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修,另有笔名艺青、柯云。 编著:《失传》(散文集,1987),《给现代写诗》(诗集,1994),《寻虎》(小说集,2023),《成长中的6字辈》(合集,主编,1986),《辣味马华文学——90年代马华文学论争性课题文选》(与张光达、林春美联合主编,2002),《我的文学路》(与林春美联合主编,2005)等。 曾任星洲日报《星云》版主编、南洋商报《南洋文艺》版主编、文学杂志《季风带》主编。目前为枫林文丛主编。 曾先后获得八届(即1995,1996,1997,1998,2000,2002,2009,2012年度)马来西亚编辑人协会黄纪达新闻奖之副刊编辑奖。
2021年4月12日星期一
梅淑贞: 明炉火起、明炉火灭
【 明炉火起】
终年炉火旺盛的红龟之家
鲜艳炙热的柴炭
有若熊熊不息的烈焰横流
长日大开方便后门
妈妈们手拿擒来取火种烧饭
成了早晚例必奉行的仪式
年岁渐长
其实亦不过八九
我已学得手执焦黑生铁火钳
诚惶诚恐嗫嚅于大烘炉前
挟起燃烧高逾华氏千度的红炭头
(该比让书本焚身的热度高出许多)
堆叠入锈迹斑斑铁皮小勺内
心惊胆震步步为营折返
但那红炉火炬
怎地终日烧得如斯强盛
精壮的赤膊中年男子
人唤阿美 酡红了棱角分明双颊
汗珠布满眉峰额头
不住添炭翻柴
恍似一尊鎏金菩萨
以明炉火焰
普渡右舍左邻
统称三姑六婆的众生
【 明炉火灭】
卅余年后
重临红龟之家
木门不知何年起改髹天蓝
却老早剥落斑驳
已非昔日厚重漆黑嵌有闪闪铜环
两旁窗棂数抹俏丽鹅黄
同样红消翠减芳华尽褪
门楣上曾置黑底金字横匾
书曰“清河”,藉以昭告
那是张家最为显赫的名号
故宅大门似掩未掩
透过缝隙往内窥望
深院里厅外厅一片狼藉
曾经繁衍十余口的大家族
风过无痕荡然不存
唯背后的天井透入几丝天光
墙上的蛛丝悄然暗结
满地的灰飞烟灭
以死寂般的沉默
无语昭示早已人去楼空的无数年月
2021年4月1日星期四
《前朝今朝》作者梅淑贞简介
1949年出生于槟榔屿,祖籍广东台山。1974年毕业于吉隆坡拉曼学院商学系,任会计师。除了写诗,也写小说、散文和翻译。八十年代以笔名明珠、张媚儿在《蕉风》、《学报》等刊物发表翻译与诗作。曾于1983、1984年先后获得大马华人文化协会所颁发的小说奖和散文奖。1983至1985年任《蕉风月刊》主编。著有:诗集《梅诗集》;散文集《人间集》;与牧羚奴合译马来诗人拉笛夫诗集《湄公河》;合集《犀牛散文选》等。
最新著作《前朝今朝》,列为枫林文丛13,2021年4月由陈志英张元玲教育基金出版
关于“我城旧事”系列
/梅淑贞(照片摄影:假牙)
零五年出版一部石破天惊的《我的青春小鸟》假牙,今年五月底返马(其实应称双马,即祖国马来西亚和甘榜马六甲)探亲,我见机不可失,便邀他抽出四天时间,去我念兹在兹的槟城老城区拍照。这次重回旧地,已经相隔六年,只见满目疮痍,处处断壁颓垣,本来已经零落残破的只有更显零落残破。假牙所拍黑白照片仍未冲洗,将来会另有用途,此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此行之前,我已根据回忆中的乔治市旧城区写了一批长短句,收在这里的是其中浮光掠影部分。生平从无文学抱负,亦从未订下写作计划,但这次我立意为我城造像,趁记忆里的往昔尚未消退之前。这里记述大部分是数年前印象,当时虽隐然觉得大势已去,唯仍未完全绝望;这次重临故居旧校,已经彻底洞明“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沉痛,一切一切,已经回天乏术。经此“人面不知何处去”一游,全然明白人生从无回头的机会,只能惘然地回忆从前的天台月色,时中分校前的雨树覆盖下点点粉红,哈青学校后院的凤凰木嫣红灿烂与旧关仔角海上的粼粼波光。
长短句中所述景物与人物皆有所本,并非挟持一张自己颁发给自己的“诗人礼申”便无的放矢胡说八道。今次此前朝遗民重回史超域巷,那条曾经如此可亲可爱的历史长巷,如今却败落得这般可惊可畏。
〈明炉火起〉与〈明炉火灭〉这两首的题目,灵感当然是来自“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但我其实只有哀矜,毫无幸灾乐祸看热闹之意。根本也没有任何热闹可看,几年前回去拍照那次,“明炉之家”重门深锁,留下—点隙缝可望进屋子里面。当年已让我大感震惊,一处曾经人口鼎盛风光无限的威名远播红龟之家,何以破落颓败至此,竟比荒冢野坟还要荒凉。故人早已不在,远在千禧年之前据知已黯然长逝。但他们的孩子,楼梯一般的一个接着一个,都是我童年的玩伴,他们如今散落何方?
