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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25日星期日

告別《南洋文藝》(下) 回到報殤現場,再思本地文藝平台


【業餘者說13】告別《南洋文藝》(下) 回到報殤現場,再思本地文藝平台

報殤現場,再思本地文藝平台
整理/盧姵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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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淑芳對「南洋文藝」「被結束」深感沉重:「剛剛聽張生的演講,我再度有一個感覺——文學曾經對群眾產生影響,可以憑著創作、寫作、出版、印刷自力更生,文學本身可以支撐文學的時代可說是結束了。現在寫作無法維繫生活,而銷售純文學的出版領域非常很吃力、充滿挑戰。」
賀淑芳曾擔任南洋商報副刊專題記者,在「南洋文藝」發表第一篇小說。後來出版小說集《迷宮毯子》(2012)、《湖面如鏡》(2014),小說內容提及報變,都是經驗之談。她感歎報章為文學文化開風氣之先的責任感式微。「馬華文學長久以來的發表空間依賴報章,但是在報章的立場來看,為什麼要負責推行馬華文學?華社希望報社推動、促進、教育群眾關於繼續認識、繼續深化文學文化,而非只是新聞傳達、廣告,進行單項傳播的位置。 」
《南洋》易主與版位記憶
2000年4月加入《南洋商報》副刊,任職至2004年8月,這四年也是她重提創作之筆的重要階段,投稿至「南洋文藝」。
「南洋文藝」被關閉的消息傳出,文界感歎,賀淑芳同感惋惜——一個時代結束了,一個歷史悠久的版位畏縮消失。「南洋文藝真正有影響力的時代結束了。像我這樣一個寫小說的,曾在《南洋》工作、旅臺,第一篇〈墻〉,後來的〈黑豹〉,都是在張永修主編的版位刊登。生平第一次有人幫我做作者專輯,也是『南洋文藝』年度文人的專輯。我非常感激、高興。」「南洋文藝」版位留給賀淑芳的記憶跟關心,令她無法忘記自己在副刊的位置與工作日常。「永修(坐)在我的後面,包括宗教版的編輯,永修也同樣是商餘版的編輯。三四位編輯,我們下午經常一起去食堂喝茶聊天。」
約莫2000年底的工作日常,已隱隱浮現風雨前夕的消息。「加入南洋商報不久、剛開始寫作投稿時,已經開始聽聞馬華公會收購(《南洋》)的消息……所有事情的開始就是不能證實的傳聞、流傳。我們只是聽說,不是很確定。事情還沒發生,就繼續生活。」
「2001年5月某天黃昏,華仁控股買下《南洋商報》大部分的股份,《南洋商報》不再屬於豐隆集團。」賀淑芳語速放緩。「那真的歷史上非常困惑的時刻。是不是註定,宿命就是這個樣子?有人來到這裡辦華文報,註定有一間華文報被收購,最後剩下壟斷的局面。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很多東西不同了。」報變之後她選擇留下,只因別無選擇,直到2004年。
剛加入的時候,賀淑芳覺得《南洋商報》在中文報界還相當有勢力。《南洋》副刊帶著新視野探索社會,有專訪、文化專題、評論性質的專題。雖然如此,收購之前,《南洋商報》也談不上是一個享有全然新聞自由的環境。她補充,馬來西亞的報業發展長期面對內政部的監控,提醒記者現在開始不可以用「阿拉」,或小心引述可蘭經文句,最好不要引用,以免引起問題。「甚至有一次很荒謬,如果要放回教堂的照片都要很小心,可能會有問題。」
一家報館,一旦隸屬於政黨,就會失去公信力。2001年5月28日馬華政黨收購《南洋商報》,引起華社不滿,報館的運作有了急劇的改變。直至2006年10月,馬華公會經中委會決議脫售21%股份給予常青集團,即《星洲日報》社長張曉卿的私人公司。很快的,2007年,張曉卿整合星洲媒體集團、南洋報業以及香港的明報,成立世界華文媒體集團。2010年9月,馬華公會全數脫售手上僅有的世華股份。528報殤造成的媒體壟斷,華社一片反對之聲,更有百名評論人聯署發動罷寫運動,拒絕供稿給常青集團旗下的媒體。
如何開啟下一個文學時代?
