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9日星期四

【文学反稀土厂特辑】5

寻鱼
冯垂华【小说】

我愿守护你珍藏的记忆。
图文/龚万辉

两个礼拜了,阿烈叔每天都钓上这样的鱼。有些鱼有三张嘴、两条尾,有些是独眼龙化身的,偶尔那些怪鱼之间会有几只正常的,但小得像江鱼仔那样可怜。
 
阿烈叔拿着竹篓撑着钓竿走到海岸旁,他啊,退休以后无事可作,趁着晴天无雨到这里钓鱼,成了他唯一的消遣。


这条村除了几户顽固坚强的老人家和几只猫几只狗以外就没其他人了。两年前这渔村沿着海岸四、五十公里的地方,建了一座巨大的厂房,阿烈叔看过的,会喷黑烟,还听到轰隆隆很巨大的声响。他回来告诉村民说,那是科技的声音和现代化的气息——是上苍赐福予我们呐!

巨大的工厂后来举办了隆重的开幕典礼,刊在报纸的头版。和蔼亲切的首相先生微笑着拿着金剪刀剪彩,身旁站着几个不知名的达官显贵,大家笑嘻嘻的,画面静止在纳亚先生剪刀剪下彩带的那一刻。

阿烈叔直觉那是好事,发展本土经济嘛,自己当厨师久了,就觉得国家一定要仰赖这样的大型工业来发展经济才行,否则像自己这副样子,老了要受苦啰。他一直都喜欢首相先生,还未退休以前,他是有名的厨师,参加了一项国家级厨艺竞赛,在决赛时候焖了一尾亚参鱼,那时候当评审的首相先生吃了一口就赞不绝口,冠军就颁给了他。首相问阿烈叔,鱼是日本进口的吗?阿烈叔信心十足地说,那是他村里钓上来的本土鱼,新鲜的。首相笑了一笑,说以后要到你村里去参观参观。阿烈叔看见笑容在首相脸上绽开,心里就觉得这个首相先生一定是个大大的好人。

剪彩以后,不时有官员到村子里来宣导建设厂房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但总是有零星的示威事件同时发生。有一次,阿烈叔站在人群后头看那群年轻人喊着反对稀土、反对莱纳斯、反对政府、反对反对反对——不禁就觉得厌烦。他默默地想,这群人何必那样夸张。他虽然不知稀土为何物,但可以赚钱的想必就不是坏东西。年轻人呐,总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多。

他叹了口气走了。

隔天坐在咖啡店里翻报纸的时候,就听说那时候他身处的人群里就藏着几个穿便衣的秘密警探,在宣导会结束以后,抡起棒子就把那群拉布条呐喊的几个年轻人带走了。阿烈叔啜一口热奶茶,心里想:你看你看,何必呢。

然而,村子里的老居民都渐渐搬走了——那是一个产妇诞下一个有两个头的孩子以后的事。那时候,村子里到处流传着这块土地受到妖魔诅咒的传说,后来还有一户养羊的人家在某个早晨发现他家的母羊诞下一头长有七只脚的小羊,村民们又都讹传那是魔鬼投胎转世的,于是,迁移成了潮流,一半的村民在那时候搬走了。有几个好心人到阿烈叔的木屋去劝他,阿烈叔却斥他们迷信,把他们轰走以后,自己继续每天傍晚走到海那边去钓鱼。

他这天继续持着他的老钓竿坐在堤上打瞌睡,任由他的鱼饵在海水深处寻找它的猎物。远处的夕阳染红了整片海,晚风吹来,他突然想起这片海滩从前满是旅客的景象。喧哗啊,那时候,要找一片宁静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那么一处被海浪包围的宁静所在啊。而今,宁静起来了,红色的海岸边,就只剩他一人。

今天早晨新闻报道首相先生因某处稀土厂房引起的污染而公开向人民道歉。阿烈叔躺在藤椅上悄悄觉得可惜,多么好的一个人呐,他想,首相先生好勇气,人孰无过嘛,应该原谅他的。然后他忽然想起那座稀土厂的事,那黑烟和巨响,多么让人震撼。

鱼竿抖动了,阿烈叔费力地把它提起来,钓上来一尾手臂那样大的鱼。鱼在地上跳跃,挣扎着啃噬空气里干燥的氧气,阿烈叔走过去用穿着夹脚拖的脚踩着鱼肚,想把它捉起来放进竹篓里,而在刹那间,就发现那尾鱼长着两张仿佛被撕裂的大嘴,一张一合,在呼——吸——呼——吸。

两个礼拜了,阿烈叔每天都钓上这样的鱼。有些鱼有三张嘴、两条尾,有些是独眼龙化身的,偶尔那些怪鱼之间会有几只正常的,但小得像江鱼仔那样可怜。阿烈叔有点气馁,这村变了样,什么都没了。他心里坚信的那一切被遗落在很久远的时光里——那时候他是名厨,首相笑着称赞他。

他想了很久,叹了口气,心想,这样一大片海里,一定还游着当年他钓上来的那尾鲜鱼的。于是,他褪去上衣,卷起裤脚,纵身就跃进海里,去寻找那尾失落很久的鱼。

他始终相信,那片被染红的海水里面,还藏着一个神话。

就在隔天,首相先生宣布下台;而阿烈叔仍隐身在海里,听不见这则令人难过的新闻了。
 
(南洋文艺 20/12/2011)

【文学反稀土厂特辑】4



我愿守护我看过的风景。
图文/龚万辉
 

反稀土
陈伟哲【诗】



打从自觉


这里离死亡不远了


举腿就碰触墓碑那般亲近


辐射铺展沥青洗脱的路


我想象走过去时


我的腿自然会脱节且溶解


留下不明不白的黑土






白天里酸奶发臭,鸦影


反复无常倒映在沟渠的污水


当别人学习烦恼口罩的彩色图案


还有防辐射衣着的三围时尚


我忙碌悉数时日仅存的半衰期


宿命如果是真的 我想


身体会氧化成骨灰


撒在克隆的子孙家前






我不能选择国度的天气


我不能选择边界的厚度


我不能选择国籍的真假


我不能选择爱国的纯度






但愿趁我能呼吸时


将藏裤的稀土统统捎回


它所谓的澳大利亚



关于稀土二三事
eL【诗】


稀土没有人生,不必为短短的一生(拜托,

是谁短短的一生?)患一点癌症。稀土没有

痊愈的需要,无伤口、无记忆,一直是安静稳妥

不会生出畸形的小孩、不必照顾因化疗秃头的父母。



稀土不必思考。问题由它而来,(拜托,有没有搞清楚

状况啊?)但问题不是它的。不必紧急疏散、不必

去想未来怎么办。



稀土没有感情的包袱。我们的爱恨,它既是置之度外

也是无能为力。(拜托,它连冷漠无情也不行喔)



稀土也没有意志,工厂运作不是它的

选择、决定。它不会自我表白

也不会为人民做事。我们只要排列

稀土就变成会作诗:



钪镧铈钇,

镨钕钷镝。

钐铕钆铽,钬铒铥镥镱。



啊~对不起,稀土没有对仗的艺术,押韵

也只是意外。(拜托,不是假手于人吗?)



稀土没有娱乐的需要

也过得好好。(噢拜托,没有开采

稀土本来就过得好好的。)那么辐射

哪里来?我们什么都有,死了就什么都

没有。辐射什么都没有,慢慢就什么都有了

它。



但其实稀土什么都不知道,(拜托,它怎么可能

知道?)我们且原谅它。而什么都知道的我们

能否原谅自己?
 
 
 
外劳的眼睛
木焱【诗】


在捷运广场

他翻阅家乡报刊

一页之中

学习一些词汇

什么叫做环保

什么叫做权益

什么叫做侵占



回想新闻前

与新闻后

家乡的改变

有没有道理

河川是否还清澈

海边是否还吸引着海龟

椰子树是否长在土里

不在辐射水泥地



他望着其他肤色的外劳

猜想他们居住的远方

水里是否也有鱼儿

那条河是否被工厂污染与掩埋

空气充满死亡的味道吗

他们的家园那些美丽的

词汇是否存在



他看着报刊上的彩色图片

用黑色的眼睛

一座稀土工厂吞噬着东海岸

一座人造的火山岛烧亮南方的夜空

一座贪婪的大楼征收了人民的健康



那些本来在的不在了

本来不在的现在有了

他的同胞都去了哪

几个名字几个背影几种声音

辐射在彩色内页

没有焦点



他不再翻开

下一页他的黑眼睛

注视往来不断他不认识

的异地人如此忙录

卷起报刊拿起

一杯珍珠奶茶

继续享受剩下来

的美丽时光



大概因为假日

某些愤怒某些声音

那些声音那些愤怒

跟着喧嚣

消除

不见


后记:

陈翠梅拍摄的短片《黎群的爱》,让我看到Lynas稀土(Rare earth)厂对大马人民是非常危险且对生命造成威胁的,因为工厂的周围没有像化学工业区所应具备的基础建设,如废水处理厂、废料处理厂、消防局等。另外,我怀疑当地环保局会拿出能力与责任来监控稀土厂。若工厂发生废料辐射外泄或空污、水质污染时,当局是否有勇气对该厂开出罚则如勒令停工与健康赔偿。

化工厂所产生的辐射物质、重金属与毒化物的危害不是一两天就可以看出来的。1950年在日本发生的水俣病,即为当地窒素(氮)工厂所排放到大海的大量有机水银,造成汞中毒事件与一千多人死亡。 1967年在台湾桃园设厂的RCA美国公司,不当倾倒废弃物,导致地下水被三氯乙烯污染,而又被当地居民饮用和灌溉使用,造成居民与员工中毒与死亡。该公司最后以出售和脱产手段关厂逃回美国,一毛钱都没有赔偿给台湾受害者。几十年过了,这些台湾民众还摆脱不了中毒的后遗症,更多人死于癌症。

这些公司总是赚饱荷包,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成堆有毒物质贻害人间。东海岸的子民,你们能做什么?别让毒素有机会流进你们的身体,别让圣洁的土地被贪婪的心所污染。 

(2011.10.20写于高雄)



稀土侧记
邢诒旺【诗】


1. 稀释

必然有一股乡愁

迫使你往外寻觅

一片可以容纳

这愁的土



为什么呢

你用我的乡

来稀释

你的愁



为什么呢

你用我的美

来稀释

你的丑



亲爱的异乡人啊

为什么呢

一开始

你就打算用我

留给我

稀释不了的愁?


2. 稀烂

破碎的爱情,是稀烂的故事

稀烂的故事稀释

化作土中的稀土



看哪,带着盼望的旅人

又来了,打开钱包如翻开泥土

落笔如落锄,种植合约

与爱情



被挖的土发出被挖的声响:

稀烂与绝望

与盼望何关——



爱情与故事

与合约何关?

被挖的土,再次,用被挖的声响

反击:



天空非常稀烂



3. 稀罕

那人向天空呐喊:

“告诉你,我—不—相—信—!”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愤怒……



我听见时间的回响:

告诉你,我—不—稀—罕—


4. 稀土

为爱情而动过的各种心机

使得我们的爱情

越来越稀少了 
 
 
(南洋文艺 20/12/2011)

【文学反稀土厂特辑】3

抽屉里的秘密
那天晴【小说】

我愿守护你曾经纵情奔跑过的海岸。图文/龚万辉


爷爷坐在塑胶长椅上已经很多年了。


从我懂事开始,除了洗澡如厕,印象中他几乎都坐在长椅上。他背后和手臂松弛的肌肉长期陷进塑胶条的间隔里,印刻出横条间隔的形状。再因为失去弹性的肌肤不易复原,身上到处都是经年累月长坐的痕迹。我和弟弟私下常称他为椅背老人。一个屁股和后背都连着椅子的人。

爷爷很老,老得大家都不清楚他的年纪了。妈说只要找出一个藏着身份证的小铁盒看看,就能知道他的年纪和年轻时的模样。小铁盒很可能藏在房内某个抽屉里。别看爷爷整天坐在长椅上,他最爱藏秘密,把房间四五个木铁橱的抽屉紧紧锁住。这些大大小小的抽屉共有26个,而且每把钥匙皆不相同。爸爸没有副匙,而爷爷身上只有一支钥匙,怎能打开数量那么庞大的抽屉呢?

爷爷房间是我童年冒险之地。我常常趁着爷爷看电视在长椅睡着,偷了放在老花眼镜旁的钥匙,悄悄入房开锁。但是那支钥匙仅能打开最右边木橱底下的第一个抽屉,里面只有《楚留香之血海飘香》、《陆小凤之凤舞九天》,两本几十年前的武侠小说,没别的钥匙。我找遍整个房间,怎样也找不到。爷爷的抽屉真是一个复杂的谜题。这进而催生了更多曲折离奇的想像。例如抽屉里可能藏着已过世奶奶或其他旧情人的照片,第二次世界大战日军遗留的金条,所罗门王的藏宝图,小叮当通往不知明空间的时光隧道。谁晓得爷爷在最后一个抽屉里藏了什么呢?

“那是我们一家人迁居此城的理由。里面藏着一些伤痛,一些不可磨灭的记忆。”

我曾经缠着爸爸,问他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爸爸当然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但他说完后露出罕有的阴郁神情。我觉得藏在抽屉最深处的东西一定与婆婆有关。婆婆,或者说关于婆婆的故事一直是我们家中的畏忌,从来没人提起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每次有人提到她,就好像车子误闯入死巷的气氛,总是突然僵硬冰冷,一定要掉头转弯。

有次半夜上厕所,我经过漆黑的大厅时,发现爷爷不在长椅。他在房内关上房门。当我走过时,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抽屉拉开关上的碰撞声。过后便是啜泣的细微声音。他哭了一阵子后,又低沉沉的说了好久的话。语气时而高昂,时而愤怒,时而悔恨。因为隔着门墙,我听不清楚内容。爷爷停止说话后,便是拉开抽屉的声音。扭转钥匙的声音。我赶紧去上厕所,假装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里的动静。刚拉开裤头,我便听见爷爷开门走出大厅的脚步声。

那晚以后,我好几次梦见爷爷真的成了一个椅子连身血肉生长的椅背老人,像背负沉重包袱的怪兽,在昏暗大厅里背着椅子踱来踱去,一副懊恼痛苦的神情,反复打开关上许多抽屉,在寻找某个东西。我很想告诉他,在我梦里,怎能找到你要的东西呢?但梦常在念头一起就中断了。

某个闷热下午,我坐在饭厅写着生字。忐忑。怎么会有如此特别的词呢?上面和下面各有一个心。忽然灵机一触,心如果是钥匙,那么上面和下面的抽屉不也可能藏有钥匙吗?我趁着爷爷睡午觉,蹑手蹑脚偷走那支钥匙,然后溜进房间里,打开那个属于这把钥匙的抽屉。我把整个抽屉拉出来。果然,在被拉出的抽屉下面的另一个抽屉里,藏着另外一支钥匙。我用这支钥匙尝试打开其他的抽屉。结果打开另一个抽屉。但这次底下的抽屉并没藏着钥匙。如果不是下面,肯定就是上面。我摸摸抽屉的上层,果然,上层底部用胶纸粘着另外一支钥匙。就这样经过反复程序的解密动作,像解魔术方块一样循着某种特定的线索和步骤,慢慢把所有抽屉打开。被打开的抽屉都是空的。看情形该是复杂谜题的一部分,谜底藏在最后的抽屉里。

忙碌了约半小时后,终于要打开最后一个抽屉。这抽屉属于一个不起眼的小木橱,上面第二格。我强压心底的兴奋,战战兢兢打开它。插进钥匙,一扭,打开最后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好几本相簿,一些剪报,装着一本旧记事簿和身份证的小铁盒,两件黄色旧衣。有些照片中的年轻爷爷和奶奶身穿黄衣,站在人潮中挥舞着国旗。我翻开爷爷的笔记,一页页触目惊心的文字记载。

xxx

108傍晚,滂沱大雨。扫水器开至三号,车镜前仍然只见近路,没有远方。我们三辆车,往尚未竣工的莱纳斯稀土厂驶去。不敢紧贴,却又害怕相隔太远。一如稀土是文明必须的产物,但提炼过程却产生万年不散之辐射祸害。

工业区虽偏僻,但附近有住宅区。进入工业区。许多占地广阔,一望无际的工厂。它们生产着什么呢?如果说莱纳斯提炼稀土过程危险,它们所提炼的又铁定安全吗?驶过怪兽巢穴般的工厂。莱纳斯守卫森严,没有证件不能进入。我们淋着雨,在另一端遥望。如果没下雨,据说穿过小树林,越过一条小溪,就能看见莱纳斯的真面目。但雨好大。莱纳斯以后排出的废水,会不会流入小溪,流入附近的海域,生出像韩国电影《异种》那样似鱼似蜥蜴的怪物呢?

据说108当晚有场音乐会。没出席。心头沉重。

xxx

109。天还未亮。清晨五时,我和老婆起身出发。东海岸,我们的家乡关丹。此时海水依然干净。阳光不带辐射。旭日升起以后,海水仍然蔚蓝。

坐巴士往海岸出发。沿途被盘问。大家依然风雨无阻,唱着足球歌改编而成的反稀土厂运作之歌,摇着国旗,朝海岸,朝嘉年华会,绿色救救地球集会走去。一旁有国民服务计划的年轻人,在扩音器广播的巨大声量下跳舞、晨操。据说原本搭建好的舞台被拆了。大家聚集在海岸,在一幅巨大的黑布上涂印多种花色各种色彩的手掌。

很多人发言。抢夺手中的扩音器。原住民,各种族都聚在一起了。又看见了一个马来西亚。

后来人们散去。

我们不知道以后的世界会变成怎样。

我们只希望下一代跟我们一样,可以继续活下去。

xxx

旧记事簿原来是爷爷的革命日记。原来椅背老人年轻时,和奶奶也曾经有过可比拟切古瓦拉的热血情怀。我翻读了整本记事本,发觉我们一家人原来是在稀土厂运作以后,因为辐射而举家搬离关丹,到吉隆坡生活。原本已经是自遥远大陆南下生活的华人第三代,后来又因为辐射而离乡背井,做更适合生存的迁移。但我依然不晓得奶奶去世的原因。

“爷爷,奶奶是怎么死的?”我拿着记事簿,走到长椅边。

“血癌啊……”爷爷看着记事簿,好久才回过神来。

“因为莱纳斯吗?”

爷爷突然站起来,沉沉的哼了一声,尔后转身看着窗外远处沉默不语。他那长期连着椅背的背脊突然无比直挺,显示出他心底的极度愤怒,再不是那个我和弟弟眼中的椅背老人。

房间里的抽屉还打开着,里面的纸张却都被沉甸甸的往事重重压着,风吹过连半张纸也没飞起来。

直到爷爷关起窗和抽屉,努力了,又无法改变的往事才又被锁起来,不再被提起。
 
(南洋文艺 13/12/2011)
旧记事簿原来是爷爷的革命日记。原来椅背老人年轻时,和奶奶也曾经有过可比拟切古瓦拉的热血情怀。我翻读了整本记事本,发觉我们一家人原来是在稀土厂运作以后,因为辐射而举家搬离关丹,到吉隆坡生活。

【文学反稀土厂特辑】2

利那厮传道
曾翎龙【诗】
我愿守护你小小的愿望。
图文/龚万辉



L for Love

我的名即我的道

我爱大家──

没有别的了。

我知道:爱不能追根究底

所以爱我的人不知道

蠢字怎写



Y for You

不知道的人可以跟我这样唱:

你是我我是你

你是笨蛋我是金蛋

笨蛋不知道自己是笨蛋

金蛋在笨蛋的地方下蛋



N for And

我的道永存世间

一个大海的水也不能淹没

你,和你和你

知不知道?



A for All

你的名即我的道

关起门来炼丹──

请勿干扰。

在炉火漫散的轻烟里

人人皆可闻道



S for Stupid

不知道的人有福了!