〈明炉火起〉里名唤阿美的中年男子,是家族生意的继承人,他也姓张,喜欢与同姓连名字亦相近的我妈开玩笑,说他们是一对兄妹。其父张顺和,是德高望重很老很老的老人家,自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已老态龙钟。红龟店就以张顺和为名,我们一提到隔壁,总是连名带姓的叫“张顺和”什么什么的。张老先生百年归老风光大葬那天,整条史超域巷挤得水泄不通,好像将〈贾宝玉路谒北静王〉这第十四回下半回的热闹排场全盘照抄。我最记得面目素来狰狞让我视为红粉骷髅的房东太太,眼泪鼻涕齐下口中不停Adoi!Adoi!嚎叫的哭丧演出。当年约七八岁的我,也觉得她哭得过度出位。娘惹是奇特的人种混合,她们连哀嚎都以马来口音发声。
回去史超域巷凭吊之前,刚看到一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即左边角头那间老屋不久前迎来一位名叫“祝融”的火神大驾光临,整座大门烧毁,二楼上面的屋瓦也尽失,有说不出的苍凉,比“屋漏偏逢连夜雨”还要苦不堪言。这屋里曾住了个黄头发的女人,她的名字,我听起来是“阿 C”,其实应该是“阿丝”才对。但由于她一头赭黄头发,我认定她与红毛人的ABC有关,自小便牢牢将她与阿C挂勾。上次回来,阿C的旧居还住着房客,后面天台晾了两三件衬衣,五脚基停了一驾电单车,其实当年已十分破落。
今次重临,除了一切更加不忍卒睹外,还惊讶看到我家旧居连着右邻三间房子,都以高逾十尺的蓝色锌板封盖毗连的五脚基,不知有作用。因此我连看一看以前旧家的机会也没有了,只有更添怅惘。五脚基的欢乐长廊,供我们这些孩子玩跳房子、斗玻璃弹珠、踢毽子而从不担心被车撞到被掠夺拐带的童年乐园,早在很多年前便已消逝。
近黄昏时刻,载着曲线玲珑头发烫成最流行波浪型小姐们的 三轮叮叮当当呼啸而过。我们模糊知道这些姐姐们是做什么的,还怪艳羡她们,一个个都穿着剪裁合身的花样旗袍,矜贵地斜坐并起双脚,与看得发呆的小毛头打个浮光掠影的照面。那些年有一首红牌点唱曲名为〈三轮车上的小姐〉,仿佛是为我城的三轮车红牌阿姑度身打造。有一女同学的姐姐也是红牌阿姑,她家住在南华医院街,我们上去玩,见到其姐亦心无芥蒂,其实也不清楚阿姑的工作性质。
我的史超域巷旧居天井有一座四方池,整屋的男女老幼都从那水池汲水洗衣和冲凉。我酷爱趴着天台的围栏俯望天井,因那里经常都很热闹。若是无人的话,一潭墨绿的池水也很好看,因可以反照到自己的尊容。小时候我喜欢照镜,觉得很够瞧,而水池便是最大也最天然的镜子。但一到夜晚,我便不敢望进水池,怕得什么似的。
哈青学校就在我家后面,只隔了一条小巷。除了最小的弟弟之外,我和大弟弟都没有趁近水楼台的方便在哈青上学。不过哈青只收男生,是典型的教会学校。我们都不知道哈青(Hutchings)是何方神圣,只知是红毛学堂,于是小弟弟便惨变为二毛子,连自己的中文名字都写得缺撇缺划。从天台远望哈青,只见那边热闹得很。白衣白裤的小小读书郎,让我觉得人间美好充满希望。谁知道突然有一个早晨,我们就永远告别了斯巷斯居,从此不再回来。我还怀念哈青校园后方种植的一排凤凰木,大概还有孔雀木,众小友常在树下拾红豆当作斗豆工具。
〈纹身男子〉和〈石头纪事〉是唯二与史超域巷无关的长短句,两首都是依事直写,并无借了诗人礼申招摇。到了今天,我通常都活在回忆里,那是取之不尽的生命遗产。
23-09-2007
两间母校,我记得
/梅淑贞(照片摄影:假牙)
