美不胜收,可是近年却发生了变化,由于被揭发制作皮草过于不人道——活生生剥皮,过程无不沾染着血淋淋的鲜血与惨痛的哀嚎。据说一件貂皮大衣需要70 只貂的皮毛。在善待动物组织的谴责与抵制下,一些名牌如Cucci也作出了拒绝动物皮草的响应。一些名人明星,或许心里不以为然,也不敢太招摇。然而最近在全球范围内,皮草时尚却有卷土重来的趋势。问原因吗?人性的善恶,从来就是由虚伪演绎的,稍为见空隙便作祟了。

(商余,23/4/2018)

2018年3月25日星期日

运势专书

李忆莙 【驻足红尘】

送走鸡年,迎来狗年。鸡年的得失成败,逝者已矣,故无需追究。可来者可追,预先知其一二,等于是对未来有所展望。而对未来的展望,能够从中约略预计,则是“知己知彼”,避免有勇无谋,坏了大事。
跟往年一样,有关来年运势的“流年专书”早早就已经面市了。由于马币贬值,2017上半年通膨率是过去6年来的最高,这也意味着物价的高升也是最高的。跟据书报摊的印度老板所言,他的书报摊今年卖得最好的便是这类运势专书。他说进来买报纸的安哥安娣,顺手拿起一本随意翻翻,一面说去年的运势实在坏,就看看今年可否有转机。
于是他又卖出了一本。然后问我:“你认为那些安哥安娣们,都真的相信书上所说的吗?”
我摇头微笑,说我不肯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从中所反映出来的,却是小老百姓对生活压力的无奈与迷茫。
所谓的流年专书,当然不能尽信。可是顺势谈谈事态,倒也无伤大雅。因每个人的心中都必定有些疑难和不尽相同的际遇,或好或坏。而专书里面所讲的,必有符合之处,这完全取决于“各取所需”,就且权当充充气色吧。这好比先知预言,在指点迷津的同时也给出祸福方案。众人一方面是基于好奇,一方面也以此安抚心绪——小老百姓心中藏着的惶惑,永远是活生生的生活梦境,而能看得见的则是一脸的倦怠,飘浮于隐约瞬息间……

说了等于没说

那是比较复杂的境界。可对我而言,却也是极为简单的。其实我也会随意翻翻,特别是有名气的风水师所写的。但是不管多有名气,这类流年运势专书都存在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年年的内容几乎都是一样的,而且词汇极为贫乏,来来去去都是那几组陈腔烂调;总是模棱两可,说了等于没说。范围更见狭窄,不外乎宜守或不宜守;身边有贵人或无贵人;还得提防小人,莫要得意记忘形,莫招惹桃花,莫贪花恋酒——呀,贪花恋酒,唯独这四字最有可塑性,是唯一可发挥想像力的。
如果是警告劝诫你莫要贪花恋酒,你不妨如此这般:首先甩掉叫金花银花或荷花的黄脸婆;莫恋色酒啤酒,则改喝黑狗啤。要你莫贪花,则恋温玉软香可也。
在此送走鸡年迎来狗年的替代时刻,说白了,不就是弃旧迎新吗?所谓迎新,首先得要有些新人事新作风,把旧爱割舍,实行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方能让人耳目一新,换个新天地。
可惜我所属的生肖,在狗年运程中,并无“莫贪花恋酒”的告诫。只说“凡事有详尽细密的计划,都会有成功的机会,但切记莫要得意忘形,不妨随遇而安,不计得失。”如此见解,全无想像的余地,说了等于没说。即便如此,却也希望在字里行间有让我思量的空间。不意却跌进了冷冷的使人惆惆的无助忧伤之中,还能图什么?玩世不恭无所不为?能有所禆益吗?

(商余,26/3/2018)

2018年2月26日星期一

理想主义的十年

崔健的《解决》(李忆莙/照片提供)

李忆莙【驻足红尘】

那天在网上无意中读到一篇文章,文中说:“90年代,那是中国人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理想主义的10年,那时候没有盲目的商业主义在做阻挡。后来没有延续下去真的很可惜。看完了纪录片《再见了乌托邦》,泪流满面,曾经风靡一时的崔健、窦唯、张楚、何勇他们,为什么现状是这个样子呢?”
什么是“为什么现状是这个样子”?这些人现在怎么啦?我很好奇。
然而,提到90年代的中国,那可是我记忆最为深刻的年代。是的,正因为不商业主义,所以很朴素。其实那年月,改革开放已执行了好几年。那时的中国,社会处于半新半旧中,许多实施仍然是落后的。在丝路上,记得有一晚赶夜路,车子经过一个村庄,看见筑路工人在开夜工,挖土铲泥的工具仅是一把锄头,就别说铲泥机,连震土的电钻也没一把。西北的村庄大多都很破旧,丝路简直是荒凉。
1992年春天,我在的丝路上漫游了一个多月。也是在那年,邓小平发表了“南方谈话”。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目标”也是在那年确立的。在漫游途中,有人送我一卷磁带,是崔健的《解决》。介绍说崔健是当前炸响中国流行音乐的先锋。在那个不是随便能上网的年代,尤其是在中国西北,更是连做梦都不曾想过会有智能手机的发明。那时有个随身听Walkman算是挺先锋高端的了,而一般的功能不外是播放磁带或录音。所以,我真不知崔健是何许人。用Walkman听崔健的《解决》,听了半天也不知他要解决什么。反而给我带来更多的问题,无法解决。