賀淑芳離開《南洋商報》後,深刻意識到「南洋文藝」對馬華文學的貢獻與影響。也許不如帶有文學獎宣傳品牌的星洲「文藝春秋」亮眼,但意義深重。對於報業壟斷,賀淑芳始終懷著矛盾的心理,譬如對於反壟斷罷寫事件,群眾號召不再供稿給常青集團下的報業。當時在《南洋商報》工作,身為創作人的自己也希望作品得以發表,面對媒體壟斷以及罷寫運動,面對選擇立場的兩難,由此感到心情複雜。
自報殤事件,賀淑芳不太願意供稿給《星洲》。直到留臺返馬,發現電子媒體已經漸漸走進人群,電子媒體的影響力也許不比紙媒,但某種空間的打開,也化解了當前的尖銳形勢,發言與資訊平台的矛盾暫時平息。因此,多年過去,她才寫稿給《星洲》,不過還是比較願意支持「南洋文藝」。
「如果可以的話,也許有一天,如果《南洋》可以脫離《星洲》、如果奇跡出現,《南洋》再獨立運作,事情會不一樣。」
懷著這樣的期望,直到2017年12月,「南洋文藝」告別讀者。
「可是這件事幾乎沒有轉圜的退路了。不只是那個時代結束了,甚至包括說,有一個有影響力、時間積累的文藝版空間也結束了。同時結束了等待和期望。打從被收購,(我覺得)這樣的結局遲早到來。」
華文報媒體壟斷的陰影下,2016年更傳出「商餘」綜合副刊縮減一半的版位,改為星期三至星期六出刊,不少文學愛好者群起簽名聯署呼籲保留「商餘」。賀淑芳說:「不斷縮減版位、奇怪的稿費分配……把那麼有時間性的一份報章吸收,整個世華媒體最後竟然只剩下本身經營的『文藝春秋』。」
賀淑芳覺得多元的文學空間消失令人感到失望,「成熟的社會應該不允許發生這種事情。一個社群的文學空間,有影響力的文學空間不能只剩下一家。這也是壟斷的一種犧牲。」「南洋文藝」有自己的獨特歷史,是另外兩家文藝版難以媲比的,不只是版位歷史,還有「南洋文藝」的編輯。
「文學的時代徹底消失了。」
文學價值與小文學
賀淑芳認為,當文學很難以自身的生產維繫生存,就需要sponsor(贊助)的資源繼續下去。要建立一個網站是昂貴的,必須將資本、資源跟文化環扣起來,不能從虛空、抽象的理想產生。「沒有資源就不可能發生,沒有資源就沒有可能。」
文學藝術發展至今已和一般消費觀眾有距離,也不如通俗文學那般暢銷。嚴肅文學常被視為無用、非實用。但是,拉開距離才能讓文學藝術自由發展。如此充滿挑戰的處境,必須有贊助,才可以維持版位、支持作者以及維護發表空間。「尤其現代主義洗禮後,文學越來越精緻,文學語言可能複雜晦澀。但我們需要這樣的無用和不實用,我們不能期待文學是一個對社會有利用價值的東西。」
「它應該是心靈需要的一個風景。」
審查言論的空間並不自由,社會批評的尖銳必須過關斬將,經由編輯、總編輯簽名審閱,把「危險」的地方攔下來。文藝空間縮減的這幾年,特別是報業壟斷以後,《燧火評論》、《當代評論》等評論網站引起各界注意,「尖銳且火力十足的評論很受歡迎,馬華社會也需要這樣的聲音。」
可是文學書寫迂迴,其中包含批評或更多,可以包藏更深沉的東西。由此抵消了極致的衝突,文藝或許比較容易找到生存空間。「但文學有這樣的吸引力嗎?現在看來,沒有人投入資源,沒有文藝的網絡空間,一個包含作家採訪、深入報導文藝書寫或發表文學論述的場域。在地多閱讀來自中港台的文章文字,但馬來西亞也有自身的寫作隊伍,為什麼沒有信心承辦、成立這樣的平台?馬來西亞的教育系統的確缺少培養文學的條件,而論述或屬於純粹的美學探索的培育貧乏,因此沒有信心建設,看不見更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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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人 張景雲(左)、賀淑芳(右)
創作者期盼自由、多元且有影響力的藝文平台
「我覺得一群人、一個地區的文學,其書寫的信心需要經由無數失敗的磨練,才能產生激蕩、取暖的可能。這樣才可以造就寫作群體,彼此鼓勵,可以看見更多可能性。密切的關係可以互相支撐,碰撞出靈光閃現、不同觀點的分享。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文學觀點持續磨銳深化,就像一群人共同燃燒,促進某個文學觀點,蛻變成深刻的可能和奇跡。」賀淑芳認為群體交流非常重要,即便大環境有所局限,詞庫貧瘠,或純文藝古典訓練匱乏……如此一來,久而久之,小文學裡的讀者和作者就會相信這個地方可以產生不錯的、精彩的文學。以後就不必再質疑,「怎麼可能寫一本書?」自動畫地自限。
