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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28日星期四

谢永就_诗展2

拇指图章印象展


作品一

无始以来

一直联手拿捏,把握

文明一路辛苦走来的

裁缝种粮盖房,并驾

齐驱开门的七件事。

从宽衣的

解带,到接生

从骨灰的捡拾,到撒给

急流的勇退

或死缠的烂打……

哪一袋离合哪一代

悲欢,非一手包办?

在尚武多过能文,狠

多于智,下石粗于

雪炭

选择了天灾四点九

人祸,五点一的比例

配制的时代

你更忙了:忙于安抚

脚乱,忙于扶头大的

沮丧沉思,忙于

在虎口,武松地决斗

常常,提着日落

拖着长长苍茫

下景阳岗待鸡啼晓

等迟眠的世界自己

翻身,天醒过来。



作品八

枯槁抓叶芝的情诗〈当你

老了〉佐酒。不理附近魅影谁闩?

门外起伏犬吠吠捡现成的老贼小偷

薄月下寒舍有书,书对他们说

借光任取不必归还,读后

切勿恶劳好逸

君匿身之蔓丛不窃取谁的翠绿成长

子偷攀的果树取之有道

不盗折谁的硕果压枝

枝指向土地,土地对他们说

拿捏和把握我罢,我给你

充饥的瓜果活着的座右以及安息的墓志。
 
 
 
也氏家族说


(一)池水地土

池之水

给当下天空软软着陆,轻轻

过往,复以蛇柔给了群鱼

一梯梯上下扶手

搀渐上敦煌的渐佳,扶每下

水楼石窟的愈况。

地之土

自自然然

跟根深探讨生死天命的褐黄

橙赤,大是大非黑白与灰

分层判断地震火山

目的板块的对错。

河山,您安否?



(二)逶迤

逶迤发飞,恒走风路水纹

也与行空天马驰骋寂途

那“可与言《诗》……

告诸往而知来者”(注1)

负重致远将来的未有

思路无止境峰想无限度

那宽大之端到过了吗?



(三)一匜已足

弦松箭弃械缴手握,和

和平平行,通接

天海草原树山

无疆界的弛缓,任鸟鸟

划船飞,岛岛载沉浮

独取一匜已润透

横吹一箎是长歌(注2)

无竭无尽绰绰的有余

遇见谁,给谁离脱困境

谁来,予他的牵挂

一缕也了无

有那么多能为那么多可为。



(四)他们

明火执杖

暗地影子剑拔弩张

鼓动同文同种相互猜忌杀戮

也是1913,李卜克内西

控诉的“正是

这些人”吗?这些人(注3)

九十年后

误导高个子背信穹苍

以硝烟记录矮矮人生

搅乱反恐唯恐不乱的天下

滚动媒体画面,两河地

拉扯嚎啕大哭的男孩缠绕头上

渗血的纱布。正是这些人

他们故技重施大摇大摆来了

国门钉紧了楣倒,没?



(五)它和祂

怹说,它,入戏太深

提线操纵话语鬄鬄的方向

一箱道具无数木偶

演活摆布和拳套

身不由己……

而祂“坐在高处默然吸烟”(注4)

忧,悠然投影漂越溪涧

知其然,所以然。



(六)并驰

他和她

须眉巾帼的侧影

向心路负重的行远

同骑并驰未来的骤去

轻轻定落风中疾沙

是这样子罢,您俩?



(七)灺

急流勇退,舟安渡

蜡炬成灰说泪凉灺是妆。
 
 
注1:句引自《论语》〈学而篇〉十五。



注2:箎或篪(竹部首底下之“虎” 或“虒”也写作“也”)是古时竹管乐器,似笛,有八孔。


注3:“正是这些人”,借自卡尔李卜克内西(Liebknecht,1871-1919)讲词〈军火商的“爱国主义”〉——“……各国人民之间的争执失和,不管因为什么而产生,对他们都意味着是利润,他们总是挑拨和扩大各国人民之间的不和。正是这些人,他们的收入完全依靠各国人民之间的争吵,他们利润的高度是和各国人民之间失和与敌对的程度成正比的。”


注4:沃尔科特(Derek Walcott,1930-)诗句。
 
 
花香译音走读
 
(感激时机和好运)


必有路人向小花打听过,1891

为街取名,不留名片,那位

导演,以及

带花来探访的

年轻翻译家

——他们某月的那天

姓什名谁?