热衷于颜色隐喻

首先,我听不出他在唱什么。他以一把沙哑含混的嗓音,带点歇斯底里里地在嘶喊,喊出“一无所有”。除此,我再也无法听清楚他还唱了些什么。但却能感觉到他的激情,那是一种状态,充满理想。我当时就想:听歌非得要听清楚歌词吗?听声音不可以吗?声音其实就是情感的表达。而那所谓的悲喜,不就是一种状态吗?
夜里,在小旅馆昏暗的灯光下,把歌词逐一细读,对崔健的文字才情和文化修养,肃然起敬,赞叹不已。歌词具多方可能性,而且个人风格强烈。特点是不重复,热衷于颜色隐喻,使我想起张艺谋。尤其是红色,那近乎是一种意识形态,随便你怎么解读。同时也是不羁的,充满叛逆。且看《解决》 :“眼前的问题很多,无法解决。可总是没有机会,是更大的问题。”《一无所有》:“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红布》:“那天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在那个什么都要扯上政治的年代,《红布》很具争论性。有人把红布解读为共产党,蒙眼蒙天,蒙骗人民这是幸福。但是,那确实是个充满理想的年代。
经过了二十多年,这被誉为“中国摇滚乐之父”的崔健,他现在怎样了?而文章中所提到的“为什么现状是这个样子呢”——这个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商余。26/2/2018)

2018年1月28日星期日

下雨,读书天

张恨水被誉为“通俗小说大师”。

李忆莙【驻足红尘】

阴天,下雨。下雨,阴天。整个星期都这样——雨点不大却很密,静悄悄的,下足一整天。其实半夜也有雨。
前天洗了床单,在廊下晾到今天,摸上去凉凉的,还没干呢。
这样的雨天,只能待在室内,做什么好?听雨?但这雨下得悄无声息,一点也不诗意,只觉得天冷,该来点热饮暖暖,茶或咖啡。然后读一本书,至于读什么书都无所谓。我一直都觉得人跟书是讲缘分的。所以我总是在看旧书,重看也一样津津有味。这就是所谓的书缘。
是的,下雨天,读书天。我走到书架前,随意抽一本,是张恨水的《啼笑因缘》 。2008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封面设计有点风雨泪痕的朦胧意会,我是旧派人,看了心里就觉得欢喜。其实这部小说我老早就看过了,书架上也有一本。那年之所以会再买一本同样的书,纯粹是为了那个封面和版本。
《啼笑因缘》自1931年出版至今,至少有二、三十个版本。换言之,有二、三十家出版社出版这部小说,有的还分上中下3册。当然了,书是越出越有格调了。而我手上的这本,只能算是“还可以”。有一年在北京,还看到精装版的呢。没买是考虑到会加重行李——30多万字,再加个硬皮封面,理智战胜情感,真的不能买。

俗到大众化里去
张恨水被誉为“通俗小说大师”,是中国大陆这近二、三十年的称谓。其实早在七、八十年前的30年代,张恨水的知名度并不亚于鲁迅。虽然格局不同,流于言情,可是他那些掺着人情,洋溢着世味的情事,借句中国人的话,即“与人民群众贴得很近”,是鸳鸯蝴蝶得很人间烟火的。他那通透敏锐的笔,写尽世间的悲怆与痴情。通俗小说,能俗得如此云随风雨去,那才叫通俗;是通到家家户户,俗到大众化里去。
下雨读书天,我读的是旧书。情节不是主要的,那读什么呢?还能读出乐来?我是乐在文字中,慨叹那个时代的文人匠心与技艺。留心书中人物的生活,看他们怎样讲话,怎样过日子;吃什么,穿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家居有哪些装潢。这这那那的一大堆观瞻,目不暇给啊,乐在其中。尤其感兴趣张恨水的北方语言,像沈凤喜说“怪贫的”,这个贫字用得多么传神。又如鸡蛋炒饭,北方人叫“木樨饭”,因为用鸡蛋炒饭像一朵朵桂花而得名。在第三回里樊家树吃着“木樨饭”,因心不在焉,一直舀汤往饭里浇,发现时,很担心会被人笑话南方人连木樨饭也不懂得吃。《啼笑因缘》还写到过“来今雨轩”,那是当时著名的茶楼饭馆,出入的除了达官贵人,还有文化名人。轩名由北洋政府总长朱钤所取。今天的“来今雨轩”,已发展为品尝“红楼宴”的著名大观园酒家了。
天光渐暗,抬头一看,窗外有点迷蒙,雨还在下,要不是看到前院的地砖湿漉漉的一片,根本不会察觉外面下雨。
我呷一口茶,冷的。这雨天,会有今雨来吗?