文學創作當然是在孤獨中探索可能(大課題或小事,或許現在文學術語還不能解釋概括的東西),但是也會因為交流而相應產生變化的。「我覺得要有更多的空間,而不是在一個有限的空間感到貧乏和失望。我希望『南洋文藝』消失了,至少網路上可以創造。不管是部落格的形式、還是臉書的形式。」這樣的平台面對一個難題,即如何塑造品牌,如何產生影響力和公信力,得以網羅作者、作品。「要怎么建立這個空間,還是要有那麼一個編輯努力經營。」這樣的建構也許困難,其中有一層抵抗的意義,但不保證成功。雖說抵抗,但賀淑芳更希望藝文空間擁有自由,並不是服務於政治或社會運動等偉大意圖,不可缺少的還有審美、美學,藝文空間還需是一個提供文學探索可能性的地方。
除了收納文學闡述、藝術討論,安置生存內部深層的作品,新的藝文空間在罷寫運動後尤其重要。「因為這個事件,在平面紙本空間,有一群人消失了,我們看不到另一個風格的書寫。如果有另一個空間得以發揮各種書寫風格和形式,我們會看到馬華文學不一樣的拼圖。這需要有一些資源和空間,冒現新事物的土壤和生態就不一樣。」賀淑芳以有人出版社為例,這麼多年來為馬華文學出版品建立信心,令陳舊的出版風貌煥然一新。作品如何展示、如何面對群眾,仍是首要考量。「我覺得,如果有能力,真的要有多一些空間。作者花心思寫東西,沒有能見度,沒有影響力的地方發揮自己,是很沮喪的。因為創作者在萬分孤獨中書寫,目的是希望作品出來交流。」
賀淑芳提及,一個編輯對於形塑一個藝文平台是很重要的。「編輯在這個位子上可能是長時間的,十年、二十年……他是一個文藝掌門人設定下來的場域,審稿、編版,幾乎肩負所有的工作,他有版位的主導權。如果一個刊物無限收容收納,不審稿、不篩選,刊登所有來稿?結果是很奇怪的,它不會產生prestige,一種榮耀悍勇的心理。」賀淑芳覺得這個是一個作者心理獨特的慾望,是很難避免的。因此,一個藝文平台的開拓需要更長的時間。
一個群體社會裡面,有更多元的空間,會不會就不同?「以報章版位來說,是越來越少了……《東方》每個月都會邀請作家,我們也有《光華》的文藝版,網上也能看到文藝版的文章。但《東方》銷售量很悲慘,賣世華的報和東方又不能兼容,《東方》很難發展。」如今好像只剩下花蹤文學獎和〈文藝春秋〉,文藝空間的能見度真的被壟斷了。賀淑芳覺得好的文學網站經由編輯或一群人經營,可以促進整個文壇生態。這樣的網站也可能涵蓋各種各樣、比較有活力的內容,比如公共藝術的討論等。因稿費等支出,資金上需要贊助,相當困難。因為馬來西亞這個國家並不負責文藝事業的發展,必須由民間自發深度經營,收納文學藝術評論,以期培養論述的人才,提供交流的場所。
也談文界與報業生態
經賀淑芳講述報變與文藝版的記憶,張景雲補充文藝界與報業的生態:「馬來西亞華人文化有三個基礎支柱:華文教育、華文報、馬華文學。馬華文學寄託在報章文藝版,不只是一個本地文藝的傳統。從1920年代至今,因中國新文學運動之後受到啟示,馬來亞報章也開始有文藝版,這是一個移植過來的傳統。華文報的文藝版,資本家怎麼看是一回事,但文化史上有一個不能夠抹殺的地位和價值。」
張生自嘲,自己曾向朋友開玩笑說,馬華文藝要進步、提升,就應該不要有文藝版。馬華作家不應該給文藝版寫作,而是給文學刊物、期刊、或文學出版社的編輯寫作,這樣才能夠提升。「這個話在這個馬華文學生態裡面,是有一點矯情,也好像要求得太苛刻了。」
文藝版的消減、「南洋文藝」停了,有什麼影響?「我的想法是,老話是這樣說的,大自然是不喜歡有一個真空。有一個空白,就有其他東西進來填補。而甲的消失,乙的出現,並不是佔有甲的空間。沒有兩件事物可以完全一樣,其作用和影響力都不同。『南洋文藝』結束了,就好像淑芳所說的,有其他的東西出現。不管是網媒,還是平面媒體;有人贊助或小文化人自力更生掙扎求存——各種各樣的浮現。我覺得這是生生不息的。最重要是文藝寫作人有沒有內在的動力?如果集體的內在動力存在,而且生命力很強的話,沒有一個甲載體,就會有乙。總會想辦法找出路,不需要太悲觀。」