导演的 Wayang ,她译出花味

风韵的互译,缔结了流长姻缘

也必有墨客迎风突想

斟酌是如何干杯完成命名的仪式?

这些只能推敲无从稽考

有迹可寻的是

伏线隐藏的触类旁通,绕过

米字旗外来的十字路口

通抵1963自主互重的道地与本土……



天空赋予殿堂崇高的身影

占去土地抬头大篇幅的白云后

树立了远见没有?

河滨公园眼神脉脉深情的海唇欲问

过江之鲫鲫之鲫本佳鲫卿本佳人

迷人的戏服一披江湖一游龙套一跑

戏一入深,必然身不由己否?

春江水暖鸭不后觉鲫即不得先知吗?

众人的耳熟,能详

伶人袍笏登场险峰望清外景

台词铿锵漂亮背影投向上台台阶

行禅下走。—落幕,影也留芳

响也流芳皮已是虎。



(光纤感激父亲赐予时机好运

鉴印铸烙前所未有的志业标志

生不空晃戏没拖棚,名无虚图

冷炙,由他。)





(听见校长叮咛)

凤山寺的雨花台花台的大观

调顺老百姓肤色不分之风雨



握别尘居的42 载

载满船剧情票房和记录

合上 Story Ville 扬帆隐入《政海

情涛》。接班的汽车港湾

拔地回绕浪腰盘旋波肩涛顶……

花痴戏迷识途笑对不老青山道

滑鼠城猫捕捉古往今来

推敲街道斲轮老手的车辙史迹

时间走读音译的原意



(风吹鹤膝难登秃顶之前

两腿满足须已从容攀过峰想

寻花而来的蹄印一二足够

只要留香,何妨单骑绝尘去

“山寺留山”[注]

那披肩星辉的编码挂回宇宙胸襟

高校长谈议生命轨迹时

尔雅的循循温文善诱,说

一生想走之路须比阿滋海默先生

起码提早十年启程。发,让壮年

去白掉一切等闲。)
 
 
附记:



古晋(Kuching)花香街( Wayang Street)建于1891;“ Wayang ”,马来语,“戏”之意。凤山寺于1848在该处落户,1897 重建;“大观台”为凤山寺酬神戏台,旧称“雨花台”。除此,花香街一带据说也是丽士戏院(REX——建于1952)参与“戏”盛之前,附近居民聚集观看露天电影(火影戏)之所在。可想而知,故迹散落的积木真可拼出一幅幅与戏有关的欢景。


1994年4月20日,丽士映毕《政海情涛》(Storyville)一片停业。戏院及比邻小贩饮食中心拆除后,一栋多层停车场随之拔地回旋而起。停车场底层是商铺,地下层有食摊,顶层保留作为影院。时代进步了,“ Wayang”这典故改向星空探索街名的光辉,仰望阿凡达式,仿拟逼真压境的未来。毫无疑问,戏是专业者改编自人生故事之声影艺术,故有戏如人生之说。由于本事和改编的成分比重有时难免向市场票房诸多因素倾斜,职是之故,人生非戏,否则,喻体成为主体,喧宾岂不夺主了?


注:


“山寺留山”是已命名为“高锟星”的国际小行星编号,“3463”的谐音。
 
(2008/6 南洋文艺)

谢永就诗初识

在我刹那生滅的悲喜上
——谢永就诗初识
 
黄琦旺【文学观点】



去年4月有幸能与砂拉越星座诗社两位诗人——武聪和国水见面谈天,言谈中也谈起谢永就、陈从耀、李木香、方秉达等星座第一代诗人。说起这些当年个别欣赏的作家,我耳边一再听到两人亲昵的称呼“永就”,从他俩会心的微笑让我感觉出星座诗社同仁如亲人一样朴挚的情感,这种难能的亲挚匿藏着他们之间创作的相互引力。国水诗“柔情似水”,浪漫矜持有古诗词韵味;武聪含蓄,诗句间充满牵动人的张力,有现代感。这两种风格,在谢永就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的诗作中兼备。



1 卅年前:一支缘着自己而生的藤花

第一次读谢永就的诗是在李木香编的《砂朥越现代诗选》。李木香以谢诗《悲喜剧一幕》中的“一柱赤露的孤单”来形容永就的形象和风格。乍看之下,永就几乎就是孤单寂寞,哀伤和低调的。然而他诗中,繁复的意象丛林,在他的“敲打”和“扪索”(李木香语)下,力度穿透纸背,我阅读到诗语言的爆炸力:



一朵恐惧的月/不分昼夜地照着家和睡眠/孤绝把家烧成一个风夜〈风夜里面〉

窄室的天井摆聚着泪盆/就是倒悬所有的窗/也滴不满一小杯的阳光〈风夜里面〉

没有一株植物会活着/把绿色挤进他的眼/倒影在眼球上的只是随自己/碎成万瓣的建筑场/和矫饰过的人〈风夜里面〉



黑夜相对于孤寂,从人眼瞳无光无色来写,那是索求美丽的熊熊烈火烧成的色;那既是一朵恐惧的月,也是眼里的孤绝,黑绝得“倒悬所有的窗”也不见一小杯阳光。恐惧相对于燃烧的风夜突现的孤独、摆放泪盆的天井相对于不满的小杯阳光显突的忧伤、活不了的植物相对于挤进眼里的绿色突出生命的黑。堆叠的意象使读者感受到法国诗人马拉美(Stephane Mallarme, 1842-1898)那种凝注的神秘感。深谙语句相反相承带出的爆炸力(具有诡谲的爆炸性),因此他每首诗都在修辞和形式上着力,不仅仅是“一柱赤露的孤单”而更是“一支缘着自己而生的藤花”(〈风夜里面〉)。再如〈四小时〉,“从一个极细的洞口搬过去/南中国海的边沿锐利地割破/整个心事结满的泪珠/异地像异性贴向我来”,异地陌生的风情相对于满怀心事的旅人,海岸线作为锐利的分割者,道破了心绪理还乱的情感境地。



2 卅年后:生活玄思

——可以弯曲变形的陶瓷

过了一些日子,在文艺副刊注意到谢永就的诗作和诗学观点。隔了三十多年,永就的诗语言仍然繁复,然而复叠的不再是意象,而是时空与历练交融而成的思想(意识)。这些思想的繁复使诗语言倾向生活玄思。在〈花香译音走读〉里以花香街(Wayang Street)这一路名牵引出两种时空交叠的回忆(花香味和影像),巧妙的引出贯穿在不同时空对译的影视场所;电影的虚和生活的实在时空转换中融合。诗人分得很清楚:戏如人生(仿拟人生而编导),人生却非戏(无从编导),生活的“主体”无从知,比戏迷惘(故此“一生想走之路须比阿兹海默先生/起码提早十年”)。〈拇指图章印象展〉和〈瓜果削〉把很多的短语跨行拆开,刻意加入连介词或繁复的状语补语,使诗的音节受干扰:“……并驾/齐驱开门的七件事。/从宽衣的/解带,到接生/从骨灰的捡拾,到撒给/急流的勇退”;“哪一袋离合哪一代/悲欢,非一手包办?/在尚武多过能文,狠/多于智,下石粗于/雪炭……”这样的形式有如用拇指印章,显出真实人间轨迹,各人各印随意任情。生活乖离我们的理想,处处遇虎口,酿制“天灾四点九/人祸五点一的比例”。〈决定我们命运的人〉,诗题前引爱因斯坦恳求具有人性良能的领导者作对照,再走笔书写现实人间掌控我们命运的那些贪婪势利的头脑,而这些都不乏从长长的人文的课室走出来的学生;诗里愤慨、无力和对生活腐蚀人心的感叹仍带着自身坚定不锲的未来意志。我隐约看到“只有写诗,才能使自我重获那份必须先让它失落的自在和超拔”的创作意念。永就在这些急促的诗句中欲将诗语言延伸为纳米一样:小数点一样的思想和可弯曲变形的瓷器。



0 狂澜的预言

三十年后的永就,诗风从颇象征主义的神秘意境来到玄言似的生活诗境铺写,读他的〈诗享笔记〉或可理解其中缘由。永就把六书造就的中文字看作特殊的基因,慧黠巧小而能变化无穷,可比作纳米。他心中有此石在,因此意志不灭:“诗未来的中文书写会越细致更大胆,取时代神貌偕同汉字的特殊基因巧妙完好耦合么?……当代中文诗的创作或将稳健走出离散流放和西仿的格局,另创唐诗宋词元曲的新风貌,蔚为大地新文学的奇葩。”从诗骚时代开始,雅诗作者已经有类似五言诗的概念,五言诗在东汉才成熟;五言诗作者期待着新律以突破诗仰赖乐的巢臼,魏晋诗人试炼五言、七言,仿拟乐府诗并体悟出新律,唐朝新诗才得以采摘。这是一条上千年的长路呢!古今诗人在格格不入的尘世中磨出多少“孤绝”的存在。永就这三十年前后的两种诗形式和他的诗观,让我学习到每一个诗人在创作出自身生活形式的当即才发现自己的诗形式。用周梦蝶的诗句作为他“狂澜的预言”,既是“无尽在我杀那生灭的悲喜上”,诗即成。
 