许是出于近乡情怯,自从小六毕业后,便不再踏足位于当年名叫红毛路(Northam Road)的时中分校。即便如此,这座雄伟高耸的巨宅,从此便进入我的梦魂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亳无预感地出现,而且都是同样的梦境——那道黑暗且极度狭窄的内侧回旋木梯,比《迷魂记》那座梯还要迂回曲折,还要眩晕惊险。并且宿命般,在每一次梦里,宽度仅够一人通行的回旋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就像任何与楼梯有关的梦境那样。
由于此夺魄惊魂的窄梯建于内侧,陈干逸的《槟城素描书》里的水彩画没可能画公仔画出肠来,但房子正门停车间后那道引向二楼的木梯,却一阶阶清晰无比的勾画展现。我怔怔的以指尖按抚那些梯级,仿佛听见自己在六一和六二那两年,每天上学兴冲冲蹬上蹬下木梯的吱呀声。通常我都会到得早,然后便快手快脚冲往二楼的阅报室,翻看当天的《光华》和《星槟》两报。报纸以重甸甸的木架夹住,平摊在桌上翻看也不会散乱。通过看报,我在小五时已认识“忧郁症”这个名词,并且立即对号入座,认定自己得了忧郁症。
整个求学阶段,我在时中分校的时间,只占了约九分之一,但那老房子或许有些什么灵异魅力,因此成了魂萦终生的旧梦。前几年有财团要在大宅后部建造高近十层的骨灰塔,简直是匪夷所思,见利忘义之辈什么事都敢做。幸亏反对声浪此起彼落,连我这样无财无势的前时中旧人都加入一把嘴,送上份秀才人情。大概官与商见势头不对,此事便不了了之。但从此也不见有任何修复工程,根据出版于零一年的素描书资料,当年的建筑已岌岌可危(dangerously dilapidated)。近况如何,就与史超域巷的旧居相同,只能隔空为其焦虑,徒然长叹。至于另一间亦只待过两年的母校,境况则好得多,因得到官方与私人资助加以恢复原貌。其实我在美以美男校上学那两年,并不知道一到休息时间便人头涌涌的破落食堂,在将近两百年前,曾是槟榔屿开发者莱特的私邸。如此具有历史价值的辉煌建筑,我们那些盘据长木桌椅狼吞虎咽的学生哥和学生妹,却全然昏昏噩噩不知。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好生奇怪,为何当时的老师从未提起。
或许自中一起便在那里升学的男学生可能知晓,可我们这些从尼姑庵转来的玉女兵团,对美以美男校的过去完全一无所知,只晓得学校曾先后出了两名陈氏兄弟成为汤姆斯杯国手,所以 Methodist Boys′School(MBS)也让我们戏称为 MethodistBadminton School。六九或七零年,我的两名同学作了智慧与美貌并重的示范,分别赢得乜乜和物物美后荣衔,大家索性改叫MBS为Methodist Beauty School。离开美以美多年后,才知道那间福建面和清汤面都蛮难吃的食堂,竟然还有个 Suffolk House 这般威风凛凛的名宇。Suffolk(邵福)原来是莱特的出生地,成为南洋州府的一州之首后,依然“身在匈奴心在汉”,以自己的故乡作为宅名。
那间老旧食堂的身世之谜真相大白后,我的回忆,从此便像潮水般汹涌不息。我记得,六九年从美国派来作交流的年轻老师,曾老实不客气的问他,是否来了就不必去越南当炮灰;也记得,第二年的端午节,有位从圣乔治女校转来的同学,在大口大口吃着她妈妈裹的粽子时,表示不明白,为什么每年那一天,要吃这种黏嗒嗒的东西。
04-01-2007