请在海边列队

欢迎我。朝闻道

夕可死矣。
 
 
 
辐射蔓延时
杨嘉仁【诗】


如果剩下沉默

嘴边的字句,将在

幽深的厂房

被击碎 击碎

渗入土地、溪流

抵达宁静的海洋



如果剩下回忆

沙滩上的身影,将在

黑夜里

发射幽光

多年后,沿着传说

开展成星座



如果剩下拥抱

我们的肉身,将是

高热的焦炭

排列成扭曲

断裂的诗句

在无人的海滩
 
 
 
梦土
周若鹏【诗】

亲爱,有时不得不怀疑

这还是不是梦土上的家园

风雨总自被窝里旋起

轻轻翻身便引发地震

非得跳窗才见到阳光

坠楼之际,才能

睡个好觉



总在着地以前被雷声惊醒,依旧

在你身旁,岁月未及蚕食年轻的躯体

另一撮乌发却掉落苍白的床单

恰恰覆盖无法结疤的震央

这是不是梦土,单薄的土壤掩埋不完

仓促提炼的生活残余的废料

我们听见白血球噬食自己的身体

在邪恶的辐射尘中无助

等待替换败坏的骨髓

再不敢入睡,也许醒着

命运就无从偷袭



亲爱,我随时会倒下

梦是虚幻的 没有睡眠真实

我想睡个好觉 想家

必须选择跳窗
 
 
(南洋文艺 13/12/2011)

【文学反稀土厂特辑】1

梦中的请愿
翁菀君【小说】

我愿守护你悬挂眼角的泪珠。
图文/龚万辉
 阿哲告诉她,这次他们要以激进的方式突破重围,就像电影中切格瓦拉打游击战那样,要用勇气改变世界。突然变得勇敢热情的阿哲着实让她大惊,真实世界中总是唯唯诺诺的那个人突然变得好陌生。
 
昨晚小美一直没睡好。梦中出现类似Bersih 2.0的和平请愿,关于请愿课题,她的梦并没交待清楚,但隐约感觉与反对关丹稀土厂有关。和报章上曾经出现的一片澄黄不同,这次大家都穿上白衣和人字拖,仿佛那是对即将失去的净土无言的哀悼与控诉。


小美还在犹豫该不该参加,阿哲已经换上了一件纯净的白T恤。无论在现实或梦中,她似乎从无停止犹豫,很多时候像失灵的角子机,不断过滤答案却习惯性地失去停泊的能力,总在必须选择的时候显得焦躁不安。别人都觉得她神经质,然而对于他人的眼光,她早已练就了无可无不可的心态。世界仿佛与她无关,她生活的城市也似乎无视于她的存在。她习惯了不被看见、不被听见,过度亲密的关系反而让她容易感到空虚。所以,那不如主动漠视正在发生的一切。认真守护自己的私世界,是她被这城市教会的生存方式。

回到梦中的请愿,小美的犹豫并非没有理由。听说警察这次不再用化学水柱和催泪弹对付请愿者,而改用火烧。她于是紧张兮兮地问阿哲:我们真的要去吗?被火烧了怎么办?阿哲气定神闲的回应是:当然要去啊!这次人数没上次多,谁会看见十年后的大海变成一滩毒水?毒死晒都唔知咩野事。我一定要去。如此坚决的阿哲有别于现实中的优柔寡断。她只好一边想着该穿什么衣服才能避开火舌,一边打开衣橱选衣服。你以为去逛街啊?还选衣服?阿哲不耐烦地丢下一句,完全没察觉她心里即害怕又无奈的感觉。她开始觉得自己变得莫名其妙,或许是因为阿哲突如其来的热情而让她犯上了强迫症,就像很多时候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留意新款的名牌包包一样。她还是换上了一件纯白色的长版T恤,下半身硬硬搭一条普普风紧身裤,被撑大的切格瓦拉图像乍看之下像滑稽的卡通人物。她还围了围巾,把长发绑高,挂上两圈大耳环,心想这个年头,连抗争都应该要很时尚。也许,连示威游行都是一种时尚呢?她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来到关丹海边,沙滩上零散聚集了一些穿白衣的人。炎阳下的白色,闪耀着刺眼的光,与海洋通透的蓝色搭配起来,却散发着地中海式的悠闲气息。这让她想起和阿哲热恋期间,他说过要带她来海边吹风浮潜,两人一不经意在一起十年,那蓝色的海洋之旅,却始终未成行。稀土厂建好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来海边呢?小美关心的是这个。今天人数真的不多,认真算起来,比沙滩上的垃圾还要少。阿哲自个儿嘟嚷起来,然后以手机简讯发给他的朋友们。这时候,小美开始紧张起来,想起刚才顺利通过警察关卡时,阿哲告诉她,这次他们要以激进的方式突破重围,就像电影中切格瓦拉打游击战那样,要用勇气改变世界。突然变得勇敢热情的阿哲着实让她大惊,真实世界中总是唯唯诺诺的那个人突然变得好陌生,她因此微微感到了一丝落寞。

在不同的可能世界中,我们会不会也分裂成多个不同的自己,以一种与现实相反的方式前进着呢?当这样的想法浮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置身于梦中,然而她的梦却没有因为她的发现而结束。梦还在继续。她看见阿哲从沙里挖出一根棒球棍,回头望了她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阿哲的脸,带着微笑,仿佛被卷入浪中,慢慢淹没在曝散的光里。

醒来,她发现眼角流了一行泪,就转身扑向阿哲怀里。我梦见你去海边示威,反对关丹稀土厂。她轻声地说。阿哲被小美吵醒,有点不耐烦,揉了揉双眼说:你都傻慨。去示威我不如打Street Fighter。
 
(南洋文艺 13/12/2011)

【但愿人长久系列1:方北方】 1

大河的水声 
【但愿人长久系列一:方北方特辑】



历史大河中有述说不尽浮沉颠簸的故事。本世纪初大批华人南渡求生,直至后来落籍马来西亚的这一段历史,在大河中激起几朵浪花,抑或形成几处回流?方北方作为那个时代的见证人,选择用文字记录下了大河的水声。


方北方,原名方作斌,1918年生于中国广东惠来。1928年南下马来亚投靠伯父,先后在槟榔屿丽泽与钟灵二校修完中小学教育。1937年,他返回中国升学,并参加抗日宣传工作。在中国的十年经历,后来催生了他的鸿篇巨制:《风云三部曲》。这是马华文学史上第一部三部曲。


1947年,方北方重回槟榔屿,此后从事教育工作长达41年。迈入80年代,他半辈子的特殊际遇——从旅居南洋的侨民意识,到大马家国的公民情感,呼唤出了他的另一部大河小说:《马来亚三部曲》。

方北方执笔半个世纪,除了两部三部曲,尚有多部中短篇小说及评论集问世,著作甚为丰盛。他于1989年荣获第一届马华文学奖,现居槟城升旗山山脚。(编者)
 

拓荒播种与道德写作
——小论方北方
【评论篇】黄锦树

出生于1918年的方北方先生是五四运动之后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中国人。历史的因缘,生命的偶遇,10岁南下槟榔屿,19岁再度回中国求学,29岁(1947)返槟城,此后定居于斯,写作不辍。因而,作为写作者,他和同时代人共同见证了马来半岛英殖民地中国移民从中国人转变为当地“国民”的复杂历史过程。

在几乎不存在着“士”阶层的马华移民社会,在文盲遍布的初级现代化的工、商、农社会,历史的钜变和个人生命的忧惧悲欢都无能转化为文字,以传诸后世,延续新兴族群的总体记忆。在这种情况下,写作,以中文写作,似乎是一种神圣的职务。那个时代有限的受中文教育者似乎责无旁贷的承担起时代所赋予的社会职责,为同时代人而写。从历史的后见之明可以看出,马华文学在草创之初颇得力于那群受过中文教育、自中国南下的“新客”。在那群人中,方北方先生算是颇为年轻的一个世代。避烽火而南下的先辈们,在时代的转换中有的自愿,有的被迫离去,有的在战火中葬身斯土。幸存于日本蝗军三年八个月的清洗,再经紧急状态的洗刷,马来亚在新客们的错愕中迈向独立,第一代具中国经验的马华新文学作者所余无几。自觉的、自谦为马华文学的“拓荒播种者”,在持续不断的写作中,倒是显现出移民第一代苦力似的草根性和惊人毅力,从而在作品的数量上创下了他个人的奇迹。以多部长、中、短篇而被誉为“马华最多产的小说家”。

幸存于华文文学世界边缘的马华文学,长期在敌意的环境中崎岖的发展着,它的存在本身,业已成为大马华人拒绝向异文化同化的精神表征。因而在大马,华文作家对写作的坚持,数十年如一日的耕耘投注往往比他们的作品更受世人的瞩目。在长年的笔耕中,逐渐完善了写作者“夹缝中的小草”(借温任平的修辞)艰苦的自我形象。1976年以后方北方先生之致力于“马来亚三部曲”(《头家门下》、《树木根深》、《花飘果堕》)的写作,展示了作为拓荒播种者不止于拓荒播种的雄心:企图向读者揭示他的同时代人如何从猪仔、文盲、逃离故土的中国人“去移民”当地化的历史过程。三部曲,大河小说,一直是文学传统建构过程中重要的基石之一,得失先且勿论,它的存在本身象征了马华文学寻求自立的意志,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生于启蒙与救亡的时代,身为马来亚华人中位居少数的城市小知识分子,方北方先生和大部分同时代的写作者一样,在作品中植入启蒙与教化的信仰,且终生持守之,作为写作与评论的判准和依据。这种被命名为(马华)“现实主义”的文学信条强调写作者的使命感与作品的社会性,把文学写作视为一种社会——道德实践,企图透过文学作品来进行社会批判,揭露社会的黑暗面,针砭之、鞑伐之、控诉之,或者在作品的结尾描绘出一幅光明的远景、理想的未来。在这样的使命感和社会性中,美学不止不具优先性,甚至几无立足之地。他们所承担、认知的时代使命,使他们把一切写作(不论任何文类)都看作是道德写作;他们所理解的“典型性”,把一切作品中的角色都纯化为概念人物,强行赋予集体性,总是代表了某种理念。仿佛唯其如此,小说作品才比较容易达到“启蒙与教化”的目的。

因而在《方北方短篇小说集》(北方书屋,1985)的29篇作品中,我们可以读到一个深具道德感的城市小知识分子,热切或忧心忡忡为读者诉说一则又一则细节并不十分明朗的故事;它并非作为人生的切片或近景特写而出现,一个情节匆促的过度到下一个情节,再快速推致结局,所欲传达的道德教诲或社会批判直接浮现在叙事的表层。这样的写作相当大程度上化约了社会和人性的复杂度,道德判断总是来得太快——在充足的描绘角色及其所置身的生活世界之前。因而不无遗憾的,生逢其世的见证人方能准确把握的历史细节就在小知识分子道德诉求的叙事腔调中迷失了。

在方北方先生最好的作品(之一)的《娘惹与峇峇》(1964,槟城教育出版社)中,也许由于篇幅的关系,上述的缺失获得一定程度的避免。虽然我们仍可以清楚的瞧见作为小知识分子的叙事人不断的现身,为读者分析人物心理、补充当地知识,却因为借了另一个叙述者(林细峇,当事人)作为直接叙述人,而一定程度的隔离了“我”(作为写作者)的介入,使得故事本身有着一定的客观性。不像《说谎世界》和《槟城七十二小时》那样处处充塞着作者的宣谕(massage),甚至任凭作者的意志左右了整个布局。

在笔者并非全面的考察中①,仍可以感受到方北方作品中一股相当强大的道德自律:对于人类情欲及人性的黑暗面往往着墨不多(即使触及,也是聊聊数笔),语言上也刻意求简朴;似乎无视于文学作品原始要求之一的娱乐性。也许正是因为在没有为“士”的存活提供基本保障的大马华社,精英文化的滋长原就十分困难,30-40年盛极一时的左翼思潮赋予了文学过重的使命,而使得那个时代的写作者几乎无法逃卸知识分子文化受难者似的角色扮演。而他们,在选择了怎样的立足点的同时,也选择了怎样的优势和局限。

作为马华文学的同龄人,方北方先生以作家的身分见证了它坎坷的成长。也许,在大量的文学作品之外,方先生也该为后辈留下一部翔实的自传,细述那一个时代华裔知识分子心灵成长的历史、大环境的实相、个人的文学因缘等等,以为拓荒播种者的薪传之意。\=

17.8.1996

①笔者尚未全面掌握方北方先生的作品。尤其是他的两个“三部曲”,因而本文在某种程度上也只是“前置作业”,某些说法有一定的推论和演绎成分。不过,倒也自信可以一定程度的掌握作者的“文心”。至于对方北方先生的作品(含两个三部曲及其他中短篇)的全面讨论,犹待将来。
 
(南洋文艺 1996年9月27日)

【文学马六甲】 3

鬼门关外
吴鑫霖【小说】

饶美德是鬼门关老街坊和游客镜头下熟悉的身影。
老两口在微雨的下午,温柔著一絮一絮的家常。
摄影/文字:赖碧清

天亮了。他从屋子里走出来,穿着一条蓝色底裤,无袖背心。他的步伐有些蹒跚,大半年前他在金声桥那里出了车祸,半身不遂,瘫痪在床上整整四个月。医生都说,他是无药可救的了,那时所有人都认定他就此死了,谁料到最后又给他活了过来。那次事件之后,他对自己的生命有着犹若神明般的崇敬,虽然他并非想活得比别人长命,但现在活过来了,好似觉得人生有了全新意义。


可是这种感觉在他的身上并没有维持很久,九月的时候,宗教局来了封信,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匆忙跑到街口金铺老板那里问信里说些什么?金铺少东告诉他,宗教局教他别在屋子里吃猪肉,不允许他在屋子里拜神,更不允许他在屋内作出任何猥亵真神的举止。他愣了愣,看着金铺少东问:“那么信里面有没有写我以后可以在屋子里吃什么?做什么?”

金铺少东也愣了一下,无以回应。

那天午后,他打开雪柜,翻找着大前天从打铁街那里买来的猪肉。猪肉已经冰冻得四周都被裹上了一层白霜,暗红色的冰冷,兀自散发着薄薄的白雾,他凝视着猪肉,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哀叹了一声,把雪柜里的猪肉、猪肉丸,他最爱吃的猪内脏,统统都取了出来,用报纸像包裹卫生棉似的,层层包裹起来,装进黑色大垃圾袋里。

收拾了猪肉,他再打开雪柜的时候,看着里面,好像这雪柜缺了魂似的。空气中,一股从对面人家传来的拜神线香的气味飘来,在他的房子里一圈圈的围绕。他嗅着这股味道,满怀的辛酸与苦水都不晓得要向谁吐去。他拿着一袋猪肉,蹒跚的步出后门,径直走到河边,一股脑儿将猪肉扔到河里。眼前这条河,他都快不认得了。从前它肮脏的时候,浓郁的烂泥味道总会在午后三四点的时候飘上岸,那时还看得到舢舨、在河上捕捉小鱼小虾的人,还有一些走动的苦力,现在装修了,曾经在他的记忆中出现的事物,瞬间都变得不太真实了。他看着这番景观,心想当初怎么不死掉就算了?

四脚蛇来了,撕开黑色的垃圾袋,猪肉被四脚蛇叼着带走,他觉得愤恨,怎么一封信就要他白白浪费掉一袋猪肉呢?回到屋子里,他看着神台上的神明,想将它们都送到土地公那里放,可是想到那里好像不收,遂将这个念头打消。他小心翼翼地将神台上的神像、拜神的用具,统统都收了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新年时用剩的红纸,将红纸摊开,然后把观音菩萨、关帝圣君、大伯公逐一包裹起来。原本慈眉善目的观音,红脸威严的关帝,笑呵呵的大伯公,一下子都成了一个个裹着红衣的不知名的废物。神明连自身都难保了,怎么去保佑像他这样的平凡人呢?他以前是没有这样的感慨的,现在有了,一时间也不懂得要怎样排遣。

屋子里本来有的东西,现在没有了。他将香炉里的灰烬装进袋子,他不知道要怎样处理这张偌大的神台,把它当作一般桌子橱柜用吗?这样做应该会得罪神灵吧?他如是想,可是他很快又否决了。他喃喃自语的说道:“连神像我都敢请下来了,还有什么我是不敢做的?明天就叫收烂铜烂铁的黄四明把神台收走。”他点点头,认为自己的主意不错,可是也觉得可惜。毕竟这神台是他出院后,为了答谢神恩而买的。

傍晚时分,他踱步到鬼门关桥上,二十几年前,搬来鬼门关的时候,他听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这里从前是烟花柳巷,曾经有多少富家公子哥儿、大商贾会到这里来寻花问柳。如今,人事两非,他站在这桥上,有种时光错落的感觉,仿佛他置身的现今是从前的幻影,从前才是现在的实相。河水波光粼粼,一艘载满游客的游艇破浪而来,引擎声破开了紧密缝合的河面,浪花拍案,他瞧着船上的游客,船上的游客看着他,霎时间他百感交集,不知还应不应该住在世界遗产区里头。他的脑海里,瞬时闪过一句话:“除了鬼,这里不适合人类居住。”
 
(南洋文艺 27/12/2011)

【文学马六甲】 2


马六甲河的美丽,总是被误解为浪漫,尤其是五彩灯光蒙矓映照时。
不动的死水,在黑夜之中理直气壮的更黑,
水下以世遗之名窝藏的臭,在炎阳的暴晒下,
再也掩不住人们的鼻。
摄影/文字:赖碧清
 坐船
吴鑫霖【诗】


我自远方渡船而来

船停河上

两岸断开的风景

洗菜水带着厨余自后门口

泼出来,湿透了

甲埠岸头的阶梯



我脚下的水

悠荡流过千载

而我是上了岸才知觉

船上布满的

是昨日漫天繁华

坠落在桥头两旁

老妇人脚下的史迹尘埃
 
 
大圈椅
──题马六甲鹏志堂二楼合照。

傅承得【诗】


成双的明式檀木大圈椅

你端坐,双手轻叠,安放膝前

流畅的曲线搭配圆转的鹅脖

我随兴,二腿交叉,以百度倾斜

倾听扶手安心的叹息

楔钉榫紧密无缝的嵌接

天圆地方的结合



千山万水归来

白衣红裙清丽初绽

背后皑雪倾覆的蚊帐大床

等待中交织美丽与稳健的光影

枕被在上,行李在下

踏脚枨那把隐藏的钥匙

不着痕迹,成了

拆装不可逆的绝户活



河唱
傅承得【诗】


水面灯火幌动朴实人家

据说没有河堤的年代

住着一对恩爱的四脚蛇

男的,叫罗密欧

女的,茱丽叶

夜里成双出没,探索

圆月朦胧,流光滑泻

那是你我前世的姻缘



如今,平底船轻漂迷离

清瘦的背缓缓贴紧

暖暖的胸膛,环抱

如水荡漾,分开,又掩拢

发丝拂乱冷风,双眼溅湿水花

只要歌声还轻拍两岸

唇与唇,炽热依然

总会遇见永恒的海洋
 
 
圣保罗教堂
王修捷【诗】



攀上临海的城门俯瞰港湾

历史如一道布满弹孔的卷轴

锈迹斑斑的葡萄牙炮台

曾遮断马来短剑的锋芒

引来荷兰船舰如雨的的弹孔

只是,历史送往迎来

从不曾对谁特别眷恋

英国上校还没穿破他乌亮的军靴

日本铁骑已经潜进失修的城门

印刷大量的香蕉钱

撕走三年半的日历



如今我倚着墙角看卖艺人

在弹孔遍布的墙下拉起提琴

那些中国民谣和英文流行曲

像时光凌乱的曲目

散落在各籍游客耳里

手里抛起的银角

跌进马来西亚通膨的波涛

泛起的水波声响

像生活的低叹

而素描画家画着各路不同肤色的脸

英国人或荷兰人

都只是过眼云烟

就像墙上的弹孔

已成一种供观赏的存在物

圣芳济洁白的断手

指向空无

除了教堂旁的贵族墓碑

谁还能娓娓道来

当年漫天飞舞的弹道

曾如何迫降这座港湾
 
 
 
夜游马六甲河
吴彩宝【诗】
 
夜风轻抚发丝


船,在河面犁开笑意

水浪正在啪嗒、啪嗒

扰乱心跳的节奏

岸边灯火错综斑驳

我们同是匆匆过客

眷恋河上投射的

流光,不断回眸凝视



水珠惊慌四溅,急急躲开

偶有几滴细喁,趁乱

亲吻脸颊,倏地一颤

拨动心事

涟漪四起

两颗温热的心

相互紧拢而渐暖

岸边的璀璨

徒亮着,那人

已将你紧拥入怀
 
 
(南洋文艺 27/12/2011)

【文学马六甲】 1

相约鬼门关

──跨桥、跨年、跨界

赖碧清【文】
河水是从上游流下来的,在鬼门关的桥下转最后一个弯,
奔向马六甲海峡。
海水也在涨潮的时候,回流。这一来一往,
必须顺逆得当,否则,老天爷一哭,就要水漫老城。

摄影/文字:赖碧清
缘起:

因为不甘寂寞,所以我们聚集玩乐,从鬼门关开始,踱桥,走向新街、新年。


试图为古城和世遗再造城墙,而造墙的关键词是跨界。


跨越不同艺术的界限,并与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共乐。





鬼门关近来出现不少俗民口中的“鬼佬”(洋人),于是突发奇想:在鬼门关过鬼佬新年如何?

没想到这样的异想,得到好玩的文人艺人和鬼佬们的热烈响应,大力支持。

于是【讲古堂】准备展开第一次露天艺文活动,在紧贴世遗边缘的鬼门关,用“跨桥跨年跨界”的概念,玩一玩“坚持不愿意主流”的游戏。

这是一场露天的艺文游乐,将于12月31日晚上开始。桥街将有景观装置艺术活动,入夜就有迷人风采。

桥上河边的歌舞乐演出,则预订于当晚9时开始。

大将傅承得将带来一场迷你型的“河上动地吟”,演出者有吴彩宝与王修捷。马金泉为鬼门关度身定作一阕《河魂》,与林宏捷“魂游”历史现场。老桥不能少了老歌,老歌一定要有友弟。还有张吉安的行为艺术、郑泽相的爵士乐、马六甲的独立音乐、“鬼佬”与本地艺术家们共同创作的桥街装置艺术,都是非常让人期待的。

最令人期待的,是在桥街出生长大的老安娣老安哥,会在当天晚上,打开窗口,享受我们专为他们呈献的歌舞诗乐艺。

跨桥跨界以后是跨年,在这预言世界末日将临的新年凌晨,如果有人要求,我们可能来一场紧张刺激的摸黑导览。在透天废屋过半的新街。

穿过夜香窄巷、在后巷脚撞见古城门,照见躲在石阶里的石敢当、新年一定要一见发财的小店,拜拜据说很灵的土地公土地婆……记得带手电筒。

120年前和120年后,圣芳济教堂仍然以略为倾斜的角度,
与鬼门关的桥遥遥相望。
河上安静停泊的爪哇船,换成喧哗的游客船
,跨越地狱寻找天堂。
摄影/文字:赖碧清

活动:相约鬼门关──跨桥、跨年、跨界

日期:12月31日(星期六)

时间:晚上到凌晨

入场:自由
 
(南洋文艺 27/12/2011)

2012年3月27日星期二

记忆你为尘土

记忆你为尘土

黄琦旺【散文】

周末,从半山芭到双溪威都是姐姐带我穿过茨厂街搭巴士。我很小就牢记这条回家的路线,直到在尊孔国中上学,我从此用脚步在这几条纵横的街踏出自己“华文教育”的答案。

禹治鸿水,通轘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生启。——《淮南子》


是不是所有不能实现的梦想,首先都变成石头?