(商余,29/1/2018)

2018年1月4日星期四

你还好吧?

李忆莙【驻足红尘】

岁末年终,照例要给亲友寄上一张年卡。虽说如今这等事只需在手机上点一下即可办妥,可是,总有一些长辈是没赶上这班车的。说实的,我自己还真的不喜欢借助网上的这种方便。总觉得那些现成的应景祝语没人气, 即便是有声有色的视频亦然。当然,当中不乏美词佳句,可那毕竟是“代笔”啊,是人家的“作品”,并非我自己的心意。而且也不知转发了多少遍才转到我这儿来,我又再转发,再好也变得陈腔烂调了——连一年一度的一个问候也如此没诚意,那就算了吧。我心里嘀咕。

名单越来越长
寄年卡,主要是给长辈问安。可心里不期然也会想到远方的久没见面的朋友,不是也该问候一声音吗?于是名单越来越长。自己也好生奇怪——怎么交游如此广阔啊,平时天天坐在家里,日子是那么地平淡,一旦寄起年卡来,竟有相识满天下的之感。
想想,毕竟是经历了大半辈子的岁月,在人海中浮沉,行事即便再潇洒利落的人,心里总不免会有些投影是抹不去的。人生多层多次,同时也分好几个阶段。人与人之间的相识相交,各种微妙的感情,有喜有悲,有苦有甜;一忽儿思念,一忽儿淡忘。终归是相识一场。曾经狠吵过的,因日子久了,那恨的状态终于湮没,代之的反而是思念。徜若没经过那一场狠吵,还真不知道在心之一角确存在着纯良与宽厚。
生命中总有瑕疪,连番失意,命运多舛的人,在漫漫岁月中不知不觉练就了深厚的人生功底,发奋图强的心态,格外坦然。
寄年卡,一年才一次, 总觉得应该周详细意一点。事后若发现仍有遗漏,还真觉得悔恨——不应该啊,怎么就偏偏漏了他呢?
一年一个问候,或许有人会认为这友情未免单薄,可我却不这么想。人生在世,各有自己的路要走;车暂停,人暂驻,然后又各年分散,怎么可能一生都同在一个小圈子里?只要稍一念及生命中的波折与播弄,就会格外珍惜和感动这份茫茫人海中“我仍记得你”。至少,在这一年一度的问候中已包涵着“我仍活着,你还好吧?”

时间治疗伤口良药
真的,人事沧桑,满世界的悲欢离合。一年一度,说容易也不容易。偶有不慎,都是遗憾啊。
四散的朋友当中,即使曾有过不愉快,也会有那体谅之时。始终相信,时间是治疗一切伤口的良药。世上纵有万般是非,万般怨恨,那曾受过伤的,日子久一便淡忘了,甚至不复记忆。在那一刻,就只愿意记取好的方面而忘了不好的——可以放下,何必等到再相见?是谁说过的?因为懂得,所以仁慈。
即使是猪朋狗友,何妨迁就一点。要让自己开心,先得让别人开心。朋友不一定都得是刎颈之交。记取那一点好,已先哄得自己很开心。
时至今日,庆幸我仍有寄年卡的傻劲——以祈愿的语气:你还好吧?

(商余,1/1/2018)

2017年12月13日星期三

厚积薄发

李忆莙【驻足红尘】

现实中的得失甘苦,强调“博”与“厚”。伤痕文学再如何洋洋大观,充其量是荒谬年代中的荒唐笔触。

对于“伤痕文学”,我一向兴趣缺缺。
所谓伤痕文学,指的是以文革为题材的小说,书写那个时代的故事。换句话说,伤痕文学为读者重现那个过去的时代,一场十年浩劫不堪回首的噩梦。文革十年,世道很乱,人心惶惶,几乎人人都是精神内伤的。而书写伤痕的那枝笔,感情过于浓烈,志在“揭露”,往往只是让读者知道文革是一件大事,却未必能知道为什么。