(2008/6 南洋文艺)

2012年6月19日星期二

谢永就 诗展1



《大马诗选》(1974)中的谢永就画像。
(照片提供/少白)
 
臂膀之天职
——愿可畏后生来日可敬。



将长为母体,飞为父身

将芭蕾地回旋天舞,鸟瞰

祖辈讲述变迁的高度弧度和时速

此时,正待羽翅鼓满

载负天降大任迎风雨翱翔

不许落入捕手天网地罗。



瓜果刚凹凸成形,琼浆苦涩

光泽蓄势待发,如风中嫩叶娇枝

——若盲从,蠢蠢欲动

若猴,急不及待

若画龙,不待点睛

若等风雨洗礼之羽

毛躁折翼

何来良禽择木而栖?



再若雀喜投向罿罦

再再若鱼忘形,得水

游入罶罟

正中窥罨下怀

不晓那是疏而不漏的已卜

如何城门的失火不殃及

池鱼?



眈眈网眼瞄视鳍翅的软肋

翀高滑翔俯冲腾跃

落入皮影戏戴上手套

捕手不留指纹的掌中

如何飞来天职父身母体的壮翅?

——习飞,习飞请习飞

林下,留意童顽猫扑

——为了振翅高飞,如鹏

为了衔递橄榄枝,似鸽

为了谱写拉过头顶实线虚线

引人仰听的天籁,如音符

历史舞台合照中我闪亮留影

不介意当代叫不出名字

在乎身影停落今生哪一头。


2009年10月9日



暖暖海棠

轻握光辉和棉白

再搽抹薄薄润红,远道

来访惜花人,和他

青丝苦藤的近恙

赏心的悦目互换后

留下茸茸红柄撑起

墨绿篷伞

回无花禅房出家深住

入世的容颜继续

流芳从无凋萎

别时不提改天相遇改向何处

只祝各忙各的有闲自去

只想缘聚发生故有即花

化无调出泥香已来。


附注:弃土堆中有坨海棠,携回养后不久怒放;花开,惑解。之后,海棠丛生,不复发花——那桩盛放成为绝响。暖暖花魂必如来时,也轻握光辉和棉白再微抹润红,不辞途远,全心满意带了整串安好慰问谁人面临的困境去了。花萎是泥香,流芳向久远。

2010年2月5日


(2012 南洋文艺)

侧写谢永就


星座丛书2:《砂拉越现代诗选》
(封面设计:谢永就,书影提供:林武聪)

在否定与肯定之间追寻
——侧写谢永就

林武聪【印象篇】



砂拉越星座诗社在1970年成立时,谢永就是首届执委会的委员之一。他的诗作曾被收入《砂拉越现代诗选上集》(李木香主编,1972年)和《大马诗选》(温任平主编,1974年);后来他也曾自费出版两本诗集:《悲喜集》(1973年)与《站卡》(1985年)。他的诗风给人冷静、沉潜、细腻、凝炼、精致的感觉。在几位“老星座”当中,永就写诗最“专”,最能坚持。许多年来他一直写诗不断,但不急于发表;马华诗坛对他所知不多。

这几年来,永就从教育岗位上提早退休,更沉缅于诗的世界了。他曾提起,想出版自己的第三本诗集,把自己最好的诗作收集在一起,以资纪念。可是,他说,他以前所写的诗都不好,通通都要丢掉。于是,他把自己的旧作重新改写,改得面目全非而成新作,影印后辑成一册,让身边的几位朋友提提意见。可是,不久之后,他又说,那些诗都不好,都要丢掉,他要重新写过。如此折腾多次,他的第三本诗集至今还未出版。