那日大侄儿告诉我诊断报告。两年多了才确认:进行性核上眼神经麻痹症,大哥将在七年的时间内神经功能退化殆尽。小年夜,坐在大哥面前,我问他:要不要喝茶?我们有白牡丹。他无法控制眼睑上张下阖,瞳仁宝石那般坚定,直视着我,仿佛这样可以让我们走进共同的记忆。

“……就是……平时……跟……一……齐茶……”

我沿着他坚韧的目眶摸索,但他的眼神似乎已穿过当前勘探着崩塌成回忆的石堆,寻找一息尚存的生命体。我猜不到他想什么,我倒是暗自想起他在茨厂街学泡茶那一段日子的快乐容颜。瞬息几乎就是时间的平衡杠,我问哥,像是自问:“记得你带我去喝茶的日子么?”然后自答:“茨厂街已经很不一样了。”

前两年回来,到茨厂街的车站等人:整条街是镇暴队和警察车,我已认不出路上的水渍是雨水或水炮的药水,“走街”的自由意志丧失殆尽。当然,没有什么不会变,二十多年过去,我们那不懂中国茶的“红毛直”姐姐,已经能自己到中国大陆买茶到欧洲开始她的小茶馆。白牡丹正是她带回来要给我们的,可是哥已经无法感觉冷热。那些日子在我们内里局部局部变成石头。

大学刚毕业那段时间,茨厂街一带正盛行台湾式茶坊。有时和哥哥姐姐约在茶坊,常常靠滋味的记忆挑出一条条踮在记忆角落开始剥落的旧街和老字号,在之间勾起无止尽的话题。番薯蛋丶炒栗子丶红豆水丶豆腐花丶罗汉果……都已是那一条街的定律,比路牌真实。中华巷的阿参叻沙、猪肠粉、猪杂粥牵引出中华戏院的半途,再往前,或往后,人潮如蟒蛇使街道舞动着。不同的节日它既装饰成不同的情态——该吃月饼了,一条从成记到凤凰,再到玉壶轩的月饼街自然会显现。春节到了,月饼街带着它有汗水的莲蓉馅料丶猪笼饼和灯笼沉没,换上一片天的膨灯;挟着鲜花丶蕉柑年货丶鞭炮,四海栈干料海产,散溢着笃定的民族幻彩和鲜味。粽子更不用说了,几乎常年端午,跟一些各地土产和传统糕饼一样,由烧鸡丶烧鸭,和辆辆卖碌古冷杀丶红毛丹丶山竹的三轮车陪衬。水果车接着替换成翻版带丶赝品货的摊子,市政局的突击堪比连续剧。我可以证实哪一个场景呢?我闻到了英格丽丝热面包店的奶油包和舔着丰盛的香蕉船,但那味道又出现在京都面包店。南香鸡饭有时在左边这排店有时在走下去右边那排。或者只有记忆中鸟兽店的骚味屎味从来不变,还有百代摄像馆仍矢志不渝。精武山还威武霍霍么,游泳池仍然站满看女生的眼睛么?冬姑花园已经不见了,情人不再羞涩;默迪卡已经默然成为绝响。各种亲民打自身籍贯为招牌的茶叶制造商——广汇丰丶高泉发丶建源,被高消费的茶馆改造成高雅艺术但葬送掉乡情的茶店。警察街的警察局规模越来越大,气派越来越盛。援济贫老的积善堂呢?茨厂街尾旅舍里那些老去的妓被匿藏在哪里?大概比旧报纸和破纸皮更不值得提起。反而广肇会馆的关帝庙香火仍盛,四爷庙也以它历史的价码和陈氏书院丶观音亭升格为“古迹”。

如果不是大哥,我就没有茨厂街。他从南洋大学毕业,我刚好七岁,他用我不明白的理由要父亲把我送到半山芭读华小。但工作繁忙,他不能常载我回家。周末,从半山芭到双溪威都是姐姐带我穿过茨厂街搭巴士。我很小就牢记这条回家的路线,直到在尊孔国中上学,我从此用脚步在这几条纵横的街踏出自己“华文教育”的答案。大学毕业工作,这条路在我已经如同关在抽屉里的地图,路线一再风化如尘土飞扬。整百年来百姓用脚步踏出这一整条街的经脉,换取在我们记忆中成为千层塔般的神经系统,而老掉的身体经络逐渐转化成石,粉化作尘。我们竟仿佛进出多啦啊梦的时空抽屉,承载我们的是抹了油的针般轻轻在水上飘的平衡杆,阿基米德浮定定律。乔治市是那样,牛车水也一样。它们都不免被境外的人误称为唐人街。

大哥是颇为成功的建筑发展商。他参与城市的建构,在拆建的废墟与重构的砖石之中,经脉愈呈混凝土本质。没有人想记得每一个城的边沿荒野处,那许多义山里,从石化了的身体遁逃的灵魂如何在层迭的废墟下挣扎着。我从深层的内里明白触及我完整的一具骷髅,在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道被拆毁的砖石里——在记忆里遭受着天崩地裂。

七年,足够守护我们至亲的大哥么?或者,一条回家的路线?
 
(南洋文艺 27/3/12)

2012年3月26日星期一

微触宋子衡

微触宋子衡

【印象篇】游亚臬

如果你说我很了解宋子衡,那是不确实的。因为我一向认为,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甚至连自己都难以了解自己呢,何况是别人?是的,我认识他,最少超过35年了,那应该是1959年,我们参加大山脚福建会馆音乐戏剧组。那时,我们都是有家不愿回的人。我们几乎每个晚上都在一起,他练唱歌,我奏乐。半夜溜街至凌晨,逍遥自在。我那时偶尔有学习写稿,在星槟日报学生园地发表,没想他竟然会“近朱者赤”,也学我写起稿来。他第一篇习作〈黄昏〉,经我稍微修改后,一寄去便被发表出来。这么一来,他便开始了写作生涯。而且,他青出于蓝,令我又嫉又爱。那个时候,我们志同道合,一股怜人亦复自怜的情怀,不时感叹人生;满腹悲观却又乐观、说是消极却又积极的精神,使我们感情比兄弟还深,我们在互赠照片时,背面都写着:我们的友谊,以坟墓为止。

子衡家境不好,婚姻又不是自愿的,妻子虽不识字,却是个三从四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好女人。对子衡的不回家,好像也从不过问。

1963年,我师训毕业,被派到老远的柔佛州去执教,我们便开始鱼雁交往,他的文字流畅,文句优美,令我自认不如。后来他参加了“海天”文学社的活动。文才大展,在“海天”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象征性很强的散文〈黑森林〉,我那时根本看不懂,使我对他的进步,钦佩万分,我离他的确太远了。那时他已经接触了台湾的现代文学,受了很大的影响。开始在《蕉风》不断发表现代小说,也不时受到好评,大家对他的小说都另眼相看,而我在他的鼓舞下,也开始对现代文学另眼相看,每每有作品发表,便互相交换意见,成了文学上的镜子。

子衡的小说,一系列地表达“人性的本质”,他总认为,人,是可悲的,是一出生便被安排在错误的位置上。该得到的却没有得到;该拥有的却不曾拥有。该幸福的却终身痛苦;该贫穷的却富裕凌人。子衡是不相信人的命运可以改变的,他认为人的命运是一条直线,人是没有办法为它分支或扭转的。他会有这种看法,当然,这跟他个人的生活环境有关。他本身是一个老实淳朴、不欺不骗、不吝不贪的人,一向安分守己、勤劳刻苦,怜惜自己,关爱别人。但是在他的人生路程中,却是没有真正快乐过的,当然也没有真正幸福过。可是他却在内心的寞落中,不悔不怨地付出,他希望身边的家人可以享受到一些些的幸福,一点点的快乐。然而,在他的感觉上,他并没有达到他的愿望。因此,他是很苦恼的,他怀疑命运,他痛恨命运。这就造成子衡对人生的感受特别深入,特别沉重。许多读者都说他太悲观,太消极。其实并不,他只不过是为人生的悲哀而伤痛;为人生的无助而呐喊。他并不教人放弃生活,毁灭生命。

宋子衡是个不擅言谈的人,如果有人说他傲气凌人,那是错觉。凭他那常年累月坐着画龙绘凤而造成了背部微驼的身形,要想骄傲也缺乏型款。可是,他的小说却写得那么地好。过去,我常说,我国华文小说写得最好的,应该是宋子衡了。(当然,现在已不能这么说了,因为现在新一代的小说,也写得很好。大家有得比较了。)当《宋子衡短篇》出版的时候(1972年),真的很难找到可以和他比较的小说。也许我对他有特别好感的关系,才敢这么说。后来《蕉风》为他出版了《冷场》,现在大山脚印务局东主陈政欣也免费为他出版《裸魂》,使子衡的小说能一系列地呈献在读者面前,真是一件好事。从这3本集子中,我们可以看到子衡一直延着他的“人类的命运都是可悲的”主题,发展下去。不过,在写作技巧上,却逐渐地由现代转回传统,但却以现代人的精神状态充实内容,使作品更具深度。这种的改变,或多或少是受了中国小说家的影响吧?

子衡受教育不多,而且小学五年级留级了3年,可见他不是读书的料子。后来他只好自愿辍学出来打,学做纸扎工作,岂知纸扎就这么把它缠住了,一直做到现在,自己开间简陋的纸扎店,替死人糊扎美丽的房子,赚点生活费,以维持家用。其实,子衡是个坚持无神无鬼论的人,但却落得要委屈他靠这门工作赚饭吃,这是他一生最大的矛盾和遗憾。每每在他面前提起,他只有摇头长叹。好多次我有意劝他找份报馆的编务工作来做,但他却怕承担不起压力,只好认命啦。这也难怪他,因为他学历低,自卑作崇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却靠一股浓烈兴趣,而能有今天的成就,意外地做了他从来不曾想过的作家,可见他自学的勤劳。由此可见他不会读书,并非他“笨”,而是比常人慢“开窍”。

他不曾忘记许多他认识的朋友,然而,很多朋友却远离了他。我呢,三两星期去看他一次,喝喝咖啡,聊聊天,两个落寞的家伙,偶尔也互相鼓励一番,总希望对方能比自己先触动写作的心情,重新投入写作的天地。但是我知道他绝对不会从此放弃创作的机会,因为他说过,他还有很多题材尚未写出来。他暂时的停笔,应是酝酿他更好的作品时机。我们绝对不希望看到一个还有潜能而淡薄名利的作家,就此结束了写作的生命。是吧?

1996年8月16日

(南洋文艺 2/10/1996)

2012年3月24日星期六

乘搭地铁回到苏丹街


乘搭地铁回到苏丹街
庞汉杰【诗】



车厢甬道堆满书包

学生藉着灯光孵育课文

我在平板电脑荧光里

翻看老街照片

看到二楼居民早起

推开木窗

开始刷牙

牙膏泡泡飘向人镜剧社

半空中破了

释出模糊乡音



地铁轻喟一声进站

牌子写着Jalan Sultan

我到达的却已不再是苏丹街

剧社不再传出歌声

商店停业

居民迁离

危楼站在单薄地衣上

以微弱颤音泣诉被削足后

列车每穿过地底

骨头就震得发响刺痛



犹如无法飘抵剧社的泡泡

我站在防护线外幻灭

二楼只剩下木窗张口呼吸

我向老街最后的空气挥挥手
 
(南洋文艺 13/3/21)
 
 
老街的讣闻
洪伟健【诗】


我沉默,怅然若失

那游客手中一张空白的地图



镌刻的历史在小心翼翼护航下

依然羽化为不经敲碎的玻璃

手术刀挥空

在蓝图上

长痕划分文明的矜持



医药报告被隐藏在娴熟的

放血动作与谎言后

暧昧发酵

为没有截止日期的钢件加温

企图,再妄想

撰写新世代的风华与激情



于是

老街的名字是对了

方向也无误

我不想告知

他握住的是

一则辉煌老街的讣闻

它曾经是……
 
(南洋文艺 13/3/21)

历史折断的地方

历史折断的地方

——给苏丹街
吕育陶【诗】



老街原本沉沉睡去

梦着十九世纪的吉隆坡

土灰色的锡矿场、客工

茶馆、木茨厂

客家语广东话的乡音



倏地吹来

廿一世纪经济转型的风

他们摊开大银河系的蓝图

建议中的地铁,悄悄

搬移载走

一个民族落脚的记忆

他们计划

高举一张征用令

把老街翻转

用推土机

犁平民间微弱的抗议

在文化粉碎的废墟中撑起

钻入天堂的摩天楼

捷运站

把老街陈年的

普洱茶渣

膨胀成漫天钞票

让转型的风

吹进口袋



而结局尚未写就——

老街在元宵前夕醒来

在历史将被折断的地方

有四方涌来的

马来鼓、唢呐、木吉他

甲必丹、灯笼

舞者

法师、神父、伊斯兰宗教师

以及更多更多

祈求城市的画笔改道的百姓



午夜,散场的人群

遇上大批涌往大宝森节庆典的

兴都教徒

穿越老街

所有人同时发现

一个未遭分化

口味纯正的马来西亚
 
 
(南洋文艺 21/2/12)
 
 
 
老街
陈伟哲【诗】


时间定下古楼满脸的荆棘和蔓藤

我企图攀爬过去洗来满身伤痕

血滴入老墙的隙缝染红了体内砖头

当你撬开风雨蛀蚀的层层泥灰

发现我的青春仍有动脉蠕动

不要质疑我为何缄默老陈的语气

情愿忍受别人错误定论的死亡

被写成都市里受保护的古迹

涉过老的岁月里我看见你将白首

留在古董钟摆,摇曳地告知我

晚年已近在木质拐杖的咫尺
 
 
(南洋文艺 21/2/12)


看不见的城市

看不见的城市
龚万辉【/散文】



我总是想起这些,一个外乡人在这座城市里,温暖又寂寞的回忆。然而K,我们终究会渐渐看不见这座城市,如强光刺眼的电影画面,泛成白色,渐渐看不见那些老建筑的细节和轮廓。

亲爱的K,如何向你描述一座看不见的城市?当那些古老楼宇如蜡制的标本在烈日光底渐渐地颓软、倾倒,那木朽的窗棂正如烛泪滴滴融化。像我们曾经在那些受潮的黑白老照片,镂花框边、黄斑点点的昔时光景里,努力寻找和眼前现实依稀重迭的景物,却无法对应我们身处的座标。“这是哪里?这是哪里?”我们曾经牙牙学语的词汇,都不再拥有镶嵌的位置,变成了失传的话语。

但我有时还是会落寞地想起,K,对于这座城市,也许我们终其一生都会是一个外乡人。在你离开之后,我在这里居住了多年,却仍学不好舌尖幽微转折的广东话,在点餐的时候,老是把“凉水”念成“凉谁”。且我总是迷路,开着车跟着路牌指示,恍惚就在阡陌纵横的街道之中渐渐驶向陌生的远方。K,也许你说得对,因为我们都是过客。我们从一座城市悠晃到另一座城市,耗时三、四小时车程的长途巴士总是在颠簸的睡梦中又回到同一个终点。从富都总站走出来往往已是日光昏沉的时光,我们望着澄黄路灯底下,那参差不齐的建筑物和高架轨道的剪影,看不见更远的景致。但黄昏的天空却如泼洒的彩墨,那些为了敲诈旅客而停在酒店门口的德士,像是河流上排排伫立的鹭鸶。有一对盲眼的马来男女,仍然十年一日地坐在走廊影子里操弄着电子键盘,用破铁罐那样的嗓子唱马来歌曲。那从音箱流窜出来的歌声穿透了眼前的街景,抬起头,有一节轻快铁的列车正轰隆隆地驶过我们的头顶。

如果说每一座城市对外乡之人来说都是一本厚重无可破译的密语之书,那么,我们眼前的这一切,这一条繁华喧哗的老街,就是我们所认识的第一个单字。

K,我想起了那时我们一起念美术学院,在吉隆坡秋杰路那里待过两年。那时双子塔还没有建峻,每天晚上,从房间的窗子可以看到远方的巨塔,闪动白炽的光点,塔之顶端还有巨大的起重机,在妖异光照下挥舞着长臂,魔幻如一只神兽。那年我十八岁,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城市,每两、三个星期就回家一趟。每次回返老家,总要搭粉红色的迷你巴士到富都车站,再转搭长途巴士。车站里永远都是乌烟瘴气,待久了会在脸颊蒙上一层黏腻的油垢。如果时间尚早,我买了车票就会走出车站,走路到苏丹街一带乱晃乱逛,钻身进入那些汗湿叫卖的摊贩、老旧的五脚基和店铺之中。

有时候我会错觉自己走进了这座城市幽微的皱折之中,像手指轻划在斑驳粉墙上的奇异又实在的触感。K,你还记不记得,那烤肉干、烤沙爹的香气,糖炒栗子在黑铁砂里翻搅出的味道,间夹臭水沟发酵和尿骚的气味。那些背包旅客、流浪汉、时髦达人、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隐身在柱身之后的老妓、守着泊车位的印度人……那时柏屏戏院已是迟暮,我且不止一次坐在旁若无人的观众席看电影,那爆绽出海棉的暗红椅垫微微刺着大腿,椅子底下还有一截一截发黄的烟尸。我早已忘记了所有看过的电影情节,有时电影还没放完,就偷偷爬上戏院的二楼,勾在栏杆上,望着十字路口的路人来去,望着更远处的Kota Raya,那行巨大的名字一眨一眨地亮起蓝色的霓虹光。

那时候,我总是一个人搭巴士来到这里,在茨厂街和苏丹街那带,进行我独自的“城市漫游”。K,说起来好笑,那其实也不过就是走到大众书局吹吹冷气,或者再走进去一点,到维纳斯或上海书局买画笔颜料,再到商务书局那附近闲逛,任由时光腾腾蒸散,一个人恍无目的地埋头晃走。那时茨厂街还没有搭上遮雨的塑料棚,也没有自圆其说的艳色牌坊。我却总是回想起那幅情景,一个寒酸的学生背着一整个礼拜没洗的脏衣物,为了打发长途巴士误点的时光,而一个人走进了那繁盛又颓老的街景里,回过头,有那么一瞬间,也以为自己融成了这座城市里的一枚微小粒子。

但你知道并不,K,我们总是逐水草而居,永恒如一个异乡之人。

我没念完美术学院,就离开了这座城,到更远的另一座繁华城市。K,从此我们可以交换的也只有各自保存的回忆。我们没有数位相机,留下的照片屈指可数。那时,我们都不知道许多年后,我又会回到这里,重新开始生活,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依旧维持着一个月回返家乡一次的习惯。我仍然一个人回到这条街口,在肯德基二楼靠窗的位子往下望去我们曾经踟蹰的街。我还记得更早的时光,那一年,我们高中毕业旅行,一班人就住宿在茨厂街的一间老旧的旅舍里。那个夜里我们七八个同班同学挤在狭小的房间打屁聊天,整晚未睡,晨光未亮我们溜出旅舍,走到茨厂街上,眼前的街道尚未真正苏醒,徒有路灯明晃。之前还门庭喧嚷的老店皆紧锁着铁帘,街上全无一个摊贩,原本拥挤的街道,如今潮湿而寂静,有一种奇异又陌生的宽阔。我们在那停滞的时光里欢快地奔跑,踩碎了一滩一滩积水映出的折光,从来不曾察觉眼前空无的景象也许就是一个未来的隐喻。

我总是想起这些,一个外乡人在这座城市里,温暖又寂寞的回忆。然而K,我们终究会渐渐看不见这座城市,如强光刺眼的电影画面,泛成白色,渐渐看不见那些老建筑的细节和轮廓。我们的记忆正在慢慢地被更巨大的摩天大楼遮去,被埋没在砸碎的瓦砾之中。“这是苏丹街。这是茨厂街。”我们曾经一个一个初学的词汇会不会有一天就变成纸上的名词,不再指涉任何现实的景物。旅客继续在热闹的街道拍照留念,恍然不知身后的背景正变幻着它的模样。K,我们永远落后在时代的后面了。城市的密语也许早已悄然更换成另一套更繁复难懂的语言,而我们身处在城市之中仍然恍如失语之人。所以亲爱的K,我应该如何向你描述一座看不见的城市呢?当我记下的,也只是一条街的名字,关于这座城市,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单字。
 
(南洋文艺 21/2/12)

清晨,在苏丹街醒来

清晨,在苏丹街醒来
杨邦尼【散文】

我每一次到吉隆坡,住在苏丹街,亲眼目睹繁华就要过眼云烟,记住它,记下它。街是被谋杀的,以城市改造之名行使,街道的主人不是老店屋,是资本主义的怪兽如酷斯拉盘踞。

在吉隆坡我始终是个旅人,外人。法国哲人布朗修说:意象的本质,总的来说是在外边的。从外部张望吉隆坡,我想起黄建华的<如果一个晚上在吉隆坡>,如果只有一个晚上,我选择住在富都车站周边的旅舍,车站是个非地点,聚集而不挽留,本质是空,空的站。我沿着尚未装修的富都车站,下梯阶,杂沓,油烟,滑腻,纷乱如第三世界,五分钟步行到苏丹街。

罗兰·巴特说:城市是个论述。意思是城市自身就是一个可读的正文,而正文的书写者,正是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通过人的实践,比如住居、旅游、漫步、工作、各种的商业、文化、经济的活动,不断书写城市的面貌,记忆,历史与未来。

我爱苏丹街,胜过茨厂街、双峰塔、星光大道。我曾经,为苏丹街写了诗,曰:

我住在茨厂街边上∕苏丹街海南会馆二楼,开小窗∕一晚50元的旅舍

我住在街边的南洋旅舍,就可以鸟瞰人车熙攘的,夜晚的苏丹街,我一一记下听到的,嗅到的,看到的异色景观,在这条街消失前,消失中,已消失,时态的未来完成进行式(future perfect continuous, will have been disappearing),波特莱尔游荡的巴黎拱廊街,荒人小韶女巫朱天文的台北东区的个性小店。而我,一个吉隆坡的外地人,眼见为凭,他日用这文字,重建颓倾的店屋:

人镜慈善白话剧社、商务印书馆、华裕旅舍、中华楼、嘉应会馆、专业脱痣、治鸡眼、唐艺轩、胜记瓦煲老鼠粉、海南会馆、5TH Elements、Swiss Inn、雄记海鲜面家、南香饭店、小贩商业公会、丘兄弟肉干行、广汇丰茶行、源珍香、藤艺、影雅书局、炳哥广府炒、上海书局、漫画天下、独一书房、唐城酒店、镶佛牌、Guest Spa、葡萄牙烧鱼、鸿记、求利商行。

字在,街在。字亡,城亡。

所以,我每一次到吉隆坡,住在苏丹街,亲眼目睹繁华就要过眼云烟,记住它,记下它。街是被谋杀的,以城市改造之名行使,街道的主人不是老店屋,是资本主义的怪兽如酷斯拉盘踞。

清晨,听见哐哐铛铛摊贩开着档子∕我拉开金黄帘子∕马来清洁工竹帚刷刷扫街:∕昨夜醉倒的酒瓶∕泄了气的保险套∕KFC外的鸡骨头

我眼睁睁的看着苏丹街在城市发展的罅隙里苟活如虫蚁又生猛如断尾的壁虎窜逃保命,不可逆之消失,哦!多么的本雅明,太震惊,太乡愁,太一往而情深,眼里有着不舍留恋的目光,凝视,那个从天堂吹来的风暴,猛烈吹击,锤击天使的翅膀,我想像天使是一赤裸男身有着健美的六块肌大卫深邃的瞳孔,或是神话中的伊卡洛斯,飞向高处,蜡制的翅膀熔化。总之,是一幅未来末世开天辟地的洪荒地景,天使再也没法把翅膀收拢,颓坐在地,眼前残垣断瓦越堆越高。本雅明像男觋的告诉世人:这场风暴就是我们所称的进步。另一个声音,惊怖!