伤痕文学
伤痕文学只有政治角度,而没有文学自身的力度。太多的坏人坏事得揭露,忙不过来,又因大前题是谴责,不必分析,只需概念化的归罪。行文沉闷,肤浅而幼稚,令人不忍卒读。因此学界斩钉截铁:文革十年,没有文学艺术。
尔后出现的伤痕文学,继往开来。继承了“往”,所开辟的“来”,却无比沉闷。既无文化心理,更无社会学的视野,难免要让人满怀惆怅……。 令人更难忍受的是作者的心态;那自诩“讲真话”,自诩走过无尽的黑暗,本着知识分子良知,实现做个“瞪眼说真话”的作家。这是多么的不容易啊,读者能不肃然起敬吗——这完全是一种炫耀的等人夸奖的姿态。
可我非旦不肃然、不起敬,更不动容,反觉得很可笑。这种感觉就像看清朝宫廷电视剧,也不管是香港的《金枝欲孽》抑或中国大陆的《后宫甄嬛传》 ,不就是坏人做坏事么,观众是请来视查灾场看热闹的。
所以说,文革题材的文学艺术根本没有出现过。
而在现实中,倒是见过一些与文革有过牵扯的人。都是70、80岁的人了,他们之中不乏身边有老伴和儿孙的。要不是他们自己说说,你怎么也想象不到他们曾离过婚,经历过不如意的婚姻。何谓不如意?并非常态的“性格不合”,或出轨什么的。只因在他们的人生中遭遇了一场浩劫。丈夫被打成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派”,扣了什么帽子的。妻子被逼跟他离婚,带着孩子与他“划清界线”,否则日子就无法过下去了。

苦命鸳鸯
“这种婚姻的不如意,痛苦是一辈子的。”在上海,一位老教授如此对我说。他文革时期跟妻子离婚,再婚亦已二十多年了。现任妻子也是在文革时被迫与丈夫离婚。如今两人相依相伴。儿孙也有了。但内心深处各有各伤痛。老教授不知前妻的下落,亲生子女也没消息。妻子倒是比他幸运,离婚时孩子由她带在身边。生活虽然艰难,却也免了骨肉分离之痛苦。前夫不知去向,或许已不在人世——那种批斗的日子,忍得住肉体的楚痛,也熬不过精神上的折磨。思之自有一番滋味,心情也不难想象。
谈及那个被称之为“精神内伤”的时代,我心不免戚戚。老教授反而安慰我:“我与老伴是同命人,可我们如今不也得享天伦吗。要说苦,就算是一对苦命鸳鸯吧。”
现实中的得失甘苦,强调“博”与“厚”。伤痕文学再如何洋洋大观,充其量是荒谬年代中的荒唐笔触;揭露并非择其精要,而是急于表现。老教授的廖廖数语是厚积而薄发。让我深深体会到人生最堪欣悦的,莫过于懂得博观约取,厚积薄发。这才是令人肃然起敬。

(商余,13/12/2017)

2017年11月15日星期三

一带一路

李忆莙【驻足红尘】

1981年,明塔因霪雨坍塌。1987年修复时,意外发现塔基有异。就此,封闭了一千多年的地宫被打开了。

“一带一路”是目前出现率很高的流行词语,尤其是在新闻联播和报章上。所谓一带一路,是“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简称。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倡延续古丝绸之路,连同沿线国家共同建设海陆互利共赢的构思。
于是乎,频见文人从丝路出发,走向文心花雨。这也就是说,由此框架思路出发的文章多如雨后春笋。最近更见有一大型全球性征文大赛在征稿中。无意参与,倒是觉得可借此重温旧梦,回想当年在丝绸之路上漫游的情景。

谈厕所色变
所谓当年,是二十多年前的1992年春天,我与一位朋友从西安出发,计划在丝路旅行一个月。其实有一半时间是我孤身上路的,因为那位朋友只有两个星期的假期,两个星期后她便自行先离去了。那时的丝绸之路,人来人往地一点也不沉寂。而这些络驿不绝的旅者,多数是外国人,日本人尤其多。那时有能力出门旅行的中国人不多,因此一路上几乎都是外国人。那时中国的旅游业已相当蓬勃,但一些旅游设施却没能赶上,特别是厕所,那简直是一个噩梦。那时从中国旅行回来,有谁不是在谈论厕所的?以此同时,还学会了一个词——“旱厕”,指的是没有抽水马桶,臭得令人作呕的中国特色厕所,不仅臭,而且没有门!这个噩梦真是惊天动地,听者无不动容。
但是在改革开放的声浪中,很快便发生了巨大的变革,创造出令全世界瞩目的奇迹。比“一带一路”更早的流行语是“大国崛起”,喊得震天价响的,不但传意也传神,真是无穷天地无穷感。所谓的文化人,讲究感觉,将旅途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转化为文字,不论是以笔或以心,都别有一番情怀。这就说明,写作可以往前延伸,写过去的旧事,也可以写未来。而我,心底的旧梦仍然是法门寺。或许是因为它诡奇超拔的出土过程,把悲转为喜,化悲凉为悲壮的璀灿气势,让我念念不忘。