许是出于近乡情怯,自从小六毕业后,便不再踏足位于当年名叫红毛路(Northam Road)的时中分校。即便如此,这座雄伟高耸的巨宅,从此便进入我的梦魂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亳无预感地出现,而且都是同样的梦境——那道黑暗且极度狭窄的内侧回旋木梯,比《迷魂记》那座梯还要迂回曲折,还要眩晕惊险。并且宿命般,在每一次梦里,宽度仅够一人通行的回旋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就像任何与楼梯有关的梦境那样。
由于此夺魄惊魂的窄梯建于内侧,陈干逸的《槟城素描书》里的水彩画没可能画公仔画出肠来,但房子正门停车间后那道引向二楼的木梯,却一阶阶清晰无比的勾画展现。我怔怔的以指尖按抚那些梯级,仿佛听见自己在六一和六二那两年,每天上学兴冲冲蹬上蹬下木梯的吱呀声。通常我都会到得早,然后便快手快脚冲往二楼的阅报室,翻看当天的《光华》和《星槟》两报。报纸以重甸甸的木架夹住,平摊在桌上翻看也不会散乱。通过看报,我在小五时已认识“忧郁症”这个名词,并且立即对号入座,认定自己得了忧郁症。
整个求学阶段,我在时中分校的时间,只占了约九分之一,但那老房子或许有些什么灵异魅力,因此成了魂萦终生的旧梦。前几年有财团要在大宅后部建造高近十层的骨灰塔,简直是匪夷所思,见利忘义之辈什么事都敢做。幸亏反对声浪此起彼落,连我这样无财无势的前时中旧人都加入一把嘴,送上份秀才人情。大概官与商见势头不对,此事便不了了之。但从此也不见有任何修复工程,根据出版于零一年的素描书资料,当年的建筑已岌岌可危(dangerously dilapidated)。近况如何,就与史超域巷的旧居相同,只能隔空为其焦虑,徒然长叹。至于另一间亦只待过两年的母校,境况则好得多,因得到官方与私人资助加以恢复原貌。其实我在美以美男校上学那两年,并不知道一到休息时间便人头涌涌的破落食堂,在将近两百年前,曾是槟榔屿开发者莱特的私邸。如此具有历史价值的辉煌建筑,我们那些盘据长木桌椅狼吞虎咽的学生哥和学生妹,却全然昏昏噩噩不知。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好生奇怪,为何当时的老师从未提起。
或许自中一起便在那里升学的男学生可能知晓,可我们这些从尼姑庵转来的玉女兵团,对美以美男校的过去完全一无所知,只晓得学校曾先后出了两名陈氏兄弟成为汤姆斯杯国手,所以 Methodist Boys′School(MBS)也让我们戏称为 MethodistBadminton School。六九或七零年,我的两名同学作了智慧与美貌并重的示范,分别赢得乜乜和物物美后荣衔,大家索性改叫MBS为Methodist Beauty School。离开美以美多年后,才知道那间福建面和清汤面都蛮难吃的食堂,竟然还有个 Suffolk House 这般威风凛凛的名宇。Suffolk(邵福)原来是莱特的出生地,成为南洋州府的一州之首后,依然“身在匈奴心在汉”,以自己的故乡作为宅名。
那间老旧食堂的身世之谜真相大白后,我的回忆,从此便像潮水般汹涌不息。我记得,六九年从美国派来作交流的年轻老师,曾老实不客气的问他,是否来了就不必去越南当炮灰;也记得,第二年的端午节,有位从圣乔治女校转来的同学,在大口大口吃着她妈妈裹的粽子时,表示不明白,为什么每年那一天,要吃这种黏嗒嗒的东西。
04-01-2007
2021年3月31日星期三
梅淑贞《前朝今朝》自序