苏丹街的店主、老居民、行人,或仅仅是过客旅人如我无力抗拒,拆吧!拆吧!为了迎接进步的风暴,扫过街。

清晨,苏丹街人车稀少∕二楼小窗逆着光:∕一爿爿两层楼老店闯入睡房∕以为在荷兰街,打铁街,鸡场街∕这里分明是都门苏丹街

我在苏丹街下过雨的旅舍无梦的醒来,我问柜台老板娘捷运计划有影响到你们吗,听说要封街,店主必须搬离等等,她说:街头这边没有,街尾那边的店屋就难逃咯!庆幸半条街还在,只是更加颓败如丧家之犬,或是过街之鼠,人人啐之,赶之,杀尽之。可是,这街,是打不死的蟑螂,卡夫卡的变形虫,德勒兹指弱势的少数,必刚强反扑闹革命来着。可是,这街,太老了,像百年孤寂老邦迪亚的妻子易家兰,活得够老,够久,见证整个家族的兴旺,迷幻与败坏。

是迷幻与败坏的苏丹街。

我在南洋酒店窗台,对面街有一栋三层楼高有天台露台镂刻着民国贰拾年的杂货行如今改成外国背包客的廉价酒店,太异国情调,太今夕是何夕?我预见,迫在眉睫,他日我再在来到苏丹街,几乎要像古都的主人公那样发出:这里哪里?……,你放声大哭。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实式凭之。

我远远瞧见茨厂街水蓝波浪雨盖隆起∕像一只暴龙拱起背嵴凶勐疾走猎食∕我避之唯恐不及∕这里不是China Town∕是外劳街∕我住在茨厂街边上过一夜∕清晨,在苏丹街醒来……

注:所引诗句原刊《南洋文艺》(2009年4月7日)
 
(南洋文艺 14/2/12)




苏丹街问我
陈伟哲【诗】



老街交待了

城内淫雨无时无刻

可以纵情浩大

竭尽那些靠摧残谋生的名字

统统推向繁华边缘的大沟渠

葬海去



老街,你的低调

无法矜持晚年的安详

却引来知识分子

拆毁的企图心

你问回我,坟墓的位置

柏油路静静掀开底层的沙砾

暗示着你日后的窝囊



你问我,文明体内古迹是

长虫的红苹果吗?



我的答案永远是昼夜分明的那条界线

你只能自我安慰点了点头
 
(南洋文艺 14/2/12)

浅谈宋子衡三本小说集

摸找灵魂的脊椎骨 
浅谈宋子衡三本小说集

陈志鸿【文学观点】

宋子衡(菊凡摄影)


从来不曾有过其他作者像他一样感知人身乃大患,生之不易,死之艰难。当我初次翻开他的小说时,才惊觉六七字辈所要书写的题材与叙述方式,早已历历印刷成文,惊艳之余,但悔自己的无知。倘若一个作者的起点就是终点,凡欲知他的小说风格者,当从他第一本小说集《宋子衡短篇》(1972)读起。

早期的宋老,容许我打个比喻,是我们的七等生,他擅长书写人物两难的处境,如集子中〈命运线上的岔点〉的逃犯面对“失去自由”或“冲出去”的可能;再如〈突破〉中的“他”面对栏杆,一面是“生”,一面是“死”。为了拷问生命的价值、人生的意义,宋老的叙述手法偏向大段落的心理分析,人物音容的刻画显然不是他这个阶段所追求的;他窥探人物的内心,剖析人物意念,为一个个孤独者如强奸犯、大盗莫达清的灵魂写真;他借重人物处境的营造来探讨人身的存在问题,一股灰色的虚无感弥漫集子中的许多小说。

及至《冷场》(1987),之前其所关注的是“生命”、“人生”的哲学书卷味课题已经由“生活”、“现实”的尘土味时事取而代之。卷首的〈蚱蜢〉,我以为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也展现了宋老对人生抉择的持续关注。此篇以外遇为题材的小说中就叙述上可见作者的改变:多重视角的运用,减议论而添对话,整体文风趋向写实。较之第一本小说,意象(诸如动物)与象征(以天气之阴晴)的运用却是让人难忘,第一次读到〈蚱蜢〉时,见“红喜鹊”与“绿蚱蜢”已经被并抓入文充当意象,宋老遣词等于设色,我脑中即浮现明人徐渭〈杨妃春睡图〉的“守宫夜落胭脂臂,玉阶草色蜻蜓醉”。

到了第三本小说集《裸魂》(1996),对于故事背景,宋老无疑有了乡土气息的描写,风格上远七等生,而近黄春明。就叙述而言,这个阶段的宋老早已舍弃了早年擅长的心理分析,小说情节全仗对话的推动;早年笔下人物存在主义式的“虚无”气味远矣,读者过目只觉深切的绝望乃至无望。读宋老后期的小说常有惋惜之感,容我直言:叙述力度犹在,可惜文字枯涩。

然而,世上的作者约莫可以归类两种:一种属于无脊椎动物,一种属于有脊椎的动物。宋老显然属于可贵的后者,任何读者都可以在宋老所有作品中找到了他已然确立的风格与关怀,也等于摸索到支撑了他整个创作生涯的脊椎骨。读其作品,不难发现一以贯之的种种主题是:人,是节节败退的动物,我们甚至不能对付其他异类,哪怕一头小小的生物(诸如蟑螂);生命充满抉择之难(只能以死泯灭一切的分界),人身总是难以自控(我们每一个动作都是不由自主,包括了与生俱来的性欲),恶之顽强不屈(善总是败阵下来),偶然左右我们(凡事就没有必然)。

面对种种不堪,宋老笔下的人物如何排遣呢?光是彷徨已经不足,似乎,唯有呐喊才能宣泄人身的无奈。就这样,读过了一层又一层的情节铺垫,当读者在小说诸如〈蚱蜢〉临末听见女主角呐喊一声“为什么我会是女人!”,就格外被撼动了。当然,宋老用了感叹号,生命也许应该是个疑问句(因为不可能有答案),但更多时候它其实是我们大部分人都得默默接受的感叹句。故此,我想把以上的呐喊稍微改一改,以概括宋老在几乎所有作品中重复提出的大哉问:为什么我们会是人?
 
(南洋文艺 6/3/2012)

纸——焚给宋子衡


——焚给宋子衡

沙河【诗】



竹篾已成型

你摊开彩纸黏糊

一个模拟世界

青蓝红白黄黑紫

倒影真实人间

剪刀牙尖嘴利

剪裁无数维度空间

隐隐想象中

一道阴间的桥梁

抒发了阳间的感伤

七月盂兰盛会的火光

曾经炯炯照亮你年轻时

双手的指节骨

掌上的生命线

在树魂纸浆里找到答案

从神界到冥界

祭品就是永远的通行证

从纸马纸人到冥厦冥车

或者你已洞悉阴阳界的秘密

却从未在文字里泄露

玄机

你的生活

从一种纸跳跃到另一种纸

昏黄灯下

稿纸的小方格

网住你所有的思维

那是一座无所不在的人生舞台

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悲剧喜剧讽刺剧

以洋洋数万言编造的

或许只是世俗的微形

却是人性丑陋的畸形

细心推敲

每个等待孵化的文字

努力给氧

每段开始呼吸的句子

缓缓在冷场*中坐化出一丝

裸魂*



从一种纸到另一种纸

从一类艺术到另一类艺术

你该微笑了。

*《冷场》和《裸魂》为宋子衡的两本小说。
 
 
(南洋文艺 28/2/12)
 
 
 
小说家走了
——悼宋子衡前辈(1939-2012)

陈伟哲【诗】



小说家说好 这次

真的要永远地睡去

去梦见明天附属的明天了



你喜好的拐杖 傍着床头

攀卷成蔓藤

还结了月光的香



打自你离去

未完的小说,或者虚构性的遗嘱

就踏上永恒时光

追逐你向往的漂木 一去不复返



如果年初六的爆竹会想念

你遗作种种的句子,有些记忆

瞬间响亮发光 唤醒我曾读你的

过去的时间,你身上现在系满了分秒



这次选择远走高飞

日后的托梦 将会是他想完成的

第二人生的新小说
 
(南洋文艺 6/3/12)

想起宋子衡

想起宋子衡的点点滴滴
菊凡【散文】

初四那天文友在菊凡家聚会,
前排左一为宋子衡,左三为菊凡。
(照片提供/菊凡)
  
宋子衡不幸在新年才开始的第六天凌晨五时左右骤然离别人世,一早被他太太和小女儿子淑发觉,用电话通我时,我感到很震惊,因为那实在是很意外的事啊!

初四那天我约定文友下午两点来我家相聚,宋子衡最先到来。后来者有黄英俊一家人、陈远帆、陈政欣及夫人叶蕾、小黑、海枫与丈夫、谢帝坤(禺零),还有郭诗宁。大家高高兴兴稀里哗啦,无所不谈,宋子衡一如往常静静地听着。一直到下午六点左右,剩下黄英俊和宋子衡,还依依不舍。临走时宋子衡还吩咐我有任何聚会记得通知他。我打趣地说,你在每次聚会上都沉默寡言,没说上几句话,为什么又喜欢参与聚会?他用潮语说:“爽啊!”

我每次找宋子衡喝茶聊天,都是先用潮语后以福建话参杂华语交谈,不管谈论什么话题都一样。过去文友很少相聚,我一有空就抽空去他纸扎店坐坐。以前,当他在“联艺”纸扎店工作时,过年过节或平日假期他都留在店里陪陪朋友搓麻将,而呆在家里的时间很少。他若一有机会溜开,就会和我到对面老李的咖啡店喝咖啡,一坐就是个把钟头。二十几年如一日。后来他们两三股东各自分开,各做各的纸扎生意,他搬回甘邦巴汝老家邻近,零零星星做点小宗的纸扎工,赚点自用的生活费,日子过得清苦,但他满足极了。这些日子我还是三不离四地去找他喝喝茶。由于失去了集中点,搓麻将的朋友各散西东了,他只好孤零零地窝在仄仄的地方做他的纸扎,写他的小说。

晚年他孩子可以支付他零用钱了,为了要专心写小说,便把纸扎收盘不做了。于是他真的每天都在家写小说,我看他常把写好的小说修改后又重抄,一抄再抄地,两三万字的小说费时抄写后寄给报社,报社却退稿要求他自行用电脑打字,然后“易瞄”给报社。这令电脑盲的宋子衡感到很无奈,好多次掷笔哀叹。我把一台用过的电脑拿给他,教他以两只食指点击键盘,这个老童子竟然在自己摸索中很快就完成了一篇小说,使他信心满满,不停赞叹电脑的方便和奥妙。

宋子衡比人强的地方是他理解力强,思路灵敏,对任何问题都看得深想得远。他可以从一则新闻报道构思出一篇感人肺腑的小说;他也可以根据新闻人物一句话,演绎成一个令人感叹的故事。他的小说题材几乎全都是来自新闻报道。他想象力丰富,触觉敏感,确实令人钦佩,令友辈赞叹。已故作家雨川就曾经以仰慕的口气赞他为天生的小说家。

六十年代开始,他参与当时海天社一起活动,写作不曾停滞,令人刮目。

七十年代中,他对电影有点疯狂,我们时常在周末到槟城几间戏院看戏,有时一连看两场,十足过瘾。他从电影中领会不少写小说的技巧;提升象征、意象的运用;加入电影情节的布局及桥段等等。从那时起,我才领会一篇好的小说就像一部好电影,而他的小说,每一篇都是一部结构严密的电影。

1959年,当时我和朋友合股在武拉必村小学食堂卖冰水,闲暇时间就热衷于福建会馆搞音乐戏剧活动。宋子衡也来参与,我们就在那样的机缘下认识并成了好朋友。那时我们都是不回家的青年。(我是因为家在偏僻的地方,出入不方便,而宋子衡却是因为对家庭缺乏温暖感觉,虽然那时他已结婚成家。)白天他在大山脚南通纸扎店工作,晚上免费住宿在福建会馆。那时我们便开始学习写文章及投稿。他第一篇短文题目是<黄昏>而我的是<月夜>(以前初学习写作最流行的题目),发表在当时星槟日报“学生园地”。1960年当他懂得投稿的方法后,就不停地自行写作和投稿,我则专心读我的师训课程。那两年我们自由自在地过日子,留下了最值得怀念的时光。那种逍遥不羁,每个夜晚在街上溜达,非到半夜十二点、一点不回会馆睡觉的情况,就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吃夜宵、边遛街边聊生活的际遇,大山脚的三街六巷,布满了我们慢拍子的脚印。在晚年言谈中不时都会提起那段独特的日子。那个年头青年男女很时兴互赠照片,宋子衡也不例外,他送一张英俊潇洒的照片给我,相片背后绝对不是流行的“别忘影中人”,“友谊永固”之类,而是:“我们的友谊以坟墓为终点。”(可惜我翻箱倒夹也找不到那张照片了,这才叫我憎恨自己不懂珍惜应该珍惜的东西。)

如今宋子衡真的走进坟墓了,我和他的友谊应该到终点了吧?但他活着时我从来没有把他的样貌留在心中,现在心中却天天都出现他的形影,我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这到底是他不愿离开我还是我不舍得让他离开?下午两点半后,就习惯性地有去找他喝茶的冲动。朋友一见面就说,“你的好朋友突然就走啦,怎么会这样呢?”我毫不在乎地说:“他是个潇洒的人呀!”

1994年间吧,宋子衡因胆生石开过刀,把胆割除了,所以他常自称没胆量的人。医生亲戚朋友都劝他少吃肥肉,可是他并不放在心上,猪脚三层肉烧猪肉照吃不误。他因牙齿有残缺,而把所有剩余的好牙都拔掉,本打算做套假牙来装门面,哪知碍于经济能力支付不起,而放弃假牙的装置,只好紧抿着嘴巴装酷。但是你别看他一根牙都没有,就以为他吃得少。他那牙床可咬烂你没法嚼碎的食物,如鸭肉、鸡肉甚至羊肉和牛肉。还有古龙牌的肥猪肉罐头是他最爱,开起来连油带肉淋在饭上,就可吃一大盘饭了。

除此,宋子衡也喜爱吃海南鸡饭,大山脚有两档海南鸡饭是常光顾的,可是都给他吃倒了;后来改吃京华咖啡店老叔的炒粿条,老叔年老收档不炒了,他又换口味吃起武拉必某咖啡店一女人煮的鸭腿面,他一定要加料(两只鸭腿的)。他习惯地用潮州话说:“这样吃起来才爽嘛。”

去年,张景云和悄凌来槟岛拜访文友,我陪宋子衡赴会,从头到尾他都嘴巴衔金似地。当大家分手后,悄凌特地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有没有注意到宋子衡看来很消沉,他是不是有心事,叫我多关照他。我说:宋子衡的样子就是这样的,你放心。后来我把悄凌对他的关怀转告他,他发出温暖的呵呵笑声。

话说回头,在新年前宋子衡因心跳快速进医院检查,我问他医生检验的结果说什么?他只说心律不正常。我猜说会不会是心脏阻塞?他以潮州话说:“嘛唔哉。”我劝他到其他医院重检,他沉下脸说,我不是不珍惜生命,但有时候珍惜也没有办法。当时我并没有去深思他这句话,可现在想起来,应该可以了解他话中的意思吧,但也没用了。唉,反正他都走了,又走得那么潇洒,而且也留下了几部了不起的小说,总算他没有白活啦!文学殿堂里面他应该是坐在前排一号位子上的。

“光佑(我平日只叫他的真实名字),你安息吧!”我心中沉吟。我听到他呵呵的笑声,在蓝天白云的风中回旋。
 
(南洋文艺 28/2/12)
初四那天我约定文友下午两点来我家相聚,宋子衡最先到来。临走时宋子衡还吩咐我有任何聚会记得通知他。我打趣地说,你在每次聚会上都沉默寡言,没说上几句话,为什么又喜欢参与聚会?他用潮语说:“爽啊!”

稳重的存在:宋子衡

稳重的存在
温祥英【散文】

宋子衡(摄影:温祥英)
   在我们每次的聚合时,他总是像陪衬,因我当时年轻气盛,人又轻浮,同时沉迷在创作手法中,所以只有我说话的份,没有他人插嘴的机会。不怕你们见笑,他其实是我们这一群中,写得最好,最有深度的一位。


最初是看到叶啸在面书上的通告,因其来得突然,不知该怎样思索。宋子衡不是好好的吗,无痛无病,怎会僵耗突传?后是菊凡的通告,原来宋子衡是在睡梦中移民,为他欣喜:最少他是好死,不必受苦,不必麻烦他人。我们华人相信,好人才好死,不像那过气政治家,要死死不去,进进出出医院,还是搞屎棍一条。从永修的面书获悉,宋子衡原来也有高血压,因缺盐晕倒入院,初二才出院不久。


下午我买了两打Lowenbrau,40澳元。悼文就是这样写的:不是关于死者(既死了,也就一了百了),而是有关幸存者的震撼,幸存者的反应。六十之后,多一天就是多一天的福:死神的鼻息,已喷在颈后。难怪这个多月,我一口气写了五篇短篇,看了四本有关创作的专书,五、六本短篇小说集。

最初认识宋子衡,可能是在太平山上的蕉风野餐会;过后却没有联络,直至槟光学院的野餐会认识了菊凡之后。开始是筹组棕榈出版社。(七朵棕榈花,现已剩下四朵了)宋子衡是丛书的主编,从设计封面、版面,到与康华接洽印刷,都由他一手承办。他稳重如泰山,所付托的,都办得条条是道。后是文风社的活动,我来来去去大山脚,有时驾车,有时坐巴士,都会到他的纸扎店去会合。若有空,就到对街的咖啡店,我喝啤酒,他人则喝咖啡。若无空,则呆在店里,一边看着他粘粘贴贴,一边高谈阔论。艾文、菊凡、游牧和我,都是教师,免不了口若悬河,宋子衡他则多数默默无语。我们“误人子弟”,他则为死者提供房屋,童男玉女,以及一应娱乐和日常用具。我们都隐隐觉得他稳重的存在。

然后菊凡退休了,文风社的活动也停歇了,我就少过去大山脚。他的纸扎店也关了,但仍在他家街头租了间空屋,重操着他的纸扎生意,直至数年前。不过我们还保持着联络,若到大山脚,以菊凡的家为聚会点;若过来槟岛,则以我家为聚合点。聚餐时,总忘不了点他最最喜欢的白斩鸡。

在我们每次的聚合时,他总是像陪衬,因我当时年轻气盛,人又轻浮,同时沉迷在创作手法中,所以只有我说话的份,没有他人插嘴的机会。不怕你们见笑,他其实是我们这一群中,写得最好,最有深度的一位。

过后我们各人都先后停了写作,虽然雨川回到威省,不停歇的创作,我们虽然敬佩,却不为所动。宋子衡方面,可能是他的每一篇小说,最短也要两万字,要发表,恐怕园地不是易得。(2010年11月尾,悄凌和张景云上来,看到他的样子,就不解他为何如此落落寡欢,之后介绍燧人氏为他出书。)同时他的小说,由始至终,都探索着人类的命运,他的人物都面对着命运的岔点;他用的手法,是意识流,既细腻又详尽;人物又只是平民百姓,而多数是女的,没有什么可以吸引人的因素。他的小说必须一步一步地,耐心地细读,虽然有时会吃力,会免不了矫揉造作,但总比市面上的小说,读者一句“是又怎样?”地索然无味,来得好。年轻一辈,可能习惯了港、日、韩节奏轻快,灰姑娘式童话的电视剧,是没有耐心去读的。

因此才有年轻一辈质疑他在马华文坛的地位。这是年轻一辈的无知,也是无聊,多此一问的问题。马华文坛的地位,该由谁来定的呢?就是定了,对作者本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宋子衡从1950年代开始写,从未停歇过,写作历史比独立的国家还长,既不是为钱(若为钱,有更多更容易的方法),也不是为利,只是为了他心目中的真理,要与他人分享。

宋子衡既已移民到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我们唯一的要求是有谁能重新发现他小说的内涵,加以发扬,好让读者去重新发掘。

30/01/2012
 
(南洋文艺 28/2/2012)

2012年3月23日星期五

文学Q & A:陈志鸿

文学Q & A

旅游与省思

编者 :旅游书写,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种抽离的省思方式?