文藝版的消減跟整個媒體生態、整個環境有關。馬來西亞華文報如今是壟斷的局面,
「回看歷史,由陳嘉庚創辦的《南洋商報》,即是一些人做了對不起這位老先生、他的精神的事情。這些人不是跟陳嘉庚有意見的人,都跟他關係密切的。」
一家報館的股權由一個私人企業掌控,在資本主義社會並不是一個例外。張生舉例《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但張生反問,「為什麼要掛牌?一掛牌危機就來了,財狼就在門口等著。我這樣講,就是,什麼人造成這樣的局面?」《南洋》被收購後,上層將其定位成財經日報。「財經報銷路不廣,並沒有什麼條件做成一個大報。較早的時候,中小企業的業主都不會看英文報。現在中小企業,即使是受教育不高的,都會看The Edge還有Focus。」
張生提出,壟斷是一種市場的狀況,即市場佔有率80%。「不一定是100%,世華集團的報份在半島至少超過80%了!我們《南洋商報》有什麼作為呢?如今只剩下四個字。但這四個字還有價值,還有good will(信譽、願景)。淑芳聽到文藝版要關門,很痛心,這是good will。如果《南洋》還有人收購回來,重新振作,讀者回來買報,也是一個good will。所以,這四個字還很重要,很有價值。但是張老闆會不會賣?我猜想他不敢關,關了即是千古罪人。但他也不敢賣,因為後患無窮。現在拖著,怎麼辦?要等老人家百年以後,第二代觀念不同,再來賣吧?」
張生談及文學界裡派別的問題,一個文化界很自然的現象——小圈子。「基本上,搞文學創作、文學評論的人,藝術或美術的人,都是小圈子。小圈子是很重要的。左派的人看到小圈子,會以批判的角度來看,認為這樣不健康。簡單來說,現代派、有現代主義傾向的寫作者,不可能跟現在堅持所謂現實主義的寫作者共同搞一個刊物,同人出版社。同人,就是接近傾向的人。我們在討論馬華文藝、馬華文學,是不是也要考慮流派和小圈子的問題?我們講《南洋商報》的文藝版。永修這些年來擔任編輯,重視現代主義傾向的作品。不管是創作還是評論,我們在談《南洋文藝》的時候,沒有把眼光看到更遠的角落。小圈子是文化界很自然的傾向,自有其積極意義。我覺得討論文藝出版、編輯工作的時候,必須留意到這一個現象。」
至於賀淑芳所提及的,紙媒之中文學版位能見度被壟斷,只剩下《星洲》的《文藝春秋》以及花蹤文學獎。張生提及,花蹤文學獎與他想象中的文學獎是不同的。「文學獎項在我想象中,不是這樣辦的。花蹤是創作比賽,一開始的初選、複選,然後拿出成績。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同樣的一個作者成為得獎常客。如果花蹤是一個正規的文學獎,應該有終身成就獎,(名稱上)也並非是一個終身成就獎。以諾貝爾獎的情況來說,頒獎詞裡提到、強調一個作家的最新作品。事實上,這就是以作家的創作生涯整個成就、發展,所累積的特質、風格等拿出來評。這是一種終身成就獎。那,馬華作家的終身成就獎呢?文學獎若用征稿的形式,等於是一種創作比賽。」曾於2015年第十三屆花蹤文學獎擔任馬華文學大獎評審的張生並不諱言,花蹤有很大的局限性。「當然,報館有自己的理由,其中宣傳成分居多。」

(转载自《Amateur业余者》部落格https://amateursaid.wordpress.com/

告別《南洋文藝》(上) 潮起潮落——回首《南洋商報》文藝副刊



整理/盧姵伊
IMG_20180105_200123〈南洋文藝〉於2017年歲末與讀者告別,主編張永修發表〈不說再見,「南洋文藝」1985-2017〉,並在面子書宣佈停刊消息,讀者與作者紛紛留言,對於版位的消亡深感可惜。張永修先生從1994年編撰「南洋文藝」至今,「鑄造南洋文藝」可說是一部橫跨21世紀的馬華文學發展簡史。除了文學盤點與回顧(「出土文學」(2006)、「年度文人」(2002)等),也與國內外時事結合(「文學反稀土廠」(2012)、反戰特輯「以詩抗戰」(2006)等)。
隨著「南洋文藝」告終,文藝版位的縮窄與消失將如何影響馬華文學的發展?我們還可以在哪裡建立、開發文學空間?報章紙媒仍然看重文化文學的推廣嗎?