诗是何物,直教永就如此多番否定自己,却又沉迷不拔、甘于寂寞?永就对自己,对诗的要求极其严峻,事事/诗诗都要求最好。他近年来也写了一些诗想笔记,把自己对诗的观感化为短文,让自己的诗绪沉淀。他的这些札记散文颇有铸字炼句的功夫。我曾婉转地对他说,我读后觉得文字的“浓度”太高,浓得化不开。但由此也可见他的风格,作文也如写诗,务必字字斟酌。

说永就对诗“沉迷不拔、甘于寂寞”,我但觉心有戚戚焉。他有诗人天生的敏感心灵,为人低调,淡泊名利,时时避免给人添麻烦。这种性格,不写诗也肯定寂寞,写诗尤然。而在砂拉越的古晋,这样一个慢节奏、温柔而安静的城市,他写诗多年,却几乎听不到一点回响,要找人谈诗也难。他身边几个比较年轻的朋友,读了他的诗文,却敬他是长辈,也不大好意思提出批评。我每次从西马回乡探亲,他总要找我出来喝咖啡谈诗。我这人比较“没大没小”,几次忍不住说了一些看法,尤其是针对他的诗想笔记中一些比较偏执之处。我担心我的胡言乱语会给他带来挫折感,他听了却喜不自胜。在诗的世界里悠游多年,永就终究有诗人的雅量。

关于诗人的寂寞,我总是想起张景云先生最近为沙禽诗集《沉思者的叩门》所写的序文,里边提到荒原里土拨鼠的比喻:“现代诗人个个都会像非洲土拨鼠般把头颈伸出地面,看看在眼界之内有没有别的土拨鼠也伸出头颈来呼吸呼吸空气”,“大概是觉得有一二知音,……探出头颈时也看到我探出头颈来,于愿已足,庶几无憾了”。我想起家乡的几只土拨鼠,情况大概就是如此:一年里彼此难得见面几次,大家平常只好各自在诗里消遣寂寞了。

永就在寂寞中坚持写诗,诗成之时只是短暂的肯定,等待被他稍后否定。自我否定与肯定都需要极大的勇气,而这种勇气可说是永就的独特人生风格。我总是想象这只土拨鼠在自我否定与肯定之间寻寻觅觅,仿佛诗的世界里还有某种真意未被发现。诗和人生一样,问题太多了。写诗读诗是永恒的追寻,因为一路上浮现的问题不断。永就以诗人的心灵,敢于发现问题,面对问题,才能有坚决的否定与肯定,才能一步一步走近那渐渐明晰的诗的真意。

我相信,以永就对诗的专注与慧思,在否定与肯定之间来回追寻之后,有朝一日,他必然会肯定自己,让他的诗翩翩飞舞,呼唤荒原里的其他土拨鼠,呼唤所有还在呼吸的生命,探出头来,摊开心灵,感受诗的真意。

2012年6月2日

(2012 南洋文艺)

谢永就 :时间和记忆刮目的色谱

谢永就 专号1 :

《砂拉越现代诗选上集》(1972)中的谢永就。
(照片提供/林国水)
时间和记忆刮目的色谱

文学Q&A
问:张永修 答:谢永就



Q您是砂拉越星座诗社的社员,请说说诗社的活动。它在您的诗创作中扮演着怎样的作用?

A1970年组织砂拉越星座诗社时,大伙儿都未达而立之年,对各方面的认知难免有一定的局限。但是,也正因为年轻、有惑加上热忱,大家勇于探索,力求突破,不甘拘于一格。我个人对诗论没太浓厚兴趣,因此主要参与构思社徽版头及展出诗件等平面设计的工作。陈年老事,每当提起,总是惭愧要比喜悦多一些。

惭愧的是,活动方案不够完妥和细腻。总觉得好多活动无法跳出“一般”模式——闭幕了,主题也告一段落,后续工作不够紧密。而自己也如俗子“一般”成了逃兵。

喜悦和感激的是,岁月让自己和一群有共同爱好的朋友结识,且在那段特定时空彼此极其单纯去办好大家想办的活动,为青春调配过叫时间和记忆也刮目相看的色谱。而我也经此相信“写诗是一项沉默的事业”,美好之处还在于它可以不和名利有关。

砂拉越星座诗社的“文学的、艺术的、思想的”这一信条,应是陈从耀和刘贵德当时在伦乐望着加丁山编《星座》文艺副刊时,为人生追寻订立的方向标。尽管时间推移,社会环境起了很大变迁,它一样发出温暖深静的蕴味。即使今天,与此信念有关的,比如文学的厚道艺术的高雅思想的深沉等,仍旧是值得我们去用心聆听,积极和智者及年轻一代共同探讨的课题。