陈志鸿 :由于,“日常”在我们生活中上演得过于频密,以致我们难以细察这究竟是何感觉。旅行如有意义,在我,恐怕便属:人在打破日常秩序之余,却又在旅途中频频回头追寻日常之感,以致我们终于了然何谓“日常”。只有旅行时,面目模糊的日常,比起我们任何日常时刻还要清晰可见,像是一个干净的搪瓷白杯放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旅行时,人对异地不是完整的投入,对故土也有了一定的距离,其“中介”者的位置不是让他看清楚两地,而是让人看清楚自己眼下所追求的日常之感是什么,或者我们生命本身究竟活着是靠着什么动作来建立“日常”。

结果,是的,我的结果有点叫人失望。我们的日常恰好就在于很多我们得作意义不大(对某些喜谈政治的男性尤其如此)之举,洗衣、剪指甲等。这,对于爱看所谓真正“旅行散文”的读者,恐怕也要说“抱歉”,取材似乎不太复合多数人的期望:没有太多奇遇奇景可言,只有满纸日常,以及,对日常之感的心理分析。

也许,这种对日常的执著描写,真的是一种抽离的省思。



陈志鸿 小档案

1976年出生,北马槟城人,原籍福建安溪。马来亚大学中文硕士。大专学府兼课之余,发表论文,创作小说、散文和专栏。曾获第27届联合报短篇小说首奖、第一届全球新纪元青年文学奖小说组冠军等。著有小说集《腿》(2006,印刻)。居住吉隆坡逾10年,29岁时展开第一次自助旅行,自此犹在沉迷状态之中。 
 
(南洋文艺 25/3/2008)

2010年 南洋文艺回顾

前行者携笔回归 ·诗运动网络延烧
——2010年《南洋文艺》回顾

近年来,网络社交网网罗天下,虚拟的网络世界相互链接,除了原先的社交、游戏等等的功能,社交网其实也具备把文人集结起来功能。
2010年的年度文人特辑,即反映了马华文坛这延烧到虚拟世界(或从虚拟的网络社群延烧而来)的“诗运动”。

杜忠全【文学观点】



(1)

2010年的南洋文艺,首先引人瞩目的,是马华文坛隐身已久的刘放重新“出土”了。

刘放原名麦留芳,学术专业是东南亚华人研究,然马华文坛的过来人,应该更熟悉作诗兼为文的刘放或更早期的冷燕秋才是。

作为文坛的前行者,刘放搁下文艺,专志埋身学术几近三十年之后,此次在写作上“再次上路”,自言“不打算写严谨的回忆录”,而拟“以文学传记的体裁来写”(19/10/2010,《自我定位》)。因此,除《致敬前行者·刘放专号》中的《自白》一文,刘放夫子自道地“回顾来时路”及交待其“文坛息影”期间少数几次与文坛中人的接触,以及最终何以“再冒出土,重见天日”之外,自今年(2010)年初以降,其读来略有“快意恩仇”之况味的回忆录式长文,已陆续发表了好些篇章。<从观音山到十八尖山>、<鸿飞雪泥:留学加拿大>两篇长文分别写了后期供职台湾及早年负笈加国的两个段落,但愿能如其所言,时而“心血来潮,写一篇算一篇”,后续篇章陆续有来。

除了老一辈的学者文人刘放,六字辈的李恒义,也在沉寂多年之后重现身影。李恒义是1982年槟岛天蝎星文友会的发起人之一,稍后也在1987年参与《清梳小站》的核心筹划与编务工作,诗与小说皆极受看好,唯自90年代的稍后期,即鲜于发表新作了。此次夹诗笔回归,长构与短制皆有所表现,只是未晓得是否还将涉入小说写作?
 
(2)


就马华文学过去90多年的历史历程而言,报章副刊一直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而文人结社并推出同仁刊物或在报刊增辟专页等,都对马华文艺的发展多所推动。然而,近年来,网络社交网网罗天下,虚拟的网络世界相互链接,除了原先的社交、游戏等等的功能,社交网其实也具备把文人集结起来功能。除了早年个人化的网志书写与即时回应功能之外,栖身面子书、推特等社交网的文人,有见及这“无网弗及”的当下时空,乃萌意善用网络一呼百应的功能,而在社交网络推动创作。2010年的年度文人特辑,即反映了马华文坛这延烧到虚拟世界(或从虚拟的网络社群延烧而来)的“诗运动”。

南洋文艺推出的庚寅年年度文人是诗人陈强华。陈强华自台返马并任职报界期间,风云际会地成为激荡歌曲创作坊的其中一位主要推手,随后投身杏坛,自身创作不辍之余,更还积极推动学生文艺。陈强华先后以魔鬼俱乐部与《诗杂志》以及《向日葵》人文杂志等以校园为基地的文艺结社或刊物,而成为北马大山脚学生文艺的鲜明旗帜;前年供职亚罗士打之后,也着手筹划并推出了《北吉光》校园刊物,对学生文艺的推动热心不减。因诗人教学有年,毕业离校后继续耕耘文艺或埋身职场的学生,后来逐步经由社交网串联了起来。以网络世代的形成为背景,马华文坛的“网络接力诗运动”于是焉出现。

社交网“面子书”上原生态的接力诗,经由特定的剪辑人按特定的构思与手法来裁剪,而凝定成平面副刊上的发表作品。这里头,网上的同一贴接龙诗,在不同的剪辑人手里往往呈现为不同版本的诗作。这种自原生态的接龙诗剪辑而出并呈现为“一题多写”的“同宗”作品,评论人张光达说是“接力诗游戏最值得开发的一扇思(诗)维交感之门”,此说诚是。

陈强华等人的“接力诗”之剪辑与发表(连同年度文人特辑合计4期)之外,方路“面子书散文”的出现,也是虚拟与现实的两个书写空间互为穿透的另一产物。过去大多的创作者,多是在作品经由平面管道发表之后,才予以转为网络贴文,今后这种现象或将出现逆转,或是预示了一种新趋势:创作人在网络的喧嚣里让创作意识闪现的同时,编辑人其实也在重新思索并接纳网络世界派生的作品;平面发表之外,原生态的网络书写,今后或将成为写作人或作品存在的另一种实存面貌。平面与网络,除了网络书写实体化之外,这两种存在或将互为依待,孰真孰假,其界限将不再那么判然清楚了。

上面说得或许太玄了,再说得具体一些:2011年,是不是该出现“面子书小说”了呢?
 
此外,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刚届满,而2010年的南洋文艺,也在11月份副刊的全面改版之后,版面有所萎缩了。除了循例喟叹之外,我们是否也该体认得当前的趋势,而在思索让马华文艺仅只寄身为“副刊文艺”之未来处境的同时,也得进求完善或拓展其他的可能空间,比如纸本出版或电子书乃至上述的网路书写等等?



(3)

2010年的南洋文艺,特辑的策划与读者来稿的发表都有一定的看头。将《古月照今尘:张尘因诗专号》(2期)、《致敬前行者》与《端午节诗人特辑之推荐诗人:谢明成》对照而读,一种文学传承的意味油然而生;《国际诗人节特辑:问候苦难大地》则以诗笔留下了时代的印记。

各文体方面,小说的发表量略少,除雅波继续耕耘极限篇之外,温祥英、杨嘉仁、张柏榗等,都交出了短篇与微型新作。散文依然是大宗,佳作也颇多,可见老中青的马华作者依然倾心于此,兹不一一列名了,惟李宗舜(黄昏星)以过来人之笔写当年“神州诗社”之<因为,没有遗憾>,将会是一笔文坛史料了。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今年的文艺论析成果堪称丰收。林春美关于马华女性作家作品论析的系列发表之外,杨邦尼之论流亡诗人北岛、钟怡雯论马华地志散文、何乃健写黄建华散文新著等相关文章,无论是源自学术课题研究或是文艺评析,都具备一定的深度,对读者乃至作者,或都有一定的意义。
(2010年12月15日完稿)
 
(南洋文艺 2011年1月4日)

2012年3月19日星期一

【但愿人长久系列2:宋子衡】2

流失的心血
——读宋子衡的小说
[评论篇]●张光达


中国学者王振科曾经以“痛苦的美”为主题,评论宋子衡的小说集《冷场》,文中所提到的小说思想内涵,人存在的痛苦根源和悲剧,面临悲剧过程中种种生命的意义和价值,都相当中肯和准确的指认出宋子衡小说中所欲表现的“人的尊严”的企图努力。如此的企图和坚持,以《冷场》到《裸魂》,从来没有改变过。我们发现《冷场》中的伍伦、自维、古宁如此,《裸魂》中的丁耀祖、阿清、佛养等人莫不如此。宋子衡在自序中更如此阐释他的人生观:“我只惊觉人蕴含太多的悲剧成份,在文明高度进化的背后,人类俨然失去了生存意义,甚至对自己的存在混淆不清;被从原有的位置中抽离,解体,仿若只是那么一具具的零件组合而已。可我仍固执地迫使着人服役于一道使命,重新把零碎的肢体撮合起来,就是要为自己塑一尊像,那就是尊严。”

“人的尊严”一再是宋子衡创作的思想中心,如何凸显这道抽象的命题呢?宋子衡常处理的表现手法是安排小说中的人物面临困境和死亡,让悲剧发生,荒谬得合情合理。关于悲剧,我不知道宋子衡是否受到西方小说中悲剧理论的启示,但我们发现宋子衡的小说所含的悲剧成份,与西方对于悲剧的某些论点不谋而合,西方理论家大都认为,当死亡注定悲剧英雄的失败时,悲剧英雄反而表现前所未有的伟大与高贵的人格。所以,我们目睹悲剧人物的陨落,我们的慰藉,不来自宇宙的道德结构,得以重新肯定,而来自我们恳切意识到人性之伟大。因此,我们读到宋子衡小说中的人物,无论面临多大的困境和死亡的威胁,大都不作消极的怨天尤人,坐以待毙,相反的“有志者事竟成”,“事在人为”等带有激励性的词语是他们的口头禅,在行动上就转化为“一场的奋斗和抗御”。这些徒劳无功的“奋斗和抗御”,大体上符合了《裸魂》序中的一番话:“人都在求生,都在努力着去营造一个充实而又有内容的人生,实际上都是在沿着这个可怖的求生规则,一步步的正在把自己推向死亡。”

1979年的作品《搁浅》写越南难民的血泪遭遇,逃离烽火连天的家园,又遇上船搁浅在珊瑚礁,面临绝望的地步,死亡的阴影笼罩全文。船民面对这绝望的处境,既已无力抗拒,又不情愿俯就,有些人如此感叹:“这难道是天意,人死了也没个葬身之地。”但小说中的“我”却不想轻易放弃认命,“我”设法面对一切即将降临的危机,恐惧中又带着些微的果敢。“我”从害怕海鸥的锋利的爪到勒死第一只鸥,正可视为宋子衡赋予小说中人物那种面临困境中作出对抗的可贵精神。虽然畏惧转为坦然面对,其中的牺牲和代价是何其大。宋子衡花费了许多篇幅写“我”如何正视死亡:“……只知道死亡终有一天会降临的。前些日子一提起死亡,我就会感到无限恐惧,那可能是因为死亡距离太远,现在是整天在看着死亡如何驾临的,日子一久,也就看清了死亡的真面目,我只觉得,在这苦难的时刻里,死亡对于每个人反而是一种宽怀的施舍,它使人脱离了困境。”小说结尾时“我”也无法摆脱死亡,这是一支越南船民的悲歌,题材已经没有新意,不知有多少作家写过,宋子衡小说的可贵绝不在于写了这一个大题目。而是写出了人在绝境中如何顽抗到底(自然其中也写出了人性软弱的一面)。他不同一般作家写这类作品,着眼在如何制造惊险的气氛和曲折的情节,人性的意志和力量散发得淋漓尽致,这些奋斗的过程令人看到人性的光辉和生命的内涵。

同理,1982年的《修堤这回事》,余正悟的修堤心事;1983年的《心血》,丁耀祖的凄凉晚景,以及1988年的《归向》,阿清面对善与恶的抉择和冲突,这些小说中的人物,正一幕一幕的面临考验和陷入困境,其中的深浅程度可能不一,失望和痛苦的根源也不尽相同,但他们都共同的呈现了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他们以顽强的斗志和行动完成了这些。

整体上来说,宋子衡的小说走的是传统的现实主义路线,虽然他也擅长运用西方的意识流、象征技巧、荒谬的语言手法。像多数马华现实主义作家一样,人物的形象和性格鲜明,情节的顺序井然,着重于现实生活中小人物或平凡人的遭遇,藉小说批判了社会的不公与不合理。嘲讽的是,黄锦树谈马华现实主义作品,认为马华现实主义中出现最多的不是现实的描绘,而是小知识分子喋喋不休的教条,从来都不是努力的去呈现人的存在情境,而是迫不及待的把故事草率的说出,随便下判断给予道德谴责。以这些论见来印证宋子衡的小说,我想它是不攻自破的。

我们仔细研读宋子衡的小说,发现作者的语言风格倾向写实,条理分明,但又似乎不拘泥于此不仅于此,他甚至尝试运用西方现代文学的某些技巧,吸取其优点加以融合贯通,溶入他那写实风格的小说里,形成另一种风格,介乎写实与现代的风格——虽然在比例上写实占了很大的比重。

1984年的《金贵婶的某个早晨》、1985年的《人生无奈事》和1987年的《虎的传说》,在传统写实的平铺直叙里,溶入了西方文学所惯用的荒谬文学技巧,西方荒谬文学曾经蔚成气候一时,也出现了几部相当成功的作品,宋子衡可能有接触过类似作品,因此很自然的运用在其小说中,透过这种表现手法,挖掘社会生活中的不公正与不合理的事物。但毕竟宋的写实动机所产生的批判意识远比欧美荒谬小说要来得明确且狭窄。

《虎的传说》这篇小说里,一座宁谧和平的山头,作者以及其他的人爬了四个年头的山,一向平安无事,连一条小蛇也没见过,只因为有一天一个中年妇人疑神疑鬼地投诉“遇见”了老虎。所谓“遇见”,只不过是“听到”老虎的叫声,这种片面的言词居然在这群爬山者当中引起惊慌,议论纷纷,各种各样的提议莫衷一是,最后却没有结论,不了了之。有人觉得老虎是人类天生的仇敌,永远没法子沟通,老虎一日不消除,人永远不会放心和快乐。有人说是守山虎,不会吃人的,是神灵派来守护山头的,不足为惧。有人建议请示法师作法捉老虎。有人认为只要山照走,日子久了自然会忘掉有老虎的事。大家谈得颇为热闹,谈着谈着就下了山,也没有人弄清楚那个老虎出现的确实地点。这样荒谬的一场闹剧,实际上却暴露出人类的弱点,人性中的荒唐和愚蠢,甚至是一出“群体心理的微分观察”的悲剧。宋子衡甚至在小说中如此挺身说教:“这世界本来就是怪诞得不能以理喻。”

另一篇小说《金贵婶的某个早晨》与《虎的传说》有异曲同工之妙,描写在一个木屋区的某个早晨,因为一条蛇的出现,引起了大家的混乱和惊惶,足足闹了一个上午,这场打蛇的闹剧才告一段落。人物的意识流心理手法巧妙的溶合在写实的语言叙述里,渗和着荒谬的象征技巧,很成功的把生活中的荒谬现象浮现出来。宋子衡在这篇小说中忍不住每次挺身说教:“世间事无奇不有,要管管不得,不管又不行……”

在这方面,我想宋子衡是深深的体会到这一切,并不是为表现而表现,他有话要说,藉着小说情节的发展,小说中人物的对白,趁机批判了社会生活中不公的一面。但他不是迫不及待的把故事草率的说出,给予道德谴责,而是敏锐的抓住小说中人物的性格和思绪,藉对白和心理起伏,探讨了人性、道德、善恶等问题。这种人生存的可悲又荒谬的命运,他在《裸魂》的自序中如是告白:“我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伞兵意志薄弱的一面。……尽管回来时可能是一坛骨灰,但还是络绎不绝的,许多人都朝着这条路走。……”既然有话要说,宋子衡的小说有时难免过多的议论,破坏了小说的和谐气氛,这一些是宋子衡在创作时所应加以注意的。

透过生与死的冲突(如《搁浅》中的我),理智与情感的冲突(如《回馈》中的美娟),个人良知与社会规范的冲突(如《修堤那回事》中的余正君),荒谬而又真实的现象世界的冲突(如《人生无奈事》中的大肥),强调了命运对人的嘲弄,悲剧永远都在重演。《修堤那回事》中宋子衡似乎触及了人类的无知与无可救药。海岸的堤崩缺了,水快要淹上海口来了,没有人愿意修堤,相反的海口的村人争相筹建和庆祝天后圣母庙的开光大典,大家为这日子引以为荣,情愿把所有的钱花在建庙方面,切身实际的修堤那回事却避谈。甚至有人建议妈祖降乩驱雨,最后在圣母庙的锣鼓声中,雨非但没有驱走,水却跟着淹上来了。这是对妈祖那些贺词“佛法无边”、“神威显赫”、“福田广种”的莫大讽刺,但更大的嘲讽了人类的无知悲剧——求生与求死的位置对调。宋子衡已经触及了这些人性的荒谬情境,也努力的呈现了人的存在情境,可惜仅止于此,没有在其他小说作更进一步的发挥。

九○年代以后,宋子衡开始朝向更大的命题发挥,文化回归这项大帽子也深深扣着他的心弦。1990年的《血源》是他对这个命题反思所踏出的第一步,但只点到为止。1991年的《魂归何处》是他为这道命题写下更详尽的注脚,文中详细的交待了佛养一生的际遇和命运,在文化回归或不归的问题上反躬自省:“他也曾推想着他那些儿孙们往后会变成什么黄不黄,黑不黑的鬼模样。我们这些人本来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长此下去,不就什么都完了;一个人到底还是应该有所保留,如果连个肤色都认不来了,那还有什么尊严这回事存在。”这篇小说不是宋子衡最好的小说,它除了企图竖起一道马来西亚华人共同(?)存在的大命题之外,对于小说的表现手法、人物的心理性格描写也极尽缺乏,甚至令人读后感到熟口熟面。只是值得注意的是,包括宋子衡在内,好多在六○或七○年代崛起的小说家,在默默坚持了20个年头以后,踏入九○年代,文化回归这道命题隐隐然成为这些作家写作的精神回归,是年龄的增长令他们在思想上不谋而合,抑或是这些作家群竞相传阅马华作品,耳濡目染之下没有深入“现实”的情形下,产生了一种所谓的道听途说和集体偏见。
 
(南洋文艺 1996年10月4日)

【但愿人长久系列2:宋子衡】 1

【但愿人长久系列2:宋子衡特辑】 1
消沉就是我快乐的一部分


宋子衡,26/11/2010。摄影:温祥英
大山脚有一间小小的纸扎店,店主一手拿着彩纸糊扎房子车子,一手按着稿纸写下颗颗中文字。纸扎品支撑他的物质生活,文学作品则是他的精神寄托。——店主宋子衡,生活依系阴阳二界,作品摆渡于写实与现代之间。


宋子衡原名黄光佑,1939年出生与槟城大山脚,原籍广东惠来。他只受过五年的小学教育,却发表过作品六十余篇,并在1979与1980年,连获文化协会年度小说奖,小说亦曾转载于台湾政治大学出版的《大学文艺》。


宋子衡1962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不论精神抑或成就,一直以来都备受赞扬。然而,现实的无情,生活的困顿,逼使他在90年代初出版了小说集《冷场》之后,就从此“缺场”于文坛好几年。不久前,他携带《裸魂》“出土”,回顾这一段不如意的日子,他说:“消沉就是我快乐的一部分。”(编者)