業餘者在2018年1月5日邀請致力於文化批評的前媒體人張景雲,以及前《南洋》副刊專題記者暨馬華小說創作者賀淑芳談「南洋文藝」的結束及種種。此系列文章皆按講者敘述補充整理而成,藉由《南洋商報》文藝版一窺報章媒體生態與馬華文學之間的關係。
【南洋文藝史中不可忽略的兩個時期】張景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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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雲先生在1976年至2000年之間於《南洋商報》任職(曾有數年轉職至《新通報》),離職前任總主筆。他在1990年代所主持的論壇〈景雲沙龍〉引領了馬華社會的文化和政治評論,也培養了不少評論人。
  1. 六七十年代的「文藝」:新馬共同的現代派文學窗口
1967.07.19 《南洋商報·文藝》
張生提及兩個時期、兩位編者——姚紫、梁明廣(完顏藉)——皆是《南洋商報》副刊主持文藝版的歷史重點,對文界有很大的影響。「若有人要寫南洋商報文藝副刊歷史,這兩人是不能夠忽略的。」1968年,前一任「青年文藝」副刊主編杏影去世,《南洋》文藝版位由完顏藉(真名梁明廣,1938-)負責。完顏藉原是電訊組主任(負責國際新聞)。南洋大學現代語文系畢業的完顏藉,從學生時代開始從事文學活動,擅長寫詩,是1970年代現代派的著名詩人。
前一任編者杏影的「青年文藝」多用「勞動人民」、「現實主義」的作品,也特別看重年輕寫作者。完顏藉不再選用之前現實主義傾向的文章,文學的風氣也開始改變。張景雲點出,「當時刊出的小通告,作用非常大,可以說是開啟現代派的閘門。許多現代派作家都紛紛投到新的文藝版,版位改名為兩個字——『文藝』。」
當時還在南大唸書的陳瑞獻(牧羚奴),已經開始投稿到杏影所編的「青年文藝」,直到完顏藉主編「文藝」時,更大量刊用陳瑞獻的作品。以下節錄完顏藉1992年為陳瑞獻選集寫序的文字:「1968年我編新加坡《南洋商報》副刊「文藝」時,立意使它成爲新加坡華文文藝海洋中的一股新聲浪。許多作者以新的寫作態度創作的作品,於是源源向『文藝』投來……『文藝』在1967年7月19日,用幾乎全版的篇幅刊登他(陳瑞獻)的小說〈平安夜〉,並接連六期,分別以半版的版位,把它刊完。後果是:不少人爲〈平安夜〉吃驚;有更多人(包括我當時的許多同事,已故的歹羊先生(楊文穎)是其一)叫好。」
李有成回憶1960年代的文學往事提及,「在文學上那是一個相對保守的年代,梁明廣(完顏藉)扮演的角色因此非常重要。他在《南洋商報》主編的文藝版水準很高,敢於採用一些比較試驗性的創作,同時譯介了不少西方現代文學作家與作品,為沉悶的寫作環境帶來了一些朝氣和新意,因此吸引了不少年輕作者與詩人。」
完顏藉於1968年擔任「文藝」編輯,距1965年新加坡被東姑逐出大馬聯邦、新馬分家不久,《星洲》和《南洋》後來才進入馬來半島。政治上的新馬分家並未立即中斷人文、文化之間的交融,當時《南洋商報》文藝版多是開放給全馬來半島,很多早期的現代派的作者,都將詩、散文、小說投到《文藝》。張景雲借用完顏藉的說法:「(『文藝』)開了一個現代主義的窗。」完顏籍和牧羚奴合編「咖啡座」(1978-1983),屬於星期日當中的小副刊、一個小版,是兩人共同寫的版位。雖然當時還有文學刊物《蕉風》,現代派的作者也會在上面發表文章,可是完顏藉所編的文藝版,推動了現代派的文藝思潮。
延伸閱讀
【相關特輯】〈山巔上跳躍的羚羊:張塵因〉「南洋文藝」https://freesor.blogspot.my/2010/09/blog-post.html
【編輯簡介】梁明廣(1938 – ),高級編輯,詩人。筆名完顏藉、黎騷。原籍海南瓊海縣,1945年移居新加坡。南洋大學現代語文系畢業。學生時代就開始從事文學活動,擅長寫詩,系七十年代現代派的著名詩人。曾任《南洋商報》編輯、《聯合早報》高級編輯。他的作品體裁和主題都比較廣泛,除詩歌外,還有雜文、小品、評論、遊記等,常見新加坡报刊。已出版的著作有《新加坡十五诗人诗集》(合集)、《填鸭》等。http://www.jhgv.com/jtlc/ShowArticle.asp?ArticleID=3219