“出书要趁早,迟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是打算出版《前朝今朝》时的醒悟。
可惜醒悟那刻一切都已经太迟,因为打算专为“我城”出版的一部过往回忆纪念册,手上连一篇相关的稿都没有。
记得是从1993年开始在《中国报》写每星期一篇栏名为“前朝金粉”的约千字文章。所谓的“前朝”,即是从出生到1968年10月住在史超域巷(Stewart Lane),又名广东人称的“观音亭后街”或是福建人所说的“观音亭后”的门牌6号战前老房子的日子。而“金粉”,则是借用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中金句:“一年又一年的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出来了。这一代便被吸收到朱红洒金的辉煌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
门牌6号的观音亭后街也是个孩子生个不停的多仔屋。一间六个房间的双层大屋住了两三代人口,包括十五六名年龄从呱呱堕地到十来岁的孩子。
即使满屋都是人,奇的是大多数时候都相当寂静,连刚出世的小贝比也鲜少听到哭声,自我在四五岁有记忆开始便是如此。
十多个小孩同居一屋竟然不哭不闹,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住在楼下房间的二房东包租婆够凶够恶,只要楼上房间稍微发出声响,她便用一枝长竹竿狠狠地猛戳楼板,并以口操福建话声如洪钟的雷公声破口大骂:“喂,拢总和我掂落来!哪是爱死去外口死!”
然后立即便沉寂下来。
娘惹二房东独自住在大厅后的一间房,没有丈夫也无儿无女,唯有个外号“聋公”的老人住在她房门外的暗黑窄廊里,从未听过他说话。因为面容沉郁且近乎终日留在无光的窄廊里边,他的沉默和娘惹二房东的狠辣,同样令童年时代的我每次碰见此二人都要“嗖”一声地快速溜过。
不过此两名关系不明的男女实在太印象深刻,所以刊登于1993年<前朝金粉>的第一篇专栏稿,便下了浓墨重彩去描绘比专演尖酸刻薄包租婆的陶三姑还要凶狠十倍的娘惹二房东。
那篇始祖金粉题目为<红粉骷髅>,也是口不择言随时随地都会辱骂大人小孩房客的包租婆留下来的最初和最后印象。
身型矮小瘦削像个纸片人,长年身穿一袭碎花衫裤,烫成小波浪形的黑短发,面上的白粉涂得厚到像一面墙,眉毛描得长又黑,不过最可怕的却是一张嘴,那是令小孩如我视之为会噬人的烈焰红唇。因此第一篇<前朝金粉>的题目<红粉骷髅>便由此而来。
然后便继续写门牌6号的各家房客,写得特别多的是住在楼下尾座的一户儿女多到连都、累、米、发、嗖、拉、梯、豆都不够用的娘惹家庭。这名壮健的娘惹终年只以一条花色斑斓沙笼围身,光赤着肩膀,一天到晚边以石磨磨三峇辣椒边诅咒“夭寿短命”,对我们同屋的小孩也从没有过好脸色。
听我妈说她带了三个“油瓶”仔女改嫁现任外号“咸湿佬”的丈夫,接着便继续不停地生产。
我自小就听到妈妈整天哀叹钱不够用,爸爸每月的微簿薪水付了房租就不够整个月的食用,所以特别悲观。但看到赤膊娘惹浩浩荡荡的一家人天天吃香喝辣,又见到“咸湿佬”也是下身围条格子沙笼,上半身却也是赤裸裸坦荡荡,很多时候都坐在厨房旁的大木椅上边拍某个小女儿的屁股边摇脚,生活悠游得很,相比长年在高渊当打金匠每一两个星期才回家一次的爸爸,到底终日诅咒的娘惹和她的峇峇老公是靠什么生活?