离心记
——给你回话
[自述篇]●宋子衡



到底还是有了点可喜的讯息了。始终只因是个美丽的守候,谁知却也是个美丽的延误。

这段日子,像去了闭关,像去了修心养性。
就是消失了这么个五年。五年,其实并不算短,足足一个国家的发展期限。我却可以这样干脆的不留一点痕迹,心里头想的该是一些什么?这些日子,就像去漂泊那样,就漂泊在思维域外,在那儿挥霍着时间,消耗了生命。我也不知该如何去把这段日子串记起来,只是觉得一切都没了节奏,没了音谱,就是那么混混沌沌,空空坦坦的,一步一步的,乏味又刻板的沿着生的步伐迈过去,去向何处,也只落得一个迷惘而已。今次带着多少逃兵的愧疚心理回来,却已存着多少被通缉的难过,也被笑说是个有待考究的出土文物。

其实,也仅仅因为一个创作空间而已。孩子们长大了,也就扩大了他们的活动范围;于是,仅有的一间书房被摆上了单人床,一套高传真音响,就是这样,一个思维据点被侵占了。爱心连生命都可付出,别说少写几篇小说了,在无任何选择的情况下,创作暂被终止了。日子久了,遂养成了懒散的坏习惯,所以不能创作,交白卷,纯粹是严重的思维故障,这点完全与人无尤。

有能力作为一个写作人,那该是件荣幸的事,有这点操守,难免引为自豪。一个写作人与人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在芸芸众生中,惟我独醒,有了清浊之分,看清了一切,更可认清自己;却也因而痛苦了,痛苦的是惊觉这个自己并不实在。就连深具自觉性,勇于修改结局的蔡琴在《爱上你的悲剧》里也都会这么唱着:“一生都在扮演着别人。”那样,她洞悉了这完全不是一场担纲演出,只不过是个客串的小角色而已,也就是这样肯定了人的悲剧成份。总是模模糊糊的,就像快要在空气中蒸发了,消失了。这经常引发内心痛楚的,都是一点芝麻小事而已。或许这些难于理喻的感受,从别人的观点看来,也不过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无病呻吟或语无伦次而已。

正欣喜着感染了这点文学细菌。虽热爱小说,却又没用心钻研过,没有任何索引一味的摸索着,在没有任何理论基础下创作是相当费力的。我也不懂该把自己怎样归类,总不能确定自己的身分,只是经常在一种特殊情况下,尽量藉着一个意念去表达和体现,把一些错综复杂的琐碎串成一条直线,然而起用一个恰当的角色把它演绎。至于在观念上与某些冲突和差错,那也难以解释了。

我总不敢去标榜什么骄人成绩,时至今日,积分表上仍然是个红色零字,因为在局限于本身的学识、环境,阻力最大的还是青黄不接的经济,也不知贫困在这一生中会成了个定案。设想这种情况哪有冷静的心情去创作,如何去伟大一番?在科技发达与竞争的这个时代,怎样也秉承不了古人那种“煮字疗饥”的精神了。一个作者交不出作品,话多也没用,一切都讲实际,有了稳定的生活基础,才能安心地去舞文弄墨。不过尽管生活如何困顿,始终都还保存着这点文学体温,我想等到有一天,和尚连钟也懒得去敲了,那时也就是盖棺论定的时候了。

再说文学这门所谓文化事业,是否能继续生存下去,也是令人质疑的。朝九晚五的生活格律,畸形的商业竞争,使今日这种着重于工商利益的社会变形;一个指数的盼待,可以把亲情弃置一边,就别说这些无关痛痒的文学了。所以我怀疑在那种紧张和充满压力的生活缝隙中,还有几个人在阅读文学,关注文学。文学的处境并不乐观,尤其是马华文学,表面上看,它像是欣欣向荣的发展着,可是认真的看,实地里还是那么薄弱;工商界没有心情照顾文学没话说,可是,具有推广作用和传达能力的文教界都无动于衷,且部分人还存着轻蔑马华文学的心态,这是最引人心痛的事。设想在这坎坷路途上,马华文学如何去壮大,它的存在永远是局部性的。几十年了,我就是没有改观过,我就是要这么说:马华文学没有崇高地位,马华文学像个营养不足的弃婴!回头讲一句,可以挽回一点文学生机的,也许是在网络上吧!

一个长期在逆境中挣扎求存而活下来的人,心态上到底难免与常人有所差异,咄咄逼人的现实生活,世俗眼光的睥睨,种种的不合情理和不均衡现象,拼成了一个在精神上已不能依附着社会秩序进行的人。在那种刻意铸造的生活版图上,只是一层层的自我抄袭,显然是一道没有主线观点的棘途,也就是一条没有明确标点的虚线。或因思想上太过于拘束,未曾放纵自己,构成了一种枯渴和刻板的生活公式,就像死囚在时间上折磨那样,最后沉淀下来的也只有那点无奈。长期的抑压,太多的省悟和检讨,也是一种理性负累;而后逐渐的萎缩、无能,难免成了理性的奴隶,这又是件多可悲的事。

胸口上那股闭塞,那是恩的重量,一生受人那么多的恩惠,回想时才确知自己根本不是以本身的力量活着,我想总有一天,必然是被溺毙的,死在那深邃的恩情里。有时候是这么想着,人要活得踏实,要活得投入,那只有以面对现实作为准则了。许多人为了活得完美,而设计和营造了几许故事来瞒骗自己,引渡自己,迷惑自己,总会把一则则不如意的挫折编演成一篇篇惬意人生,可在一旦醒觉时,才惊叹人生是那么的空洞。我想人生如果可按图索骥,也就不至于经常的方寸大乱了。眼看着人性的逐渐回归原始,真的是来到另一个文明渡口吗?而人也只是永远在一个盲点上作垂死挣扎了。

命运总不会留下任何线索的。回溯一生中几回与死亡有关的要点,这些际遇,就像人生插图,悟解了不少的道理。首回遇到的是一宗车祸,在高速中眼看着那根迎面而来的灯柱,那时是完全没有机会去改变和闪避了,绝对的冲向死亡,大约在30秒钟后醒转过来,脚部被紧夹在铁板中,剧痛中骂了句粗口,肯定了还活着。第二回是在初割胆结石,三个小时的麻醉剂,真的是完全脱了节,醒来时,模糊中看到的是一些欢展的笑颜,又一次肯定了活着。有了这两回经验,对人生的看法多少也就淡泊了。当我触摸着脚部和胸部这两道疤痕时,就看到生与死的分界,这两个生死驳接处,使我对一切都随意了。在那个时候起,我真的是说服了自己放弃对命运的抗拒,真的认了命,因为我认为,一个人肯把命认了,也许会活得更洒脱,更逍遥自在;何苦在没有任何线索下,去追缉一个永不会现形的元凶。

《裸魂》序文刊出后,小黑方昂都说如此消沉。或者这已是一种生活习惯,设想这生人几时开朗过,开口讲的话,比起话多的人恐怕只是他的几分几。偶尔片刻欢乐,也不过是个抽样,即使笑了,也是笑在消沉中。所谓消沉,它并不意味着走向自毁,在我来说,该是一种更积极更妥贴的心理应战,也是每回在情绪低落时,以消沉方式来处理自己而已。也可以这么说,消沉就是我快乐的一部分。在这世界中,横竖看都是一个起不了眼的小角色,在那儿踉跄,在那踯躅,都不会有人闻问一声。在渺茫中,只是期许着生命的重新估值和调整,在浩瀚无际的人海里,只能在仅存的一小角生存据点厮守下去。人生只有剩下这个模样了,为什么要去注视着量血仪上那点在收缩压和舒张压间跳动的小红点,就那么微弱么?胆固醇、尿酸一旦恭候左右,斗志也因此随着丧失。人生就难道没了别的意旨?只一味遵循着传宗接代,晚年就坐在轮椅上享着清福这可悲的因果定律么?

一种心境的凝结,是长期孤寂和抑压的效应。总不会无故爱了《渭城曲》那种“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落寞情怀。不就是这些年来心境的最佳写照。

曾经有人提过,我的小说只是那么孤癖地在生与死这条线上操作,总没了点爱的气息。是的,我总觉得这个世纪末的爱情是荒谬的,朝秦暮楚的,很脆弱地在游移着,它总是在激情过后即失去了免疫力,而维持着这两性关系的,也就只有性爱这回事了。所以我对爱情的存在使用了否决权。

《裸魂》能欣然面世,是陈政欣的一番诚挚心意,正是一枚有力的强心剂,间接起了重大的回生作用。有了这点回应,心口上那股文学洄流,这应是一式新的动作了吧?套用一句广告术语,那就是期待一个崭新的姿态出现!要走更长远的路,就必须有个歇息的时刻是不?冷却下来,也可能是因为没了目标,这下有了个新的指引,我坚信在这个凝镜过后,就会呈现出一个新的景象。想抽了30年的烟说戒都可以这样就戒,持续这点创作毅力也不该会有什么问题了。

回来,当然,我也期待着有个栖息之处,但会水土不服吗?

在这段恍惚的日子里,凡事都没了心思,故曰离心。

——5.9.1996大山脚


宋子衡著作
宋子衡短篇(小说)棕榈出版社,1972
冷场(小说)蕉风出版社,1991
裸魂(小说)陈政欣,1996

 
(南洋文艺 1996年10月2日)

2012年3月15日星期四

2008 南洋文艺年度文人:马汉 3

我的60多年老友马汉

散文 ◎年红



马汉和我,都是1939年出生,同住麻县内。小学时期曾经同校(中华小学,后改名中化一小);麻坡日间师训学院受训时,又同班。毕业后,他调派到郊区去执教,而我则留在市区服务,但两人都住麻坡,经常都在一起;关心的、谈论的,几乎都是文学与写作的问题。

他在1959年出版了小说散文集《听来的故事》,由于出版者是香港的艺美图书公司,师训学员都对他肃然起敬。在我们华文组,讲师和同学都把他当成“文艺青年”(当时,他很不喜欢人家称他“作家”)。那年头,写作的风气很盛,在我们班里,张亚明、马春成(春生)、刘江和我等都有作品在报刊上发表,课余便经常在一块;而他,无形中便成了一种凝聚力,把我们引到他在金枝路的板屋去欢聚畅谈。后来,在《蕉风》主编黄崖的鼓励和策划下,马汉和我还创办了小型文艺刊物《新潮》。当时,他任主编,而我则当社长。那两、三年,在麻坡市区,经常可以看到推着自行车的社长,伴着步行的主编在为出版和发行的事忙碌。(马汉至今还是不会骑自行车,也没考过驾驶执照。)《新潮》停刊后,我们仍旧经常在一块儿。1967年,我买了“野马哈”电单车,过后,就经常载他出街……。

1972年,我突被调升巴口辅南学校校长,当时,他就在该校执教。一下子,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还好,我们依然是好友!

后来,我调去居銮加亨华文小学9年,又在东甲任职11年。这20年间,虽然我们经常有书信来往,但是很少见面……。



马汉对编辑刊物的兴趣一直很浓,而且负起编务之后,干劲十足。他曾担任过几种少年儿童文学期刊和丛书的工作,经常向我邀稿。他邀稿的手法很高明,有时为了一两则短文或寓言,或是三两首童诗,他可以写一封2、3页的长信,以诚感人,偶尔还会发出“SOS”的求救讯号。

他在主编《新明少年》的时候,正是我在校务和教育局工作最繁忙的日子,可是,一收到他的信,总得减少睡眠时间,给他赶稿。同时,我也知道,他对我是有所期望的,我绝不能马虎了事,或敷衍以对。其实,我们的共同目标都是为了下一代;希望献出自己的一份力去提供孩子们一些优良的精神粮食。后来,他主编《嘉阳小作家》,也从未忘记过向我催稿和要求提供意见。正因为这个缘故,他主编的刊物,经常有我的作品。

上世纪80年代,他创办长青贸易公司,出版“青少年丛书”。他写信给我,坚持要有我的集子。我只好将教育广播剧本集《小飞侠》交由他出版;90年代他为彩虹出版有限公司主编的《世界华文少儿文学系列》,也收入我的短篇小说集《一把大雨伞》和寓言童话集《礼物》。



有文友对我说,马汉的脾气不好。但是,在几十年的交往中,他倒很少在我面前发大脾气。只有一次,他要求我去向彩虹出版有限公司说情,让出《多事的旅程》、《恶嫂嫂变猴子》和《家是温暖的》3本书的版权,允许他出一套完整的儿童文学作品集。我虽然依他的要求做了,但不成功。那回,他可真个动了肝火!后来,爱薇再替他出面,结果总算完成了他的心愿。

他和我似乎有个共同点,做起事儿来,常会忘我,全神投入,不可自拔。我的身体还好,可是他的健康并不理想。因此,他曾在2000年7月30日清晨写过一封信给我:

“我决心退出作协理事会,不为什么,只是想到时间已经不够支配,加以过度劳累——几乎在过去22年间,天天如此,体力与精神已每况愈下,要不卸下一些事务,那是非常不智的!半生牛马,好容易才让4个子女受完教育,到头来,又是两袖清风。近年来,生活较为顺利,是应该赚取老本的。问题是,万一‘积劳成疾’,则老本又有何用哉?因此,我决心静守家园,竭尽本分,希望这么一来,才能再多看几年人世间的美景……。兄台有南下之时,盼拨冗一会,自然仍能促膝谈心……。”

没想到,他果真“积劳成疾”。庆幸在新年伊始收到他寄来的一封报喜信:

“……我在12月31日上午收到一份‘新年大礼’——我的癌症医生通过镭射、检验之后,告诉我说:‘恭喜你,你的癌症已治愈了!’我真开心!虽然花去了几乎10万马币,不过总算治愈了,真是感谢主呀!”

写信日期是2008年1月2日清晨。可见,他是急不及待地想让老友也开心!



2004年,我在山东大学主办的“第2届马华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和印尼万隆举行的“第9届亚细安华文文艺营”提呈的论文《期待高飞的翅膀》里就特别提到马汉。我认为“他已为马华儿童文学发展掀开了重要的篇章。”

自从他在1962年出版了《漫游马来亚》和《鳄鱼王子》以来,他就不曾间断地在儿童文学方面作出奉献,并取得丰硕的成果。

也正因此,很多读者倒忘了,他也是一位出色的小说家、杂文家和散文作家。

(15/1/2008凌晨香妃城)

(南洋文艺 5/2/2008)

2008 南洋文艺年度文人特辑:马汉 2

我的爸爸
散文 ◎孙彦庄


记得当年年纪小,我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如此开头:


“那被太阳染黑的圆圆脸庞,鼻梁上戴着眼镜,镜框内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就是我的爸爸:马汉……”然而,今天的我,该如何开头呢?

几十年来,我的话题总是离不开爸爸。小时候,我常和朋友们说:“爸爸说……”。在马大中文系教课时,我的讲义似乎也充满了:“爸爸说……”这些年来,我常和孩子说:“外公说……”。有一天,最常挂口的,将会是:“外曾祖父说……”

爸爸的“说说说”,令我现在要说的,说也说不尽……

话说我会走向文学及学术的道路,只因为“爸爸说”。脱卸记忆的面罩,出现的是兄弟和我天真的脸庞,跟着爸爸参加他的文友聚会。常常,我们坐在麻坡书店的地上,一边看《儿童乐园》、《南洋儿童》、《世界儿童》,一边听爸爸和朋友谈文说艺和进行出版工作。

爸爸也爱在书房里指着报章及刊物的作品对我,说:看!这是陈雪风张景云宋子衡云里风爱薇写的、那是温任平小黑文戈商晚筠刚发表的……也翻开从书架上取出的书,说:看!这是杏影连士升方北方黄思骋写的、那是方修姚拓梦平编的……我依然记得,他的镜框里闪着澈澄睿智的目光……

每个人都认为我在爸爸耳濡目染之下,研究马华文学。因此,在获得博士学位时,记者问我何时开始研究马华文学,我打趣道:“从幼稚园开始!”

近年来,我开始研究《红楼梦》。在参加中国学术研讨会前,我赶着写一篇论文,马大图书馆却没有重要文献。没想到,周末回家时,我在爸爸的书架上偶然瞥到一本陈旧的书,正是我急切需要的文献。当时,弟弟问我为何眼眶中闪着亮光?其实,闪动的是激动的泪花。我在书房偷偷揩泪:原来,几十年前,爸爸就为我准备研究资料了……

有红学家认为《红楼梦》的作者不是曹雪芹而是他的父亲曹頫。尽管旁征博引了许多文字以证实他的这一观点,但被很多学者推翻。我的作品不是经典之作,不会引起大师的争论。然而,我愿意告诉大家,我的小说散文论文似乎不是我写而是爸爸写的,只因爸爸当年的“说说说”,仿佛是握着我的手,教我探笔、执笔、落笔、运笔写轮廓、一个字一个字、在白纸上留痕迹……

爸爸常提起当年《学生周报》和《蕉凤》社长姚拓等人在50年代举办的<学友会生活营>和60年代的<青年作者野餐会>,带给他无限的快乐,推动他从事写作和出版工作。

也因为此,他在70年代召集了《好学生》刊物的全马优秀小记者,开始文友聚会。领导人是目前嘉扬出版社社长许育华,年少的我和兄弟们,也和全马各地的文友们一起轮流筹办。从新山、哥打丁宜、居銮、波德申、金马仑到浮罗交怡(我们改名为“浪敲屿”)、哥打峇鲁……之后,多半的文友搬到八打灵和吉隆坡,随时都进行文友小聚。

转眼间,参加聚会的文友们,从背着沉重书包的中学生,转变成目前学术界分子,其中包括孙春美(新纪元)、林春美(博大)、何国忠(马大)、林建国(台湾交通大学)、潘碧华(马大)、汤玲玲(新加坡国大)、祝家华(南方学院)、庄华兴(博大)、刘香伦(玛拉)……,以及商界出版界医学界教育界报界的张永修、水流星、陈淑莉、陈伦瑛、林天拱、程可欣、骆耀庭、方路、何广福、林锐仁、林义杰、黄丽根、吴德福、李汉民、赖国芳、朱进兴、石得发……

当年在我踏入马大校园的那一刻,和其中几位相遇,每一张脸,都荡漾着快乐。如今,有些成了我的知己,常进行心灵分享会和谈妈妈经。有些成了我的同事,一起进行学术研究和带领学生创作。我告诉大家:“正当少女时,我爸爸连我一生的知己和同事都为我安排好了。”

去年,许育华和何国忠连同我的兄弟们,和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筹办“马汉儿童文学双年奖”,表扬马来西亚儿童文学家的杰出成就,并鼓励他们继续创作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每一届得主一位,奖金两万元。

爸爸感到很欣慰:“30年前我才请大家吃七毛半一盘的炒粿条,今天……”然而,文友们都认为,爸爸给我们的,是永恒的美丽,令大家把快乐洋溢成文字,成了马华作家。

因此,去年水流星sms大家:

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但马汉当年灵机一涌,育华彦哲彦庄向前冲,雏形文友聚会很成功从此天南地北有吾踪,马汉成了文友老祖宗!

马汉老师,谢谢您!让我们的青春不留白,且回忆充满缤纷色彩,交到好友知己最开怀!

每年年底,我们几个相助相契好友知己,都带孩子去酒店谈通宵。在孩子们进行聚会时,我们畅谈当年的聚会,表情随着每一个画面的变动而舒坦、而陶醉。而当年爸爸提起他们的聚会时的表情,仿佛天地间混沌初开、一线天光俨然显现,也窜入我的回忆中,与我的回忆交叠映现……

研究《红楼梦》时,我看到<好了歌>的其中一段,感叹万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我不知道在爸爸眼中,我是怎样的一个女儿。然而,今天爸爸的“说说说”中仍然包含了无数的关爱。每一句问候,每一句关怀,都是一瓣瓣的心香,萦绕我心头,令我心如水泛波纹,波动不已。我,仿佛还是一个小女孩。

不久前,爸妈、衍耀、孩子和我一起吃早餐。爸爸扬了扬手中的报刊,对外孙说:“Boy,你的作文刊登了……”过后,孩子的同学们羡慕他拿到南洋商报稿费,他告诉大家:“外公说我会得到稿费,果然拿到了!外公说,中间一句可以再修改词汇。外公说,伏笔用得不错。外公说,结尾……”

我仿佛看到爸爸的手,紧握我的手,两只手一起紧握孩子的手,教他探笔、执笔、落笔、运笔……
 
(南洋文艺 12/2/2008)


家乡的一条食街
散文 ◎马汉

晓得城市中有一条摆卖着各种可口美食的“食街“的时候,已经是个11、12岁的小童了。那是50年代的初期,我可以和游伴在城中随意溜达,不再只限于住宅与学校往返的路途了。


当时,父亲除了在二马路一家米粮及运输公司担任“财副“之外,晚上还到亚依亚务街口劳工司侧旁的一的代理“红猫“牌香烟的商店去当夜班理账员,以增加收入。有时候,父亲会带我到那儿去,等到9时许他工作完毕,牵着我的小手走到街道的另一边去,哗!那儿正灯光辉煌,人潮不断,与父亲工作的那一边的街道截然是两个世界哩!

这边厢不但灯光辉煌,人潮不绝,而且街道的两岸,有几平20个美食的档子正在营业,一档档的摊贩正在忙着煎呀、炒呀、捞呀……炭火正在炉灶中猛伸着火舌,吱吱喳喳的油炸声,一股股香浓的美食香味更随着飘逸着的空气扑进行人的鼻腔之中,行人之中有几个不被引诱得猛吞口水,食指大动的呢?