【相關人物】年輕時,瑞獻已見鋒芒,常有文學作品在南洋商報楊守默(杏影)的「青年文藝」發表。梁明廣(完顏藉)主編《文藝》時,更大量刊用瑞獻的作品。白垚與姚拓為了物色蕉風編輯,經李蒼推薦(見483蕉風,1998,頁82),曾南下找瑞獻談過。接編蕉風時,瑞獻還在南大唸書,年26。http://freesor.blogspot.my/2009/11/blog-post.html
【相關文章】李有成〈一九六〇年代的文學往事〉星洲廣場2011.03.13http://www.sinchew.com.my/node/1221905
【相關訪談】〈張錦忠答客問:馬華文學與現代主義〉「南洋文藝」 「60年代中葉,星馬分家,成為兩個政體,但就馬華文學而言,長堤兩岸仍然互聯,對馬華現代主義文學運動來說尤其如此。先是周喚革新《學生週報》的《詩之頁》進一步推動現代詩運。接著是梁明廣(完顏藉、黎騷)在新加坡執編《南洋商報》的兩個文藝副刊,作者頗​​多聯邦人。」 http://freesor.blogspot.my/2010/11/blog-post_28.html
  1. 從小說創作到文藝編輯——姚紫的「世紀路」(1949-1953)
1953年11月7日「世紀路」 最後一片藤葉 O·亨利(O Henry)著尤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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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1月1日 元旦特刊 左下姚紫〈迎春草〉、右下魯白野〈寄姚紫兄〉等。
再往前推,張生提及另一個較重要的編者,姚紫。張景雲覺得早期的文學編輯當中,姚紫是最會編文藝版以及文藝刊物的人物。他離開《南洋商報》後,曾策劃出版《文藝報》月刊。「看看目錄,就知道姚紫那麼用心,那麼有創意。後來他在《新明日報》主編文藝版,是個非常傑出、出色的文藝編者。」
姚紫(原名鄭夢周)1920年生於福建泉州安海鎮,1947年從中國南來,他在家鄉的文藝界已小有名氣。和其他中國人南渡的移民軌跡一樣,他通過地緣組織如宗鄉親會館建立人脈,藉此尋找生計。在新加坡福建會館的道南學堂執教時,姚紫同時投稿到《南洋商報》,他所寫的中篇小說在「商餘」上連載。
「你可以想象嗎?『商餘』連載中篇小說,這是當年《南洋副刊》很特殊的情況。」這兩部中篇小說分別是〈秀子姑娘〉(1949)和〈烏拉山之夜〉(1950),紅極一時。《南洋商報》更將《秀子姑娘》納入《南洋商報》叢書印製出版,當時達到三刷,總印量一萬六千本的盛況。1950年3月7日《南洋商報》刊登《烏拉山之夜》的出版消息,初版即一萬本。《南洋商報》叢書後來的出版品很少出版小說,可見其殊勝之處。
1954年1月16日姚紫〈告別本報讀者〉
因小說大紅、暢銷的機緣,姚紫得以進入《南洋商報》編文藝版,版名為「世紀路」。除了「世紀路」,也編婦女副刊「家庭與婦女」版,為副刊注入一些新的社會議題,這也體現了他的思想。除了「世紀路」這個文藝副刊,他在《南洋商報》底下還出了一份期刊,叫做「文藝行列」月刊,是一份小小的、薄薄的報紙。「他是相當浪漫、個人主義的人,在大機構裡面呆不久。大約1953年,他就離開《南洋商報》了。」姚紫於1949年任職《南洋商報》,編了大約三四年的時間。他的一生離不開文藝寫作、編雜誌,甚至晚年都在想辦法籌備出版文藝刊物。後來擔任《新明日報》副刊「新風」的主編,直到1977年5月離職,又培養了一批年輕的寫作者。「(姚紫)即使到了晚年也還想著編一份刊物。」
延伸閱讀
【簡介】姚紫(1920-1982),原名鄭夢周,1920年出生於中國福建泉州安海鎮,祖籍福建晉江,1982年2月18日在新加坡逝世,享年62歲。曾用筆名有賀斧、符劍、歐陽碧、上官秋、舒仲、公孫龍、西門鳳、黑浪、吳笙、唐兮、司徒然、趙旭、魯明、向陽戈、裘射、黃槐、淳于旭、吳萍、胡加、胡茄和武吉巴兄等。他畢業於海疆學院史地系。姚紫於1947年南來新加坡。南來之前,已是廈門《江聲日報》的主編……1949年任職於南洋商報,主編過「家庭與婦女」版、「星期六」周刊和「文藝行列」月刊。同時,他也兼任了《南方晚報》副刊「綠洲」的主編。在他所編的副刊中,「世紀路」對本地華文文學的發展最具影響力,栽培了許多當今知名的寫作家。http://zh.singaporechineseliterature.wikia.com/wiki/%E5%A7%9A%E7%B4%AB?variant=zh-my