地宫封闭千年
法门寺在陕西省扶风县,初建于隋唐。因唐代宫廷在地宫里供奉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并将许多珠玉宝石、金银瓷器、玻璃器皿和丝织品等的稀世珍宝也收藏在地宫里,堪称地下宝藏。文革时期红卫兵曾闻风而至,大肆打砸、破坏,还举镐大掘,却什么也没发现。1981年,明塔因霪雨坍塌。1987年修复时,意外发现塔基有异。就此,封闭了一千多年的地宫被打开了。这才发现,当年红卫就只差60厘米便掘到地宫顶了!换言之,如果他们再坚持多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打开地宫,装着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的檀香木宝函,在一个极为隐蔽处被发现。宝函共八重;第一重是檀香木函,第二重是鎏金刻有四大天王的银函,第三重是无花纹银函,第四重是鎏金如来说法函,第五重是六臂观音纯金函,第六重是金筐珍珠纯金函,第七重是珍珠珷玞石函,第八重是珍珠顶单檐四门塔,塔里是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发现舍利之日是5月5日凌晨1时15分,那天是释迦牟尼佛的诞辰。与其说是传奇不如说是显灵,盖因灵是宗教精神的核心,信仰是升华。
唐代已远去,尘沙不再。现时的丝路是互利共赢的有水气的一带一路。

(商余,15/11/2017)

2017年10月22日星期日

我的父亲母亲

李忆莙【驻足红尘】

回想以往的一切,竟然没有怅惘,也不觉遗憾。只有更明白了,母亲的话是我脚前的灯,路上的光。

那天与朋友茶聚,谈到承欢膝下,有人不禁感慨:父母亲都不在了,我真的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啊!听着感受甚深,是一种无奈的伤感。
想起我的父母亲,他们离世很久了,留下的却是无尽的回忆。人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我却觉得时间过去越久,记忆反而越来越清晰,清晰得仿如昨日。也许是如今已知人间味,记忆似灯,传下来的何止是温暖,那是人生的阴晴圆缺啊。

父亲关注女儿文章
一直以来,父亲对我的舞文弄墨还是蛮捧场的,经常架起老花眼镜细读。因此也限制了我的文思,不敢太放恣。
18岁那年,开始学人写文章,在《学生周报》发表了一篇强说愁的东西。父亲说:“文章里有这样的想法,不好。”语气淡淡的却教我当场脸红耳赤,仿佛是奸情让人当众逮住了,羞愧到无地自容。
父亲对我的嗜书成狂颇有微词。故此深夜看书都得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父亲偶尔经过房门会把灯按亮,说:“把灯开了吧,眼睛会坏的。”对此非常感动,觉得父亲是爱我的。虽然从不去为我拜“文昌公”,不对我的文才寄以厚望,只看重儿子,把光家族门楣的重任寄托在两个儿子的身上,却也不对我的舞文弄墨加以阻挠。不时还会提出意见,诸如:“这篇文章的主题,我认为不是很正确。”“不要乱套形容词,还有,成语怎能倒转来用?明明是手舞足蹈,怎么可以写成足蹈手舞?这是乱乱来!”
由此可见,父亲对我还是看重的,不能让我任意“乱乱来”;挑剔不是找茬而是为我好,做事要有条有理,尤其是写文章,更要以文载道。
父亲没能看到我今天的文章,否则一定很有意见。因为没了他那双监视的眼睛,我很容易就任意胡为,放恣了。

●母亲

别以为干坏事没人看见,就神不知鬼不觉。不是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有神明,所以,不论你做了什么,神都在你的头顶上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母亲常说的话。她是一个基督徒。她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换句话说,是主与你同在。
遗憾的是,她的儿女都是心“神”不定的,都无法做到像她那样——深信不疑。
信仰这回事,要嘛,就信到十足,不允许有丝毫的怀疑。而人之所以不快乐,也是因不信任,人与人之间总是有猜疑,对许多事物放不下。
所以,我母亲是幸福的。得以天长地久与主同在。

举头三尺有神明
有空时,我喜欢到母亲的墓上去看看,觉得那里真是个平静安稳的地方。回想以往的一切,竟然没有怅惘,也不觉遗憾。只有更明白了,她的话是我脚前的灯,路上的光。举头三尺有神明,当然,这并不是源于她,但经她转述,于我,道理就更清楚了。
其实母亲的神并没有主宰到我们什么。神施恩于人,人却又忘恩负义。所以就有了洪水和诺亚方舟。人类的历史到了今天,主宰人心还会是举头三尺的神明吗?反之,马克思的唯物论则更加没有市场。
但是,我母亲是幸福的。因为她信——回忆起母亲,就会联想到“水清石自见,石见何磊磊”,而我,则是“春风谁主宰,客梦自清安。”让记忆的留存时间一直得以延长。

(商余,11/10/2017)

2017年8月16日星期三

战争年代

中国最南端的喀什一景。(照片提供/李忆莙)