我还深深地记得三马路——惹兰玛廉正把食街切成两段,朝向麻河的那一边只有三几档卖榴梿山竹土产和凉茶的档子,朝向四马路胜利戏院的那一段就是最热闹的食街了。在与三马路交界的街口算是当年最大的档口,那是一家广东大炒档子,掌铲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广府妇女,每天晚上都见到她挥动着手中的铲子,将猪油在镬中煎炸成滚滚的油,然后加入料子、面或米粉。炒成一碟碟或一包包的炒面或米粉,另外应该还有其他的菜肴,例如炸肉、排骨、蒸鱼等等,只是当年年纪小,父亲的经济能力也有限,不曾光顾过。广府嫂的档子规模大,伙计也多人,在侧旁咖啡店的骑楼下还摆了三两张抬子,让食客坐下享用。外还有不少人守候在档口前面,等待着她炒好包好了,带回家去的。父亲和我经常“打包“回家和妈妈一块儿享用,当作夜宵。

广府大炒侧旁的一家“蚝烙“档子,生意也很好。“蚝烙”是潮语,其实就是蚝煎,将生蚝加蛋加薯粉煎炒成一大碟的美食,那也是我家三口子所喜爰的美食——“蚝烙”原本就是潮汕美食,从“唐山”来的潮州伯和潮州姆怎会忘记呢?还记得当年掌铲的潮州阿伯是个年逾半百的“老叔”,只见他身穿背心短裤,骨瘦如柴,一看便可断定是个“鸦片仙”(有鸦片烟瘾的人),只见他使劲地煎着炒着,忽而将鸡蛋击破投入镬中,再见他急急抓起一小撮生蚝投入,再加酱料辣酱,炒得吱喳有声,香味四溢,再加入薯粉,再炒三几下,一碟香喷喷的“蚝烙”上桌了也!记得当时“潮州老叔”手下的“火头军”——专司炭火的也是个“潮州老叔“,外观跟掌铲的一模一样,不用说,也是个“烟屎伯”(鸦片烟瘾者)!

(上)(南洋文艺 5/2/2008)



还记得那“沙爹碌碌”,当家的是“沙爹碌碌”世家的第一代杨老伯。他将这味美食从潮州带到番邦。当时老伯年方中年,档子还是用双肩挑负着,沿街叫卖,夜间才摆到美食街上,通常很早就卖完收档了。

此外,还有对面街的炒果条,牛腩面、鸡饭、鸡粥、大麦糜(粥)、黑糯米、辣沙、油炸鬼....都是各有特色的小食,其中包括潮式的、福建式的、广府式的、海南式的....应有尽有,十分齐全。除了广府炒米粉、蚝烙和沙爹碌碌之外,我也爱吃潮州牛腩米粉和广府鸡粥。记得那位卖牛肉米粉的潮州阿兄当时才30出岁,是个大块头。他每晚赤着胳膊,全身肥肉,且是朱褐色,口中衔着一支土制的雪茄,不苟言笑,只要客官吩咐:“牛肉果条、生肉、加牛百尺(牛肚)、牛筋....”他便照做如仪。其间也有粗声粗气的“潮州怒汉”型壮汉,一屁股坐下,便大声呼喝道:“牛肉果条,加生肉,牛百尺,再加一条又粗又大....”有一回我忍不住了,偷偷问那位摊贩:“又粗又大是什么来的呢?“虽然我问得很斯文,也很小声,摊贩却用他那把足以媲美花和尚鲁智深的声音回答道:“牛鞭啦!你要不要?”说完用古怪的眼神望着我,害我羞得低下头半天不敢说话。

我还喜欢吃那家在牛腩米粉旁边广东鸡饭和鸡粥档的鸡粥,特别是下着霏霏细雨的夜晚,父亲做完夜工,用大阳伞遮护着,父子俩走到鸡粥档,叫了两碗鸡粥,然后往商店的骑楼下那三几张矮脚桌子坐下来。等到一碗热腾腾的鸡粥送上来,吃着那带看鸡肉丝的粥,既鲜美又暖和,真是甜在口中,暖到心里,真个是至今难忘哩!

记忆中的美食街——个美好的回忆,她不但曾经给我提供了果腹的美食,也夹着深深的父子情。曾几何时,随着岁月流转,美食街上虽然仍旧摆卖着各色美食,可是记忆中的那几位亲切的摊贩,他们所烹调的美食,己不复在了!更何况岁月无情,刻下自己已是个古稀老人,一切唯有在回忆中寻找了。

记得当年父亲告诉我:这条街是麻坡的特色,从战前就享有盛名,潮州人叫它“好食街”,广府人则称它“为食街”,倒不曾听说有个粗俗的“贪吃街”名号哩!

(下) (南洋文艺 12/2/2008)

2008 南洋文艺年度文人特辑:马汉 1

2008戊子年年度文人特辑:马汉 


文学Q&A

编者 :请说说您人生的辉煌时期。


马汉 :我一生喜爱写作,并以当作家作为终身志愿,除教书之外,也在过去50年间,几乎都在写作,为各报章写稿。因此,人生的所谓"辉煌时期"全与写作有关。

大致上,可分为几个阶段:

㈠年轻时代:我在念师训时期(1958-1960)便竭力写作,当时作品很受报刊欢迎,这段时期,可算是人生第一个“辉煌时期”。

㈡青年时代:即23岁至40岁期间,作品常发表于南洋、星洲、蕉风等刊。

㈢中年时期至老年(1980-2007),尤其是1991年至2007年为最旺盛,可说是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


作品与家庭的关系

编者 :请谈谈您作品与家庭的关系。

马汉 :1980年至1990年,除写杂文,小说之外,更侧重于儿童文学创作及儿童读物的编写工作,也涉及出版(即搞小出版社,出版过不少儿童读物、参考书和文艺书)。


1985年以后,《青苗周刊》创刊,每期替它写至少3篇儿童文学创作(其中有连续刊出的小说)。1991年提早退休,不再担任小学教师,转入出版界,1991至1994年3月,担任《新明少年》主编,开始将我办儿童刊物的理念发挥,虽客观条件不佳,可是却可自由发挥,因此让许多人晓得我会办(编)少儿刊物,也能写儿童文学作品。

1994年5月至1995年4月,担任《青苗周刊》编务顾问(受薪)(策划并撰稿),同时担任新山新年代出版社编辑经理,负责少儿读物编写及出版工作。(至1996年4月30日)

1996年5月1日至1999年4月30日,担任彩虹出版社高级编辑,负责策划德麟文丛、儿童文学丛书工作(包括策划及编撰)3年间,负责出版百种以上丛书。期间也为《青苗月刊》及《南洋学生》撰稿,包括儿童文学创作及作文辅导。此外,也开始开班教导学生写作。

1998年10月1日与子女创办“松柏教育制作有限公司”及“松柏教育中心”(补习中心)专营视听教材出版,担任公司的董事主席及教育中心院长。

同时继续为《青苗月刊》及《南洋学生周刊》撰稿。

2001年出任嘉阳出版有限公司编务顾问,并于2003年1月开始,创办《嘉阳小作家》月刊,担任主编至2005年12月,2006以后担任该刊首席编务顾问(受薪,策划及撰稿)。

自2004年1月开始,兼任《青苗月刊》及《南洋学生》编务顾问,协助策划及编撰学生作文辅导及儿童文学创作。

因此,自1999年至2007年,可说是我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

这些年间,也陆续出版了不少的文艺书、儿童文学创作及作文辅导书。更于2007年1月间,出版《马汉少儿文学全集》(共12册)。

完成了自幼的“作家梦”,也发挥了对文艺书及儿童书刊的编、撰、出版经验。人生至此,还能再有什么奢求,可说是于愿足矣了!


编者 :您作品的丰盛,与您的生活有着怎样的关系?

马汉:我的大半生,特别是幼年到中年都在穷困的生活中挣扎,因此接触到的人群也多,又复杂,经历的事也多,对我取材不无帮助。此外我自幼爱读书,也读得很杂,再加上我的性格内向,因此能默默工作,静静思考与观察都使我能多写。同时一生又在教书,时间充裕,不爱运动,少社交,使我能静心思考与写作。

(上,待续)(南洋文艺 5/2/2008)



马华儿童文学评估

编者 :您最大的成就是什么?文学?家庭?事业?


马汉:我的志愿与最大兴趣在于文学,因此比较重视我的一点儿小成就;长时间的学习与工作,促使写作、编书等也成了我的专业。

至少我的家庭生活安定、平静,对我不无帮助,至少我能安心地读书、写作。我的子女勤奋好学,4人之中一名博士,一名硕士,一位学士和一位学院毕业,也算是我的小成之一,因此,虽然我在文学上成就不高,总算不至于交白卷,家庭和气融洽,子女的本性善良,人品不差,都令我聊以自慰。所以虽然年老了,难求突破与发展,我还相当满意,认为不枉此生了!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绝无虚伪。如果我能重新来过,我一定会努力追求更高的成就,可是毕竟年华老去,只能讲出由衷之言了!


编者 :请评估马华的儿童文学。

马汉:在马华文学界,很早便有作者在从事儿童文学的创作。早在60年代,马汉、年红、马仑、流芳(陈孟),曹莽等人都勤劳地创作;接着爱薇、文戈、艾斯、高秀等人也加入队伍。当时的文艺版、期刊,副刊(尤以南洋商报的〈少年乐园〉版最积极刊登),因此上述几位很早在60/70年代面市便出版了儿童文学创作的集子(如马汉的〈鳄鱼王子〉,年红的〈黄瓜公主〉、流芳的〈金色的马〉等,马仑的〈小孩扎记〉、〈新马岛屿故事〉及曹莽(金宝的刘茂发,已作古多年)都是先锋部队。

我认为这几位乐龄作家(文戈、艾斯时下仅50余岁,尚属中年,当年还是青年作家)都有相当多的作品,成就虽各异,可是肯定都有出色的作品。另外,梁志庆专写童诗及创作理论,很有成就。

自从儿童文学受到重视之后,福联会与留台联总在80年代初设立[儿童文学出版奖金]及[儿童小说创作比赛]之后,加上近年间,出版社如彩虹、嘉阳积极出版,又有不少新人涌现。其中如高崇玉,舒颖,郑秋萍,邡眉(一口气出版了二十多本专辑)、周锦聪,刘雅琳、蔡妮真、庄松华、庄华兴、洪金春、张依萍、杨世康、孙彦庄等人,都有特出的表现。

近些年来,上述老、中、青作家无论在取材或表现方式上都有很大的进展。其中马汉以生活故事为主,并涉及民间故事的改写等等,爱薇以华族文化、故乡等为主,年红有较多小说取材自学校生活,马仑也以学校及家庭生活为主,各有特色。(马汉因顾及少儿阅读兴趣及市场需求,涉及范围较广,不过还是以小说为主,近年间取材较新,也从新闻中取材写了不少爱心故事)。

年轻一辈作家取材更广更新,其中有科幻意味的小说,同时也远离“主题至上”及“说教”的意味,呈现方式也多样化。

如果要受到巫、印裔(其中有多篇小说已译成马来文,并由语文局出版)孩子欢迎,题材应该宽广,而且故事也不要限制于华族的生活圈子,如年红的〈流花河〉、马汉的〈多事的旅程〉等书,前者以三大民族的孩子作为主角,富有环保意识与鲜明主题,后者则以我国名胜风光为经,学生旅途中发生的事故为纬,并且注重趣味化及多样化的情节。孙彦庄的〈永不放弃〉写一位患了骨癌的小学生在医院留医时所发生的事,书中有华族医生,有巫印裔护士,故事也曲折有趣,值得推荐及重视。

(续完) (南洋文艺 12/2/2008)




马汉 小档案

马汉原名孙速蕃,笔名:莫理、江川、柯里夫、林野、舒丛等。1939年生,祖籍广东潮安。他曾在中小学执教31年,51岁提早退休,专职从事写作、编辑与出版工作。他先后曾担任出版社编辑经理、资深编辑、丛书和少年周刊主编。现任《嘉阳小作家》首席编务顾问,并担任松柏教育中心院长。 他出版过15种以上的文艺创作,30多本儿童文学,100种以上的儿童读物。
马汉部落格: http://mahanseng.multiply.com/




马汉主编的刊物、副刊与丛书

序号     书名      性质            年份

1 新潮月刊 小型文艺期刊(10期) 1962-64

2 生活杂志 综合性期刊(1期) 1966

3 儿童乐园(副刊) 建国日报儿童副刊 1977-78

4 少年广场(副刊) 建国日报儿童副刊 1977-78

5 学园(副刊) 建国日报儿童副刊 1979-82

6 好少年月刊 少儿期刊(共14期) 1979-81

7 长青青少年丛书 少儿文学读物(共9本) 1982-85

8 世纪文丛 文学丛书(共20本) 1982-93

9 新亚马华文学丛书 文学丛书(共6本) 1989-91

10 新明少年周刊 少儿期刊(一百多期) 1990-94

11 故事大王丛刊 故事丛刊(4本) 1994-96

12 笑话大王丛刊 故事丛刊(2本) 1994-96

13 动脑筋大王丛刊 故事丛刊(2本) 1994-96

14 德麟文丛 文学丛书(4辑) 1995-98

15 世界华文少儿文学系列 儿童文学丛书(30本) 1997-98

16 嘉阳文丛 文学丛书(1辑10本) 2002

17 嘉阳小作家(月刊) 儿童文学及作文辅导期刊 2003-05
 
(南洋文艺 12/2/2008)
 
 
马汉文艺著作

序号     书名     性质    出版者     年份

1 听来的故事 小说散文合集 香港艺美图书 1959

2 归来 中篇小说 蕉风 1961

3 新的信心 小说集 香港新月 1962

4 美好的时刻 小说集 新绿 1962

5 得与失 小说集 今天 1975

6 天空亮话集 杂文集 今天 1976

7 凉茶集 杂文集 马作协 1982

8 无言之歌 小说集 长青 1988

9 坐井集 杂文集 新亚 1989

10 管中窥豹集 杂文集 马作协 1993

11 文学因缘 文坛掌故 松柏教育制作 1995

12 马汉文集 小说集 中国鹭江 1995

13 立此存昭 杂文集 嘉阳 2001

14 风雨人生路 散文集 嘉阳 2002

15 文林杂忆 文坛掌故 新加坡青年书局 2008
 
(南洋文艺 12/2/2008)

2010 南洋文艺年度文人:陈强华 3

与蓝色诗人一起诗奔!
◎锺可斯


幽子给我链接了陈强华的部落格,触目皆是蓝色革命情感,诗是堡垒、诗是生命力的转折、诗是一首挫败的歌,显然,诗创作是陈强华这一辈子的志业了。陈强华是我熟悉的生活诗人,类似的理想温情主义者,几乎所有的热情都倾注于诗教学了,与生活密不可分的或许就是诗的核心了。我们与这一代所向不同的就是经历,就像诗人的从前自由年代感情跌宕和挫败的经历,诗不会是过去式而是未来的走向,诗是陈强华自我疗伤和选择遗忘的记忆。

在2009沉潜过后,陈强华选择了大众媒体和网络教学,为喜欢诗的朋友导向接力诗的可能性和意图创作,让沮丧的生命开拓新的视野和寻求时代的契机,就像当初参与激荡创作歌曲工作坊、创办魔鬼俱乐部和推动校园人文杂志《向日葵》那样,生机勃勃的发掘新秀写手!把诗的火种撩泼向更远的草原星空。

诗与机遇这东西很难说,有些人追逐了一辈子如同名利地位的烟消云散,认识了陈强华这些年,看他出版了《烟雨月》、《化妆舞会》、《一天一天》、《那年我回到马来西亚》、《幸福地下道》、《挖掘保留地》等挖空心思的诗集,几乎就是低调的生活了,除了认真教学游刃写诗权当评审的睿智,就是感受隐隐约约突如其来的伤痛,那样的主题和意识鲜明,那样灵敏和唯恐避之不及的死亡。

那些仿佛远离的 / 突然感觉很靠近 / 那些怕疼的触角 / 敏感且愉悦起来 / 我深沉的睡眠 / 像溺死在黑湖水中 / 我心里有死去的东西 / 所以才需要祭奠 (——挫败的歌(1))。这也是他近期最深的感悟了。但我们都不会忘记陈强华早期的浪漫和情感的沸腾,不会忘记作为一名诗人的蓝色赤诚和言谈的幽默风趣,这是印象吗?抑或生活砥砺中的不败灵魂。当然我们也在默默关心他的身心健康和交际应酬,对他而言,这些都在远离了。唯一不变的是诗的触角和阅读青春的肉体,在评审过程他时常冀望看到自然活泼的笔调而不是枯竭的声音!

魔鬼俱乐部的成员像卢佛宝、陈天赐、邱琲钧、葛锦华、寒黎、黄毅冲、陈惠娟、赵少杰、许志明、黄丽菁、张玮栩、王德志学生等如能像陈强华那样把写作或诗创作伸展下去,那也是大树成荫了。在文学低靡创作不成气候的高中院校能有几位像陈强华这样坚持不渝的导师也就值得称许了,但写作和诗人这行业从来必须孤军奋战,各自修行才能有更进一步的火候,像陈强华推崇的夏宇和罗智成的诗只能当着模拟或学习入门,因为陈强华的诗未必像他们那样才称之为好,而是历练啊!如果写诗仅仅是天分那天才很快就会夭折,陈强华之所以被喻为80年代的诗人代表,那是因为时代风格的练就,蓝色诗风的吟咏可以蔚成气候,就像《那年我回到马来西亚》的格调虽然源自罗智成,但宣传背景恰恰是马来西亚的人文主义。生活总有令人沮丧和挫败的时候,在感情岌岌可危的时候我们更需要诗的底蕴来锤炼,那沉寂如烂泥的阶段想必也经历过了,诗人陈强华也在寻求他的向日葵和第二个春天。

陈强华很早就开启了他的部落格经营诗的创作,就像大多数人放弃手写稿敲起键盘来,理想和感情的焰火是死心不熄的,也许创作对象不再是报章读者而是大众网路媒体,学生的范围也不再仅限于校园的文学创作活动,而是走向虚拟的网路造就更多的写作好手,幽子说她更推崇于活络的网路教学,就像陈强华在部落格推动的网络接力棒的诗歌创作,像近期颇为流行的“噗浪”,只要一句话的开头就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应对。于是我看见了更广泛的诗意图,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诗的好坏,而是企图把小众的诗推向大众的核心,可以让更多有兴趣的人参与其盛,让写诗成为一项说话的语言,让语言提升到诗的意境,兴许那就是成功了。

这主题就叫“在陈强华的脸谱,与蓝色诗人一起诗奔!”参与者有具名或不具名的创作者,幕后的剪辑主要是陈强华、方安和eL,不管诗能不能符合主题和意境,至少它跨越诗的传统形式和个人的风格约束,这点陈强华功不可没。在我的阅读范围,这几首诗的语调和素质都很不错,〈如此忧郁〉、〈如此悠闲〉、〈如此美好〉、〈永远〉、〈继续〉、〈看见〉、〈遗忘〉、〈纪念〉、〈摩擦〉,都有生活确实和情感的因素在内,而不是空乏的主题或故作姿态。

我认识陈强华已经有好多年了,虽然彼此还是很疏离,不带批评和意见,唯一沟通的方式就是诗了。当年他从政大学成归国,我们在生活出版社遇见,当个不起眼的编辑人,然后各自散去加入报馆,熟习报章运作,各自生活结婚生子,10年、20年就这样过去了。当年的报馆生涯动荡飘泊和“十分冰果屋”是我们唯一记起的了,如果我还能有所感动那就是他的际遇和诗创作了。

他说:在镜子前一点点剔除略带的喜剧成分 / 删繁就简是为了看清自己 / 除了胡须,就不再相信任何尖锐的想法(——有些事情就像一架降不下来的直升机)。我觉得生活虽然晦涩,但他还是很忠于自己,忠于诗的感觉,就像当初那样忠于自己的爱恨不理他人的嘲弄。在我看来诗给了诗人所有的勇气,那是感情难于言喻的伤,他继续说:似乎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如同我们 / 从未相爱、分离,除了一小块轻轻压住胸口 / 不易察觉的疼。不知读者有没有发觉,写诗最不能放弃的就是深情可许,虽然你不可能再依赖了。
 
(南洋文艺 23/2/2010)
 
 
 
接力诗让每个人都变成诗人
◎陈碧芳   


发达的资讯科技更提供了人们更多元且广阔的兴趣选择,网路创作热潮是否会有退烧的一天以及便捷的创作方式是否会影响作品素质成了值得深思的课题。

  陈强华的脸谱(facebook)上不难找到他不曾公开发表的诗歌,有时候是他在涂鸦墙写下的一小段诗句,有时候是张贴在网志里完整的诗歌。不管是片段的诗句还是完整的诗歌,共同点是诗的末端总挂着数十个留言回应。他说,这些读者的留言帮助他完成了一首首的诗歌。只有一小段的诗句,读者们各式各样的回应让陈强华产生许多新概念,一首首的诗歌就这么诞生。


这段经历让陈强华萌生了在脸谱上玩接力写诗游戏的念头,鼓励读者们创作,让他们知道写诗其实就这么容易,每个人都可以变成诗人。另一方面,这游戏也提供了诗友们一个平台,让他们在此切磋诗艺。


2009年8月13日的午后,第一首接力诗在陈强华的脸谱开跑。他把自己写的3行诗句加上eL写的3行诗句贴在网志里,征求接下来的每位玩家接上3行。有别于一般的文字接力,不消半日就招来olivia、jeff、 N、龚万辉、烟酒僧、jin、meizhen、seLine等10人参与,共同完成了<摩擦>这首诗。


作为这游戏的发起人,陈强华希望玩家们能借着这游戏自我开发他们的观察力、联想力、文字能力等。他说,其实每个人都是诗人,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察觉,写诗能力没有被开发而已。透过这种接力写诗的方式,他期待有更多的人可以投入创作,从3段开始写起,锻炼自己的文字能力、尝试以不同的角度观察事物、解放自己的联想力,慢慢交织成完全属于自己的美丽诗篇。