Q请说说您诗的启蒙,以及您喜爱是诗人。

A说到诗的启蒙,那是多方面的。哥哥永成(圣洁)于1963,马来西亚立国那年高小毕业后,即踏入社会谋生。他个性外向,结识了不少爱好文娱活动的朋友。我见他写稿投稿发表习作,便也尝试。

当时,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前锋日报》的〈青年园地〉。〈青年园地〉编辑组由数人以彭拜笔名主持,热心提携后进;版内特辟“新诗丛”一栏,百花齐放。编者之一的吕朝景以摄影图片征诗的方式独具一格,作品刊出时,图诗相映成趣,且一律围栏予以凸显。此外,〈青年园地〉的编后话既是分析又是指点,激励很大。

1967年12月30日晚,由一批文友组成的美声文娱社在浮罗岸幼稚园主办诗歌朗诵会。见到哥哥及其他诗人朗诵他们的作品,内心羡慕又激动。

1968及1969年,我在中四中五选读中文文学及英文文学,对诗有了进一步的认识。18世纪英国诗人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的长诗〈老水手之歌〉中,“到处都是水却一滴也不能喝(Water, water, everywhere, nor any drop to drink)”,那种对比酿出的奇妙意象,令人过目难忘。当时的狄尔思(D.G.H.Dilts)导师讲解莎士比亚的诗时,不只铿锵朗读而且眉飞色舞。虽然自己英文程度不好,对莎翁的诗意一知半解,还是可以从这位文学导师的课上强烈意识到诗的魅力所在。——诗的春心就是这样荡漾起来的。

1971年12月25及26两日,为了配合诗社成立,我们在当时的古晋中华总商会,也即是古晋河滨公园华族历史文物馆现址,举办以诗为主的艺术作品展览。在筹备过程中,我们结识砂拉越新诗前行者,画家兼音乐家蔡洪钟(1915-2003)。如今回头想,蔡先生的《海潮集》(1953年4月香港朝霞书屋出版)后记结尾——“……还有一条诗歌新路,我正在开展中”——偏正短语“诗歌新路”的萌动力,以及他热心交出参展的两幅拼凑画的独特风格,都陆续冲击过我对创作的思索。记得时任记者的李木香(《砂拉越现代诗选上集》主编)专访洪钟时,以〈不响的洪钟〉为题形容这位长辈,我想那是对他的风范最贴切的写照。

同年,和贵德到海唇街诗人吴岸办事处接过他参展的诗集《盾上的诗篇》(1962年香港新月出版)时,书名也一度吸引了我。此外,《学报》、《蕉风》、《文星丛书》、新加坡五月出版社等诗人的作品也间接使我益发对诗神的仰慕。

喜欢的诗人有很多,但我至今还是没有专心去研究一位诗人系列作品的阅读习惯。这也是我的其中一个局限罢。如今读诗,从作品的自图自意到顾全大局再到浑然一体,欣赏一篇诗的真挚见地及其境界高低,是探访诗人心灵极地的一趟思维之旅。


Q请说说您对诗的期盼。

A期盼诗为人类伸出更温厚的手。那样的话,人类就不得不搁下用以砸自己的脚那块石头,转过身来……“料安转”罢。(注)

(注):“料安转”为艾文诗作题目;据〈料安转〉诗后附注说,它是小说家宋子衡先生闽语口头禅(另一句名禅是“Bo 安转”),不敢掠美。于此借用,只简单直接解读为:料想其可安然转成。虽然,咀嚼再三觉得意味不及艾文诗中宋先生原禅耐寻,却也再想不出更合适之词可以概括内心对诗的期盼之情。就安转就料安转好了(不好意思再借宋先生第二句禅接著解)。



谢永就简介

1950年生于婆罗洲岛萨拉瓦克库琛。自称是学习生活的旁观者。


个人诗集:

《悲喜集》(1973年)
《站卡》(1985年)
《时笺插图》(整理中)





作品收入:

《砂拉越现代诗选上集》,1972,李木香主编
《大马诗选》,1974,温任平主编
《最美的书,最爱的人》,2000,田思、傅承得编
《马华文学大系诗歌一》,2004,何乃健主编
《马华文学大系诗歌二》,2004,沈钧庭主编



六月诗人节 双诗人特辑
(2012 年6月南洋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