【相關人物】莊華興〈劉以鬯的南洋寫作與離散現代性〉「劉以鬯在星馬雖短短五年,但在馬華現代主義文學的寫作上扮演了開拓者或先驅的角色。在上世紀50年代末,臺灣現代詩傳入新馬之前,劉以鬯已經更早在《南方晚報•綠州》和《南洋商報•世紀路》等副刊發表具現代主義色彩的作品。其時,《南方晚報•綠洲》由姚紫主編,這位編者集浪漫主義、象徵主義、現代主義創作於一身,在現實主義寫作氛圍的圍繞下,可謂獨樹一幟。由此,馬華現代主義創作的起源理應追溯到劉以鬯在新馬的年代,即介於1952-57年之間。」 http://hongkongcultures.blogspot.my/2014/03/blog-post_7.html
林湘〈葛里哥就是劉以鬯〉「1953年7月,他改任吉隆玻《聯邦日報》代總編輯,不久升為總編輯兼副刊編輯,過後出任《中興日報》編輯主任、《鐵報》主筆、《鋼報》主編。他也先後在《新力報》和《鋒報》任職過。1957年,他離開新加坡,返回香港。」
「在這段期間,他在各報副刊發表了大量的短篇小說、散文、影評等類作品。由姚紫主編的《南方晚報》副刊『綠洲』以及《南洋商報》副刊『世紀路』,就常有劉以鬯的文章發表。此外,例如《益世報》副刊『別墅』和『語林』以及《鐵報》副刊『鐵報副葉』也都有他以葛里哥和令狐玲等等筆名所發表的作品。」https://hongkongcultures.blogspot.my/2011/11/blog-post_6085.html?m=1
  1. 自行編譯撰寫內容,稿荒版位見報率低 —— 張景雲「文會」(1985-1988)
「我本身跟《南洋文藝》沒有什麼關聯,以前曾投稿一些小作品。」張生於1976年進入《南洋商報》,起初擔任新聞版編輯(張生用當時的說法,叫做「標題匠」)。張生申請到副刊組,除了編綜合版、國際時事評論,也編一個比較小的美術版。此版見報率不高,稿源極少,大部分是張生自己編譯,「很多副刊都是這個情況。」張生於副刊組任職的時間不長,大概兩年半到三年,後來轉為負責撰寫社論。
時任《南洋商報》的總編輯張木欽讓張生在副刊負責一個版位,張生命名為「文會」,為星期天副刊,主要刊登文學評論。「同樣見報率不高,每個星期只有兩版,大部分時間都處於稿荒的狀況。」張生回想,本地投稿的有溫任平的弟子,如張樹林等。他們常常寫評論老師的詩。張生提起另一位投稿人:溫祥英。溫祥英翻譯一個民國作家寫的小說史理論,投稿到「文會」,一個星期見報一次。「一本專書雖然有分章,但還是不容易處理的。」張生接獲溫祥英的翻譯稿件,也會對照原文。「將英文理論翻譯成中文,往往面對翻譯過於僵硬的問題。若要翻譯得生動,就會變成再創作。高手當然可以這樣做,相對來說也比較冒險。」翻譯文學理論的內容,需考慮到底是不是符合作者的原意。張生表示審稿、選用溫祥英的稿件,相當辛苦。
「編副刊的經驗,數這些與文學藝術有關。」張生補充,當時《南洋商報》副刊與籌組馬來西亞寫作人協會脫離不了關係。1970年代初的《南洋商報》副刊「讀者文藝」,主編為鍾夏田。為了聚集寫作人,「讀者文藝」計劃組織一個平台,催生馬華寫作人協會(即是後來的作家協會),主要推動人是孟沙(林明水)。回想過去的工作崗位,五六個編輯共處的副刊辦公室,副刊主任柯金德多次向張生提起籌組協會的事情,「我不懂得合群,也沒有興趣。」
回到講座開始前一個小時,未開門的圖書館已經有聽眾在外等候。不久,張生獨自走進圖書館,摘下灰色帽子,選坐在最後一排,席間即有讀者趨前聊天、索取簽名,手中拿著燧人氏的《見素小品》(2001)、《云無心,水常東》(2001),還有1977年於人間出版社出版的詩集《言筌集》,收錄他於1958年至1977年以來的49首詩。