李忆莙【驻足红尘】

一提到喀什,最主要的还是人身安全问题,总听到说“不能去哦那里有恐怖袭击”。

今年以来,阿富汗遭恐怖袭击不断。人肉炸弹、引爆汽车炸弹自杀式袭击、冲进清真寺向着正在祷拜的信众开枪扫射,甚至是在同一天内在不同地区发动袭击,造成惨重的伤亡人数,而且大部分死伤者是无辜的平民。最严重的一起是5月31日早上在首都喀布尔的自杀式汽车炸弹袭击,当天是斋戒月的第5天。根据官方的统计数字,至少造成90人丧生,460人受伤。出现在网络视频上的现场被炸出一个巨大深坑、墙壁坍塌、玻璃碎片满地;浓烟、火焰飞窜、爆炸声和哭喊尖叫鼎沸成一片……,然后镜头一转,我看见全身被烧得焦黑的尸体横躺在地上,一个满身鲜血的男人走近尸体,他蹲下来,一脸茫然地平视尸体的脸。一个怀抱着孩子,惊慌失措的妇人尖叫着从他的身后狂奔而去。场面是躁动的,且极度仓皇,而我心却一片惘然。也许,惘然是接纳人生伤痛的最无奈反应吧。

文学能否抚慰哀伤?
阿富汗,几十年来战争不断;苏联军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塔利班也是来了又走。而美国,来了好久了,什么时候走还不知道,但总统特朗普一上任即授权增兵倒是事实。人们都说这是个硝烟的年代,战争此起彼落总没个太平的日子……由此我又想起《追风筝的人》。很长的一段时间,这部小说就像是引子,引发出许多想法,让我思考文学是否能够洗涤心灵,抚慰哀伤,带领受创的心灵走出风雨如晦?
无论如何,书真的是好东西。多少年来,书中的故事,书里的风景,作者的心境,不但让我感动,更觉得温暖。
后来《追风筝的人》拍成电影,我第一时间就看了。当然不比小说好,这是意料中事,而意料之外的是,我从中觉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除了人物,出现在镜头里的一座座山、那些白杨树、房子、厚厚的土墙,还有门前的小水沟,尤其是蜿蜒而幽深的巷子,是多么地眼熟啊——那,不就是喀什吗?1992年春,我曾到过那里。
上网一搜,果然是喀什!美国人要拍《追风筝的人》,没敢跑到阿富汗去,那就到中国最南端的喀什去吧。

维吾尔族发源地
喀什隶属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宗教氛围浓厚。与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吉尔吉斯坦接壤;东临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西靠帕米尔高原,一路连贯欧亚,离欧洲也不远。早在丝绸之路时期,中西文化已在这里相遇、交会、碰撞出南疆特有的伊斯兰风情。其实,喀什是维吾尔族的发源地,是维吾尔历史、文化、艺术、建筑的集中展现地。
25年过去了,我最记得的是被温暖对待的美好记忆。那时没有所谓的“局势”,去哪都没想那么多,也没人身安全的疑虑。而现在,一提到喀什,最主要的还是人身安全问题,总听到说“不能去哦那里有恐怖袭击”。不能说世界变了,人类的战争从来就不曾停止过。比如阿富汗,以此作为战场的国家来了多少?他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还有以巴问题,几十年了,和平在望了吗?曙光在哪?苗头都没有。

(商余,16/8/17)

2017年7月19日星期三

生活物事

李忆莙【驻足红尘】

其实这盏灯的光于客厅,是起不了什么大作用的,它只是一种陪伴,在深宵夜晚陪伴着我看电视或静坐。

其一
大约是在30年前吧,在一个印度手工艺品展销会上我买了一盏灯。那是一盏座灯,全铜的,上面镶满五彩缤纷的宝石。按理,举凡镶珠嵌石的东西,必定是炫丽华贵,满带富贵气的。可是这灯,却给我一种很平实的感觉,非但没有富贵气,反之更像是一枝清淡的水仙,开在临水的溪边。对它一见倾心,固然是因为它给了我一种美好的感觉,其实更多的是因为它的全手工,而且是纯铜的,连灯罩也是以纯铜打造而成,上面同样镶满宝石,并砌成一朵朵线条极美的花。灯罩的边缘呈荷叶形。亮着时,光影从镶宝石的缝隙间漏出来,泻得满地板的影影绰绰。
30年来,这盏座灯不时改变位置;我有时把它搁在书桌上,有时搁在柜顶,有时搁在小几上,但不论是搁在什么位置上,那光一如既往是橙黄橙黄的,很温婉。就在这样昏暗而朦胧的气氛里,我真切地感觉到灯影并非静物;它不仅不是静止的,而且是动的、颤抖的,甚至是流淌的,使我想起印度的古典音乐,想起薛他。薛他是印度的一种很古老的乐器,弹奏出来的乐调总是颤抖的、流淌的,似有那么一点点的幽怨、一点点的怆惶贯穿在其间。换言之,它受制于文化,更牵扯着弹奏者的思想感情。