一段时间下来,陈强华也发现了在网路上集体创作的利弊。资讯科技的发达让人们可以无需顾虑时间、地理位置,透过网路相互联系甚至学习与创作,快捷便利。只要轻敲键盘,按下发布键,下一秒钟你的作品就显现在世人的眼前了。现今的诗友们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印列或抄写诗歌再相聚在一起切磋交流。不管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只要连上网路你就可以与分布在世界各地的诗友交换心得。


在教学上,想向陈强华请益的学生再也不必拿着自己的作品文本来到他的跟前,听他以口述的方式批评指教。陈强华表示,透过脸谱可以以一对多的方式与他的学生及诗友进行交流,迅速的回应他们的提问,同时在交谈过程也留下可以保存的文字记录,日后可供翻查参阅。


无奈,过于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很容易遭人忽略或遗忘。在资讯科技尚未如此发达的年代,写作者的每个句子都是经过反覆推敲琢磨修饰,坚持达至完美才发布。此外,当时可以发表作品的平台实在有限,可以让世人看到的作品均有一定的素质。如今,不管素质如何人人都可以透过网路发表自己的作品。


发达的资讯科技更提供了人们更多元且广阔的兴趣选择,网路创作热潮是否会有退烧的一天以及便捷的创作方式是否会影响作品素质成了值得深思的课题。就好像鲸向海所说的,网路成诗虽然容易,但折旧的速度却相当惊人。时间感的锋芒,如此迅雷不及,足以让人和诗,在弹指click间,一夕衰老。



剪辑师

  如果说写接力诗好玩,剪辑接力诗就更加好玩,这个陈强华所设下的游戏,可说是一种游戏两种乐趣。剪辑可以是从玩家们写下的诗句中挑选合用的,拼凑成一首诗歌,也可以是把所有的诗句都消化后再重新组合,化成一首动人的诗歌。


目前剪辑过最多首接力诗的剪辑师eL主张让每个玩家都“参与”,所以他会尽量把所有玩家写的诗句都收编在内,保持“皆大欢喜”的局面,但大前提是先考虑诗的完整性,毕竟这才是剪辑接力诗的初衷。他表示在剪辑过程中偶尔会感到十分为难,当他剪去好多玩家的诗句后,他会担心那些玩家会否感到挫败,从此不再玩接力诗,不再继续学习写诗。


另一名剪辑师方安似乎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对保有自我风格相当坚持的他,剪辑的诗都很有“方安的味道”。他不喜欢单纯的把原有句子按不同顺序重新排列,他认为挑出符合他想营造的意境的诗句,加上他自己的文字效果重新组合才称得上剪辑。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由方安剪辑的诗会给人一种全新、截然不同的感觉。


是玩家也是剪辑师,对拥有双重身份的eL和方安而言,集体接力诗带给他们有别于独自创作的乐趣和收获。eL透露在此之前他不曾尝试过集体创作,接力诗让他可以和这么多人一起创作一首诗是很好玩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一同创作的人会带来什么惊喜,每次都有新鲜感,感觉真的很不错。”另外,看到年纪比自己小的人也参与写诗及剪辑,让eL觉得很开心。


方安说,接力诗是集体互动的游戏,靠每个人的创意去创造这游戏的生命。他觉得这游戏最好玩的地方在于可以看到不同的人以各种表达方式针对一个主题进行创作。每个人看待事物都有自己的角度,即便是同一主题,他们所写下的诗句也会有不同的感觉,不同的意境。透过剪辑,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些大不相同的诗句串串、拼凑,完成一首首充满自己风格的诗,这是接力诗给他最大的乐趣。此外,不同年龄层的剪辑师可以从同一堆素材当中剪出不同味道的诗歌也是他感到饶富趣味的部分。


在创作上,方安认为接力诗让他有了新的突破。他透露本身是接力诗游戏中期才加入的,会参与这游戏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要寻找灵感。没有灵感的时候,他会去阅读他人所写的诗句,从中找寻灵感。在这游戏当中,不管是在写的方面还是剪辑方面,他都觉得颇有收获。方安视这游戏为一种自我挑战,由于玩家须依据所定下的题目和规则创作,他们就只能在无形的框架中展现自己的才能。比起独自创作时的随心所欲,这些限定让他作更多的思考,发挥创意,以写出切合主题的诗句。他更兴奋的表示,经过屡次的剪辑,在以不同人的诗句串出这一半属于自己的作品的过程当中,他逐渐找到了自己的风格,这让他觉得很开心。


eL说,接力诗有刺激他继续创作的作用。有时候,他会因为3行诗而觉得有完成整首诗的必要,继续写下去好让诗歌变得完整。剪辑则让他学习如何在不同的诗句间产生内在联系,让读者读起来有“这是一首诗”的感觉。eL还说,在重组、拆卸、整合诗句的过程当中,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诗句会在这些过程中产生。这种情况会激发他的一些想法,促使他以诗的形态呈现他想表达的意境与讯息。


在这场接力诗游戏当中,不管你是对诗一窍不通的新手,或是已孤单创作多年的诗人,你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子,享受这游戏的乐趣。如果你和我一样,开始对脸谱上的小游戏感到厌倦,不妨加入陈强华的接力诗游戏,一起变成诗人。

(南洋文艺 23/2/2010)


接力诗17:晴天
剪辑:陈强华(老人版本)

当大地不再阴暗
当凉风轻轻地吹


小野菊抬头笑

小松鼠枝头跳
小情侣相拥抱
穿蝴蝶花色内裤
在阳光扑射的大地奔跑

快陪我,我要哼唱轻快的歌
嗯……情人呀你来不来
我会把你等待
只要你不把我忘怀

陪陪我,我要哼唱轻快的歌
嗯……收起潮湿粉红伞冻结所有的美好,
嗯……天若有情,情何以堪,以情还情。

白云的手托太阳
光脚追赶蒲公英
小野菊抬头笑
小松鼠枝头跳
小情侣相拥抱
蝴蝶伴随风纷飞
抬头看七彩缤纷的光芒
快陪我,我要哼唱轻快的歌
嗯……情人呀你怎忘记
午夜醉人笑声
与那些梦中的微笑

陪陪我,我要哼唱轻快的歌
嗯……阳光暗恋着土壤一切都显得渺小,
嗯……天若有情,情何以堪,以情还情。



接力诗17:晴天
白云的手轻托着太阳
收了粉红小伞,我要用魔术冻结所有的美好
送走云雨,抬头看着有点刺眼的眼光
蝴蝶伴随风纷飞
花儿抬起头

蜂儿也来采
凉风轻轻光脚追赶蒲公英
只想唱那天天天蓝
小野菊抬头笑
小松鼠枝头跳

小情侣怀里抱
互相睡午觉
互相玩到累

再穿绣蝴蝶的花色内裤
在阳光扑射的大地蹦跑
脱下裤
发现一切都很渺小


接力诗17:晴天

剪辑:方安(抒情版本)

小野菊轻拂蝴蝶的脸颊

脆弱双手 擦拭粉红色眼泪
激昂呻吟旧情人的情书
轻轻地 随风化成山水
在午夜伞下 我会把你等待

于是 在温柔裙摆之中
露水恋上了土壤
云雨却凝结成阳光
彼此相互缝补《蝶恋花》的拥抱
如此倾城而华美
记得不要把我忘怀
滂沱以后 你不再属于惆怅
不再属于 惆怅
此刻 情人你来不来?
 
 
 
接力诗 1:摩擦
剪辑:陈强华

从来也没有这样的快感
或者擦拭眼泪,污迹
暗淡无光的日子还是不能停止摩擦
是昔日的凹凸不平,无法停止滑行
从细缝的水流处错开,我们知道我们还能保湿

十指才能带来的炽热与温暖
欲望的落叶给我们一些真实的堆迭

也感受到比较贴身的冷
直到最柔软的肌肤生茧
身体硬化的部分
轻抚过如静滞的癌
犹深藏着暴烈的低音
我不认识你,所以你也不认识 

 
接力诗 4:看见
剪辑:eL


柳树垂下的孤独竟然可以烂在水里
没有一丝迟疑,感受肉体的沉重
书写,让你们看到我拥有的隐秘事物
写不出来的梦想就在前方
触摸不到,于是继续忧伤继续忧伤

你看到的我,是我看到的自己吗?
我只是路过的,我看不见我
感觉不到我就在我身旁
闻着自己的气息,抚摸自己的脸
仿佛水说:我看不见我的泪
更看不见我的忧伤
于是 我只能默默的
云放在心底
树对我绽放笑颜

世事的浊与清
离开,迷失于日光而灿烂
 
 
(南洋文艺 23/2/2010)

剪辑:eL

楔子:当阳光暗恋着土壤。你的脸化成山水,流经梦中,折射成一枚微笑。

2010 南洋文艺年度文人:陈强华 2

从Blue到烂泥


◎吕育陶

写诗30余年,在赴台深造前,陈强华的诗风倾向台湾现代诗早期的超现实主义作品,意象浓密,字句精炼。大学回来,陈强华开始了他抒情的“蓝色时期”。经济不景的80年代中期,失业率高涨、马华党争、行政偏差,都在《那年我回到马来西亚》诗集一一浮现。摆脱高密度的诗风,语调变得常和,“Blue”是陈强华的倾诉对象,满腹理想的他借Blue,表达对当时大环境的不满,温柔地控诉,一半是情诗,一半是广义的政治诗。他没有针对一个特定的政治课题开火,字里行间却处处揭露对政治体系的失望和无奈。低沉的大气底下,他在〈夜间不定的想象〉说:“因为肤色、语言、情绪/我们都已准备好了/甚至庞大的迁移费”,准备让未来的孩子,移居国外。

Blue时期的陈强华,是他距离政治抒情诗最接近的一次,到了下一本诗集《幸福地下道》,他变成快乐的丈夫和父亲,他写〈摇篮曲〉给熟睡的小女儿,写〈太太回娘家〉孤寂的丈夫,写〈回家真好〉幸福弥漫的家庭。在这时期,生活悠闲,“幸福”已然从地下道四方八面溢出来,浮上诗台。

2006年出版的《挖掘保留地》,因为种种客观因素,只收录2000年前的作品。《挖》也保留上一本诗集的温馨家庭特质,展现了马华诗坛少有的住家男人情结。我们看到诗人热爱田园生活的写照,〈向日葵〉在扉页间盛开,〈蟋蟀〉跳过语言的栏栅,还有就是对诗的痴恋。

尚未结集出版的“烂泥”系列,写于2004年至2007年间。他在〈2004年烂泥诗选〉一诗中的开头,表明立场:“生不能成为硬砖,死也要成烂泥”。一改幸福小男人的形象,伤痛使他颓败成烂泥。诗人没有言明,但生活的巨大改变却透露在垂头丧气的意象里,看见鸽子,他说:“当然,我永远不会像鸽子/我只能像烂泥般抬头仰望它”,“一个人仿佛无法关好的水龙头”,这孤单的水龙头滴出来的是干不透的泪。

他在2005年的烂泥系列里说:“你在这首诗发生变化前便已先行改变”,事情的变化使他虚弱地知道:“我与心爱的女人/凑合相乘/将等于饥寒交迫的兽”。过了两年,再度书写〈2007年烂泥诗选〉,依然沉沦在无尽的失落和伤痛里,“一齐流泪的橡胶树/身体越老越瘦/许多人原来是利刃/在你的身躯留下伤痕”,留下伤痕的不只在体表,而是在内里,在灵魂深处。长诗的结尾两句:“我亲爱的烂泥/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显示他始终还没离开过颓败的心情,灰烬的日子。
3篇烂泥系列都围绕着一个主轴,烂泥般扶不起来。这是生命少有的庞大伤痛,少了迂回的意象,多的是更直接的铺陈。向日葵已然枯萎,田园已然荒废,唯时间是治疗一切伤痛的良药。诗人和诗的无尽游戏,不应该纠缠于此,我们更希望看到绿色植物在伤痛退潮的土地里发芽,挣扎站起,向蓝天开花。



接力诗的语言特征与剪辑功夫
以“蓝色诗班接力诗作品集”为例
 
◎张光达



“蓝色诗班接力诗作品集”,包括了诗人陈强华及其诗人朋友,还有一群学习写诗的作者,在网路上接力写成,然后再由陈强华与他的诗人朋友剪辑完成。在这些接力诗作品中,精确记录了作者群的情感表达与现象探索,诗的语言指涉游离于这两者之间,形成文本的现实语言与文学语言的重新组合。本文试从中抽出几首诗作为取样扫瞄,分析其文本特征和一题两(多)写的表现形式,并由此观察其文体特色和语言效果。
日常口语的另类处理

语言有其规范,现实语言的常规形式,主要是为了达致社会大众普遍认同的沟通效果。而文学语言却允许一定程度的脱轨,逃逸语言规范的非正规表现形式,这个语言变体表现在文本中便是广义的“文体”,或狭义的作者个人风格特征。试以〈失而复得〉一诗为例,诗中的句法结构属于现实语言的常规形式,大量的日常口语运用给人的感觉很生活化现实感,但这首诗中的日常口语的处理,形成另类的组合形式,让现实语言的原本意义偏移脱轨,由此现实语言与文学语言交织之下,日常生活的陈旧观念焕发了新神采。日常生活的口语化叙述贯穿诗行的开始到结束,如诗第一节:“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我们尚有两个空位/很长时间,我想忘记一个人时/意外想起的另外一个人”。生活化口语化的现实语言,但是在如此这般接力之下,诗句中的“两个空位”承接“我想忘记一个人时,意外想起的另外一个人。”形成诗叙述者非一般的情感表达,而“我”对“你”的沟通表白产生一种异样的文学语言效果:“得到你,破碎了/拾起缝合,失去你/请准许我这样回来,再得到你/满地落叶”,以退为进的接力,现实语言的重新组合,叙述者的抒情感怀一点也不隐晦,但诗语言藉一定程度的逃逸轨迹,转了一个偏移的弯,遽然增强语言的想像空间,从中流露出诗人或叙述者心中真挚异样的情感意念。

旧意义在这里焕发出新神采,靠的就是日常生活口语的另类处理,让现实语言稍微偏移正规的表现形式,由此改变现实生活的陈旧观念或僵化的思维,这一点表现在诗的结束时很传神,扩延语言的想像空间:“无法相信回来了的背影悄悄远去/伪装毫无意义/我听见落叶飘停处/梦芽乱飞/等待事实的重量/在荷包里。”类似的借助生活经验感受与语言思维的暧昧性格,凸显特殊情境,强化语意焦点,形成现象探索与情感表达的矛盾诡奇特色,同样也表现于其他经过剪辑后的接力诗文本中,如〈遗忘〉、〈永远〉、〈如此忧郁〉、〈声音〉诸诗中的语言特征和情感负载,引人深思。

一题两(多)写的剪辑操作

在这些接力诗作品中,有不少诗作是一题两写或多写,即是说同一个题目和题材,分别由2个或3个作者剪辑修饰而完成,形成数个不同版本的作品文本,如〈如此惆怅〉、〈如此悠闲〉、〈8月28日·雨天〉、〈晴天〉、〈旅程〉等。引用相同的题材和相同的接力诗句,〈如此惆怅〉的两个文本,同样书写两个恋人分手的感情表达,却能够透过不同的剪辑手法,流畅自如的表现出诗语言的抒情色彩,而在另一类的剪辑操作上,数位剪辑人试图挑战更高的难度,由相同的题材或相同的接力诗句,剪辑出不同版本的诗作,比如〈晴天〉有陈强华的老人版本、eL版本和方安抒情版本,陈强华的版本表现出一股舒缓自如的节奏气氛和沉潜意境,eL版本却呈现出轻快流动的语言效果,而方安的版本则充满希望甜蜜的抒情语调,经剪辑修饰后3个〈晴天〉的版本皆流露出不同风格和异样的情感表达方式,这不得不归功于剪辑人对文学语言的敏感自觉。同样的例子亦可见于〈旅程〉的两个不同版本中,这一点是这些剪辑后的接力诗紧扣住读者视线之处,也是接力诗游戏最值得开发的一扇思(诗)维交感之门。

稿于23/1/2010


(南洋文艺 16/2/2010)

2010 南洋文艺年度文人:陈强华 1

2010庚寅年年度文人特辑
陈强华面子书上的诗运动




社交网络Facebook(面子书)的功能固然是社交,然而在诗人陈强华的指尖拨弄下,却也能一变而成写诗/教导写诗的平台。陈强华不改老师本色,相信只要加以调教,“每个人都可以变成诗人”。他向网友出题征诗,并栽培剪辑人将玩家的来稿重新组合成“接力诗”。


陈强华的这项写诗运动“无声”的进行,却在网络世界形成很强的磁场,突破了空间限制,吸引了不同区域的网友的参与。


诗,已经闯入了社交网络。会不会有一天,两千多年前“不学诗,无以言”的春秋也将闯入我们的现代生活?。(编者)




从fb写诗到培训诗人

文学Q&A
问◎张永修 答◎陈强华
 
问:几年前在新纪元学院的一个座谈会上听你提过号召写诗运动,后来情况如何?从当时的构想到近来facebook(fb)上发起接力诗写作的行动,间中有什么可以供我们借鉴的?


答:几年前, 本想号召发起一个写诗运动, 但是后来因为自已的身心与健康都出现问题,因此就不了了之。

后来接触了Facebook,因为涂涂写写又对写作有了信心。也发现Facebook只是一个流行的社交网而己,其实它还有很多有待开发的功能。(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国家、公司、学校或单位,把Facebook当洪水猛兽看待,想尽办法封锁不让人使用?)我在Facebook那里发表了很多作品,有时候是在涂鸦墙写下的一小段诗句,有时候是张贴在网志里完整的诗作,这些文字贴上后,都有很多的留言回应。读者的留言帮助我完成了一首首的诗歌。只有一小段的诗句,读者们各式各样的回应让我产生许多新概念与想法,一首首的诗歌就这么诞生了。

这段经历让我萌生了在Facebook上玩接力写诗游戏的念头,鼓励读者们创作,让他们知道写诗其实就这么容易,每个人都可以变成诗人。另一方面,这游戏也提供了诗友们一个平台,让他们在此切磋诗艺。

作为这游戏的发起人,我希望玩家们能借著这游戏自我开发他们的观察力、联想力、文字能力等。其实每个人都是诗人,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察觉,写诗能力没有被开发而已。透过这种接力写诗的方式,我期待有更多的人可以投入创作,从三行开始写起,锻炼自己的文字能力、尝试以不同的角度观察事物、解放自己的联想力,慢慢交织成完全属于自己的美丽诗篇。

至于剪辑接力诗,我觉得这可以训练剪辑师挑选素材、整理、重组等能力。如何把玩家们留下的片段、不连贯的诗句剪辑成一首前后贯穿的诗歌,这都由剪辑师来伤脑筋,取舍诗句和发挥无限的联想力成了剪辑师们的必修学分。即便是同一个标题,从同样的素材当中挑选诗句,不同的剪辑师也可以剪出不同的感觉。其实我们写作,平时阅读、观察、收集、整理资料等工作,做的就是文字剪辑师的工作。
 
(南洋文艺 16/2/2010)


粉丝专页创作园地
 
问:参与接力诗的写作有什么规则?


答:接力诗的玩法很简单,开始是由我设一诗题及游戏规则,然后分几组竞赛进行。网友可以任选一组接龙,截稿后,再找人(通常是有创作经验的人)负责剪辑,或重新编写。最后,便会将集体创作的作品完整张贴在Facebook。当游戏复杂了,人数增加了,原本注册的个人Facebook已不敷使用,不易管理。尤其是要剪辑翻回旧档时,费时耗日,友人便决定另外注册粉丝专页。个人的Facebook回归到个人,粉丝专页则是大家集体创作的地方。策略的改变,初时遇到难题,粉丝人数一时间还无法赶上,看来我得再设计另项好玩的游戏,吸引大家也加入粉丝。



问:接力诗活动发展至今,有多少人参与?

答其实参与写诗的人数不是很理想,这个我心里有数。写诗本来是小众的事。我爱热闹,最大的愿望是想透过这游戏提供诗友们一个平台,让他们在此切磋诗艺。



问:接力诗活动至今已经剪辑了19个题目,25首(或更多)的诗,你对这样的成果有怎样的期待?

答:希望更多人参与创作、阅读。如果能把这些作品整理出版,那就更美好了。

 
(南洋文艺 23/2/2010)



陈强华简介
 
1960年出生于槟城州大山脚。台湾政治大学教育学士(1980-1984);中国南京大学中文硕士(2002-2004)。创办激荡创作歌曲工作坊(1985)、魔鬼俱乐部及诗杂志(1994)及向日葵人文杂志(1997)。


著有诗集:

《烟雨月》(马来西亚:棕榈出版社,1979年)

《化装舞会》(台湾:马来西亚新闻杂志社,1984年)

《一天一天》(马来西亚:一天出版社,1997年)

《那年我回到马来西亚》(马来西亚:彩虹出版有限公司,1998年)

《幸福地下道》(马来西亚:福联会暨雪福建会馆资助丛书,1999年)

《挖掘保留地》(马来西亚:大将出版社,2005年)

散文集:

《请把爱情当一回事》(马来西亚:日新独中华文学会,1992年)

《格子沙笼》(马来西亚:日新独中,2008年)

荣誉:

1. 第5届(1999年)及第7届(2003年)花踪文学奖马华新诗推荐奖。

2. 2008年度华文中小学杰出教师奖。

(南洋文艺 16/2/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