待上了小二后,才知道周身外父相的峇峇原来是英文文书,每天去法庭开工,但并非是威风的法庭职员,而是搬张桌子和椅子坐在法庭外,专门为人写英文信或作口语翻译,竟然就可以过得那么惬意。
除了门牌6号,也曾大写史超域巷的各户人家,特别是门牌4号的张顺和红龟家,他家每天让邻人自取烧红火炭的蒸笼厨房,每餐必吃的豆油肉,那个书法齐整得如同印刷品的大女儿,老家长出殡日的万人空巷盛况等等。门牌8号的那户绰号“半夜场”的神秘有钱人家,门牌14号住了几个不婚娘惹的金粉世家,她们即使只是日常穿戴,身上的抽纱可拜也一样扣上镶了钻石的kerongsang(扣上可拜也的三环式链状扣针),还有中间一户是百份百的广东帮,高贵貌美的女主人据说是有钱人的外室,也许是寂寞无聊,竟然开放高雅的客厅开赌,赌客大多是同街的小毛头。我贪玩又怕输,每次各放五分或一毛大小兼买,既可玩个过瘾又不必担心输掉来之不易的零用钱。我这么胡闹也没被轰出去,不知是没人发觉或者美丽的庄家根本就不在乎。
但最吸引我的还是墙上的黑白照片。其中有张是满头珠翠的美艳亲王花旦特写照,那是庄家的儿子反串,他有时也出现在众多小赌客当中,是个漂亮的男生,长得有些像当时红透影圈和粤剧界的文武生罗剑郎。同是粤剧迷的小鬼我变得更为喜欢这名俊俏的大哥哥,他还是邻近史超域巷的名校圣芳济书院的英文老师。
当然也曾大写特写史超域巷门牌75号的姐姐裁缝店,裁缝店后座的二姑二房东那家人,楼上阴深的姑婆屋,住在其中的众东莞婆婆,那对性格南辕北辙的卖菜街姐妹,特别怀念那个面恶心善名叫“东就”大部分白发已掉落的卖菜妹妹,以及十分悲剧性的“行大运”,面黑得如同玄坛却是世上一等一善良的自梳女。
可是这些文字皆已消失无踪 ,包括一篇名为<爪瓞绵绵>的六十年代回忆。一年下来的文章,即使没有52篇大概也有50篇,可是1993年只找到仅有的一篇〈小煮妇〉,1997年则全年失踪。〈情天未老〉有上篇没下篇,〈大吃、大喝、大买〉则是有下篇缺上篇,还有分成上、中、下3篇的〈致同情者书〉只找到上篇,因为是一个几乎是“懺情录”的小小说,写的虽是我所怀念的我城故人旧事,但如今只剩下头,没有中间和结尾太不像样,所以无法收入。“同情者”一词出自《围城》第4章。2000年由于副刊改版,栏名也换作“把握今朝”,写些比较“当下”的题材。21年后的今天来看,那也是另一个前朝了。
在2011年11月之前,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和空间,等到还乡之日便将“前朝”和“今朝”整理出来,大概可以出上五本书。岂料2011年11月29日一夕事变后,九个月后重返公司,才发现过去三十多年所有收藏在办公室的手稿、旧稿、剪报以及存在电脑里的档案皆已荡然无存,连一篇“把握今朝”的稿都没有,更遑论更早之前的“前朝金粉”。
如今东拼西凑才得以勉强成书的《前朝今朝》,必须要谢谢早慧、公羽介和黄瑞和等友人借出他们的剪报,真是感激不绝。在此更加要谢谢陈志英张元玲教育基金和主编张永修的出钱出力和耐心,让我一拖再拖至今。
还有远在伦敦的假牙,谢谢他在2007年趁回国度假之便北上槟城为我城造像,成为已不能复制的记忆。可是13年后,才发现连拍摄於2007年的菲林亦已过时,已找不到任何可以冲洗成照片的照相馆。若非早慧在2020年10间趁着行管令放宽期间上去怡保,找一名为杨咏怡的小哥哥用新派的冲印法冲洗出来,总数超过180张的照片也只能永存在菲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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