感觉踏实
哦,说到文化,说到古典,以此体裁叙事,我们不也有琴瑟和鸣之说吗?琴与瑟,都是乐器,二者合一,那乐声之美教人神驰意远,无比陶醉……
其实这盏灯的光于客厅,是起不了什么大作用的,它只是一种陪伴,在深宵夜晚陪伴着我看电视或静坐。眼前有一盏灯,赶紧走无尽的黑暗,感觉很踏实,那其实是一种心的宁静,是生活里最值的珍惜的。而这静,似一叶轻舟无声地隐入泛着山色的烟水中。

其二
一直以来都是喜欢水墨画多过油画。
以我个人的浅见与偏见,水墨清俊、自然、简约而随意,完完全全是一种无拘无束的放任。而油画的浓稠、絢丽,则是一种勃然色变的明潮暗涌;狂野、粗暴、甚至是血淋淋的、痛苦万状,看了很不舒服。这是油画给我的观感。即便是罗浮宫里的名画,也会让我有一种家仇国恨的忧伤。

看顺眼就好
所以还是水墨画好。气定神闲的,满纸雅趣,有花香、有鸟语,一派幸福人间的景象——瞧,夹岸晓烟杨柳绿呢,满园春色杏花红。雁来雁去,红了枝头,又艳了荷塘。甚至乎连高傲的牡丹,也以个平庸俗气的“花开富贵”题旨,满纸兴旺财源滚滚起来。这也都是好的,辰光兴旺啊,但觉人生美好而不觉其俗。
看画不求懂,无知者是快乐的,看了顺眼就是好。感觉舒畅,那是美,也可以是甜;色味交融,卖弄点的话,你可以把这说成是“砚台宣纸上的意态动人”。归根究底,人的情感本来就不多,若看一张画也得消耗掉大量的情感,未免太奢侈。
而水墨画,是一气呵成的,是成功或失败,都无以更改。这恰如人生,不是既定的,可也有它某种的肯定,某方面的兴衰与强弱。虽然仅仅是轻微的惆怅,业已不可回头。

(商余,19/7/2017)

2017年6月22日星期四

猫事

李忆莙【驻足红尘】

答应女儿让她养一只猫,也不全无条件的。首先,她必须承担猫儿的起居饮食,更重要的是清理沙盘里的大小便,确保家里没有异味。女儿都是一一允诺。

之一
终于抵受不住女儿的苦苦哀求,答应她养一只猫,是心软于她的爱猫如命;每见有猫影一闪,也不管是在沟渠旁、汽车的底下,甚至是在垃圾堆里,都不顾一切追随而去。有幸能将猫儿寻着,又倘若是温顺的,便立即抱在怀里,对它一往情深深到底。每见此情此景,都不由一阵心软,心想,也罢,不就是一只猫吗,那就养吧!
答应女儿让她养一只猫,也不全无条件的。首先,她必须承担猫儿的起居饮食,更重要的是清理沙盘里的大小便,确保家里没有异味。女儿都是一一允诺。于是,一只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小猫便从防止虐畜协会那里给领回来。

床上晒太阳
那是一只褐黄色的猫,两耳和背部有着一圈圈大小不一的螺旋纹,谈不上出众,却也是漂亮的,而且非常活泼、可爱。小猫一进门,立即赢得全家人的欢心。
我喜欢它的清贵,有那么一点点的傲气与矜持。而女儿更是洋洋得意,她是看准我不会反悔,猫则意识到它地位之稳当,竟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在家里为所欲为。一会跳上沙发睡觉,一会在地毯上嬉戏。我的睡房朝东,太阳一出,它即老不客气地跃上我的床上晒太阳。除此,只要它高兴,随时跃上柜台上,在那些脆弱无比的瓷器之间钻来钻去表演杂技。更让我心跳一百的是跳上阳台铁栏杆上的一瞬,那高瞻远瞩状有如走钢索;它当然是无限风光在险峰,可怜我为它捏了一把冷汗!
在我心灵饱受折磨的同时,也观察了猫咪与主人之间的感情交流,发现在它碧绿的眼眸里,常泛一种比青花瓷器更柔和的光,像一潭静美的湖水。在如此辰光之中,我渐有所悟:猫比人忠诚专一,是因为人生的拥有是多方多面的,猫则不然,主人是它的所有。
一个爱猫的女孩与一只用情极专的猫,看她俩相依相伴,款款情深,其实也装点了我几许的辰光,在漫漫的长日里……