少年時期的張生喜歡中國詩人艾青的自由詩,當時現實主義派的詩都追隨艾青的風格。「張氏少年期的詩作隱約有艾青的影子。不過十八歲之後,現代的味道開始流露自張塵因的詩歌裡。」張永修主編《南洋文藝》時所做的第一期出土系列《南洋商報》,可追溯張生的文學養分以及文學傾向。張生從姚紫所編的《文藝報》開始關注馬華文學,提及幾位作家如苗秀、威北华、力匡的文學創作。他的藝術文化涵養不僅如此,也有來自英文讀物的啟發。從現實主義派的認識與啟蒙,到後來接受現代主義文學藝術的影響,這就是張生的文學之路。張生回到詩人的身份,補綴自己的文學創作與《南洋商報》副刊的關係。「我也很少投稿,一直到永修編(『南洋文藝』)的時候,我支持他,給他一點東西。」
《南洋商報》部分副刊版名與編者年表
1923.9.23-10.27「新生活」綜合副刊
1924「學生文藝週刊」文藝副刊
1924.2.4-1933.01.04「商餘雜誌」綜合副刊
1927「洪荒」文藝副刊
1929.1.11曾聖提「文藝週刊」文藝副刊
1929「曼陀羅」文藝副刊
1930.7.26「壓覺」文藝副刊
1933.01.04-1936.12.31「曉風」綜合副刊
1933.01.21李鐵民、連嘯鷗、李紫鳳、李天游、薛殘、戴隱郎、流浪(劉道南)、張楚琨、有心(盧心遠)、王紀元「獅聲」文藝副刊 選用本地投稿之文章[1]
1937「商餘雜誌」綜合副刊 復刊
1937.2戴隱郎、張楚琨「南洋文藝」文藝副刊
1937流浪(劉道南)、張楚琨「今日文學」文藝副刊 (文學理論、文學批評)
1945.11.3-1946.2.22「椒林」綜合副刊
1946.5.1「和平」文藝副刊
1946.7.1「先路」文藝副刊
1946.7.1-10.17「社會新聞」綜合副刊
1946「商餘」綜合副刊
1949姚紫「世紀路」文藝副刊
1960 杏影(楊守默)「青年文藝」文藝副刊
1967完顏藉(梁明廣)「文藝」、「青年園地」文藝副刊
1968-1969林風「綠原」(北馬)地方文藝副刊
1969-1971黃堯階「綠洲」(霹靂)地方文藝副刊
1969孟沙「綠野」(南馬)地方文藝副刊
1970-1973 《南洋商報》(馬) 陳雪風(陳思慶)「青年文藝」文藝副刊
1971 《南洋商報》(新)完顏藉與陳瑞獻合編《南洋週刊》「文叢」星期天文藝副刊
1973.7.5-1985.10.2《南洋商報》(馬)朱自存、陳金祥、鍾夏田(鍾澤才)「讀者文藝」文藝副刊
1978-1983 《南洋商報》(新)完顏藉與陳瑞獻合編《南洋週刊》「咖啡座」星期天文藝副刊
1983 新加坡《南洋商報》《星洲日報》合並為《聯合早報》,綜合副刊為「商餘」、文藝版為「星雲」[2]
1985-1988《南洋商報》(馬)張景雲「文會」文藝副刊、鍾夏田「文星」文藝副刊
1985.10.04-1994《南洋商報》(馬)鍾夏田、柯金德 「南洋文藝」文藝副刊
1995 《南洋商報》出版「南洋文藝年選」叢書
1994-2017.12.31《南洋商報》(馬)張永修 「南洋文藝」文藝副刊
參考:苗秀《馬華文學史話》(1976)、張錦忠《馬來西亞華語語系文學》(2011)、林蘇恬〈《南洋商報·讀者文藝》(1976-77)的散文類型和主題分析芻論〉、張錦忠〈豈容青史盡成灰:也談《南洋文藝》停刊〉、蕭雲〈商餘簡述〉聯合早報, 16 March 1983, p.47等。
[1] 本報日常副刊,原只「商餘雜誌」一種。近自每周特出「商飆」畫報,又將「商餘雜誌」改名曰「曉風」以後,所有文字圖畫,均以切合時代性者為準則。一時頗受閱者熱烈贊許;而許多在南國文壇上夙負盛名的作家,亦紛紛賜寄大作,以為本報光寵;本報欣受之餘,遂覺有另闢一欄專載本地投稿之必要,爰將該欄名曰「獅聲」。〈編者的話〉,《南洋商報》副刊「獅聲」,1939 年 12 月 6 日。轉引:曾維龍〈誰定義的文學?——以 1976 年《南洋商報》副刊為個案分析〉p.222
[2] 蕭雲〈商餘簡述〉《聯合早報》,編按:隨著《聯合早報》創刊,《商餘》擴大成為全版日刊,仍屬綜合性質,內容兼收並蓄原有《南洋商報·商餘》及《星洲日報·星雲》頗受歡迎的專欄,並增加清醒雋永及趣味和知識兼備的文字;至於《星雲》則改為純文藝副刊,另外負起推動新華文學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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