之二
日子飞逝,现在它已是一只老猫,终日无精打采的,老蜷缩着身子在睡觉。光是白天,睡着的时间总比醒着长。睡醒了,换个姿势,再睡。老,并不仅仅是年龄,而是它那慢得无精打采的举止使我心酸——才多少时日啊,我几乎看尽了它的一生。每当有人走近,甚至跨过它的身体,它也没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悲凉。走近时便不由地把脚步放轻,是不忍惊动。

不知不觉老去
我从小看着它长大,然后就老了。而这个过程是如何过去了的呢?是在不知不觉中吗?回想来起来,一切仿佛有如昨天。我记得它小时候的活泼与可爱,年轻时的风光与风騒;雄猫为它争风吃醋,然后厮打、相互抓咬、皮绽肉开,一地毛血!而它,以个观望的姿势回头看一下便回到屋里去,让群雄们隔着铁栅守候,谁也没敢越雷池一步。也许,是深恐招其白眼吧。
而今它老了,青春不再,铁栅外面已经没有了倾慕的守候。偶见它静静地蹲在楼梯间往外看,那种形单只影的落寞,是那么地让我愀心——雄猫们已不是当年的那批了,即使其中有一只是当年的猫,亦没有了当年的心境,这都是不必奇怪的。忽然想到一个词;青春小鸟,有点莫名其妙。

(商余,21/6/2017)

2017年5月24日星期三

颜色

李忆莙【驻足红尘】

我所喜欢的颜色都是浓烈的,像红、黒、蓝这些基本颜色,我都只是喜欢深色的。不管是什么,你让我选,我很少会选浅色的。

某天看胡兰成的文章,看到他写宗教,说宗教的伟大在于安慰,以战斗、恋爱与音乐使人世昇华,从人生的提高中给予人生以饶恕。然后就谈到颜色,说他喜欢印度的神,那是深红、深蓝与深黄的;也喜欢希腊的神,那是雪白的大理石的;也喜欢埃及的神,那是灰色的。却不喜欢中国的神,光是它们的服装,就不过是人世官吏的翻版。
什么意思呢?以我的理解,他是认为中国的神太世俗化了。还提出说只要到嶽庙的阎王殿去看看,即能得到证明,那等于是参观了人间的监狱。除了神和世间的官吏一个模样,仙人也没啥分别,都是成天玩乐的,不是喝酒就是弈棋,一点都不庄严。
如此说来,胡兰成喜欢印度的神,显然跟颜色大有关系。印度神是深红、深蓝与深黄的,都是深颜色。这点跟我倒有点相似。我所喜欢的颜色都是浓烈的,像红、黒、蓝这些基本颜色,我都只是喜欢深色的。不管是什么,你让我选,我很少会选浅色的。一直以来,浅色总给我一种期艾的,不得畅快的感觉。而浓烈的深色,你根本不必去感觉,它本来就是透彻的、通畅的,淋漓而尽致。

感觉舒畅
浓烈的颜色,让我感觉舒畅。因此身边的人常语带调侃地说:“所以咯,你的行事作风就只管透彻痛快,全不计后果!”
好个“不计后果”。试想,人生在世,若真能如此,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所以不觉得嘲讽,反倒觉得是在抬举我。
不计后果,那是多么恣意妄为,多么痛快的事啊。当然也用不着船头怕鬼船尾怕贼。人生少了这种种的瞻前顾后,当然是舒畅惬意,痛快透顶。然而,有可能吗?
人生在世,受限于万般的制约。瞻前顾后或姿意宣泄,视个人对制约与自由的理解不同而定。事实是在现实中,抑郁成疾的人在逐年增加中。
前几天,画家朋友跟我说,颜色可以传意,画家是用颜色说话的人。颜色可以点染人生,有补偿作用;不同的颜色,有不同的功能。颜色有很多种,光是红,就有几百种的红。而且一个颜色可渲染成不同的颜色。
是的,颜色可以点染人生,更可以点染万物。比如我书桌前面的这一扇窗,在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颜色,即使只是蓝天白云,看上去也有很多种不同的蓝和白。若是在黄昏时候,则是一扇落满晚霞的窗。而晚霞之炫丽,是由很多少种红色渲染出来的。大千世界,目迷五色,这色,必然也是浓彩艳抹的。

红是最好的颜色
常听到一句广东俗语说:“三分颜色上大红”,是用来嘲讽不自量力的人。意思是人家给一点好脸色,或夸几句就自以为了不起。
给三分颜色,想染成大红,有可能吗?广东话是一种很生动活泼的言语,可以优雅,也可以通俗,特点是传神,刁钻而刻薄。
红,是中国人认定最好的颜色。它代表喜庆、吉祥,如意。典故也多。人世间,管唤作红尘。红尘滚滚,可以理解,但尘为什么是红的,还滚着呢。
红色,给人生安排了一个细节:巧于做局,明于做事。红是明亮的颜色,明于做事。

(24/5/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